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婚后,继父嫌我占了生育指标。
为了我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他试图用一场人为的意外,抹除我的存在。
可他精心计算的指标敌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
下坠的铁钻砸在继父头上。
妈妈却以为是我害死了继父。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里总带了些怨念。
过年时,弟弟抽到上万的压岁钱。
而我瘪瘪的红包里,却只有一张家务券。
上高中后,弟弟偷了家里的钱。
妈妈却说是我手脚不干净。
寒冬腊月,我被赶出门去,冻到晕厥。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妈妈才会偏心弟弟。
于是我加倍努力,终于拿到了翻译金奖。
妈妈却说女娃读书没用,替我定好了亲事。
看着照片里那个发福谢顶的中年男人,我突然明白或许我再怎么拼命,在妈妈眼里,也不如将自己卖出去,好换来给弟弟娶媳妇的彩礼钱。
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犹豫了。
我看着那张为期十年的跨国协议,拨通了电话。
01
我八岁那年,妈妈在不夜城打工。
放学后我和弟弟没人管,妈妈便让我们呆在旋转木马旁边的值班室里等她下班。
弟弟觉得无聊,非说要出去看表演。
“你不让我去,我就和妈妈说你掐我。”
“看妈妈怎么打死你!”
弟弟说完,故意在自己胳膊上拧了一把。
我害怕他告状,便跟他一起跑出了值班室。
可弟弟看什么都新奇,他嫌我碍事,撒开手推了我一把,转眼就扎进人堆里。
我被他推倒,膝盖磕在花坛边上,开始冒血。
眼泪憋在眼眶里。
弟弟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妈妈的同事将弟弟带了回来。
他低着头,一口咬死是我故意丢下他。
妈妈冲过去抱住弟弟,看他有没有受伤。
我想解释,也想告诉妈妈,我的膝盖好疼好疼。
可我还没开口,妈妈转过身便用力扯过我,一巴掌直接扇在我脸上。
“我让你看着你弟弟!”
“他出事了怎么办?我怎么和他爸爸交待?”
“都是你,你害死一个还不够!”
“你个丧门星,都是你害的!”
我捂着脸疼到抽泣,她打完我后,也开始哭。
那时,我听不懂什么叫丧门星,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才让弟弟差点走丢,让妈妈不理我。
于是那段时间,我听妈妈的话,吃饭时把所有的鸡腿和排骨都让给了弟弟。
饭桌上只默默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句话也不说。
偶尔,我偷偷抬起眼看着妈妈给弟弟夹菜。
她被弟弟逗乐了,笑得好开心。
我好羡慕弟弟。
弟弟出生前,妈妈曾经也这样笑着看过我。
可是自从那年继父在工地出了事,妈妈就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只剩下冷漠。
02
和继父领证后不久,妈妈怀孕了。
她指着报告和继父说,这回肯定是个儿子。
于是,家里多了许多我没见过的小玩具和衣服。
我觉得有意思,也开始期盼弟弟的到来。
可妈妈总不让我碰那些玩具。
“别这么贪玩儿。”
“你是做姐姐的,以后可要照顾好弟弟。”
妈妈笑着摸我的头,将玩具连着包装锁进了柜子。
我仰头看着那柜子,伸了伸手,却永远也够不着。
后来,继父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和妈妈吵架。
再后来,家里终于安静了。
继父说要带我去一个好玩儿的地方。
他让我不要告诉妈妈,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直到最后,继父留给我的印象只剩下救护车的鸣笛声和一张沾着血的白布。
他是被钻头砸死的。
妈妈认定是我贪玩,是我闹着要出去。
而继父为了救我,死在了那里。
那年我还没上小学,不懂妈妈看我的眼神。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叫做埋怨。
妈妈很爱继父。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去寄托怨恨和责任。
那不如是我。
而弟弟,顺理成章地成了死去继父的生命延展。
那年之后,我们搬了家。
搬去了不夜城旁边的一套小两居里。
妈妈住一间,弟弟住一间。
客厅用帘子隔着放了张折叠床,便是我的卧室。
一住就是十年。
后来,我考进了市一中。
我认为只要我做到最好,妈妈就能多看我一眼。
“妈,老师说这个要家长签字。”
我把那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拿到妈妈面前。
“老师还说,关于国家翻译赛金奖训练营的申请……”
“申请什么申请?”
我话还没说完,她便把成绩单塞了回来。
“净浪费钱。”
她把围裙往身上一系,将抹布丢给我进了厨房。
“你弟快下补习班回来了,你把你的床收上去,把桌子拖出来,收拾干净了一会儿好吃饭。”
成绩单轻飘飘的,像我没说完的话一样,落在了地上,沾满了瓜子壳。
我无意间朝垃圾桶里看了一眼。
袋子破了一条缝,我看见了里面的虾壳。
“妈,今晚有虾吃啊。”
我问了一句,妈妈端着盘愣住了。
她眼里匆匆闪过一丝不安,连忙否认:
“哪来的虾啊,要有不早给你们吃了。”
可裹着虾壳的那张纸,分明是弟弟看完不要的漫画书。
饭桌上,妈妈偷偷看我,又瞄了眼垃圾桶,像是害怕我又问起虾的事情。
我没问,埋头扒饭。
“女孩子多吃点蔬菜,没坏处。”
她说着,一朵小白菜掉进我的碗里。
上面还沾着红烧酱汁。
筷子飞走了,又插进肉里,飞去另一边。
那些嘘寒问暖的话不停地砸进我的耳朵,模糊了我的视线,却没有一句与我有关。
03
饭后,弟弟难得笑着凑到我面前。
他举着手机里一个陌生的qq号。
“我有一哥儿们对你有意思,你这周见见他呗。”
我说我没时间。
老师单独找过我。
上回翻译赛的评委是欧盟训练营的负责人。
她对我印象很好。
甚至递给了我一份定向培养协议。
印章上是欧盟战略训练营,跨国特招。
那是个跳过国内升学体系的铁编制。
公费封闭特训,但至少为期十年。
我还在犹豫,也没告诉任何人。
我只说,翻译赛还有些材料需要准备。
听了我的话,弟弟有些生气。
他踢了下桌角,凉白开泼在桌面上。
“不是,余微,你无聊不无聊啊。”
“我跟你说,家里可没钱让你去什么狗屁训练营。”
我扶起杯子,抬头看着他。
他每周都会去少年宫。
几千上万的往里头砸。
我说我也想去看看。
妈妈却说浪费钱,让我把成绩搞好,以后出来读个公费师范还能贴补弟弟。
于是我想要的一切,就只能通过兼职来拿到。
可是凭什么。
我看着弟弟,眼底的不甘开始翻涌。
“诶行行行,那你借我五千块钱总行吧。”
他看着我,皱了下眉头,满脸不耐烦。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听见金额的刹那,我愣了一下。
我在便利店兼职,一个小时也不过15块。
可他张口就是五千。
我想起今年过年时妈妈给我们的红包。
他的那份拆开就是八千。
可他还是嫌少。
“我又到账两千。”
那时,他举着支付宝的转账记录在我面前炫耀。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打开那份薄薄的红包。
里面只有一张绿色的卡片。
家务券: 可抵消家务一次。
备注: 节假日大扫除除外。
妈妈说考虑到我平时兼职回来晚,这是给我减负。
“你的压岁钱不是还有那么多吗?”我问道。
“这都多久了,早花没了。”
“你就说你借不借就完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被我问烦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心虚。
我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余天赐,你是不是在外面……”
“哎呀,烦死了!”
手边的玻璃杯突然被他扔了出去。
我吓得一抖,看着地上那些玻璃片,倒映出支离破碎的自己。
他指着我,唾沫飞溅。
“你不借,就给我去见我那哥儿们。”
“人家花了五百要你的联系方式,这么大方了少不了好处,你去见见又不会少块肉。”
他的话里写满了天经地义。
我蹲下身收拾那些碎片时,他仍在理直气壮地喋喋不休。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血顺着指尖淌下来,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他站着,拿鞋尖敲了敲我的背。
“说好了啊。”
“那哥儿们在外边儿混的可好了,你明天晚上去跟人家吃个饭,咱以后说不定都是一家人。”
我不知怎么了,攥着那碎片,将它攥进掌心里越来越紧。
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有些窒息。
“余天赐,别去烦你姐。”
妈妈的声音突然从厨房传来。
玻璃碎片哐当掉在地上,我看着自己满手鲜血,有些发愣。
转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弟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摔门便走了。
“这孩子真是。”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收起手机,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鞋盒递到我面前。
“妈听你们老师说,你拿奖了。”
“这不,给你买了双新球鞋。”
我看着那双鞋盒,干干净净。
贴纸上是四个英文字母: mike。
她已经很久没给我买过东西了。
衣柜里那些衣服,不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就是每年聚会时捡的表姐和姨妈的旧衣服。
妈妈将鞋子推进我怀里,开始关心我的伤口。
又提起了我拿奖的事。
“你弟年纪小,不懂事,别和他计较。”
“还是我们微微有出息。”
我看着她。
胸中聚起来的那团气儿一下子就散了。
我张了张口,想把特训营的细节告诉她。
可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微微啊,你得答应妈一件事儿。”
妈妈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局促。
04
妈妈说的那件事,是相亲。
我终于知道那天她为什么会阻止弟弟。
因为在她眼里,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发福谢顶。
妈妈说,他是她们不夜城的部门经理。
长得虽然没那么好看,但家里很有钱。
我嫁过去算是高攀,将来还能帮衬弟弟。
妈妈说,我有意愿的话,马上就能帮我联系。
高考结束就可以先把婚事定下。
看着妈妈满心喜悦地畅享着将来,我将怀里的球鞋重新塞回了盒子里。
我忽然觉得,我愿不愿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余小微。”
“你喜欢这种大叔啊。”
夜晚的便利店,卷帘门外传来欢迎光临的声音
我收起思绪,连忙将照片撕碎丢进垃圾桶里。
陈迟是和我同年级一起参赛的同学。
我是金奖,他以一分之差拿了银奖。
“结账。”
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杀虫剂。
我刚给他扫了码付款,却见他直接打开盖子对着垃圾桶就是一阵狂喷。
他捂住鼻子,作出厌恶的表情。
“余小微同学。”
“不喜欢的光撕碎可不够。”
“除四害人人有责啊。”
我看着他满脸认真,不知怎地竟然笑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杀虫剂。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张油腻的脸按下喷头。
照片一点点卷曲起来,皱成一团。
陈迟靠在柜台边,默默看着我,递来一颗糖。
他说,特训营填报还有三天就截止了。
我低下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糖是牛奶味的,很甜。
嘴角却有些发涩。
“谁是余微啊?”
卷帘被掀开,一双带着纹身的手探了进来。
这人我见过。
隔壁职高的张南,也是余天赐说要介绍给我的人。
我没过他会找到这里。
“你就是余天赐他姐姐?”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叫人厌恶。
这时我才明白。
事情根本不是余天赐口中说的那样。
他说这人是他兄弟,对我有意思。
其实是他在外面欠了钱,想把我抵押出去。
那天妈妈给他的转账,消掉了一部分欠款。
可他还是死性不改。
他在地下场所开始赌钻。
从几十的盲胚再到几百上千的拼盘。
他说他自己就是钻石,他永远不会输。
而我只是不值钱的亚克力仿钻,和他没得比。
我在家里见过那些东西。
却没想过,它们是这样得来的。
“余天赐那狗东西害老子赌输了,两万块钱的盘你说你该不该赔。”
“赔不起也行。”他眼珠子一转。
“那就拿别的东西来换。”
“反正你是他姐姐,替他赔点儿,应该的。”
那无赖和手底下几个小弟笑作一团。
那些字眼穿透了我的耳膜。
那些话和妈妈说的很像。
我是姐姐,我该照顾弟弟。
因为他是我弟弟,所以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我又凭什么要接受这一切?
那些人笑着,声音特别刺耳。
我的手按在柜台底下的把手上。
颤抖着。
底下的抽屉里,藏着一把水果刀。
04
陈迟按住了我。
他的手比我暖和的多。
他将抽屉里的那把刀怼了回去。
看着我时,欲言又止。
“再不走,人家帽子叔叔可要来了哈。”
他举起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时间却显示在半个小时之前。
张南死死盯着他,啐了一口。
“等着吧你们。”
他丢下一句话,踢了门便跑出去。
不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
陈迟说,他今天来时便在巷子口看见他们了。
张南臭名昭著,以防万一,便提前报了警。
“如果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
“你真打算和他们拼命?”
他抽出那把刀,开始削苹果。
“可我还能怎么办?”
我说道,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
“不值得。”
陈迟沉下声来,苹果片被塞进我嘴里。
他说他第一次认识我是半年前的初赛。
学校体育馆里,最终考核是命题发言。
题目是,如影随心。
“我希望明年能在意大利和你同席。”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推向我的信封里,压着国际特训营的印泥。
还有一枚亚克力小挂件。
是蔷薇花的样式。
我举起那枚挂件看了又看。
便利店的灯光下,是那样清透澄澈。
后来,协议书被我藏在枕头底下。
评委老师的号码一直挂在我的手机通讯栏里。
截止日还剩下两天。
陈迟说,只要我想,拨通那个电话,意大利特训营的程序马上就会启动。
一条航线,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再也不能更改。
倒计时24小时。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张角度刁钻的照片开始在学校内疯传。
我走在学校的走廊上。
路过的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在公示栏看见那张裸露的,沾满情玉的照片。
而照片里的那张脸,是我。
05
倒计时五十分钟。
妈妈的巴掌扇在我脸上。
余天赐靠在一边捧着瓜子看戏。
“你怎么能干出这么不知羞耻的事?”
“我怎么和老板交代?”
妈妈哭嚷着瘫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捶自己的腿。
我耳边一阵空鸣。
脸上火辣辣的疼。
“妈?”
“我没有……”
我迟迟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她。
凌乱的头发挡在我眼前,透过缝隙,我看见了愤恨厌恶和嫌弃,唯独没有关心。
“妈什么妈!”
“你就是个丧门星!”
“害死了你爸爸,还要毁了我们全家的名声!”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那些声音在我耳边穿来穿去。
她没有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我。
也没有想着替我找到那个散布假照片的人。
更没有关心我受到的无端谩骂。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怎么和另一个男人交待。
就仿佛,我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缺损了,就不值钱了。
我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我仰头看着她,眼前有些模糊。
恍惚间,看见了地上被拿来垫桌脚的书。
那是我最喜欢的绘本。
在这个家里,却像垃圾一样被怼在角落。
我望着她,十几年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
妈妈坐在沙发边缘,按着额头哭泣。
“你爸爸没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拉扯你们有多不容易。”
“如果不是你,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哭诉的声音变了调,只剩下哽咽。
在那一刹那,我明白了。
原来,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是因为我赎的罪不够。
是因为“我害死了继父”。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我没再和她争辩,趔趄着撑着桌子站起身。
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下来。
我有些恍惚,目光一寸寸扫过家里的全部。
最终落在帘子后边被隔出来的那张床上。
那是家里唯一属于我的地方。
“当年继父的死,和我没关系。”
“你不信的话,衣柜里有证据。”
“或者,你可以问问周警官。”
我丢下一句话,走出门去。
站在院子里,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没有人追上来。
评委老师的号码出现在首页。
倒计时九分钟。
我按下了通话键。
家中的衣柜深处藏着一张信封。
里头是一张回执,和这些年我收集到的全部证据。
妈妈终于想起我离开前说的那些话。
她颤颤巍巍地拨通了那个警察的号码。
五分钟后,手机掉在地上。
她终于知道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而我的手机里也恰好弹出一条欢迎短信。
发件署名: 意大利战略特训营。
06
周警官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阮翠兰。
那年,是继父余传生私自带着我去了工地。
他计算好了所有偏差,算准了我的死亡。
只要我死了,他就不用承担超生的责任。
他可以再和我妈妈生一个儿子,老余家后继有人。
可他独独没能料到那个晴天里骤发的大风。
那个钻头没能夺去我的生命,却砸死了他自己。
阮翠兰攥着回执单的手开始颤抖。
手机掉在地上。
和周警官通话结束的界面闪了两下,彻底息屏。
她哽咽了一下,冲出门去。
大院儿里空荡荡的。
方才还和她争执的那个人,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阮翠兰脑海里一片空白。
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连女儿会去哪里都不知道。
她从未花时间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余传生在时,她信余传生。
余传生没了,她把余天赐当作唯一的依靠。
甚至那年的除夕。
她的存折不见了。
她想也没想,就一口咬定是我偷走了她的钱。
她将我赶出门。
寒冬腊月里,我被冻到晕厥。
一遍遍地祈求她开门,求她不要生气。
可她不听我的解释。
直到后来,她在床底找到了存折,却什么也没说。
那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一切都来源于偏见。
来源于那个女儿弑父的虚假构想。
她认定了这个说法。
直到这一天,她亲手建立的信念轰然倒塌。
阮翠兰一个没站稳栽在桌边,撞倒了柜子。
东西全都掉在地上。
她双目无力地扫过去,瞳孔骤然放大。
“这个是……”
余天赐也看见了,连忙冲过去拦住她。
“哎呀,妈!”
阮翠兰将他推开,从地上捡起那张裸露的照片。
拼接痕迹很明显。
但有一张却是真实的实拍。
从镜头视角看过去,是在浴室外边儿。
这个家里只有她们三个人。
那么拍下这张照片的,会是谁呢。
她转过头,看向余天赐。
“她是你姐姐啊!”
“你怎么能……”
“什么啊,余微就是个拖油瓶。”
余天赐一下子松开手,皱着眉头唾骂道。
“妈,你不会信她说的那些话吧。”
“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阮翠兰愣住了。
是啊。
他是她的亲儿子。
小微又何尝不是她的女儿呢。
小微质问她的话,一句句闯进她脑海中。
她问她,她明明也是自己的女儿。
可她为什么不信她呢。
自己怎么会不相信她呢。
甚至,还硬生生逼走了她。
阮翠兰捂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余天赐仍在一边喋喋不休。
“妈,谁让余微不给我钱的。”
“我才是咱家的儿子,那些钱以后都是我的。”
“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
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斜着眼睛试探阮翠兰的脸色。
“滚!”
“你给我滚……”
阮翠兰用力捶在桌子上,嘶喊着,尽是哭腔。
余天赐吃了憋,面子挂不住,冷嗤一声夺门而出。
穿堂风掀开帘子,露出余微那简陋的卧室来。
阮翠兰看着那张床铺,周围干干净净的。
就像那里从未住过人。
所以痕迹都在一夕之间被抹除的干净。
似乎,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阮翠兰摇着头,掏出手机拨通余微的电话。
一连几通,都是盲音。
“微微不会走的,我是她妈,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她着了魔一样地自说自话。
这时,门外一声巨响。
余天赐的身体直愣愣地撞在门上。
一个花臂壮汉拿着铁棍出现在门口,死死揪着他的衣领。
“余天赐!”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还钱!”
07
余天赐私下做的那些事,后来我和陈迟查过。
他除了钻游戏厅外,还和地下有过交易。
那些人管这叫做赌钻。
小到几百的盲盒,大到几千上万的拼盘。
他赌成功过一次,却不知那是地下为了将他拴牢的套路。
后来,他开始借钱去赌,只玩拼盘,动辄上万。
他还不上钱,就开始打我的主意。
将我的联系方式送给他那些大哥。
再后来,就是卖我的照片。
从洗澡开始偷拍,到后来那些人觉得不够刺激,他便开始拿网上的那些图片进行拼接。
将我的脸凑在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上。
一份送给周边学校的大哥,一份挂在非法网站上售卖,赚来的钱用来还债,然后继续去赌。
我和陈迟一起去报了警。
事后得知,那些混混曾去我家闹事。
阮翠兰藏起来的钱全都被洗劫一空。
余天赐丢下她,从那些人手里跑掉了。
后来,警察说他在地下赌钻的那个场所,是和境外非法组织有勾连,用来洗钱的窝点。
余天赐在里面陷得深。
若真的追究起来,扣在他头上罪名不小。
我说,那是他自作自受。
阮翠兰从小就开始惯他。
吃了饭要夸。
会穿衣服了也要夸。
即便犯了错,她也只会轻飘飘地责怪一句,从不隔夜,生怕他受了委屈。
可这样挂在心肝的好儿子,却在混混找上门时撇下自己的母亲,独自逃跑了。
警察在追他的下落,电话好几次打到我这里。
可我也不知道他会跑去哪里。
离开家以后我没接妈妈的电话,更没有他的消息。
我和他没什么情分可言。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会想对我下死手。
08
那是个雨天。
离去米兰的航班起飞还剩下12小时。
Rebecca是特训营的负责人。
她安排我和陈迟住在机场旁的酒店里。
陈迟提着好几个行李箱,又看了看我发白的背包。
我有些害怕他问我,我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少。
我打了一遍又一遍腹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说,属于我的只有这么多。
还是,我能带走的只有这些。
可是他并没有问我。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蔷薇干花,挂在我包上。
真好看。
他说道。
“微,有人找你。”
Rebecca抱着文件走进来,指了指门外。
陈迟拉住我的手,“你想见吗?”
我犹豫了,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所有事情,都该有个结局。
从房间到走廊,再到大厅的这段路我走了很久。
我不停地深呼吸,甚至有些害怕看见那张脸。
她会是什么模样。
是厌恶,还是愤怒。
妈妈这句话我喊了十八年,只有今天这么难开口。
我在大厅看见了她。
她站在保安旁边,手捉着衣角,有些难堪。
看见我时,向前小跑了几步,又停在原地。
探出的手缩了回去,眼神也有些躲闪。
“微微……”
她喊了我一声,几乎轻到听不见。
我把特训营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我看着她的目光变得落寞,伸出的手也缩了回去。
“你爸爸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不是我爸爸。”
我打断道,“从他想杀了我开始,他连继父也不是。”
妈妈低下头,攥着自己的衣角,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微微,你能跟妈回家吗。”
她怯怯地抬起头。“妈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前对待我的态度是一种错误。
如今,她的确想要挽回我。
因为她习惯想找一个依靠。
她以为我和从前一样,说说软话,我就能放下一切芥蒂,安心地当那个乖女儿。
因为我从不会像弟弟那样闹脾气,也赶不走。
可我是人,不是物件。
我也会累。
那一台天秤,从一开始就从没往我这里倾斜过。
她殷切地望着我,渴求一个答复。
我张了张口。
空荡荡的大厅里却忽然刮起一阵风。
细雨迎面而来。
一阵喧嚷。
“余微!”
余天赐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朝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满目猩红。
陈迟一脚踹在余天赐身上,将他掀翻在地。
刀飞落在一边。
我看着他面目狰狞,心有余悸。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竟想杀了我。
而妈妈,几乎是下意识便跑过去抱住他。
她将余天赐护在怀里。
“别打我儿子!”
她大吼着,头也没回,一眼也没有看我。
我站在她身后,笑了。
“妈。”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愣了一瞬。
“微微……我……”
她转过头来,连忙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妈只是……”
她想要解释,却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您不用再说了。”
“往后每年我会给您打一笔赡养费。”
“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她看着我,拥着余天赐的手渐渐滑落。
不远处,警笛响了起来。
余天赐挣脱了她,连滚带跑地冲出大厅。
下一瞬,屋外几乎一阵轰然巨响。
“死人了!”
伴随着尖叫,所有人都跑了出去。
我跟在人群后头。
看见了一辆货车。
轮胎打滑,在路面上压出辙痕。
雨水里混着血水。
余天赐倒在地上,双腿轧在了轮胎之下。
他送开了手。
掌心里攥着的是曾经偷拍我的照片。
雨一滴滴砸在他身上,也浸透了那些照片。
09
余天赐成了植物人。
妈妈为了维持医疗救治,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工。
一夜之间,她苍老了许多。
而当她还完全部欠债后,余天赐便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就仿佛所有的罪孽停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知道这些消息时,已经过去了五年。
我和陈迟一起成为了训练营的首席同传。
我们并肩出席过很多次国际会议。
我看着台下的那些镜头。
层层洞穿里,仿佛能看见妈妈在看着我。
10
阮翠兰搬到了一间漏风的小出租屋里。
白天给人家带孩子,晚上就在商业街那些小店铺里给老板打扫卫生。
小酒馆的电视里传来国际商贸会议的发言声。
她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
却在电视里看见了我的脸。
扫帚掉在地上,她不停地和酒馆里的人一遍遍唠叨着,说那是她的女儿。
可有出息了。
酒馆老板随口问她:
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不容易吧。
阮翠兰却忽然沉默了。
她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
后来,她不知怎地要到了我的通讯方式。
她开始给我写信。
一封接着一封。
她告诉我,余天赐死了。
她也说,她没脸再见我。
那些信我全都读过了,却一封也没有回。
她寄来的那些钱,我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我和陈迟聊起这件事。
我说,我会尽到赡养的责任。
但也仅此而已。
许久以后的一个冬天。
漂洋过海的信封里,意外夹着一枚蔷薇纪念币。
那是小时候她带我出去玩儿时在植物园买的。
那时,还没有弟弟,也没有继父。
后来长大了,我怎么也找不着这枚硬币。
或许是掉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久而久之,我也忘了它的存在。
我攥着那枚硬币,像是看见了恍如隔世的童年。
“余小微,会议快要开始了。”
陈迟从门外探出头来。
我回过神,将硬币收进了抽屉里。
我走在通往礼堂的长廊上。
一盏盏灯打在我身上。
我调整好麦克风,看向镜头。
镜头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我看着那个自己,扬起了嘴角。
往后,这是属于我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