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出差七天,回家第一件事,我在玄关踩到了一滩没干透的血。
我低头看鞋底,暗红色正往鞋纹里渗。客厅比外面暗,但暗不到看不清的程度——茶几翻了,电视柜歪着,沙发扶手上搭着半截撕碎的照片,照片上只剩一只耳朵和半边下颌,认不出是谁。
墙上有一个字,是用什么深色的东西抹上去的,笔画抖得厉害:
7。
然后我看见了地板。一大片被水擦过、却没擦干净的痕迹,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中间断了一截,又续上。有东西在这儿流过很多。很多很多。
我报警的时候手是稳的,声音也是。直到警察查完系统,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先生,"他说,"这户的居住人一周前就在我们这儿做过笔录了。说家里进了人。我们留了影像,您要不要看看?"
视频里那个坐在询问室里的人,穿我那件灰色的外套,留我的发型,报我的身份证号,一个数字都没错。说到家庭住址的时候,他还纠正了记录员一句,说门牌号最后是"室"不是"号",别写混了,快递经常搞错。这一句把记录员说笑了。
他说他要出差,房子空着没人住,麻烦帮忙多留意。
说到最后,他朝镜头看了一眼。
他笑了。就一下,很短。我认识这个笑。刮胡子的时候我在镜子里见过。
警察问我:您这七天,是不是其实没出过门。
我说我在杭州,酒店发票都在。说着我就去翻邮箱。发票确实都在,预订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付款卡是我的卡,尾号我背得出来。
入住时间是七天前的下午四点。
可我记得那天下午我在高铁上。我记得车窗外的雨,记得邻座小孩踢我椅背,记得出站口有人在发印房传单,那个传单现在我还能在脑子里调出来,蓝底,白字,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数字是8。
我的手机定位记录也调出来了。七天,一天不差,全在这个小区这栋楼这个坐标上。
坐在询问室里的那个人问警察:定位能当证据吗?
不能。警察说。定位只能说明手机在这儿。
那只手机现在就在我口袋里。它这七天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
我在小区对面的连锁酒店住了下来。前台小姑娘登记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当晚一点多,我睡不着,把那半截照片的翻拍又看了一遍。耳朵,半边下颌。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忽然发现照片缺的那部分不是撕的,是剪的。剪口很齐,用的是剪刀,不是手。
剪掉的部分,正是一张脸的中间。
两点零四分,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6。
我回拨过去。关机。再拨,已经是空号。
我把这条短信拿给刑警队的老周看。老周抽烟,抽得很凶,烟灰缸摆在我床头柜上,半小时就满了。他看完只问了一句:你以前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奇怪了,你又没死,他何必一天一个数地吓唬你。搞恐吓的都是想让受害者做点什么,你这个不提要求,不带称呼,连个落款都没有。
我说也许想让我做什么,只是没说出来。
老周把烟摁灭,说了一句我后来反复想了很多天的话:
"也有可能,他不是发给你看的。"
"那发给谁?"
"发给老天爷看。"他说,"求饶的那种。"
*
第二天短信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家。封锁解除了一半,客厅还拉着带子,卧室能进。我想拿几件换洗衣服。
衣柜打开的时候,一股烟味。我不抽烟。柜子里我那几件衣服中间,挂着一件女式的米色开衫,不是我的,我家里从来没有过女人的衣服。
开衫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卡套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寸照片。我捏着那张照片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我认识她。
我肯定认识她。眉毛,眼睛,连右边嘴角那颗很小的痣我都认识。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她叫什么。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件东西就在手边,手伸过去,它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没有碰那件开衫。我退出来,把衣柜门关上,然后发现自己背了一身冷汗。不是怕她。
是怕我想起来。
*
短信在第四天凌晨两点零四分来了。5。
之后每天一准,两点零四分,一个数字。4。3。老周查过那个号码,是物联网卡,批量买的,追不到人。他说这个点挑得很毒,两点零四,人在深睡眠,被震醒的那一下,心脏最容易出问题。
我说他要真是想吓死我,那他快成功了。
老周没笑。他说小李,我一直想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你梦游吗?"
我说我不梦游。
"你确定?"
我说确定。我睡觉很死,但我不梦游。说完这句我顿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一件从来没跟人说过的事:我睡着以后,手机不放在床头,放在客厅。这是很多年的习惯,辐射,或者别的什么,理由我自己都忘了。但这次回来,头一晚在酒店,手机在我枕头边上。
我以为是出差养成的习惯。
老周看着我,慢慢点了根烟,说:行了,今天到这儿。
那天夜里两点前后,酒店的走廊监控有一段四十秒的雪花。这是老周后来调给我看的。他说老楼,线路老化,常有的事。
我没有再问。
*
数字到2的那天,警方在小区水箱里找到了她。
发现的原因是四楼一户投诉水有味道。物业开箱盖,报了派出所,派出所报了刑警队。刑警队顺带通知了我,因为水箱在楼顶,我住七层,抬头就是。
现场我没让去。老周后来给我讲了,讲的时候他抽了三根烟。
水箱是老式的,人孔很小,下去两个人都挤。捞上来以后清点遗物:一件米色开衫,就是我家衣柜里那件;一部手机,没电了,充上还能开,锁屏壁纸是黑白的,看不清是什么;还有一支手电,小型的,超市货。
手电是开着的。电池耗尽,开在对的位置。
老周说,水箱里黑。他给她留的。
法医的报告我托老周看了一眼。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原发病灶在消化道,基础疾病是恶性血液病,死亡时间在发现前五天左右。身上没有抵抗伤,没有约束伤,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手掌和膝盖上有长期摩擦的旧茧。老周说,化疗病人,三年,扶着墙走出来的。
报告在内部会上过了一遍,多数人的意见就一句:这不像凶案。上面把笔录、视频、定位记录全封了,理由写的是证据链不能支撑立案。其实谁都看得懂,那行字翻译过来就两个字:不像。
老周说,不像,就不查了?
上面说,不像就不查。
老周后来把完整版的询问视频给我看了。看完那四秒的笑之后,我从头又看了一遍。
问到后面,那个人问了一句:人要是找不到了,多久能立案。
警察说,成年人一般二十四小时,有生命危险的随时。
他说,好。
又问:要是在家里出的意外,房子大概要封多久。
警察说,看情况,短则几天。
他说,那我出差回来再说。
视频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又问:报案人自己做的笔录,录像你们存多久。
警察说,永久。
他点点头,说了最后一句。这句当时声音太小,没人听清,老周他们后来做了增强。增强出来的就五个字:
"麻烦你们了。"
老周说,他做笔录不是慌,是安排。他知道她走了以后这屋里瞒不住,就把日子往前推了七天,把"我"摘出去,把一桩可能惊动她母亲的事,做成一户没人的空房。他算得很好。
只有一样没算到:定位。他忘了现在的人走到哪儿,哪儿都留印子。
我问老周,他那么细的人,怎么会忘了定位。
老周想了半天,说:可能他压根没把自己当成要防的人。
老周还给我看了邻居的问询笔录,一共六份。
对门老太太说,那几天家里挺热闹,飘过粥味,飘过中药味,阳台上晒着被子。她说这两口子感情好,男的每天早上倒垃圾,见了人就点头。
楼上的说,夜里两三点偶尔有水声。年轻人嘛,不奇怪。
只有三楼一个小伙子说了句别的。他说有一天凌晨在电梯里碰见那个男的,一个人,拎着一双橡胶手套,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电梯里他冲那人笑,那人没笑。
"哥,"小伙子跟老周说,"正常人熬三天,眼神是散的。他那个不是。他那个眼神是定住的,像钉在什么东西上。"
老周把这句标了重点。
*
"1"来的那晚我睡死过去了,早上才看见。之后,再没有数字来。
那晚老周留下来,睡客厅,我在卧室,门都开着,他的枪套就放在茶几上。他说不放心,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守着那两点零四分。
两点整,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打火机空响,一下,一下。他戒烟第四天了。
两点零四分——手机没响。
我们都没说话,等。等到两点四十,老周刚站起来,我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
不是短信。是微信。我的微信,发给我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
一条语音,四秒。
老周比我快,他先按了播放。音量不大,屋里静,听得清清楚楚。
四秒钟里有三秒是呼吸声。很沉,很近,贴着话筒那种近。最后一秒,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了四个字:
"醒了没有。"
是我的声音。
老周猛地站起来去够枪,我坐在床沿没动。我在听屋子里的动静。听墙上,听衣柜,听这条语音之外所有的方向。
那个"我"没有必要发这条语音给我。他知道我听得到,他知道老周在。
这不是威胁。
老周把屋里翻了一遍,书房、储物间、床底,什么都没有。天亮之前他给我倒了杯水,说这个案子他跟不下去了,东西全封了,他一个搞刑侦的,现在能做的只剩劝人看病。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去看看医生。就查一下,查不出什么算我的。"
*
案子封了以后,我搬回了家。
睡自己的床,用自己的杯子。第一天夜里两点零四我醒着,手机在枕头边,安安静静。第二天也是。第三天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屏幕朝上,电量比睡前多一格。
我说不清那算不算好消息。
*
我后来真的去查了。查了一个月。神经内科,睡眠监测,两次核磁。医生说我的大脑漂亮得像教科书,把我转去了临床心理科。
主任五十来岁,办公室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把这一个月的事拣着说了。他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
"你那两个月,"他说,"你确定是完全空白?"
我说确定。
"那最近这两个星期呢?"他说,"你说你开始做梦。梦里那个阳台,是你家的吗?"
我说不是。我家阳台朝北,堆着洗衣机和纸箱。梦里的阳台朝南,起风的时候晾着的床单会鼓起来,像帆。
他在那条线上又描了一遍,笔尖把纸都划毛了。
"解离性漫游。名词你不用记。"他说,"你记一件事就够了:那两个月,你没有丢。是有一个人,替你把日子过下去了。他过得比你好,这很常见,不丢人。"
那年被裁之前一个多月,我父亲走了。肺上的病,拖了两年。他在的时候我们一个月通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内容是血压和天气。他走了以后,我回去收拾遗物,收到一半,把纸箱封起来塞进床底,到现在没再打开过。
医生听我说完这段,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诱因不一定是坏事的总量,"他说,"有时候是一件该办没办的事。"
我问,那人现在在哪。
"你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在。"医生说,"你现在开始看得见他了——能看见,就说明你们在合。合完,就没有他了。"
我问,要是合不完呢。
医生把笔放下了。
"这不是合不完。"他说,"这是你舍不舍得。"
还有高铁的事。我问他,那七天的记忆——雨,小孩,传单——
"假记忆。"他说得很平常,"漫游结束的时候,大脑要给缺的这段日子一个交代,它就编一段。编得越具体,你越不怀疑。"
我说传单上电话末位是8,这种细节也编得出来?
"细节越具体越好用。"他说,"你回去想想,那个出站口,发传单的人长什么样?你接没接?"
我想了想。不记得。那一段像布景,有雨,有声音,有蓝底白字的传单,唯独没有我。
"没有你的记忆,"医生说,"通常就不是你的。"
*
出院证明开完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她初诊的医院。住院部十二楼,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推开是水泥楼梯间,和一扇朝西的窗。
我在那扇窗边上站了一个傍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夕阳从对面楼的缝里挤进来,把地上的灰照出来,一粒一粒浮着。
护士站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探视。我说找人。她说找谁。我说三年前,一个叫许晚的病人。她翻了两下电脑,说出院了,查病历去档案室。我说不用了,我就站在她站过的地方。
小姑娘看了我一会儿,说,走廊尽头窗边那儿不让站,挡消防通道。
我说好。
我往窗边又站了一分钟才走。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了。去多了,就成了守灵。
窗台上有人用粉笔画过一个很小的数,被雨水洇得只剩个笔画头。我没看清是几。
也没用看清是几。
*
记忆不是一口气回来的。是一块一块,像退潮以后留在滩上的东西,你得自己弯腰去捡。
先回来的是气味。糊掉的粥。那两个月的早晨我煮粥,十回有六回糊,锅底一层黄褐色的壳。她不骂我,把锅端走,刮下来吃,说糊的香。第二天她教我看火,说粥开花之前别盖盖子。我没学会。她也没教第二遍。
再回来的是杭州那七天的发票。根本没有出差。发票是我在沙发上订的,订完把行程念给她听,她剥着橘子笑,说编,你接着编。她说她知道,"他"每次要走之前,话会变少,饭吃得慢,电视声音开得小。
还有两点零四。
她两点前后总要醒一回。不睁眼,先摸手机,给我发一条"醒了没有"。有几回我根本没睡,装睡,就为了等她那条。她收到"醒了"两个字,几分钟就能睡沉。她说这两个字比安眠药好使。
她还有一堆没用的小规矩。吃饭之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问过为什么,她说,屏幕亮着,饭是凉的。睡哪儿都得留一盏灯。雨天的伞不许放在屋里撑开。这些规矩没有一条有用,可是我记得的,比她本人还全。
邻居看见的女人是她。邻居看见的那个"我",也是我。
买卡的事也回来了。出院后第三天,她拉着我去了城郊的通讯市场,摊位挤挤挨挨,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漆。她挑了一张最便宜的物联网卡。摊主问干嘛用,她说给宠物定位。摊主说这卡发不了普通短信,她说行,就要这个。
回去的公交上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靠在我肩膀上。装卡的纸袋子,我替她捏了一路。
后来我才懂,选这种卡不是图便宜。是这种卡发出去的短信,回拨是空号,查不到人,问不出人。她不想让任何人顺着线找到她,也不想让我找到"答案"。她只想让我一天收到一个数,一天少一个数,像她在的时候一样。
那七天,我也是一块一块想起来的。
第一天她把墙擦了,铅笔在墙上试着写了几个数,擦掉,又写。第二天我们晒被子,她拍了很久,拍一下,停一下,侧着耳朵听那个响。第三天她说想坐一次高铁,我说等你利索点。第四天她起不来床,我煮了粥,她吃了小半碗,说糊的香——其实那天没糊。第五天她让我把窗帘全拉开,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第六天夜里她疼,药压不住,她攥着我的手,没喊。
第七天早上,她照常在墙上写了数。
7。
写完她回床上,朝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是很有劲,攥了三下,松开。
七点十四分。
外头的天刚亮。
酒席的事也是自己回来的,谁都没告诉过我。
四个人:她,我,她母亲,还有她化疗时的病友,一个姓王的阿姨,头发刚长出来一层。地点就是这间客厅,现在茶几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桌。她穿一件红毛衣,毛线是她母亲拆了旧毛衣重新合的股。吃的火锅,电磁炉是借的,锅是楼下奇牌室的。
没有仪式。王阿姨讲了两句吉利话,她母亲哭了,不是伤心那种哭,是憋太久那种。她给每个人倒酸梅汤,说酒不能喝,她在吃药。然后她举杯,看着我,说:
"我数我的,你数你的。我数到头,你要还在数,你就赢了。"
我当时以为这是句玩笑。桌上的杯子碰在一起,酸梅汤洒了一点在红毛衣上,她母亲赶紧拿毛巾来擦。
现在我把这句话翻过来掉过去地想。她说这话的时候,确诊不到半年。她数的,是她剩下的日子,从确诊那天就在数,一天一天往下。她要我数我的,是赌气,也是祝愿——她认定我会数得比她远。
她数到二十九,停在十一月十一号早上七点十四分。
我数到三十九,还在数。这一局是我赢了。
我一点都没有赢的感觉。
*
0号前一个星期,王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收拾病房的旧东西,翻出来一张字条,是小许住院时候托她收着的,说要是哪天有人来,就转交。
字条写在挂号单背面,字很小,就一行:
"劳驾告诉他:他一个人过日子,会忘记吃饭。"
王阿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其实那天酒席,她讲的吉利话是现编的——没参加过没领证的酒席,她不知道该算什么。她就说了句白头到老。
"她纠正我,"王阿姨说,"她说不用白头。到头就行。"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站了有一根烟的工夫。我不抽烟,那根烟是想象里的。
*
许晚的葬礼,没有人通知我,我自己去的,站在最后一排。她家里人看我的眼神,我看不懂。没有骂,没有赶,就是看着,一直看着,像在核对什么。
散场的时候她母亲在门口等我,塞给我一双毛线手套,深灰色,针脚很匀。
"晚晚织的。"她说,"织完那年你说走就走。她说,往后不管是哪一个来拿,都算数。"
我说谢谢。
她上下看了我一遍,说:"你比照片上瘦。"
我没有问是哪张照片。
临走我又折回去,问了一句。我说,三年前的十一月,她是不是来找过我。
她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
"回来那天是早上。"她说,"她头天就到了,高兴的,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屋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问她是谁。"
"她以为他逗她。后来发现不是。那个人的眼神,她说,干净得吓人,什么都不装,什么都不记得,像刚生下来。"
"她在厨房站了一上午。中午煮了碗面。那人吃完,说谢谢,又问她是谁,怎么进来的。"
"她就走了。"
我问,走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她母亲想了想,说:"她说,妈,他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挺好。"
一个星期后她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就问一句:11月18号,你来不来。
我说来。
她说,晚晚这三年,每年这天都去你们楼下站一会儿,不上去,站一会儿就走。我以前问她站什么,她说站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今年换你站了。"她说完就挂了。
去她家那天是0号之前的星期天。她母亲做了四个菜,摆了三副碗筷。饭桌上话不多,她的碗我添了一回,她母亲没拦。
临走她母亲从里屋抱出一个鞋盒,说,晚晚的东西,该给你的,我都留着。
盒子里没有别的,就是桌上多出来的第三副碗筷,用报纸包着。
"她走前一个月跟我说,"她母亲说,"要是真有人来,你就把碗给他。哪一副都行,反正是给同一个人。"
我抱着鞋盒下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走。
*
回来以后我又爬上那个凳子,凑近了看墙上的血字。
不看不知道。那个"7"底下还有东西。起头那一横底下压着铅笔的浅印:9,8。很淡,橡皮擦过,没擦净。前两天她每天早上写当天的数,铅笔的,写完当天就擦。到7那天,她手里没有铅笔。
或者已经拿不动铅笔了。
血是手边的,她用的是手边的。
我去买了同一种铅笔。2B,写出来的字发乌,跟她的一样。我在纸上试了两笔,捏着橡皮想擦掉,捏了很久。
没擦。
我不知道这三年里的每一个十一月,她是不是都来过。锁芯没有换过,物业名单上多出来的那个名字,我从来没有细看过。
回去我翻出物业的通讯录。业主联系表上有两行:我,和"许 138****2904",备注一栏写着"家属"。表是三年前小区换届的时候发的,发到我手里,我塞进了抽屉。
三年。这个名字在我抽屉里躺了三年,我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
一个星期后,老周提着水果来我家,说带我去个地方。不合规矩,他说,就十分钟,碰见人他咳嗽。
许晚的家在隔壁那栋楼六楼。开门进去,我愣了一下——太干净了。东西全归了位,桌面擦过,拖鞋在鞋架上摆齐。人不在的家不该是这个样子,人不在的家是乱的。这里像有人走之前,特意收拾过一遍。
"收拾的人,"老周说,"不想给活人添麻烦。"
阳台朝南。晾衣杆空着,杆子中段被长期搭东西磨得发亮。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进来,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那根杆子上应该有一床被单,鼓起来,像帆。
梦里的阳台,就是这个阳台。
床头柜上是一整袋药,药房的手提袋,最上面压着空盒。老周戴上手套翻病历。急性髓系白血病,两年半前初诊,化疗,缓解;半年前复查,复发。复发那一页底下有一行患者本人签字:
放弃住院治疗,要求自动出院。
出院日期,是我出差前十一天。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其中一本里夹着半张照片。她的脸,笑着,缺的那半边和茶几上那半截正好能对上。
是她自己剪的。剪刀就在抽屉里,刃口上有氧化的痕迹,用过很久。照片背面有三个字,圆珠笔,写得用力,纸背面能摸出印子:
不怪他。
抽屉深处还有一沓材料,燕尾夹夹着。结婚登记预约单,预约日期三年前;两张一寸照片,一张是她,公交卡套里那张就是从这儿抽的;她的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个没封口的信封,里面是空白登记申请表,男方信息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我的字。
但不是我现在写字的习惯。那个"我"字,收笔是往上挑的。
我写"我",从来都是压下去的。
床头有一本硬皮笔记本。前面几年记得零零碎碎:
"1月6日。去了他公司楼下。没上去。"
"3月2日。他换新眼镜了。挺好的。"
"5月20日。他楼下新开了家面馆。挺好的。"
"8月11日。复查结果不好。没说。他不知道,就还有下一个十年。"
"9月30日。护士让家属来谈话。我给自己当家属。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写完才抖。"
"10月19日。今天也没有。"
最后一页,字比前面挤:
"他上礼拜就'走'了。早上碰见他倒垃圾,跟我点了点头,没认出我。没关系,我认得。
他把钥匙留给我了。这七天,我陪他。"
*
老周第二次来,带的是一沓复印件。
笔录做完的第二天,那个"我"又回过一趟派出所,把一个信封放在前台就走了,监控拍到了全程,四秒钟。当时没人当回事,遗物身份确认以后才翻出来。
信不长。
"警察同志:
她叫许晚,是我妻子。没有领过证,但是办过酒,在家里,连我们俩一共四个人。
她病了两年半,上个月复查,复发了。她自己决定不治,我没有拦住。她是走在我怀里的,那天早上七点十四分。粥是我煮糊的,她爱喝糊口的。往后要是有人给她上供,粥糊一点没关系,她会高兴。地上那些是我擦的,擦不干净。她太轻了,我本想抱她下楼,没抱动,是拖的。水箱是我能想到最干净的地方,她怕黑,我给她留了手电。
照片是她自己剪的。她说不想让你们顺着照片查到她,连累我。你们还是查到了。那就都听她遗物里的,别为难她母亲。
别找我。要签字的,我来签。
不署名了。我的名字,你们都有。"
老周把复印件收回去,又抽出一页,是物联网卡的后台排程记录。发信卡是她出院后第三天买的。定时短信一共七条,从6排到0。
中间"1"那条,发送当天欠费停机,没发出去。第二天自动代扣扣上了,可排程是按日设的,过期不补。
"人算日子,"老周说,"哪能那么准。"
排程每一项都可以写备注。他指着最后一条让我看。0那条的备注栏里,是她写的:
"今天不算了。今天见面。"
我问老周,0那天是什么日子。
老周三天前就查完了。他说,三年前的11月18号。她初诊住院,同一层楼的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个每天傍晚出来发呆的男人。她说她先开口的,问他:醒了没有。
那天夜里两点四十发到我家茶几上那条语音,老周也把原始文件要来了。声纹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我的声音。报告底下有一行设备信息:发送终端为一台六年前报失的旧手机,机主本人。录音环境有明显的底噪,设备老旧。
那台手机最后一次出现信号,是在她那栋楼。
第二次上门,人不在。桌上一台旧手机,插着电,屏幕亮着,停在文件传输助手的对话框里,语音是最后一条,往下一行也没有。手机此后再没有上过网。
桌上还摆着两只杯子,一只干了,一只剩着凉水。灶是冷的。像有人出门倒个垃圾,随手就把日子带走了。
那张黑白壁纸,我后来存了原图,是彩色的。医院住院部十二楼,安全通道那扇窗。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对面楼的墙。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那个每天傍晚在窗口发呆的男人,说不定刚走。
老周说,人跑了。
我说不是。
我说,他送完了。送完就收工了。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点上烟,说:登记失踪得本人来。本人这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儿吗。
灰弹进烟缸。
"就是不知道,坐在这儿的,是哪一个。"
*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把我知道的、想起来的,从头到尾说了四个钟头,做记录的人换了两个。
老周最后把笔录推过来让我按手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了。但案卷封着,我动不了。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这个案子里没有凶手。有人生了病,有人送了终,有人把话说完了。
"法律上没有案子,"他说,"剩下的是你们俩的事,法律管不着。"
出门的时候他送我到台阶上,忽然说:那条排程,0的备注,你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了。今天见面。
他说,我琢磨了三天。她指的,未必是你。
我说我知道。
她等的那个人,可能是三年前走廊里先开口的那个,也可能是抱她进水箱的那个。也可能谁都没等到,见面就是一句空话,是排程软件里顺手填的一行备注。
但我宁愿信头一个。她在墙边数了那么些年,最后一句总得落在一个好字上。
后来我跟老周吃过一顿饭。路边摊,烤串,啤酒。他喝到第二轮,说他手上也攥着一个没结的,十年了,他老婆说他魔怔,半夜爬起来翻卷宗。
"干我们这行的,"他说,"手里都攥着一两个结不了的。攥久了,就成了身上的器官。"
我说那你比我惨。
他说不是,他比我运气好。
"我那个,人到现在没露面。"他指了指我,"你那个,凶手、家属、遗言、收尾,一个不落,全齐了。就差一张结案的纸。"
烤串上来,他给我倒了半杯啤酒。
"喝吧。"他说,"结不了的案子才需要人一直醒着。你这个,可以睡了。"
*
医生那儿我又去了两次。
第二次去,我把梦里的阳台讲给他听,讲完了。他问,糊的粥什么味。我说焦香里带一点苦,咽下去喉咙是热的。
他又问,梦里有几个人。我说一个。后来是两个。他说哪两个,我说她和她——晒被子的她,和站在床边看我睡的她。
医生在纸上记了一笔,说,重影是正常的。你自己还没合完,看她就带重影。合完了,就只有一个了。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最后一条线,把两个圈圈死了。
"合上了。"他说。
我问,他呢。
"你说呢。"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不是难过,也不是不难过的那种坐一会儿,就是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掉叶子,一片一片,不着急。
从那以后我添了个习惯。每天凌晨两点零四,手机不用响,我自己醒。醒了就对着文件传输助手说两个字:"醒了。"说完睡回去,睡得着。
老周知道以后说我魔怔了。我说不是,我在替谁守夜,守着守着就成了习惯。习惯这种东西,她说过,比安眠药好使。
0号前那几天,梦越来越清楚。她开始跟我说话,说的第一句是:"锅要糊了。"
我笑醒了。凌晨一点五十,起来关火——锅里根本没煮东西。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坐在床边,不说话,就看着我。我装睡,等她开口。她到天亮也没开口。
我醒了,手机在枕头边。
我想起来这个场面我在哪儿见过。两点零四,她装睡,等我那条"醒了没有"。
原来轮到我装了。
0号前两天,我把床底那只纸箱拖了出来。
父亲的遗物,三年前收到一半的。外套叠在最上面,袖口磨得发亮。往下是血压药,剩小半盒,说明他到最后还在按时吃——他自己管自己的血压,管到最后一盒。再往下是个铁皮盒,存折,房产证,密码纸条夹在户口本里,写的还是我小名的拼音。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本子。不是账,是菜谱。粥那一页折了角,页边写着一行小字:
"咸口,配酱瓜。等他回来喝。"
我父亲到最后,都在等我回家吃饭。而那两个月里,我天天在另一头煮糊别人的粥。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把纸箱重新封好。这回没有塞回床底,放在了玄关。
医生说,诱因有时候是一件该办没办的事。我那天没办完的,是把这些东西看完。现在看完了。
那两个月,他没等到我的电话。那三年,她没等到我下楼。都补不回来了。
能补的,是往后的。
*
0号那天我请了假,在家里等的。
灯全开着,跟那晚一样。客厅沙发是老周坐过的位置——他没有再来,我给他留了消息,他隔了四个小时回了一个"好"。茶几上放着他送来的一盆绿萝,从他们主任办公室那盆分出来的,养得比原来那盆精神。
门厅的挂钩上挂着那双毛线手套。0号已经很冷了,我把它们戴上。织得太合手,像照着我的手织的。
我提前把粥煮上了,开最小的火。粥这个东西,要糊,也得先煮熟才轮得到糊。
两点整。
两点零一。
两点零四,手机没有响。
我关了火,坐在床沿等。等到两点四十,手机没有响。等到三点,还是没有。
楼下的马路上过去一辆洒水车,音乐是走调的。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到六楼停了,开门,是隔壁。整栋楼都睡了,只有我这屋灯全开着,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有个人坐在那儿陪着我。
我拿起手机,打开文件传输助手,按住,说了四秒。
"醒了没有。"
松手,发送。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蹭窗户。
我又按住,说了两个字。
"醒了。"
发送完,我在床沿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觉得轻了一点。就是坐在那儿,像那天在医生走廊里一样,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把手机插上电,放回枕头边。
很多年了,第一次放回去。
*
第二天早上,我搬凳子擦墙。
血字擦掉以后,铅笔的浅印还在,9和8,我没有擦。我在原来"7"的位置,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0。
写完退开一步看了看。像她从前在阳台上,把被子拍平,退后一步,看一看,再进屋。
明天开始就是负一了。这个数她起了头,我替她数下去。数到哪天算哪天,算错了一天也没关系。
人算日子,哪能那么准。
写完我进厨房,把锅重新坐上火。这回盯得紧,粥好了,没有糊。
我盛了一碗,放在桌子对面,自己端着一碗坐下。
对面那碗,我慢慢吃完了。
吃完洗碗,两只,擦干,扣在桌上。
屏幕不亮,饭就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