学校代拿快递卷到两毛一次,我反手推出十九块九包月,送学霸叫醒和考前笔记。
同行骂我迟早饿死,同学问我学霸能不能上门。
等他们开始抄作业,我把利润砸进脱单盲盒店。
开业第一天,校花抱着投诉箱堵住了我。
“周有,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抽中了三个爹。”
【第一章】
何俊驰把一百二十六块钱拍在桌上时,我正蹲着给他修推车。
轮子卡着一截塑料绳。
我拽出来,掌心割了道口子。
“少个零。”
“没少。”
他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新价目表。
代拿快递,每件两毛。
我盯着那行字,手上的血滴到了鞋面。
“咱们说好一件两块。我送了六百三十件。”
“市场变了。”
何俊驰往椅背上一靠,把鞋搁上桌角。
“别人都收两毛,我还给你两块?你送的是快递,还是皇位?”
旁边几个取件员没吭声。
孙乐捏着半个馒头,往前挪了一步。
我按住他。
“新价格可以以后谈。之前干完的活,按之前结。”
何俊驰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签个自愿结清。钱拿走。”
“我要是不签呢?”
“推车还我,群退了。以后别碰我的业务。”
孙乐把馒头往桌上一放。
“你的业务?群是周有一个寝室一个寝室拉的,路线是他踩的,连你这破轮子都归他修!”
“那你俩一起滚。”
何俊驰把收款码往桌中间一摆。
“校门口新驿站,我表哥开的。谁能拿件,谁不能拿件,我一句话。”
我拿出手机。
“刚才的价格表,发我一份。”
“你还想留纪念?”
“嗯。以后挣了钱,裱起来。”
他真发了。
还补了一句。
“没本事的人,才天天翻旧账。”
我把聊天记录存好,拿走属于我的手套。
那一百二十六块没碰。
出门的时候,孙乐还举着半个馒头。
“要不我砸他?”
“别。”
“你忍得住?”
“馒头两块。”
孙乐低头看了看。
塞嘴里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辅导员提醒我,学费缓缴申请还有七天截止。
我点开余额。
一千零二十六块四毛。
孙乐凑过来,嘴里的馒头咽得有些费劲。
“我还有三百。”
“留着。”
“你不会想不开吧?”
“想开了。”
我把何俊驰发来的价目表放大。
“他不是要两毛吗?我不卖单次。”
当天中午,我在食堂门口支了张折叠桌。
纸板上写着:
快递包月,十九块九。
每月十二件。
附赠学霸叫醒服务、授权课程笔记。
孙乐拿着纸板,脖子伸得老长。
“学霸在哪?”
“正在吃饭。”
我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许知坐在那里,左手翻书,右手夹青菜。
她面前摆着电子秤。
孙乐倒吸一口气。
“她吃饭还称重?”
“不是。食堂昨天说鸡胸肉足一百克,她今天来复核。”
我们过去时,许知把餐盘往旁边一推。
“少了十八克。”
我拉开椅子。
“做个生意。”
“不办卡,不入会,不帮砍价。”
“卖笔记。”
她抬头。
我把纸递过去。
“你自己整理的高数和英语笔记,按有效会员给你授权费。只供本人复习,不宣传押题,不卖老师课件。”
她看完,拿笔划掉两个字。
“考前重点,改成复习提纲。挂科别来找我。”
“行。”
“叫醒服务怎么做?”
“你录音。同学自己选时间,在手机上设闹铃。”
孙乐插话。
“我还以为你要挨个打电话。”
许知看着我。
“十九块九,让我给他当一个月妈?”
“所以采用科技。”
她用笔帽敲敲合同。
“钱呢?”
“第一批只收一百个人。你两百块授权费,先付一半。”
我把一百块转过去。
余额剩九百二十六块四毛。
许知收了钱,掏出手机。
“录什么?”
我想了想。
“温和一点,别吓着客户。”
她按下录音键。
“起床。”
停了两秒。
“你竞争对手已经背完两个单元了。”
孙乐当场掏手机看时间。
下午三点,第一批会员卖了七十三份。
第七十四个客户是个穿篮球服的男生。
他站在桌前,捏着手机,半天没付款。
我问:“还有什么顾虑?”
“学霸叫醒。”
“送。”
“能不能叫我宝宝?”
我看了一眼旁边核对笔记页码的许知。
她没抬头。
“能。”
篮球服男生眼睛一亮。
许知接着说:“宝宝,你高数还有四章没学。”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孙乐蹲到桌子底下,肩膀一抖一抖。
当天晚上,我带着八十六个订单回宿舍。
何俊驰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敢卖?明天我看你去哪拿快递。”
我把手机放下,抽出一张白纸。
孙乐问:“写遗书?”
“写路线。”
我画了三个圈。
“他表哥那家,是最近的。”
“然后?”
“不是唯一的。”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和孙乐蹬着借来的三轮车,到了学校东门外。
这里还有一家快递站。
远一公里半。
老板娘正在搬纸箱,鼻尖沾了灰。
我递过去一份打印好的计划。
“阿姨,您每天花多少时间给学生找件?”
她把纸夹在腋下。
“一上午。找完还得听他们说我放错了。”
“我们按取件人授权集中取。先分楼栋,再核件码。您划块地方,我们自己理,不占柜台。”
“收钱?”
“我们收学生的。您省找件时间。”
她停下手。
“丢了怎么算?”
我把第二页翻给她。
“交接扫码,件数签字。我们接走以后丢的,我们承担。破损先拍照,大件不接,贵重件另走原流程。”
老板娘看了半天,指着三轮车。
“就你俩?”
“今天就我俩。”
她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先进来。别堵门,后面送货车要到了。”
第一车四十二件。
孙乐抱着包裹坐在车斗里,围巾缠了半张脸。
我在前面蹬车。
上坡时,链条掉了。
我一脚踩空,差点把自己送进绿化带。
孙乐抱着快递跳下来。
“老板,我现在辞职来得及吗?”
“来不及。”
“为什么?”
“你还没入职。”
我们推着车上了坡。
到了宿舍楼下,我刚把第一份快递递出去,何俊驰就带着两个人来了。
他先看了看我裤腿上的泥。
又看了看车。
“挺励志啊。”
我低头核对尾号。
“八一七六?”
客户伸手。
“我的。”
何俊驰横过半个身子。
“同学,我提醒你一句,十九块九包月,还送这个送那个,他拿什么挣钱?卷钱跑了,你找谁?”
客户把快递抱在怀里。
“他住四栋六一二。”
何俊驰一顿。
“住哪儿能说明什么?”
客户又说:“我住六一一。”
孙乐补了一句。
“他昨天还借我们洗衣液。”
何俊驰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会员规则贴在车上。
十二件上限。
每件不超三公斤。
固定两个配送时段。
不进寝室。
未履行部分按约定退款。
预收款单独记账,按服务进度确认收入。
“你两毛一单,是新客前两件。”我点了点他的宣传页,“后面两块八。至少把小字印大点。”
何俊驰伸手来扯。
我按住纸。
“这张是客户给我的。”
旁边一个女生拿出手机,对着他的宣传页放大。
“还真是前两件。”
“我昨天第三件收了三块二,说是夜间服务费。”
“不是说全校最低吗?”
何俊驰脸一沉。
“你们自己不看规则,怪谁?”
刚才还围着他的人,齐刷刷往我这边挪了一步。
他推开人走了。
走之前踢了三轮车一脚。
铃铛响了。
孙乐冲他背影喊:“谢谢惠顾,扫码两块!”
那天送完件,我没接着卖卡。
先算账。
孙乐拿计算器,按了三遍。
“每件给取件员八毛,分拣和车耗两毛。十二件全用完,十二块。笔记授权两块,其他再留一块。”
“剩四块九。”
“那咱们一百个人,一个月挣四百九?”
“还有没用满的,但不能指着这个活。”
孙乐把计算器往床上一扔。
“我刚才还在看跑车。”
“先看二手三轮。”
我从每张卡里划出退款准备金,把账本发进会员群。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有人问:“老板,你是不是忘记隐藏成本了?”
我回复:“没忘。主打一个让各位知道我暂时跑不起。”
下面冒出一排笑脸。
当天晚上,八十六个人里,有六十三个带来了新客户。
我只开了十四个名额。
先把一百人的单量跑顺。
许知坐在我们摆摊的桌边,拿红笔圈出两处成本。
“你早晚得涨价。”
“涨。首批价保留一个学期,后面新会员二十九块九,次数不变。”
“那你这叫会员制。”
“听着还行?”
“听着很容易被骂。”
她话音刚落,会员群炸了。
篮球服男生发来一段视频。
他在宿舍爬梯上,头发竖着。
手机正在播放许知的录音。
“起床。你竞争对手已经背完两个单元了。”
紧接着,隔壁床响起同一句。
再接着,对门也响了。
视频最后,走廊有人拍门。
“哪个竞争对手?出来单挑!”
孙乐笑得把水喷到了账本上。
第二天,排队买卡的人从食堂门口排到了奶茶店。
何俊驰站在队伍外面,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学你一下,不介意吧?”
纸上写着:
十八块九包月。
送学霸本人叫醒。
我还没说话,许知先站起来了。
“哪个学霸?”
何俊驰下巴一抬。
“年级前三十。”
许知把书合上。
“那你先叫他起床。”
【第三章】
何俊驰真找到了一个年级前二十七。
姓吴。
第一天,他给十二个人打了电话。
第二天,打了七个。
第三天,我在图书馆见到了他。
他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备注是:六点四十,叫刘哥。
我拍了拍他。
“同学,你闹钟响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刘哥起了吗?”
“我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胳膊。
“求你了,替我看看刘哥。”
后来这段对话被孙乐复述给许知。
许知把杯盖拧了三次。
“所以我只卖录音。”
一个月后,我们从一辆三轮车变成四辆。
我没继续压配送费。
每件八毛,按路线打包结算,每天能跑两趟的人先来。
孙乐负责分拣。
许知负责笔记授权和账。
另外几个专业的前排同学加入了进来,签授权,按真实会员分成。
每份材料都写清楚来源和适用课程。
有人问能不能保过。
许知把他的咨询截图发给我。
“这单你接不接?”
“你怎么回的?”
“包裹我能送到楼下,脑子请本人到场。”
会员数涨到六百的时候,我终于补上了缓缴申请里的第一笔钱。
何俊驰欠我的钱还没结。
我把聊天记录、每日交接表和他确认件数的语音整理出来,提交了调解申请。
孙乐问我:“为了一千多,折腾这么久值吗?”
我把那个被割破的手套放进抽屉。
“那是我跑了六百三十趟挣的。”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把自己留存的值班表也发了过来。
可生意刚站稳,退卡开始了。
第一天,三个。
第二天,七个。
到周五,十一个人来问剩余次数怎么折。
我盯着后台,饭都凉了。
许知拿过退款表。
“先问原因,别编。”
孙乐打第一个电话。
“同学,是送件慢了,还是笔记不好用?”
对面说:“都挺好。”
“那怎么不续了?”
“我女朋友帮我拿。”
孙乐看了我一眼。
打第二个。
“我男朋友顺路。”
第三个。
“对象在驿站兼职。”
第四个没退。
他问我们招不招人。
孙乐差点拍桌庆祝。
然后对方补充:“我想和三栋那个取件员排一条线。”
我们仨都没说话。
许知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你的取件员,现在有多少个?”
“四十个,轮班。”
“多少个有对象?”
“这个还真没统计。”
“统计。”
晚饭后,四十个人的回答汇总到我面前。
十八个已经恋爱。
九个正在接触。
还有五个,说需要看今晚聊得怎么样。
孙乐把表捂在胸口。
“周有。”
“嗯?”
“我呢?”
我盯着他的那一行。
姓名,孙乐。
负责区域,仓库。
我把表翻了过去。
他又翻回来。
“仓库里为什么没有爱情?”
许知终于笑出了声。
我看着那张表,拿起笔,把取件员认识对象的原因逐条标出来。
固定时段见面。
有共同任务。
能看到对方怎么做事。
不用上来就查户口。
许知伸手敲了敲纸。
“你又想干什么?”
“开个店。”
“送快递的店?”
“脱单盲盒。”
孙乐瞬间坐直。
“我投资。”
“你有多少钱?”
“二百六。还有一颗没有使用过的心。”
许知把他的手从账本上推开。
“先说清楚,卖什么。”
“卖活动。双人做陶杯,四人桌游,六人做饭。封盒的是任务和场次,不卖人,也不保证谈上。”
“配对条件?”
“本人报名,本人授权。活动前确认年龄、身份和意愿,现场可退出。联系方式得双方都同意才能交换。”
她点点头。
“能试。”
我刚要说分成,孙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嘴里的鸡腿掉回碗里。
“什么?”
他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笑。
“乐哥,你们太猛了。开店第一天就拿许知做头奖?”
许知伸出手。
“发过来。”
图片跳出来。
一张海报。
二百八十八元,抽校园女神约会。
正中间,是许知在领奖台上的照片。
角落里,印着我们快递店的名字。
最下面还有一句。
全校学霸资源,独家供应。
许知一根一根掰直了手里的塑料叉。
“周有。”
我把手机推过去。
“不是我。”
她盯着海报上那串收款号码。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这是何俊驰的手机号。”
她拿起包,站了起来。
“走。”
孙乐咽了口唾沫。
“去哪?”
“问问他。”
许知把叉子丢进垃圾桶。
“我卖了一个月笔记,怎么把自己卖成奖品了?”
【第四章】
何俊驰的摊位就在体育馆门口。
海报挂了两张。
旁边摆着抽奖箱。
我赶到的时候,一个男生刚扫完钱。
“真的能约许知?”
何俊驰把手机揣进兜。
“参与就有机会。”
“概率多少?”
“你这人,谈恋爱讲什么概率?讲缘分。”
许知从我旁边走过去。
“那我报名。”
何俊驰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拿起桌上的价目表。
“二百八十八抽我一次。我自己来,给不给批发价?”
周围的人停下了脚步。
刚付款的男生看看她,又看看海报。
“你不知道?”
许知把价目表举起来。
“我今天才知道,我按次收费。”
男生一把按住收款码。
“退钱。”
何俊驰伸手来夺海报。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桌面。
“先别收。说清楚,为什么用我们的店名?”
“谁用你们店名了?这不就是合作资源展示?”
“合同呢?”
“口头沟通过。”
“和谁?”
他看向孙乐。
孙乐往后一蹦。
“你别看我!我二百六都投不进去,哪来的资格批发校花!”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何俊驰耳朵绷得发紧。
他把桌上的报名册一合。
“不愿意就不参加。起什么哄?”
许知没伸手抢。
她翻出学校公开展示的获奖照片页面,又打开自己保留的原图。
“照片来源在这里。我没有授权。今天报名的同学,可以留付款凭证。我会正式处理。”
刚才付钱的男生把手机举起来。
“我先留。”
第二个,第三个。
何俊驰嘴唇动了动。
“退款可以,等流程。”
“收钱两秒,退款走流程?”孙乐指着二维码,“它是单行道?”
围观的人更多了。
体育馆值班老师过来问情况。
何俊驰刚张嘴,许知把海报、付款记录和双方的聊天页面摆在一起。
一句废话没有。
老师翻完,直接叫他收摊。
何俊驰没动。
“老师,我们也是创业。”
老师指了指海报。
“你先尊重一下产品本人。”
许知看了他一眼。
老师咳了一声。
“当事人。”
当晚,何俊驰发了一份声明。
说宣传措辞欠妥。
没提盗用照片。
也没提我们。
我把自己的说明贴出去。
没有骂人。
只摆时间。
我们讨论盲盒项目的群聊时间。
海报出现的时间。
他过去要求入股我们项目,被我拒绝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行:
本店尚未开业,未收取任何盲盒款项。
孙乐还想加一句。
“谁买了他家的,找他,别找他爹。”
我把后半句删了。
“别乱认亲。”
三天后,调解室里,我又见到了何俊驰。
这次不是盲盒。
是一千二百六十块工钱。
他看到我带来的材料,先笑。
“你还真为这点钱来?”
调解员翻到他确认单价的聊天记录。
“钱不多,怎么一直不结?”
他闭了嘴。
确认完件数,他当场转账。
我盯着到账提醒,把数看了两遍。
孙乐坐在旁边,抓着裤缝,忽然问他。
“那天的一百二十六,你拿回去了吧?”
“关你什么事?”
“没事。我怕你说周有收了两份。”
何俊驰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刮得地面刺响。
“你别得意。开店要房子,学校后面那两条街,你知道是谁家的吗?”
我抬头。
“你家的?”
“差不多。”
他说完就走。
我拿起到账的手机,给孙乐看。
“今晚加鸡腿。”
孙乐站起来,冲门口补了一句。
“用你的钱!”
回去的路上,许知给我打电话。
她已经看中了后街一家空铺。
月租一千八。
二十六平方米。
原来卖修手机配件,门口还贴着一张褪色广告。
碎屏修复,旧机重生。
孙乐抬头看了半天。
“咱们这个业务,勉强也对口。”
我蹲下检查门锁。
许知把租赁资料递过来。
“产权是杜家公司的。出租人是物业管理公司,有授权。”
我翻到负责人那一页。
何正。
何俊驰他爸。
孙乐刚想往里迈,脚又缩了回来。
“要不换个地方?”
许知指了指合同附件。
“房子可以租。但别签他带来的版本,直接跟产权公司确认。”
我看着空铺里积了灰的玻璃柜。
“问。”
第二天下午,产权公司的电话打通了。
对方听完我们的用途,没立刻谈租金。
先问了一句。
“你们真能把学生带到后街?”
我看了看门外。
两家关门的烧烤店。
一家在打苍蝇的奶茶铺。
“先做一次活动。您看完再决定。”
【第五章】
第一场盲盒活动,我们没急着收钱。
找了十二个自愿参加的同学。
六男六女。
任务是去合作烘焙店做饼干,再到旧书店完成交换书目。
活动卡装进纸盒。
报名表写得比租房合同还细。
能接受什么活动。
不接受什么接触。
是否愿意公开照片。
是否允许主办方联系反馈。
许知翻完,问我:“你那个宣传词呢?”
我把纸递过去。
她念出来。
“对象不包分配,笑话现场发生。”
孙乐举手。
“我申请当笑话。”
“你是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没有人权?”
“工作人员有盒饭。”
“我服从组织安排。”
第一场活动开始十分钟,就出了问题。
一个男生对搭档说:“你平时喜欢什么?”
女生说:“看书。”
男生点头。
“我也看。你喜欢什么类型?”
“推理。”
男生立刻坐直。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一直单身。”
女生看了他两秒。
“线索太充分了,不用猜。”
旁边揉面团的孙乐低头撞上桌沿。
我赶紧扶住烤盘。
另一个男生认真得过了头。
女生让他递糖。
他问:“你喜欢吃甜,还是通过甜食补偿情绪?”
女生把糖罐拿过去。
“我想做饼干。”
他又问:“这是你的真实需求吗?”
许知从后面递来一张工作人员卡。
“你来帮我核对库存。”
男生一愣。
“为什么?”
“这边确实有需求。”
活动结束,十二个人,九个人说愿意再参加。
四个人互相同意交换联系方式。
有个女生在反馈表上写:
比吃饭查户口好。至少能看出来谁洗碗。
我拿着那张纸,去见产权公司的人。
杜衡四十来岁,袖口沾着打印机碳粉。
他看完视频,又翻了翻反馈。
“你准备怎么做?”
“一家店做入口,活动分给沿街商户。我们收组织费,商户按实际到店结算。人不全挤在我屋里。”
“房租能按时付?”
“先签一年。押一付三。淡季按合同走,不跟您赌口头承诺。”
他点头。
“租。”
何正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杜衡让人拿合同,他才按住文件。
“这地方做交友,容易出事。”
许知把活动规则翻到退出条款。
“所以现场有工作人员,禁止强迫交换联系方式。费用买的是活动,条件写明,不承诺关系。”
何正看向我。
“年纪轻轻,条款倒背得熟。”
“吃过没条款的亏。”
他手指一顿。
杜衡把合同抽了出来。
“有规则比没规则好。先试一年。”
我付完房租,又买了消防器材、桌椅、责任保险,剩的钱不到四千。
这些都是快递业务履行服务后留下的利润,加上我和孙乐攒的。
会员预收款,一分没动。
孙乐盯着账户,嘴里念了三遍。
“你真全砸了。”
“不是还有三千八?”
“其中两千是下个月工资。”
“那还有一千八。”
“你别算了。我想吐。”
正式开业那天,门口摆了四个花篮。
两个是合作店送的。
一个是快递站老板娘送的。
最后一个没有署名。
卡片写着:祝早日倒闭,回归正业。
孙乐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何俊驰常去那家花店的名字。
他问我撤不撤。
“撤什么?”
我拿笔,在卡片底下补了一行。
同行已破防,欢迎来体验。
花篮成了当天拍照最多的地方。
第一批活动盒定价二十九块九。
里面写清活动内容区间、成本和退出方式。
活动前先确认场次,不接受就退。
至于搭档是谁,得双方都确认参加,现场才见面。
下午两点,许知抱着投诉箱走过来。
“周有。”
我正在跟新客户解释规则。
听见她叫我,背都绷直了。
“怎么了?”
她把三张纸拍在桌上。
“我抽中了三个爹。”
我低头一看。
工作人员测试卡上,三个人的自我介绍分别写着:
愿意照顾人,成熟可靠,有父爱。
习惯宠对象,能把你当女儿。
不想努力了,可以喊爸爸。
周围一圈人伸长脖子。
孙乐蹭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叫脱单。”
我把第三张拎起来。
“这叫户籍扩容。”
许知把笔塞进我手里。
“重写报名示例。”
我当场加了一条。
请介绍兴趣、时间和活动偏好,禁止现场招认子女。
当天卖了六十七盒。
互换联系方式的有二十二组。
孙乐负责发纸巾、搬桌子、拍照。
闭店的时候,他蹲在门口,盯着最后一对走远。
“周有。”
“嗯。”
“仓库没有爱情,前台也没有。”
我拍拍他的肩。
“明天给你换烘焙场。”
他缓缓抬头。
“老板,你终于发现我的优势了?”
“那边缺洗碗的。”
【第六章】
一个学期结束前,何俊驰在街对面开了家店。
名字只和我们差一个字。
招牌颜色也接近。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扩音器。
“二十九块九,只让你参加活动。二百九十九,包你一个月脱单。”
孙乐听得手一抖。
抹布掉进了水桶。
“他疯了?”
许知看了一眼。
“先别替他诊断。把我们的商标申请材料和使用记录整理好。”
何俊驰这次学聪明了。
不再拿许知的照片当奖品。
他请了几个学生模特拍宣传图,签了肖像授权。
海报上,男男女女捧着咖啡。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宣传人物不代表实际参与人员。
更下面还有一行。
脱单定义以服务协议为准。
我花二百九十九,买了他一份服务。
孙乐当场抓住我的手机。
“给敌军发军费?”
“买他的协议。”
拿到手一看,脱单的定义是:完成一次双方交流。
也就是说,活动现场有人问你借张纸,你的人生大事就算办完。
孙乐看完,拿着纸走到许知面前。
“借我支笔。”
许知把笔给他。
他扭头问我。
“婚宴摆几桌?”
我把协议装进文件袋。
没急着发出去。
“先把自己店里的规则再核对一遍。别骂着别人,把自己骂进去。”
可何俊驰没等我们。
他先在学生群里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说,我们利用快递业务收集住址,再按寝室推销相亲。
文章配了一张配送表。
上面有楼栋和名字。
我看见截图,后背一下绷紧。
那是最早一批订单的旧表。
我立刻暂停了店里的报名入口。
孙乐急了。
“不是咱们泄露的,为什么停?”
“先查。客户问起来,我们得拿得出结果。”
许知把所有能接触表格的人叫到店里。
没训话。
让每个人把使用过的文件版本和发送记录列出来。
配送表是按楼栋分发的。
何俊驰发的那张,来自他过去管理的旧群。
表头还留着他要求我加的结算编号。
我把原始文件打开。
创建时间在我们离开他的团队之前。
何俊驰能拿到,不奇怪。
真正让我指尖发凉的是,他把那张旧表,拼到了我们活动后台截图下面。
活动后台的那张图,只有工作人员看过。
孙乐抬头。
店里六个人,也跟着抬头。
坐最外边的陈实咬住了嘴唇。
我看向他。
“你发的?”
他没说话。
许知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先说发了哪些。牵涉谁,才能通知谁。”
陈实捧着杯子,水沿着杯壁晃了出来。
“只有活动场次页,没有报名者信息。”
“发给谁?”
“何俊驰。”
“为什么?”
他低着头。
“他说让我过去当店长,每个月四千。先看看我们怎么排活动。”
孙乐把椅子踹开半尺。
“你在这儿一个月两千四,兼职!他那四千让你从早站到夜里,你没问过?”
陈实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拦住孙乐。
“聊天给我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何俊驰收到截图后,回了个好。
再往下,是陈实追问入职时间。
没有回复。
我把该留的证据留好。
撤销陈实的后台权限,结清他已经完成的工资。
他抬起头。
“周哥,我真不知道他会拼图。”
“我信你没想到。”
他眼睛一亮。
我把工资明细推过去。
“但你把后台发给他,是你自己选的。”
他看着那张纸,没再求。
我们连夜核对权限和日志,联系受截图影响的人,说明能确认的范围。
第二天,许知带着材料去找法律援助中心。
我在店门口贴出核查说明。
没有把陈实的个人资料丢到网上。
只公布原始记录、时间和被拼接的位置。
何俊驰删了文章。
没道歉。
我们正式发函后,他又发来语音。
“同行互相观察,很正常。你至于吗?”
我按住录音键。
“你拿客户资料编故事,就别叫观察了。”
晚上,门口来了七个要求退款的人。
我照约定退。
有个男生收了钱,还站着没走。
“真不是你们卖信息?”
我把可以公开的核查材料给他看。
他翻了几页。
“那你为什么这么痛快退?”
“你不愿意参加了,钱就该退。”
他把手机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说:“下周做饭那场,还有位置吗?”
我看着他。
他把目光挪到菜单上。
“我先问问。”
我们丢了半个月的订单。
账户余额又掉回四位数。
孙乐关店时,想把门口那盆快枯的绿植扔掉,抱起来,又放下。
“别扔了。”
我蹲下浇水。
“它还没欠房租。”
他说:“咱们快了。”
第二天,何正带着一张整改单上门。
停电改造。
停水检修。
一停七天。
偏偏是我们预售活动最多的那一周。
【第七章】
我拿着整改单去物业办公室时,何正正在喝茶。
“整条街都停?”
“局部施工。”
“哪几家?”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把单子放在桌上。
“我要通知活动商户。烘焙店用电,餐馆用水,涉及食品储存。”
他吹了吹茶叶。
“停你那段。”
“施工图呢?”
“内部资料。”
我抬起手机。
“那我给产权公司确认一下。”
他放下茶杯。
“年轻人,租房子要懂规矩。”
我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租约里写着,正常维修提前通知,影响使用按约定处理。我懂这个规矩。”
何正盯着我。
半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新合同。
“也不是不能协调。你们现在生意不错,租金该调一调。”
月租从一千八,变成六千。
合同还剩八个月。
我把两张纸一起拍了照。
“我考虑。”
他笑了。
“这才对。”
出门以后,孙乐问我:“真考虑?”
“考虑怎么把活动搬出去。”
我们没有拿几十个人的活动,赌他会不会真断电。
当天下午,我带着许知挨家敲合作商户的门。
烘焙店老板先摆手。
“我就四张桌。”
“只放做饼干那场,分两个时段。”
旧书店老板问:“活动签到怎么办?”
“我在您门口放一张折叠桌,用完收走。”
火锅店老板更直接。
“你上回带来十二个人,有八个后来又来吃了。锅够,你安排。”
我们一场一场重新分组。
通知客户。
愿意换地点的照常参加。
不接受的直接退。
孙乐熬到凌晨,把新的路线图贴上墙。
我看着那六家商户,忽然伸手按住了图纸。
“店不一定要大。”
他眼睛都睁不开。
“你别现在感悟人生。”
“我是说,入口可以小。活动在商户做,工作人员跟着场次走。”
许知抬头。
“你想复制到其他学校?”
“先把这周活下来。”
周六上午,店果然没电。
灯按了三下,不亮。
孙乐蹲在门口,抱着投诉箱。
路过的人问:“倒闭了?”
他抬头。
“总部战略收缩至一张桌。”
许知把充电台灯放在桌上。
“说人话。”
“活动照常,扫码签到。”
第一场刚开始,何俊驰来了。
他看了看我们那张桌,嘴角往上翘。
“创业挺省地方。”
我拿起签到笔。
“参加活动?”
“看你还能撑几天。”
“那你站远点,别挡客户。”
他伸手拍了拍桌子。
“没有店,你拿什么做?”
我还没开口,火锅店老板端着一盘西瓜出来。
“周老板,下午那场加不加人?我又腾了两桌。”
烘焙店老板跟在后面。
“我这边也能加。你那个做出来最丑饼干比赛,昨天卖了三十多杯咖啡。”
旧书店老板探出半个头。
“能不能给我也安排个比赛?”
孙乐立刻说:“最难读完的书。”
老板举起拖把。
“你小子别拆我生意。”
何俊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下午,杜衡到了。
不是我请来撑场。
他收到了我发过去的书面问询,带着维修负责人来核查。
维修负责人看了整改单,当场皱眉。
“这个回路上个月修过。我们没排施工。”
何正赶来时,额头上都是汗。
他伸手拿单子。
“现场沟通有误。”
杜衡没让他拿走。
“再沟通一下租金。”
六千块的新合同,也摆到了桌上。
何正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何俊驰往前一步。
“杜叔,就是底下人拿错了。”
许知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合同是何经理亲手拿的,印章和签字都在。”
何正抬手就想把儿子往后推。
何俊驰没站稳,撞到我们门口的花篮。
那张祝早日倒闭的卡片掉了下来。
孙乐捡起来,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卡片。
没说话。
只是把卡片正面朝外,重新插了回去。
周围响起几声没憋住的笑。
杜衡把资料收走。
物业公司一周内恢复供电,按合同减免受影响租金。
何正被撤掉这两条街的管理权限,后续账目接受审计。
我没跟着拍手。
当天晚上,第三个活动场的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
“周有,二十六个人,全部到齐。合作店问,下个月能不能固定排。”
我看着墙上的路线图。
用红笔,在学校另一侧画了一个圈。
孙乐从后面探过头。
“这次开哪?”
“先不开店。”
“那开什么?”
“开分校作业。”
许知把那支红笔拿过去。
“先把标准流程写完。”
我刚想庆祝,桌上已经多了三十六条待办。
孙乐拍着我的肩。
“恭喜周总。”
“嗯?”
“创业成功,作业翻倍。”
【第八章】
大二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回学校。
孙乐蹲在店门口,面前摆着两只纸箱。
我心里一沉。
“房东收房了?”
他抬起头。
“没有。隔壁学校寄来的活动卡,印错了。”
我拆开一看。
本来是两人合作做饭。
印成了两人合作做法。
许知从店里走出来,把合同递给我。
“供应商重印,承担加急运费。你别笑,下午要面试。”
我把纸箱合上。
嘴角还是没压住。
那年,我们没有到处招代理收加盟费。
先在附近三所学校各找一个负责人。
付固定工资,加按服务质量核算的奖金。
活动资金按场次结算。
报名款没履行前,单独放着。
所有人的报名信息,只开放给处理那一场活动的人。
孙乐嫌权限麻烦。
许知让他回忆陈实。
他立刻把自己的密码改成了十六位。
改完半小时,忘了。
业务做起来后,最难的不是招人。
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流程聪明。
一个负责人觉得男女比例不好看,偷偷让两个工作人员装客户。
被许知当场查出来。
对方还辩解。
“他们又没骗钱。”
许知把报名说明放到桌上。
“客户报名时,以为参与者都是真实报名。你换了人,提前说了吗?”
“说了谁来?”
“那这场就不该卖。”
退款,补偿,撤职。
我签字时,那人盯着我。
“周总,创业不能这么死板。”
我把笔扣上。
“我们就卖一场让人敢来的活动。你把敢来这两个字拆了,还剩什么?”
孙乐在后面听着,等人走了才开口。
“你刚才挺能装。”
“有没有录下来?”
“录了。”
“发我。”
“后半段也发?”
“什么后半段?”
他点开视频。
画面里,我说完那句话,想站起来送客,裤兜挂住了椅子扶手。
椅子跟着我走了半米。
我扶着桌子,说了句。
“等一下,我还带着工位。”
孙乐笑得直拍门。
生意往外走,成本也跟着涨。
活动工作人员要培训。
商户要考察。
场地出了问题要有备用方案。
有个下雨天,四十个人被堵在合作店外。
店主临时把场地租给别人办生日宴。
雨水从我领口灌进去,鞋里每走一步都响。
客户举着报名页面。
“写了室内活动,为什么让我们站外面?”
我没解释老板多不讲信用。
先把人带到旁边酒店大堂,经前台允许安排等候。
许知联系备用场地。
孙乐顶着雨,把两箱材料送过去。
二十分钟后,我们确认能继续。
我站在大家面前。
“愿意换场地的,我们安排车。今天不想参加的,全额退,来回合理路费按凭证补。”
一个男生把伞往旁边移了移。
“你先擦擦脸,水都流嘴里了。”
我拿纸抹了一把。
活动最终留下三十一个人。
那一场亏了两千多。
复盘时,许知把商户履约保证条款改了三遍。
我坐在旁边,捧着感冒药。
孙乐给我递水。
“还扩吗?”
我喝完,苦得舌根发紧。
“扩。但能看住几个,先做几个。”
大三春天,我们做到了二十六所学校。
除了社交活动,越来越多学生选择普通兴趣场。
有人不想谈恋爱,只想找人徒步。
有人要练口语。
有人想学做饭,明确备注:不要安排感情线,我只认菜谱。
我们把入口分开,保留脱单盲盒这个最早的栏目。
店名没换。
孙乐说,有历史。
许知说,换招牌要钱。
我同意后者。
学校创业交流会上,老师让我上台讲经验。
前面一个同学讲产业生态。
后面一个同学讲未来布局。
轮到我,我看着台下,第一句就是:
“收进来的钱,不一定是你的。”
台下安静了一下。
我继续说:“没送的快递,没办的活动,都还欠着人家。”
有人点头。
我刚要往下讲,屏幕切到了孙乐准备的案例页。
大图。
我的裤兜挂着椅子。
旁边写着:创始人和岗位深度绑定。
全场先停了两秒。
然后连主持人都弯下了腰。
我站在台上,捏着话筒。
孙乐坐在第一排,冲我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那天晚上,他主动要求去最远的校区出差。
临走前,还把宿舍门反锁了。
等我回到店里,许知正在看一份招商材料。
学校旁边的新商业城,要开业。
何俊驰的名字,印在校园社群合作方一栏。
我翻了两页。
终身会员。
九百九十九元。
一年内未脱单,全额退款。
许知抬起头。
“看付款去向。”
收款公司下面,还有一个新项目。
后街商铺收购计划。
我把材料放平。
“他想买这里?”
许知点了一下合同条款。
“他想用这笔钱买这里。”
【第九章】
大四上学期,我们的活动覆盖到四十八所学校。
我每天最先看的,不是营业额。
是退款申请和投诉。
孙乐说我活得很没排面。
他自己说完,蹲在角落回了二十分钟投诉电话。
对方参加烘焙活动,做出的蛋糕塌了。
要求赔对象。
孙乐解释了三次,我们不出售对象。
最后他憋出一句。
“同学,您这个诉求,得先有库存。”
许知坐在另一张桌前,把最新的审计报告递给我。
“扣掉税、工资、履约准备和扩张预算,公司有三百八十万能用于长期投资。”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还能再留多少周转?”
“买房如果付四成首款,还要另留装修和税费。只能谈,不能追价。”
她把红线画出来。
三百四十四万。
后街两条短街,一共十六间沿街商铺。
产权公司准备打包出售。
总价八百六十万。
都是旧铺,面积不大,有些还带着租约。
杜衡要收缩资产,资金转去主营业务。
他提前通知了所有承租户,也给了我们资料。
我第一次看报价时,孙乐把计算器按出了报警声。
“咱们真要买?”
“先尽调。”
“你说得太平静了。”
“那你替我喊两声。”
他张嘴,吸气。
许知把财务表往他面前一放。
“喊完,核流水。”
他把气咽了回去。
我们请人核产权、抵押、消防和建筑面积,逐间走访租户。
烧烤店老板听说我想买,先把煤气关了。
“你买完不会赶我们走吧?”
我把现有租约放到桌上。
“原合同继续履行。续租条件提前谈,写进去。”
他看着我,抹了把手。
“那我给你看看后墙,去年漏过水。”
旧书店老板搬开书架。
“这根管子也得查。”
烘焙店老板拿来一张维修清单。
“你别只看门脸。房东最后都得面对厕所。”
我们查出了三个需要整改的问题,和卖方谈清承担方式。
银行评估、贷款审核,一项一项过。
房产首付来自公司的真实留存利润。
剩余部分申请经营性物业贷款。
还款测算按已有租金做保守估计。
许知把最差的情况摊开。
“空置再多三间,活动收入再掉两成,你还能还吗?”
我拿笔算。
孙乐坐在旁边,第一次没插话。
算到第三遍,我把数字推回去。
“能。但暂停开新点。”
许知点头。
“写进计划。”
签约前两周,何俊驰找到了我。
他穿了件新西装,袖口标签还没拆。
进门先看了一圈。
“听说你也想买?”
“在谈。”
“别谈了。我出九百五十万。”
孙乐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何俊驰看见了,笑起来。
“你那点配送费、活动费,攒了几年?我一轮会员就进来四百多万。”
我放下笔。
“后面要退款的钱呢?”
“谁都跟你似的,什么都退?”
许知抬眼。
“你宣传的是全额退款。”
何俊驰拉了拉袖口。
“协议里有条件。每天打卡,每月参加指定场次,缺一次就不符合。做生意,得动脑子。”
孙乐盯着他。
“你这不是脱单,你这是考勤。”
“总比你们守着几块钱强。”
何俊驰站起来,扫了一眼门口那张旧纸板。
上面还写着十九块九。
“等产权换了,第一家清掉的,就是你。”
我把现有租约翻出来。
“买卖不随便抹掉合同。”
“到期呢?”
他手指按在桌上。
“我有的是时间。”
他走后,孙乐把杯子放下。
“要不要加价?”
“不加。”
“万一他真买了?”
“那就按租约继续做,到期另找地方。我们能在四十八所学校做活动,不是靠这一间铺。”
话是这么说。
晚上,我还是在街上走了两趟。
第一家店的门锁已经换过三次。
门框上有孙乐搬桌子撞出来的坑。
许知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递给我一杯。
“想买?”
“想。”
“想加价?”
“想过。”
“然后呢?”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缩回去。
“又想起下个月工资还得发。”
她把那杯豆浆接过去,掀开盖。
“晾会儿。钱也一样。”
正式提交购买方案那天,何俊驰和何正都来了。
何正没了以前那副慢悠悠喝茶的姿态。
文件袋夹在腋下,一路问财务还差什么。
我坐在会议室门口,听见何俊驰在里面说:
“价格比他高九十万,你们还考虑什么?”
杜衡回他:“考虑你能不能按期付。”
“账户余额不是给你看了?”
“资金性质还要核实。涉及退款义务的预收款,不能只拿余额截图。”
里面停了下来。
何正开口:“我们可以调。”
“按公开给各意向方的条件,期限都是五个工作日。你们前面已经收到了。”
门打开,何俊驰出来。
看到我,他把文件夹攥得变了形。
“你跟杜衡说什么了?”
“我交了我的材料。”
“少装。肯定是你。”
我站起来。
“你把自己收了多少会员费,印在招商材料上。还需要我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孙乐立刻挡在我面前。
然后把手机举起来。
“先说好,动手另算,别想用终身卡抵。”
何正把儿子拉走了。
五个工作日里,我们没收到成交通知。
我照常上课,照常处理活动。
第六天,店门口来了一个女生。
手里攥着何俊驰家的会员合同。
她把一张活动票放在桌上。
“你们这周六,是不是取消了?”
我看了一眼。
票面印着我们的店名。
收款方却是何俊驰的公司。
许知立刻站了起来。
“你在哪买的?”
女生打开群聊。
何俊驰的工作人员说,已与我们合并,原会员可统一参加我们的活动。
群里四百多人。
我后背绷住了。
他收购没成,退款的人越来越多。
开始拿我们堵口子了。
我联系法律顾问,保存完整记录,给产权方和相关平台发送声明。
许知逐一联系能确认的受影响人员。
孙乐站到店门口,摆了张桌。
写清楚两家公司的名称、收款账户和售后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何俊驰来了。
他走得太急,撞歪了门口的牌子。
“先借我两场活动名额。”
“按实际成本结?”
“先挂你们名下,后面算。”
“把钱和名单对清,重新征求报名者同意。”
他压着嗓子。
“周有,你非要现在逼死我?”
店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当初你扣我工钱,说的是市场变了。”
他下颌绷紧。
“那才一千多!”
“对。”
我把接待桌上的退款说明转给他看。
“那时候,我全部身家也才一千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三个。
又来了七八个。
都是拿着合同来核实的会员。
有人举着手机。
“你在这里啊?你们说这家店现在归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何俊驰立刻指向我。
“是他们不配合,合作本来谈好了。”
许知打开双方正式函件。
“没有合作。这里有送达记录。”
“那是员工理解错了!”
一个男生把聊天界面亮到他面前。
“你本人回复的。”
何俊驰的嘴张开,又合上。
何正赶来,伸手去拉他。
他甩开父亲的手。
“不是你说买下来就能涨租吗?不是你说卡的钱先用,后面自然有人续?”
何正脸色发白。
“你少胡说!”
“现在你让我怎么办?”
他把文件袋摔在桌上。
里面掉出退款申请、催告函,还有没获通过的融资材料。
没有人接话。
一个女生把合同放到最上面。
“我们不管你们家怎么吵。我的钱怎么退,给个明确办法。”
何俊驰往后挪,膝窝撞到椅子。
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盯着那一摞纸,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
“再给我一周。”
没人答应。
何正弯腰捡材料。
捡到一半,手抖得压不平纸。
何俊驰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掉到西装裤上。
我把纸巾推过去。
他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桌角。
“擦完,继续核退款名单。哭不抵账。”
后续纠纷交给该处理的人。
虚假宣传、擅自使用我们名义的责任分别处理。
该退的会员费,不能拿一张活动券糊过去。
该赔给我们的损失,也有账、有凭证。
我没接受他那句删掉声明就做朋友。
我们从来没靠这个挣钱。
签约前一天,杜衡打来电话。
“你们的方案通过了。原价,原条件。”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孙乐在旁边伸长脖子。
“什么事?”
我挂掉电话。
“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跳了起来。
膝盖撞到桌角。
下一秒,他抱着腿蹲了下去。
“周有。”
“嗯?”
“有钱以后,先换张桌子。”
【第十章】
签合同那天,孙乐穿了西装。
系着领带。
头发抹得一丝不乱。
一进门,银行经理就起身和他握手。
“周总?”
孙乐手伸到一半,整个人停住了。
我从后面钻出来,怀里抱着文件夹。
“这儿。”
经理看看我卫衣上的面粉。
“您刚从活动现场来?”
“嗯。蛋糕场少个工作人员,顶了一下。”
孙乐收回手,摸了摸领带。
“我这个形象,就不配拥有点股份吗?”
许知把他的身份证拍到桌上。
“你有。别演了,签字。”
十六间商铺,总价八百六十万。
公司支付四成首款。
余款按批准的贷款方案支付。
购置的是合法登记的商铺产权,沿街道路和公共设施不在交易范围内。
孙乐读到这里,抬起头。
“路灯不归咱们?”
杜衡笑着摇头。
“那垃圾桶呢?”
“也不归。”
他叹了口气。
“差点以为能承包一整片江山。”
许知指了指签字处。
“你先把名字写进格子里。”
所有该核的材料核完,该交的款按节点交完。
拿到过户手续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串钥匙不算沉。
十六间商铺,有的租客没换锁,所以也没给我们新钥匙。
真正落到我掌心里的,只有空铺和公共设备间那几把。
孙乐伸手要摸。
我递给他。
他握着钥匙,闭了闭眼。
许知问:“干什么?”
“感受一下房东的气质。”
旧书店老板从旁边探出头。
“房东,厕所堵了。”
孙乐睁开眼。
钥匙立刻塞回我手里。
“你的气质。”
我刚接住,烘焙店老板也过来了。
“周有,外墙那块招牌螺丝松了,得找人看看。”
烧烤店老板跟在后面。
“还有排烟管,你上次说交接后统一检查。”
我拿出手机记。
许知靠在门边,嘴角压了又压。
“买之前叫周老板。”
孙乐替她接上。
“买之后叫维修部。”
毕业照拍摄定在周三。
我早上还在和维修师傅确认排水问题。
赶到操场时,同学们已经穿好了学士服。
有人拿着简历。
有人刚挂掉面试电话。
班长冲我招手。
“周有,这边!”
我跑过去,袍子下摆勾住了栏杆。
孙乐在后面帮我解,嘴里全是催促。
“老板,别动,资产被固定了。”
旁边几个同学笑着问。
“听说你真买了后街两条街?”
“买的是十六间铺。”
“全款?”
“有贷款,每个月准时提醒我做人。”
一个正准备面试的男生挤过来。
“你公司还招人吗?”
“招。按岗位面试。”
“同学没优待?”
“有。”
他眼睛亮起来。
我拍拍他的肩。
“我知道你高数补考过三次,不用你自我介绍了。”
他伸手来掐我。
摄影师在前面吼。
“别闹!中间那两个,把手放下!”
孙乐立刻站直。
拍完合照,辅导员把我们留下,说要补一张创业团队的照片。
许知站到我旁边。
她的学士帽有点歪。
我抬手想替她扶正,刚碰到帽沿,孙乐举着手机冲了过来。
“别动!这个构图可以!”
许知看向他。
“你今天没有工作?”
“有,记录公司发展。”
“仓库盘点。”
孙乐脸上的笑没了。
“都毕业了,为什么我的爱情还是在仓库?”
许知从包里拿出一张活动卡,递给他。
孙乐低头一看。
兴趣活动。
双人烘焙。
报名人那栏,已经填了一个名字。
是合作烘焙店那个总给他留边角蛋糕的女生。
他抓着卡,嘴唇动了两下。
“这是真的?”
“她本人报名,勾选了愿意与你同组。你同意,工作人员再安排。”
孙乐低头看自己的西装。
“我是不是该换一套?”
我上下打量他。
“上次签约这套就行。”
“领带呢?”
“别系。打蛋容易卷进去。”
他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又折回来。
“周有。”
“干什么?”
“今天仓库你盘。”
我看着他跑远,正要开口骂,许知把一张纸放到我手里。
“到你了。”
我以为又是财务表。
低头才发现,是我们店最早那版报名表。
纸边有折痕。
申请人,许知。
活动偏好,散步、吃饭。
不接受项目,无意义查户口。
希望同组对象,周有。
我捏着纸,没吭声。
她把帽子扶正。
“看不懂?”
“看懂了。”
“那回执。”
我掏出笔,在是否同意那一栏打了勾。
打完,又看了一眼日期。
是第一家盲盒店开业那天。
“你当时怎么没交?”
许知看着我。
“交了。”
“我没看见。”
“你退回来了。”
我脑子里空了两秒。
她继续说:“你说工作人员参与测试不收费,不用填正式报名表。”
我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操场那边,有人在喊同学名字。
风吹得那张纸哗啦响。
我想起开业那天,自己拿着一叠报名表,一边核对场次,一边把许知那张抽出来。
还夸了她一句。
自己人,办事就是规范。
我抬手捂住了眼睛。
许知把纸往回抽。
“现在也可以退。”
我一把按住。
“不退。”
“先说好,不谈成本,不聊排班,不带孙乐。”
“能带优惠券吗?”
她看了我两秒。
我立刻把后半句补上。
“你不用管,我自己结账。”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
我跟上去。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何俊驰。
我看着号码,接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周有。”
“说。”
“我想租后街最小那间。”
我停下脚步。
许知也停了。
何俊驰的声音压得很低。
“做打印。有人愿意把设备赊给我,我先把退款和赔偿慢慢还。”
“租金、押金、用途,都按现在的公开条件。”
“能不能看在同学一场……”
“不能。”
他没再说话。
我等了几秒。
他问:“那能签正式合同吗?”
“能。材料齐了,找负责租赁的人。”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收进兜。
许知问:“租给他?”
“符合条件就租。欠我的赔偿照约定还,两件事分别算。”
“他以前说,那两条街差不多是他家的。”
“现在他可以租一小间。”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伸手过去。
她看着我的手。
没动。
我喉咙发干。
“那个,过马路。”
她往旁边看了看。
我们站在人行道上。
最近的路口,还有三十米。
我正想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扣进了我掌心。
“先预约。”
我们走到后街,第一家店还没打烊。
门口那张十九块九的纸板,已经被孙乐裱了起来。
玻璃擦得亮。
旁边贴着现在的会员规则。
进门后,许知去取包。
我站在柜台前,发现抽屉里还压着最早那个红色纸盒。
拿出来晃了晃。
里面有东西。
许知从后面探过头。
“你还留着?”
“什么?”
“自己开。”
我拆开盒盖。
一张手写卡。
正面写着:
学霸叫醒服务升级版。
背面只有两行。
仅限周有本人使用。
服务期限,双方另议。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手机突然响了。
许知当年录的起床铃。
“起床。你竞争对手已经背完两个单元了。”
我手忙脚乱去关。
她看着我。
“下午五点,你设什么起床铃?”
“不是起床。”
“那是什么?”
我看了眼屏幕上自己设置的提醒备注。
约许知吃饭,别再拖。
我按灭屏幕。
她已经看见了。
门口传来车铃声。
孙乐骑着我们最早那辆三轮车,从玻璃窗前经过。
车斗里坐着烘焙店的女生,怀里抱着一箱材料。
他冲里面喊。
“周有!车借我送东西,晚点还!”
我推门出去。
“慢点骑,链条修过!”
孙乐抬手表示知道。
刚骑到坡边,链条咔哒一响。
掉了。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
车斗里的女生伸手拽住他后衣领。
两个人一块儿停在坡底。
隔着半条街,我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没事!”
“这是我们公司的创业体验项目!”
女生笑着跳下车,和他一起推。
许知站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手。
“走吧。”
我锁好门,把钥匙往兜里一塞。
旧书店老板又探出头。
“周有!”
我脚步一停。
“厕所又堵了?”
“不是。”
他把一本落在店里的高数书递过来。
“刚才有个学生忘拿,你不是还干快递吗?顺路送一下?”
我看了看书上的宿舍号。
又看了看许知。
她伸手,把书接过去。
“多少钱?”
老板一愣。
“你们以前不是两毛一次?”
许知扣住我的手,牵着我往前走。
“涨价了。”
“涨多少?”
她头也没回。
“今天不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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