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闲鱼上把我卖了
事情是从一把吉他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正趴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方案,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头像发来消息:
“亲,吉他还在吗?能便宜点不?我诚心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他:“你认错人了吧。”
对方秒回:“没有啊,你不是‘桂花飘香’吗?你那把吉他挂了半个月了,我一直在看。”
桂花飘香。
我妈的微信名叫“桂花”,她的广场舞队叫“桂花飘香舞蹈队”。
我打开闲鱼,搜“桂花飘香”。
跳出来一个店铺,头像是一朵荷花,简介写着:“退休阿姨,家里闲置,诚信交易,可小刀,不包邮。”
粉丝一千二百七十四。好评率百分之百。在售商品三十八件。
第一件就是我那把吉他。图片拍在我家阳台上,琴头旁边还能看见我妈晾的秋裤。
标题:“九成新吉他,女大学生自用,音色好,因工作忙闲置。”
商品状态:已售出。
我大学学的是广告。我这辈子没摸过吉他。
第二件,是我高考的复习资料,一整套,用尼龙绳捆着。标题:“学霸笔记,全套,有缘人带走,十五块。”
第三件,是我大学社团的T恤,印着个卡通老虎。标题:“原创设计,日系复古,均码。”
第四件,是我小学时候捏的泥人,一共七个,歪歪扭扭,摆在鞋盒盖上。标题:“民间手作,纯手工,七个打包,三十。”
底下有人问:“阿姨,这是您捏的吗?”
我妈回:“我闺女捏的,她手巧。”
我盯着“她手巧”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七个泥人,三个没有胳膊,两个脑袋是歪的,还有一个像土豆。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四声她接了,背景里是电视,在放养生节目。
“妈。”
“咋了?”
“你把我吉他卖了?”
“啥吉他?”
“就那个,木头的,我大学买的,放阳台那个。”
“哦。”她说,“那个啊。你放那儿八年了,弦都锈了。我拿钢丝球擦了半天。”
“我没让你擦。”
“我卖了二百八。”
“那吉他一千二买的。”
“你弹过吗?”
我噎住了。
“你弹过吗?”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
“那不就得了。”她说,“放着也是放着,占地方。你那屋都快成仓库了,我进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倒是回来拿啊。”
我又噎住了。
这是她的杀手锏。每次吵架,她都能一句话把我堵死。我确实三个月没回家了。我公司在城东,她住在城西,坐地铁四十分钟。
“妈,”我说,“你把店关了。”
“为啥关?”
“你卖我东西,你还有理了?”
“我卖的都是你不用的。”她说,“再说,卖的钱我一分没花,都给你存着呢。”
“存哪儿了?”
“存折里。”
“哪个存折?”
“你管哪个存折。”她说,“我这儿炖着汤呢,挂了。”
她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上那第十八版方案,忽然觉得这方案改得特别没意思。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做了五年。说是文案,其实是改稿机器。客户说“再大气一点”,我就把字放大;客户说“再年轻一点”,我就把颜色调亮。第十八版和第一版,区别就是字体从思源黑体换成了苹方。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六。我妈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这么小,还没咱家客厅大。
我说,城里都这样。
她说,那你图啥。
我说,图个前途。
她说,前途在哪儿呢,我咋看不见。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来过。
我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回了我妈那儿。
我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纸箱子,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一口气爬上去,敲门。
我妈开门,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哟,稀客。”
“妈。”
“进来嘛,站门口干啥,跟收水电费的似的。”
我进屋。
屋里还是那个味儿,一股炖汤的香味混着花露水。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旧手机、保温杯、一个没拆封的榨汁机、三双没穿过的鞋。
我妈把我那屋的东西全搬出来了,客厅倒成了她的仓库。
“你坐。”她给我倒了杯水,“吃饭没?”
“没。”
“那正好,我炖了排骨。”
我说:“妈,正事。”
“啥正事?”
“你把我东西挂网上卖,你跟我说一声没有?”
她把锅铲放在桌上,坐下来。
“小满,”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了。”她点点头,“你那屋,从你上大学到现在,堆了快十年了。我每次进去打扫,都得侧着身子走。你说那些东西你还要不要?”
“要不要是我的事。”
“那你倒是回来说啊。”
我又没话了。
她看着我,语气软下来一点。
“我不是缺那点钱。”她说,“我就是看着闹心。你那些东西,放那儿落灰,一件一件的,跟你这个人一样,都不着家。”
这句话有点重。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
“再说了,”她把手机拿过来,翻给我看,“我这店,做得挺好的。你看,一千多个粉丝,全是好评。”
我接过手机。
店铺的名字叫“桂花飘香”,头像是朵荷花,背景是一张我们家阳台的照片。
商品三十八件,每一件的标题都写得特别有意思。
“九成新电饭煲,一个人用正好,我闺女买大了。”
“瑜伽垫,买了没练过,我闺女说她要减肥。”
“英语四级词汇书,全新,我闺女考过了,她说送人。”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评价:
“阿姨人超级好!我说我刚毕业租房子什么都没有,阿姨直接送了我一个炒锅,还教我怎么开锅。祝阿姨身体健康!”
我妈回:“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锅要养,人也是。”
我又翻了一条:
“买了个台灯,阿姨用报纸包了三层,还塞了两包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萝卜干巨好吃!五星!”
我妈回:“喜欢吃下次再给你寄。”
还有一条:
“本来只想买个杯子,跟阿姨聊了一个小时。阿姨说她闺女也在城里上班,不常回来。我说阿姨你想她可以给她打电话啊。阿姨说,打了,她忙。”
我妈做生意有一套。
有人砍价,她不生气,先问人家在哪儿上班,多远,房租多少。问完了,她说,那给你便宜十块,你留着坐车。
有人收到货说有点旧,她不争辩,直接退五块,还说,旧是旧了点,好用就行,你要是不喜欢,寄回来,邮费我出。
有一回遇到个专门找茬的,说要给差评。我妈给他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我后来听了,她说:“小伙子,我看你地址是医院,你是病人家属吧?家里有人住院,心里烦,我理解。东西你要是不满意,钱我退你,你别给差评,阿姨这小本生意,经不起。”
那个人后来改了五星,还留了一句:“阿姨,我妈今天出院了。”
我拿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妈在旁边说:“那小伙子挺会聊天的,后来还给我发过他做的菜。”
我没说话。
“咋了?”她问。
“没啥。”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那屋门口。
门推开,我愣住了。
屋里空了一大半。
书架上空了,衣柜空了一半,床底下那几个收纳箱没了。墙上还剩几张我小时候的奖状,没撕。
我的房间,被她一点一点地,搬空了。
“妈。”
“嗯?”
“你卖了多少了?”
“没算过。”她说,“反正卖一件,我记一件。”
“记哪儿了?”
她从电视柜底下抽出一个本子,蓝色封皮,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
“八月二号,吉他,二百八,卖给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小姑娘说她想学琴,家里条件不好。我看她手上有茧,是干过活的。便宜了二十。”
第二页:
“八月五号,台灯,三十五,卖给一个刚毕业的男娃,在软件园上班。他说房租一千八,屋里没灯。我送了他两包萝卜干。”
第三页:
“八月八号,高考资料,十五,卖给一个高三的娃娃。他妈妈来的,说娃成绩不好,想找点资料。我没要钱,她硬塞的。后来我把钱塞回去了,她追了我半条街。”
一页一页,写了小半本。
每一笔都有名字,有价钱,有一句为什么卖给他。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满买相机,还差三千二。”
我拿着本子,站在那儿。
我妈在客厅喊:“汤好了,吃饭!”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走到客厅。
桌上摆着两碗排骨汤,一盘炒青菜,一碟她腌的萝卜干。
“妈,”我说,“你买相机干啥?”
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要买相机?”
“本子上写着。”
她看了我一眼,把汤碗放在我面前。
“你不是一直想学照相吗。”她说,“你大学那会儿,天天抱着个破手机拍来拍去,说以后要买个相机。后来你毕业了,说要找个稳定的工作,就不提了。”
“那是小时候瞎说的。”
“小时候说的话才当真。”她坐下,“你现在的手机,拍出来糊得很。上回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我脸都是歪的。”
“那是你动了一下。”
“我没动。”
“你动了。”
“行行行,我动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我妈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她店里的事。谁买了什么,谁跟她聊了什么,哪个买家是骗子被她识破了,哪个买家给她寄了特产。
她说得眉飞色舞,比说起我小时候考了多少分还高兴。
我忽然发现,她好像年轻了几岁。
我妈今年五十五,退休三年。退休头一年,她天天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年,她加入了广场舞队,跳了半年,把膝盖跳坏了。第三年,她学会了用闲鱼。
店里有一件东西,挂了很久,一直没卖出去。
是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黑色的,机身上有金色的花纹。
有人出三百,我妈不卖。有人出五百,她也不卖。
我说,妈,你不是说断舍离吗。
她说,这个不卖。
我说,为啥。
她说,这是你外婆的。
她坐在缝纫机前面,摸着那个轮子。
“我小时候,你外婆就坐在这儿,给我们做衣服。踩得咯噔咯噔的,一响就是半宿。”
她把缝纫机擦了一遍,盖上布。
“这个留着。以后给你。”
我说,我要这个干啥,我又不会用。
她说,不用你使,你看着就行。
那台缝纫机,后来一直挂在店里,标价九百九十九。有人问,她就说,这个不卖,挂着好看。
吃完饭,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买吉他的姑娘。
她说,姐姐,阿姨说你不想卖,是不是我买贵了?
我说,不是,那吉他我本来也不会弹。
她说,我会弹。我弹给你听。
她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那把吉他,弹了一首《成都》。弹得不太熟,有几个地方还卡了。
弹完,她说,姐姐,这吉他音色真好,阿姨还给我换了新弦。
我说,她给你换的?
她说,是啊,她说原来的锈了,怕我弹着伤手。
我放下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那把吉他,我买了八年,弦一次都没换过。
她给我换了。
“妈,”我说,“你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没算过。”她说,“反正够买菜。”
“你这不行。”我说,“你这定价太随意了,标题也不规范,图片拍得也烂。你得做关键词,做详情页,做用户画像。”
她看着我。
“啥?”
“我说,我帮你弄。”我说,“我是干这个的。”
她想了想,说:“行啊,你弄。”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坐在我那半空的屋里,打开电脑,把我妈的店铺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标题全部重写,加上关键词:“九成新”“包邮”“学生党”“宿舍必备”。
图片全部重拍,用白墙做背景,打光,修图。
定价按市场价重新标,该涨的涨,该降的降。
我忙到半夜,改完三十八件商品,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后台。
浏览量:下降百分之六十。
成交:零。
我妈在厨房煎鸡蛋,头也不回地说:“咋样,专家?”
“你别急。”我说,“这有个过程。”
“我看你就是瞎折腾。”她说,“你把那个电饭煲的标题改成‘家用多功能智能电饭煲3L迷你’,人家老太太看得懂吗?”
“这叫关键词。”
“人家买我东西,不是因为关键词。”她把鸡蛋盛到盘子里,“人家是看我这个人。”
我不服气。
我把标题又改回来一部分,但图片还是用我拍的。
一个星期,卖出去两件。
我妈原来的记录是,一天三件。
第八天,我认输了。
我做了个表格,把我们俩的经营数据拉出来对比。
我:在售三十八件,一周成交两件,客单价二十八,好评率百分之百,复购零。
我妈:在售三十八件,一周成交十九件,客单价十九,好评率百分之百,复购百分之四十。
我看着那个复购率,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她说,我加了他们微信。
我说,加微信干啥。
她说,过年发个祝福,家里腌了萝卜干问他要不要。
我说,这叫私域运营。
她说,啥玩意儿?
我说,就是……算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
“小满啊,”她说,“你在公司上班,是不是也这么干?”
“我这是专业。”
“专业个屁。”她说,“你那叫套路。人家买菜还要挑个新鲜的,你买个东西,人家不看你这个人,看啥?”
我没说话。
她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卖的不是电饭煲,我卖的是‘这个阿姨靠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挺厉害的。
就在这时候,我嘴欠,说了一句话。
“妈,你这么能卖,”我说,“你干脆把我挂上去卖了算了。”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说啥?”
“我说,你把我挂上去。”我开玩笑,“二十七岁,会做饭,脾气不好,包邮。”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我同事打来的。
“小满,你妈是不是把你挂闲鱼上卖了?”
我坐起来。
“啥?”
“你自己看,都上热搜了。”
我打开手机。
闲鱼上,一个叫“桂花飘香”的店铺,新上架了一件商品。
标题:“女儿,二十七,一米六五,会做饭,不会洗碗,脾气随她爸,包邮,不退货。”
图片是我的身份证照片。
就是那张,我十六岁办的,头发剪得跟狗啃的一样,一脸的不高兴。
商品描述写着:
“闺女,二十七,在城里上班,做广告的,天天加班,没对象。人勤快,就是嘴硬。会做西红柿炒鸡蛋,会包饺子,不会洗碗。脾气随她爸,急。不包退换,因为亲生的,退不了。”
底下已经有两千多条留言。
“阿姨,包邮吗?我出五块。”
“这是闲置还是违禁品?”
“阿姨,我出一百,能试用三天吗?”
“我妈让我来问问,还有货吗?”
“这属于人口买卖吧哈哈哈哈。”
我坐在床上,整个人是懵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
“咋了?”她那边很热闹,好像在菜市场。
“你把我挂上去了?!”
“挂了啊。”她说,“你说挂的嘛。”
“我那是开玩笑!”
“我听你语气挺认真的。”她说,“再说了,我这是征婚,又不是真卖。”
“你用的是我身份证照片!”
“那张拍得好。”她说,“显得你实在。”
“妈!!!”
“你别喊。”她说,“平台给我打电话了,说这个违规,让我下架。我正跟他们说呢。我说我这不是卖人,我这是征婚广告。我闺女二十七了,没对象,我着急。”
“你下架!马上!”
“下架就下架。”她说,“反正已经有人加我微信了,好几个小伙子,照片我都看了,有一个长得还挺精神。”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趴在床上,点开那个商品页面。
留言还在涨。
有个开火锅店的,说他缺个老板娘,包吃包住。
有个养猫的,说他家有五只猫,问我喜不喜欢。
有个高中生,说他还有两年高考,问我能不能等他。
还有个阿姨,说她儿子在银行上班,一米八,问我妈要不要看看照片。
我妈挨个回。
回火锅店老板:“你这个店在哪儿?生意好不好?我闺女不吃辣。”
回养猫的:“五只太多了,掉毛。”
回高中生:“你好好读书。”
回那个阿姨:“照片发来看看。”
我看着她一条一条地回,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在给我挑对象。
半个小时后,我公司的群里炸了。
大家都在转那张截图。
“小满,你妈太可爱了。”
“阿姨还接单吗,我把我儿子也挂上去。”
“小满,那个出五块的,你考虑一下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请了一天假。
事情传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我妈的广场舞队就全知道了。她们在群里刷屏,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一个比一个积极。
三楼张嬢嬢说,她侄儿在税务局。
五楼李嬢嬢说,她外甥开公司的。
我妈在群里回:“排队排队,先交简历。”
我在旁边看着,想把手机扔出窗外。
我以为这事过两天就过去了。
结果隔了一天,有个本地的自媒体找到了我妈,说要采访她。
我妈欣然同意。
采访视频里,我妈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着她那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说:
“我就是着急。我闺女二十七了,天天加班,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寻思着,我这店做得挺好,一千多个好评,我就把她也挂上去,看看有没有人要。”
记者问:“阿姨,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妈说:“咋不合适?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再说,我又没收钱。”
记者憋着笑,问:“那您对女婿有什么要求?”
我妈想了想,说:“人老实,有正经工作,不抽烟,最好会洗碗。”
“还有呢?”
“还有,”我妈说,“得对我闺女好。我闺女嘴硬心软,从小就这样。她要是跟你说不用管她,你可别真不管。”
我在公司厕所里,用手机看完了这段视频。
看完,我蹲在隔间里,半天没起来。
这个老太太。
她把我的糗事挂到网上,让全网看笑话,然后对着镜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那正好。”
我坐在沙发上,她在厨房里忙。
我喊:“妈。”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把我挂网上。”
“行。”她说,“那你自己找。”
“我忙。”
“忙啥?忙着改第十八版方案?”
我没说话。
她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
“小满,”她说,“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
“怕啥?”
“怕你一个人。”她坐下来,“你爸跟我离婚那年,你才十岁。我一个人带你,我知道一个人是啥滋味。你现在年轻,觉得一个人自在。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
“妈。”
“行行行,不说了。”她摆摆手,“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吃完饭,我洗碗。
她站在旁边看着,说:“哟,会洗碗了。”
“我一直会。”
“那你以前咋不洗?”
“以前我忙。”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事情慢慢平息了。
我的商品被平台下架了,理由是“涉嫌违规发布人身交易信息”。我妈还跟客服理论了半天,说“我这是征婚”,客服说“征婚请去婚恋平台”。
我妈说:“婚恋平台要钱。”
客服说:“那也不行。”
我妈挂了电话,骂了一句:“死脑筋。”
但是,因为这件事,她的店铺涨了三万粉丝。
好多人跑来关注她,说要看看“那个把女儿挂闲鱼上的阿姨”。
她趁机上了几件新货: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她自己做的豆瓣酱、她自己纳的鞋垫。
卖爆了。
回公司上班那天,我以为会被笑话。
结果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小满,你妈那个号,能不能跟咱们公司合作?我们最近接了个家居品牌,需要中老年达人。
我说,我妈不是达人。
他说,现在她是了。
我说,她不接广告。
他说,为啥。
我说,她只卖自己家的东西。
他看着我,说,那你劝劝她。
我说,劝不动。
他说,你试试。
我说,我试过了。
他笑了,说,那你把她签下来,做我们公司的签约达人,你当经纪人。
我说,我考虑考虑。
出了办公室,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干了五年改稿,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当经纪人”。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阵子店里实在忙,她一个人打包打到半夜。我下了班就坐地铁回去,帮她贴单子。
我一边打包,一边跟她聊天。
她跟我说哪个买家有意思,我跟她说公司里谁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我们俩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全是纸箱子和快递单,电视开着,放着她爱看的家庭伦理剧。
有一天晚上,包着包着,她忽然说:“小满。”
“嗯?”
“你那个相机,妈给你买了。”
我抬起头。
她从电视柜底下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
是一台相机。不贵,入门级的,但全新的。
盒子里还有一张说明书,被我妈用塑料袋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你哪儿来的钱?”
“卖东西攒的。”她说,“本子上不是记着嘛,还差三千二。后来萝卜干卖爆了,就凑够了。”
我拿着相机,手有点抖。
“妈……”
“你别哭啊。”她赶紧说,“我最见不得你哭。你一哭我就想打你。”
“我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我这是困的。”
“困你个头。”
我抱着那个相机,坐在一堆快递盒子中间,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真是又可气又可爱。
后来,我用那台相机,给她的每一件商品重新拍了照。
这回我没用白墙,也没打光。
我就在她平时待的地方拍:厨房的案板上,阳台的藤椅上,客厅的老茶几上。
每一件东西,我都拍出它本来的样子。
那个电饭煲,我拍了它冒热气的时候。
那台缝纫机,我拍了它的轮子,轮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那七个泥人,我把它们摆成一排,拍了一张合影。
那七个泥人,我把它们摆成一排,拍了一张合影。
我妈看了照片,说:“这才像话。”
我说:“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她说:“你专业个屁,你就是把我教你的学会了。”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入冬的时候,店里的货不够卖了。
我妈说,走,跟我去趟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在城北,一大片铁皮棚子,什么都有:旧书、旧唱片、旧家具、旧钟表、旧搪瓷缸子。
我妈进去就跟回了家一样,这个摊子摸摸,那个摊子问问。
她看中一个老式闹钟,铁的,上了弦还能走。摊主要三十,她给十五。
摊主不干。她说,你这钟走时不准。
摊主说,准得很。
她说,准你咋不自己留着。
摊主笑了,说,二十。
她掏了钱,还顺了人家一块抹布。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我妈要是在古代,能当个行商。
那天我们拉回来一后备箱的东西。我妈一路都在算,这个能卖多少,那个能卖多少。
算到最后,她说:“小满,你说咱这算不算创业。”
我说:“算。”
她说:“那我是不是老板。”
我说:“是。”
她说:“那你叫我一声。”
我说:“妈。”
她说:“叫老板。”
我说:“妈。”
她骂了一句:“瓜娃子。”
再后来,我在店铺简介里加了一句话,是我写的:
“每件旧物都有故事,每个买家都是缘分。店主是我妈,我是她闺女。我们不卖人,只卖东西。东西有价,缘分无价。”
我妈看了,说:“酸。”
我说:“这叫文案。”
她说:“酸。”
但她没删。
后来,我妈提出来要直播。
她说,人家都直播,咱也播。
我说,你会吗。
她说,不会,你教我。
我们在客厅支了个手机,架在晾衣架上。我妈坐在一堆萝卜干前面,我举着个牌子当提词器。
开播十分钟,进来七个人。
我妈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给大家上一批好东西。”
我说,妈,别叫家人们,太土了。
她说,那叫啥。
我说,叫宝宝们。
她瞪了我一眼:“我五十五了,我叫人家宝宝?”
那天晚上,我们卖了四单。
但是有一个人从头看到尾,还刷了个礼物。
我妈说,这个人有眼光。
我一看ID,是隔壁王阿姨。
第二天,王阿姨拎着一袋橘子来敲门,说要学直播。
我妈说,学费一箱橘子。
王阿姨说,成交。
现在,我每个周末都回家。
周五晚上回去,周日晚上走。
回去的时候,我帮她打包、拍照、回消息。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一兜子东西:萝卜干、豆瓣酱、冻好的饺子、她自己灌的香肠。
我说,妈,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她说,吃不了分给同事。
我说,同事都吃腻了。
她说,那就分给楼下保安。
我说,保安也吃腻了。
她说,那你就扔了。
我说,那多浪费。
她说,那你别废话,拿着。
我就拿着。
上个月,我升职了,加了两千块钱工资。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升职了。”
她说:“哦,那挺好的。”
“你不问问加了多少钱?”
“加多少都是你的。”她说,“你留着,别乱花。”
“我想给你买个东西。”
“买啥?”
“你想要啥?”
她想了半天,说:“你那个店,能不能再给我写个文案?”
“啥店?”
“就咱那个闲鱼店。”她说,“我最近上了批新货,是隔壁王阿姨家的旧书。她老伴走了,书没人看,让我帮着卖。你给写个文案,写得酸一点。”
我笑了。
“行。”我说,“我给你写。”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敲下第一行字:
“这些书,是一个老头的。他走了,书还在。书里有他画的线,有他写的字,有他折的角。你要是买回去,别嫌它们旧。旧东西,才有人味儿。”
我妈看完,给我回了一条语音。
她说:“这次的酸得刚刚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
成都的冬天,太阳难得这么好,衣服晒得暖烘烘的,有一股肥皂味。
楼下有人在喊:“桂花嬢嬢,三缺一,搞快点!”
我妈在屋里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换了鞋,走到门口,回头问我:“你去不去?”
我说:“我不会打。”
她说:“不会打正好,输了算你的。”
我说:“那我更不去了。”
她骂了一句:“瓜娃子。”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快。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太阳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亮堂堂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点起,那批书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回:“晓得。”
她又发来一条:“顺便把你那屋收拾了,我打算改成仓库。”
我回:“那是我屋。”
她说:“你一年住几天?”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给你留个床。”
我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
明天还得早起,帮她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