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十九连败
我穿越成弹珠的第一天,被人撞进了垃圾桶。
比赛已经结束了。
我卡在香蕉皮底下,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
【第一名:赵铮/黑铁】
【第四名:许小满/小白】
【许小满本赛季九十九连败】
【当前排名:第9999名,共9999名】
一个声音笑着说:“许小满,刚才那个弯,我的珠是故意等你的。”
另一个声音没吭声。
“你要是不撞上来,说不定还能晚输半分钟。”
有人跟着笑。
我从香蕉皮底下滚出来,奋力撞了撞桶盖。
没人理我。
我又撞了一下。
这次,桶盖打开了。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少年站在外面,伸手把我捡起来。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贴着几块创可贴。
他把我放在掌心,用纸巾擦掉我身上的污渍,连选手席上传来的笑声也没回头看。
“对不起。刚才那下,是我把你送过去的。”
我想起挡板升起时自己失控的方向。那确实不是一次好操作,但眼下,他先把我从桶里捡了出来。
“我还在。”我说。
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虽然我现在没有眼睛。
“你会说话?”
“嗯。刚才撞得有点狠,我现在才缓过来。”
许小满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绷着脸,这会儿笑出来,眼眶却有点红。
“我是许小满。”
“我知道。屏幕上写着。”
许小满看了眼自己的名次,推了推眼镜。
“你的名字也在上面。”他说,“小白。”
“我不叫小白。”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
“老白。”
“为什么?”
“听着有经验。”
许小满看了眼垃圾桶:“你确定?”
我正要反驳,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敲了敲许小满面前的控制台。
是赵铮。
他怀里抱着一颗黑色弹珠,比我大了一圈,珠身镶着金属环。
刚才就是它把我撞飞的。
“聊得挺开心。”赵铮说,“你是不是忘了,下场保级赛还有我?”
许小满的手紧了紧。
“你已经保级成功了。”
“成功了就不能继续打?”
“你排名已经进前一百,没必要跟我抢这一场。”
“我还差积分换新人赛的珠。”赵铮说,“刚才你那个挡板,比别人给我的机会都好。”
许小满盯着他,没说话。
赵铮又看向我。
“基础珠也敢打排位?你这个搭档,比你以前那几颗还便宜。”
我记住了那颗黑铁,也记住赵铮刚才盯着许小满手指的眼神。他研究过对手的失误,不是随便上来撞的。
“你们先保住账号再说。”
他转身离开。
许小满没有追着吵,抱着我跑向租赁窗口。
“您好,我预约的疾风珠呢?”
工作人员查了查:“取消了。”
“为什么?”
“你刚才输掉比赛,积分不够租赁条件,系统自动取消预约。”
许小满急忙拿出手机:“保证金和租金我都带了。积分差多少,能不能让我补一场?”
“积分差一场也来不及补了,而且那颗珠已经有人租走。”
赵铮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只蓝色选珠盒。
他故意打开盒盖,让许小满看见里面的疾风珠。
“这个?”
许小满看着他:“你有黑铁。”
“我想换着玩。”赵铮合上盒子,“有问题吗?”
租赁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疾风珠已被赵铮租走。
许小满没跟他争,直接问工作人员:“积分范围内还有什么珠?”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最后指向我。
“只剩这颗。”
【基础珠:小白】
【速度:C】
【稳定:C】
【技能:无】
【外壳状态:磨损】
【不建议连续承受强烈撞击】
许小满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比赛倒计时。
距离开赛还有八分钟。
最后一场保级赛,四队参赛,前三名保级,最后一名禁赛到下个月。
新人赛报名下周截止。许小满今年十六岁,这次错过了,明年还能报名,却得再等一年才有机会争取青训营选拔。训练场的旧会员卡本月底到期,他已经付不起下一年的费用。
我问:“你还打不打?”
“打。”
“那就选我。”
“你的壳磨损了。”
“我知道。”
“赵铮肯定还会撞你。”
“那就想办法让他撞不着。”
许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翻到背面,用笔迅速画出保级赛的赛道。
“这是第一弯,这是近路,这是窄桥。”他把笔尖点在终点前,“赵铮如果想堵人,大概率会在这里等。”
我有点意外。
“你记得挺清楚。”
“这条赛道我输了十七次。”
他指着图上最后一段:“前面几次我都急着追,进了他想让我走的线。再上一次,我绕开了,可是发射时把速度用光了。”
十七次不够体面,却够他把每个弯记下来。
许小满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走。”
2 最后一张入场券
上场前,许小满把比赛规则给我讲了一遍。
《极速弹珠》一人一珠组成一队。
玩家负责发射力度、赛道机关,以及一次加速带的启动时机。
弹珠自己控制重心和滚行方向。有技能的弹珠,还可以自行发动技能。
玩家不能直接操纵弹珠转弯,弹珠也按不到场外的控制台。双方通过专属语音通道交流,其他队伍听不见。每队的加速带只作用于本队弹珠,启动后持续三秒。
“今天这场,第一弯的挡板和窄桥的倾斜角,各能调一次。”许小满说,“加速带持续三秒,也只能用一次。”
“你以前为什么总输?”
“我一紧张就按得太早。珠子还没到,机关已经锁死了。”
“发射呢?”
“有时候会用力过大。我越想追回来,就越急。”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对自己重复过无数遍。
“知道是一回事,比赛的时候能不能改掉是另一回事。”
我看了看他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这次用五格力度。”
“你知道五格有多大?”
“不知道,但你刚才说以前经常用力过大。先减一点,至少让我有机会调整。”
许小满想了想:“上场我用了八格。”
“先减三格。这场结束后,我再告诉你哪里轻了、哪里重了。”
倒计时开始。
“三、二、一!”
我冲上赛道。
五格力度比上一场轻了不少,但下坡之后速度正好够用。
我刚进第一弯,一道黑影就从旁边撞了过来。
黑铁。
赵铮嘴上说换疾风,比赛时选的还是黑铁。
它显然更适合撞人。
我躲向外侧,黑铁跟过来;我转向内侧,它又横过来,堵在我面前。
“挡板!”许小满喊。
“先等等!”
挡板还是升了起来。
黑铁被挡板顶了一下,借着反弹,狠狠撞中我的侧面。
砰!
我撞上护栏。
另外两颗珠从旁边冲了过去。
第四。
“对不起!”许小满喊。
“现在道歉能让我快一点吗?”
“不能。”
“那就看前面!”
我滚回赛道。
许小满吸了口气,声音重新稳下来。
“第二个弯有近路,里面有减速柱。远路平,但前三都走远路了。”
“走近路。”
“你的壳——”
“我轻碰柱子,不正撞。你看着前面。”
我冲进近路。
第一根柱子迎面而来,我向左偏移,擦上柱子侧面。反弹的力把我送向第二根柱子,我再借力向右。
两次轻碰后,我斜着冲出柱列。
前三颗珠刚过弯。
我追到了第三名身后。
“前面窄桥,能调一次倾斜角。”许小满说,“桥面正在往左晃。”
我等前面的珠子下桥,才滚上去。
“右边降一点。”
他按下按钮。
桥面向右倾斜,我借坡度加速,擦过右侧护栏,弹回中央。出桥时,我超过了一颗黄色弹珠。
第三。
黑铁却在终点前减了速。
它横在直道中央,果然和许小满画的一样。
赵铮要把我们堵成第四。
黄色弹珠在后面追上来了。
“加速带留着。”我说。
“我知道。”许小满的声音有点紧,“左边护栏有一块缓冲垫,你可以借它反弹到右边。”
“看好了?”
“看好了。”
我朝黑铁左侧滚去。
黑铁跟着向左。
就在快要撞上的时候,我猛地偏向缓冲垫。
“开!”
蓝光亮起。
我借加速带冲向护栏,斜斜一撞,反弹到黑铁右侧。
黑铁反应不及,被我钻了过去。
“追!”赵铮大喊。
黑铁立刻提速。
终点越来越近,它也越来越近。
最后一米,黑铁从左侧追上来,擦撞我的侧后方,把我挤偏。它沿原来的直线先过了终点。
我被撞得向外偏,紧接着冲线,在终点后的缓冲垫上连滚了好几圈。
提示音响起。
【第二名:赵铮/黑铁】
【第三名:许小满/小白】
【保级成功】
许小满冲到终点,把我捧起来。
“成了!”
他笑得很高兴,手却在抖。
我正想损他两句,忽然发现自己的侧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赵铮走到旁边,看了一眼。
“运气不错。”
许小满把我挡在怀里。
赵铮笑了笑:“新人赛可不止一场。你这颗珠,撑得到最后吗?”
许小满抬头看他。
“等比赛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铮没再说话,抱着黑铁走了。
等他走远,许小满才低头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纹。
“我先带你去检查。”
“报名呢?”
“报名还没截止。检查完再去。”
“你不怕钱不够?”
许小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训练和报名的钱,我攒了一年。省着点用,够。”
他说完,停了一下。
“维修费可能不够。”
他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比赛”。
“先问价。”他把卡攥在手里,“要是不够,训练场我可以少租两天。”
我记得他说这钱攒了一年。刚才过终点时,他本来还在笑。
3 空着的成绩栏
维修员检查后说,裂纹暂时不会影响我活动,但最好尽快换壳。
问题是,意识模块就在外壳里。
拆卸、转移模块需要专业设备。训练馆没有,送去维修中心则要排队,三天之内未必能取回来。
三天后就是新人赛。
“能不能先修补?”许小满问。
“可以加固定环,减缓裂纹扩散,但不能承受太强的撞击。”
许小满问清费用后,先付钱装上固定环,又将报告和剩下的银行卡一并收好。
我问:“新人赛能换搭档吗?”
“报名之后可以换,但需要重新登记。”
“如果带着固定环参赛,先让裁判检查。”我说,“合格的话,我们再决定。”
许小满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出手机,查了新人赛的赛程、赛道和往年比赛录像,最后把手机放下。
“我不敢保证比赛里没人撞你。”
“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躲开。”
“那我们先练。”
“练什么?”
“练怎么少挨撞。你要是不想继续,随时告诉我。”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先在训练场练习,再带着报告去赛场检查。
第一天练发射。
许小满把力度分成十格,每格试三次。
五格最稳,六格适合直道,七格以上容易飞出赛道。
练到第七格,我果然冲出了弯道。许小满把我从护网边捡回来,在记录里划掉七格。
“不是每条赛道都能减力。”他说,“如果下坡前面是一段长直道,我们得提前商量怎么过弯。”
他又把赛道图调出来,标下适合减速的位置。
第二天练机关。
许小满一紧张就抢着按键。我让他在控制台上贴了一条黄线。
“手放在线后面,先看清楚再按。”
“来不及怎么办?”
“来不及就按你自己的判断。至少不是闭着眼乱拍。”
第三次练习,他又提前按了挡板,把我送进垃圾桶。
许小满把我捡出来时,愧疚得不敢看我。
他没有立刻重开,先把录像倒回挡板升起的那一刻。
“我看见你靠近弯口就按了,没等你过标线。”他说,“再来。”
第三天练失误。
我故意滚偏,许小满不能急着救,得先看前方还有什么机关,再判断是让我自己调整,还是替我打开路线。
练到晚上,我们终于完整跑通了训练赛道。
成绩比他以前的最好纪录快了十一秒。
许小满盯着屏幕,拿出手机拍照。
我问:“发给谁?”
“先存着。”
他把照片收进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成绩截图,从两年前开始,每张图片下面都记着失误原因。
“你不是说比赛的时候会忘?”我问。
“所以才要反复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就是一上场,还是想把每一步都抓住。”
他拉开书包,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上面写着:
【职业选手申请表】
姓名、年龄、参赛经历都填好了。
成绩那一栏,却空着。
“去年填的。”许小满说,“本来想拿个名次再交。”
“放书包里一年?”
“嗯。”
“都皱成这样了。”
“我还有一张新的。”
“那你为什么不换?”
“成绩那栏一直空着。我想自己填上。”
他说完,把申请表叠好,塞回书包。
“要是能拿个冠军,我就把这张留下来。”
我看着他。
“目标挺大。”
“都练到现在了,目标小了多亏。”
4 从第三跌到第六
新人赛共四十八支队伍,分成四组预选,每组十二队。
四组使用同一条赛道,计时从发射开始,到弹珠冲过终点为止。
每组前两名直接晋级,一共八队。
其余四十队中,按预选赛用时排序,最快的八队进入败者组。败者组再跑一场,前四名复活。
半决赛共有十二队,分两组,每组六队,前两名进入决赛。
决赛四队,第一名获得冠军。
如果有选手违规被取消成绩,按该场比赛的有效成绩依次递补。
比赛当天,许小满先带我做检查。裁判确认固定环符合规格,也提醒我们:允许参赛不等于能承受撞击。
我和许小满到公告栏前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正在看我们的报名资料。
“九十九连败那个?”
“这基础珠还是带裂纹的。”
“他不会以为保级成功就能打新人赛吧?”
许小满挤过去,看了一眼分组。
他和赵铮在同一组。
赵铮也看见了他,晃了晃选珠盒。
“这么巧。”
盒里是一颗重型珠。
【重装珠:黑垒】
【速度:B】
【稳定:A】
【技能:重压】
【效果:增加自身重量,持续三秒。重量增加时更难被撞开,但连续转向会变慢】
“我找训练场拿了你们的公开计时录像。”赵铮说。
许小满没理他,拿手机拍下赛道图。
赵铮却不肯走。
“你进弯前又习惯按早了,上次保级还撞过一次。真敢等的话,你们还有机会;可你等得住吗?”
许小满关掉地图:“我们也看过你的比赛。你喜欢守内道。”
“知道有什么用?”
“等会儿试试。”
赵铮低头看着我。
“上回你们保住第三,我还是第二。”赵铮看了眼赛道图,“这次上层只有一个窄入口,我先占住,看你怎么过去。”
比赛开始。
前两段,我们发挥得不错。
许小满没有抢按机关,我也顺利从弯道追到第三。
前两名直接晋级。
第二名的红珠就在前方。
再过一座双层桥,就是终点直道。
每队各有一条桥面,玩家可以调整一次:升高走上层近路,降低走下层远路。选定后锁死,无法更改。
“上层。”我说。
桥面升起。
我刚冲上去,身后一阵急促的滚动声传来。
黑垒。
它从后面追上来,趁几条桥面汇入上层赛道时,狠狠撞中我的侧面。
我被撞向护栏。
“老白!”
“别乱按!”
许小满的手停在黄线后面。
我稳住身体,刚想追赶,黑垒已经横在我前方。
红光亮起。
重压发动。
黑垒的重量增加,挡在狭窄的上层赛道中央。我从左边绕,它往左;我从右边绕,它往右。
一颗橙珠跟在我身后,也被堵在上层。另有两颗珠从下层追了上来。
第四。
第五。
第六。
我从黑垒身侧看见了红珠。上桥前,它离我只有半个身位。现在它已经到了桥尾。
“还差多少?”我问。
耳机里静了一下。
“别看第二了。”许小满说,“先下来。”
赵铮占住上层入口,既挡住了我,也耽误了自己。下层的合流点还远。他大概以为只要在入口占住两秒,就有余地甩掉我,再追红珠。直到下层接连有珠子冒出来,他才往出口挪了半步。
我看见赛道外侧有一道开放的下层出口,赛前规则标明可以从这里落入下层,但落差不小。
“跳下去。”我说。
许小满的声音变了:“落差太大,你的壳撑不住!”
“留在这里更撑不住。”
我冲向出口。
黑垒追了过来。
就在我跃出桥面时,它撞中了我的后方。
我砸在下层赛道上。
咔。
声音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裂纹延长了。
我借着下坡往前冲,先超过两颗珠,升到第四。出口处两条路汇合,刚才也被堵在上层的橙珠趁黑垒离开入口追我,走完了较短的上层,从我前面切过。我掉到第五。
许小满看准时机打开加速带,我追上那颗珠,第四个冲线。
前两名直接晋级。
黑垒排第三。
它没能直接晋级,但凭借成绩进入了败者组。
我们则排在败者组资格线边缘。
许小满抱着我站在维修台前,盯着大屏幕等待所有预选赛结束。
最后一组冲线。
系统重新排列成绩。
最后一组的成绩还在确认时,屏幕先跳出了总用时榜。一颗刚冲线的珠子比我快,另一颗也比我快。许小满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直到那组的前两名被划入直晋名单,败者组榜才刷新。我们的名字停在第八。第九名只比我们慢百分之四秒。
【获得败者组参赛资格】
只差一名,我们就彻底淘汰了。
许小满没有立刻庆幸。他盯着自己的用时,点开同组的赛道回放:红珠冲线的时候,我还被黑垒压在桥上。
“我看见黑垒在追,还给你报了红珠的位置。”他说,“那时候我只想着超一个就是第二,没想过我们上桥以后连让都没地方让。”
“上层是我选的。”我说,“下次你看见后面有谁,先告诉我。”
维修员检查完我的外壳,摇了摇头。
“裂纹已经接近意识模块的位置。固定环能减少轻微碰撞的影响,再被重型珠正面撞上,很可能直接碎裂。”
许小满问:“碎了会怎么样?”
“外壳可以换。意识模块如果受损,就要看损伤程度了。”
“有可能修不好?”
维修员没有马上回答。
“有可能。”
我听见许小满的呼吸停了一下。
其实我也怕。
刚才从桥上掉下来时,我想的不是比赛输了怎么办。
我想的是,如果意识模块碎了,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就此消失?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败者组半小时后确认名单。确认后才能参赛,不确认视为退赛。”
许小满点头。
工作人员走后,他抱着我去了租赁窗口。
“我想租一颗新手珠。”
我愣住了。
“你要换掉我?”
“我问过了,现在送修能接单。”他看着柜台,“你先去。我打完就来接你。”
柜台上压着一张换珠登记单。许小满已经填好了自己的名字,搭档那一栏还空着。他写在报名表背面的那些路线,我一条一条都记得。换一颗珠,他得从发射力度重新试。离确认名单只剩半小时。
“你跟新手珠配合过吗?”
“没有。”
“你以前不是说,换一颗快的就有机会吗?”
“这颗也不快。”他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老白,我知道换了大概就赢不了。”
我盯着搭档栏。直到这时我才听懂,他走来填这张单子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结果放下了。
“你的壳会碎!”
“我还没说不打。”
“刚才那一下,环都没挡住。”他抬起头,“我不知道你的模块碎了会怎么样。”
周围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要打?”
“我怕。”我说,“比刚才上桥的时候还怕。”
许小满愣住。
“可你不能因为我怕,就替我决定退赛。”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我走到空着的长椅边。
许小满抹了把脸,把租赁窗口的页面关掉。
“刚才是我替你做主了。你要继续,我就不换。”
他把没签完的换珠单还给窗口。
“可你得答应我,要是环松了,就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我给你找能停下来的地方。”他说,“这场算我们输。”
我想起他那张空了一年的成绩栏,说了声好。
他打开预选赛录像,接上耳机,把黑垒堵住我的画面放慢。
“但下一场不能再靠你拿壳去换位置。”
他把画面暂停。
“你看这里。”
黑垒发动重压后,向左挡了我一次。等我转向右边,它又跟过来,但第二次移动比第一次慢了一点。
许小满把两次横移的起点和终点记下来,又看了遍黑垒比赛前几段的转向。差距不大,却确实存在。
“它重压的时候更难撞开,连续反向移动也慢。”许小满说,“它要是先往一边堵,我们可以骗它移动,再走另一边。”
“那它要是不动呢?”
“我再找别的路。”他看着屏幕,“总不能每次都等你撞上去。”
我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败者组先试这招。能不碰就不碰,真要碰,我告诉你位置,你自己决定。”
他伸手把选珠盒拿过来。
“确认参赛。”
5 搭档那一栏
败者组八进四。
一场定胜负。
维修员重新加固了我的固定环,反复叮嘱:“不要承受重撞。固定环只能帮你撑住裂纹,不能保证模块安全。”
许小满把我放上发射台。
“我负责机关和报位置,你负责走哪条线。”
“好。”
“需要碰护栏,我先告诉你位置。”
“好。”
“如果危险太大——”
“就换路线。”
倒计时结束。
我冲出起点。
第一段连续弯,八颗珠挤成一团。我没有争内道,从外侧绕过碰撞,出弯时排在第六。
前方有一座双层桥。
上层近,下层远,每队只能选一次。
上层入口已经堵了三颗珠。
我正想开口,桥头已经降了下去。等两条路重新汇合,我已经排到第四。
前面是一颗重型绿珠。
它发现我追上来,横在赛道中央。
“它要挡我们。”许小满说,“右边挡板后有空道,等它往左,我再开。”
我向左压过去。
绿珠跟着向左。
我继续靠近左侧护栏,绿珠也压过来,几乎堵死所有空间。
眼看绿珠占住左侧,许小满按下按钮。
挡板转动,右边露出一条窄路。
我猛地转向。
绿珠刚向左移动,想再转回来已经晚了。
我从它右侧钻过去。
第三。
“成了!”许小满喊。
我刚想接话,固定环忽然响了一下。
“环怎么样?”许小满问。
我没立刻答话。那声响和预选赛落地时太像,我得再滚半圈,才分得清是环在擦护栏,还是壳在裂。
“右前方有缓冲区。”许小满说,“要停还来得及。”
后面的绿珠已经追到一个身位。我们才刚进晋级线,他连停在哪儿都替我找好了。
“环没松。”我说,“报绿珠。”
终点前的直道上,绿珠和另外两颗珠追了上来。
每队只有一次加速机会,启动后持续三秒,不能提前关闭。
许小满看了一眼身后:“再等,绿珠就要撞到你了。”
“开。”
蓝光亮起,我向前冲去。
绿珠也启动了加速,从左后方逼近。它没有急着超我,而是顶住我的侧后方,把我一点点往右侧护栏挤。
“它要把你挤停!”许小满喊。
右边越来越窄。
前方护栏有一处向内弯曲,我要是再靠过去,肯定会撞上。
“你看弯角!”我喊。
“还有两米!”
绿珠继续用力。
“一米!”
我主动向右偏,轻碰护栏弯角。反弹的力量把我送向左前方,刚好从绿珠前面脱开。
我的加速结束了。
绿珠也慢了下来,紧跟在我身后。
前方排第二的青石忽然钻进右侧一条狭窄通道,从里面超过领先的选手,率先冲线。
我和绿珠接连越过终点。
【暂列第一名:陈远/青石】
【暂列第三名:许小满/小白】
【暂列第四名:周平/绿岩】
【暂列第五名:赵铮/黑垒】
许小满盯着屏幕,手还在发抖。
“第三,我们进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出来的方向。
那条通道旁边立着块牌子,刚才被护栏挡住,我只看见了半个字。
赵铮已经冲到裁判席。
“青石走的是维修通道!”他指着屏幕,“那条路不开放,要求复核!”
裁判调取赛道画面。
通道入口立着明确的关闭标识。青石经过时,没有碰倒标识,直接钻了进去,借那条路缩短了距离。
几分钟后,裁判宣布:
【青石违反赛道通行规则,取消成绩】
【其余选手名次依次前移】
【许小满/小白:第二名】
【周平/绿岩:第三名】
【赵铮/黑垒:递补第四名】
赵铮进入半决赛。
他从裁判席回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停了停。
“第二名。”他说。
“你第四。”我提醒。
赵铮看向许小满:“下次我不会再让你们从侧面过去。”
许小满扶正眼镜。
“你也只剩下决赛前这一场机会了。”
赵铮愣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上刚确认的第四名,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赵铮走后,他把我放上检查台。
维修员看过固定环,说外壳没有明显恶化。
许小满这才松了口气,拿出手机。
我以为他要记录成绩。
结果他打开的还是刚才的比赛回放。
“又看?”我问。
“最后绿珠挤过来的时候,我报距离慢了一点。”
“我不是躲开了吗?”
“下次可能躲不开。”
他把那几秒反复看了两遍,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一句:
【侧面受压:提前报护栏距离,预留调整时间。】
写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去看半决赛分组。”
6 这次先过线
半决赛十二队,分成两组,每组六队,前两名进决赛。
我们和赵铮再次分到一组。
赵铮看见名单,没有再笑。
他走到许小满面前。
“败者组那颗绿珠太笨。”
“嗯。”许小满说。
“同样的办法,你以为能对黑垒用第二次?”
“不知道。”
“那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赛道是一座升降桥接长直道,直道末端还有一个弯,过弯就是终点。
每队都有一条独立桥面。桥面第一次调整时,玩家选择上层或下层;在桥面完全锁定前,还可以修正一次。
上层路短,下层路长。两条路分别通向终点前的直道。
每队仍有一次三秒加速带。
发射后,银珠冲在第一。
黑垒第二。
我落在第三。
“黑垒和银珠都选了上层。”许小满说。
“我们也上。”
桥面升起,我滚上自己的桥面。
前方几条桥面逐渐靠拢,最终接到同一条上层赛道。银珠先冲过连接处,黑垒紧随其后,却在入口减速,横在我们前方。
红光亮起。
重压发动。
“它想堵上层入口。”许小满说。
我向左靠,黑垒没动。
我又向右,它依然守着中央。
赵铮看过我们在败者组的反超,这次没有让黑垒追着我的动作跑。
但它堵住我的同时,也挡住了自己追银珠的路。
许小满看着屏幕:“桥面还没锁定,能改去下层。可下层比上层长,黑垒要是不上当,会甩开我们。”
我看了看银珠。
它已经越过黑垒,冲向上层出口。
“降桥。”
“确定?”
“确定。让它选:继续堵我,还是追银珠。”
许小满按下修正键。
我们的独立桥面向下降,我顺着斜面滚向下层。
黑垒果然没有追下来。
赵铮选择放弃堵我,让黑垒继续追赶银珠。
“它走上层了。”许小满说,“出桥以后,我们可能落后三米。”
“那就想办法把三米追回来。”
我沿着下层赛道冲向出口。
银珠在上层领先,黑垒紧追其后。
许小满盯着屏幕:“出桥以后,银珠第一,黑垒第二。我们落后黑垒两米多。”
每队都还留着一次三秒加速带。
“什么时候开?”我问。
“等你过弯。”
下层出口前有一个弯。我贴着内侧护栏滚过去,刚进入直道,许小满就按下按钮。
蓝光亮起。
我冲向前方。
银珠也在上层出口启动加速。它抢先提速,和黑垒拉开距离;我则从下层出口的另一条线追上来。
黑垒还没开。
赵铮在等我们追近。
果然,等我接近一个身位时,黑垒向右移动,卡住我前面的路。
“右前方有排水槽!”许小满喊,“入口够你进,出口在最后那个弯前面!”
我看了一眼。
排水槽很浅,两侧边缘平整。赛前地图将它标为可通行区域;基础珠能通过,黑垒太大,进不来。
“开着加速进去,会不会冲出槽?”
“槽是直的。你保持重心,别碰两侧!”
我冲进排水槽。
黑垒无法跟进,赵铮立刻启动加速带,打算在我出槽前追上银珠。排水槽更靠近最后弯道的内侧,虽然没有额外的加速效果,却比黑垒绕过缓冲垫的路线短了一截。
我在槽里直线前进,没有再调整方向。
加速结束时,出口到了。
“出来以后往左!”许小满喊,“黑垒前方有缓冲垫,它正在向右避!”
我冲出排水槽,向左偏移。
黑垒刚向右避开缓冲垫,转身回来需要一点时间。
我从它左侧超过。
赵铮大喊:“黑垒!”
黑垒拼命追赶。
银珠就在前方。
它提前开启的加速已经结束,进最后一个弯时又为了守住内侧减了速。
“右侧还有空!”许小满喊。
我沿外侧追上银珠。它刚从弯道出来,速度还没起来,被我抢先半个身位。
我第一个冲线。
黑垒随后越过银珠,第二个冲线。
银珠第三。
【第一名:许小满/小白】
【第二名:赵铮/黑垒】
【第三名:周启/银锋】
预选赛那次,许小满只能在场外看着我从桥上摔下去。这一次,回放播到同样被堵住的地方,他按下了降桥键。镜头追着我跑完全程,最先亮起来的是我们的名字。
选手席安静了一瞬。
许小满摘下耳机,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喘了好几口气。
赵铮盯着屏幕上的回放。
“你们算准了黑垒会避开缓冲垫?”
“没有。”许小满说,“是我刚才看到的。”
“它要是不避开呢?”
“我会告诉老白换路线。”
许小满看着回放里那条下层路,手指停在按钮上方。刚才如果他晚按一点,桥面锁死,我们就会再被堵一次。
这一回,他在我撞上去之前就降了桥。
赵铮看了他一眼。
许小满也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许小满问。
“什么?”
“你说,待会儿我就知道了。”
赵铮脸色一沉。
许小满指了指大屏幕。
“你有机会追银珠,还是选择先堵我。”许小满看着他,“下一场你要是还这么选,我还走下层。”
赵铮攥紧选珠盒。
过了几秒,他抱起黑垒。
“决赛见。”
这次,他没有再说我们靠运气。
7 缓冲环
决赛前,维修员拆下我的固定环。
裂纹下方又多出一道细缝。
“刚才比赛里还是有震动。”维修员说,“决赛不能再受强烈冲击了。”
许小满问:“能不能换个更结实的固定环?”
“可以加一层缓冲材料,保护意识模块,但会增加重量,紧急转向会变慢。”
我问:“加了以后,正面撞黑垒能撑住吗?”
“不能保证。”
“擦护栏呢?”
“轻擦可以。高速正撞不行。”
许小满看向我。
“加。”
维修员动手时,许小满坐在旁边研究决赛赛道。赛事规定允许选手使用经赛前检验合格的外壳和固定环;这套缓冲装置安装后还要重新检验。
前半段是连续弯,中间是双层桥,之后分成两条路:
内道近,但有连续两个急弯。
外道远,弯度平缓。
两条路在终点前汇合,汇合后是一段长直道。
玩家在分流口前调整一次挡板,决定弹珠走哪条路。每队还有一次三秒加速带。
我现在转向变慢,走内道很危险。
可走外道,距离又太远。
许小满拿着笔,在地图上画了半天。
“我们可以先靠近内道,让赵铮以为要抢,再调挡板走外道。”
“他为什么会上当?”
“他半决赛输了,会盯着我们。”
“要是他只管追前面,不理我们呢?”
许小满停住了。
我看着地图。
“不能把胜负全押在他上当。”
“那就准备两套。”他把笔移到内道上,“外道能追,就走外道;距离太远,就走内道。”
“内道两个急弯中间有缓冲护栏。”我说,“可以轻碰借力。”
“范围很小。”
“所以要你报距离。”
“我万一报错呢?”
“你看到什么就直接说。我会自己判断方向,不用替我把每一步都算完。”
许小满又看了一遍地图,把缓冲垫的位置记在纸上。“好。”
维修员装好固定环,交给裁判检查重量与尺寸。确认符合规格后,我才被放回桌上。
许小满看了看时间,离决赛还有十分钟。
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翻到背面,又画了一遍最后的分流口。
“你一直拿这张纸画?”我问。
“顺手。”
“冠军还没拿,背面快被你画满了。”
他把纸折好:“等比赛打完再填。现在先把路想清楚。”
8 最后三秒
决赛四组。
赵铮和黑垒。
许小满和我。
另外两组,是速度最快的疾风珠,以及另一组第一名、擅长弯道的金纹珠。
赵铮赛前走过来,目光落在我的固定环上。
“加了缓冲?转向会慢。”
“所以呢?”许小满问。
“内道两个急弯,你不敢走。”
许小满没有回答。
赵铮看着他,忽然说:“半决赛我输,是我判断错了。”
我有点意外。
他接着说:“决赛我不会再让你们从旁边钻过去。”
“好。”许小满说。
赵铮回到控制台。
发射倒计时开始。
“三、二、一!”
我冲出起点。
许小满的力度比平时低了半格。
因为加了缓冲层,我的转向慢,速度太快反而容易冲出弯道。
疾风珠冲在第一。
黑垒第二。
金纹珠第三。
我排第四。
第一段连续弯,金纹珠从黑垒外侧超了过去。黑垒没有硬撞,紧紧跟在后面。
而我被前面三颗珠越拉越远。
“差多少?”我问。
“落后黑垒两米,前面还有一座桥。”
“外道还能追吗?”
许小满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我们冲上双层桥。
黑垒没有再回头挡我,它选择上层,追着前面的金纹珠跑。赵铮显然记住了半决赛的教训。
我也走上层。
但我的基础速度不如它们,距离仍在扩大。
到达分流口前,疾风珠已经进入内道。
金纹珠跟上。
黑垒紧随其后。
许小满看了一眼外道,又看向我和黑垒的距离。
“走外道追不上。”他说。
“那就内道。”
“好。第一个弯跟住黑垒,别急着超。”
挡板转向。
我冲进内道。
前方三颗珠排成一线。
疾风珠转弯最快,拉开了一点距离。金纹珠紧跟在后。
黑垒进入第一个弯时,略微减速。
我趁机追近。
“护栏三米。”许小满说。
我没有回应,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两米。”
黑垒开始向右调整,准备进入第二个弯。
“一米!”
我轻碰护栏,借反弹切向右侧。
固定环压住外壳,缓冲层吸收了大部分冲击。
但我速度没控制好,弹得比预想中远了一点。
“右边还有半米!”许小满喊。
我赶紧调整重心,从外侧护栏边擦了过去。
前方,黑垒和金纹珠因为连续转弯减速。
我追到黑垒身后。
内道出口只够一颗重型珠通过。黑垒占住入口,红光亮起,发动重压;它没有停下等我,只是守住最短的路线,准备从出口加速。
我追到它后侧,左右都过不去。前面的疾风珠和金纹珠已经冲向直道。
许小满报出位置:“右侧岔口在你后面,退半个身位就能进去!”
赛前地图标明,右侧护栏尽头的岔口可以通向外道汇合段。岔口边缘包着软垫,但入口比黑垒占住的位置更靠后,我不能直接横着钻过去。
我想起保级赛时,黑铁把我撞偏的那一下。
“借它侧面,让我退一点。盯着岔口!”
“别正撞!”
我斜着靠近,轻擦黑垒左后侧。碰撞仍让裂纹处一紧。黑垒只晃了一下,继续向出口滚,我却借反作用偏向侧后方。
“右边,现在!”许小满喊。
我立即向右偏移,擦着软垫钻出岔口,落进外道汇合段。
黑垒的重压刚好结束,它从内道出口冲出,和我几乎同时进入直道。
前方,疾风珠领先,金纹珠紧跟其后。
“差多少?”我问。
“金纹领先半米,疾风不到一米!”
“加速带都还在?”
“都在!”
赵铮率先按下加速带。
黑垒猛地向前窜。
前方两颗珠也几乎同时加速。
许小满的手停在黄线后。
“现在开吗?”
我看着前方。
四队全部冲上同一段直道,三颗珠占据了中、左两侧。右侧有一条空隙,但终点前护栏会向内收窄。
“开!”我喊。
蓝光亮起。
我沿右侧追上去。
四队的加速带相继启动,时间相差不到一秒。这三秒里,谁都无法关闭加速,只能由弹珠自己调整路线。
第一秒,我追到黑垒右后方。
第二秒,黑垒和金纹珠争抢疾风珠左侧,两珠擦碰着挤向护栏。金纹珠被挤得擦上护栏。黑垒甩开它,沿左侧追向疾风。疾风往中线让了一下,给右侧留出一道缝。我一直走右侧直线,追到了疾风后沿。
第三秒,右侧护栏逼近,我追到疾风珠身旁。
“右边软垫,疾风在让!”许小满喊。
他的手已经离开加速键。剩下的距离,只有我能跑。
我盯住那半个身位的空隙,擦过软垫前端,借力从疾风珠右边钻了过去。
加速结束。
我和黑垒并排冲向终点。
赵铮大喊:“黑垒!”
许小满也喊:“老白!”
我们几乎同时越线。
我滚进缓冲区,停下来时,固定环断成了两截。
大屏幕开始回放。
第一遍,看不清。
第二遍,仍然太近。
第三遍,画面放大,判定线落下。
我的前缘先过了一点。
【冠军:许小满/小白】
【第二名:赵铮/黑垒】
比赛刚开始时,许小满还排在最后。现在,大屏幕上他的名字压在所有人前面。
选手席有人站了起来。刚才在公告栏前拿保级说事的那人,也举起手机,对准了终点回放。
许小满站在控制台前,没有动。
工作人员碰了碰他:“恭喜。”
他摘下耳机。
“我们第一?”
我躺在缓冲区里。
“第一。”
“冠军?”
“冠军。”
他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老白,我们赢了。”
他握着耳机,指节发白,声音却比比赛时轻得多。
我想笑,却感觉外壳上的裂纹正在一点点张开。
“先叫维修员。”
许小满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9 等你醒来
专业维修中心的人赶到时,我的外壳已经裂开。
他们没有直接碰我,而是把我连同缓冲垫一起放进转运箱。
“意识模块的情况,要拆开才知道。”维修员说。
许小满抱着转运箱,一路跑到维修区。
工作人员追在后面:“冠军奖杯!还有奖金确认单!”
“先帮我放着!”
维修室的门关上前,我听见许小满问:“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小时。”
“如果不顺利呢?”
维修员停了一下:“模块取出来之前,我不能保证。”
许小满握着转运箱的手慢慢松开。他想陪我进去,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着玻璃,看维修员把我放上工作台。
门关上了。
我被固定在维修台上。工具拆开外壳时,视野一点点暗下去。
我想,许小满那张申请表终于能填成绩了。
要是我醒不过来,他大概又得换颗珠。
我想起那张换珠单。要是这回真醒不过来,也不知道他还肯不肯在搭档那一栏填别的名字。
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时,许小满正趴在维修台边。
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也乱了。
我试着动了一下。
“你眼镜歪了。”
许小满猛地抬头。
“老白?”
“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维修台旁摊着那张申请表,成绩栏还是空的。奖杯就搁在他脚边,他等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没填。
他伸手把我捧起来,又赶紧松开力道。
“能听见吗?”
“能。你的距离报得挺准,就是最后那一声,差点把我震出赛道。”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维修员摘下手套:“模块没有受损,新外壳也安装好了。以后注意定期检查,别等裂成这样才送来。”
许小满连连点头。
赛场工作人员核实冠军奖金足够支付维修费后,和许小满办了预支登记,剩余款项等正式结算时扣除。许小满签下费用单,拿起放在旁边的奖杯和奖金确认单,又从书包里取出那张申请表。
成绩栏空了一年。
现在,他写上:
【城市新人赛冠军】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又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
【搭档:老白】
赵铮就在这时走进维修区。
他抱着黑垒,看到我,脚步停了停。
“修好了?”
“好了。”我说。
“决赛最后那一下,你们算准了?”
“许小满看准了。”
赵铮看向许小满。
“下次再比。”
许小满点头:“好。”
赵铮看了眼他手里的申请表,抱着黑垒走了。
许小满一直等到维修员叫他签完取件单,才把我放进选珠盒。
他把申请表放回书包时,动作很轻。
那张纸在包里放了一年多,边角都磨毛了。
我问:“不是还有一张新的吗?”
“新的没填。”
“这张皱成这样,拿去报名不好看。”
“我知道。”
许小满拉上书包拉链。
“这张我自己留着。”
我们走出维修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场馆外的大屏幕还在重播决赛最后的冲线。白珠和黑垒几乎挨在一起,慢放了好几遍,才能看出那一点距离。
许小满站了一会儿,把我放在奖杯旁边,拍了张照。
他发进训练场的群里。
有人问:【真是你?】
也有人说:【最后怎么敢往护栏上碰?】
许小满回:【我看到位置了,老白决定碰的。】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看消息。
“你刚才怎么不解释?”我问。
“解释什么?”
“九十九连败。”
许小满想了想。
“那是真的。”
他把奖杯抱稳,又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申请表。纸的背面画满了赛道,正面成绩栏里,新写的“城市新人赛冠军”还有些歪。
他把纸展开,举到灯下看了看,折好,放回包里。
“以前每次输完,我都想,下一场一定不能再错。”他说,“越这么想,手越不听使唤。”
“今天呢?”
“今天你被堵在内道的时候,我也想先按点什么。”他笑了笑,“分流挡板已经锁了,加速又得留到直道。我能做的就是盯住那个岔口,等你对准了再喊。”
“那还好机关用完了。”
“我也这么想。”
他把我放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奖杯碰在书包上,轻轻响了一声。
“老白。”
“嗯?”
“刚才在维修室外面,我在想,要是你醒不过来,这个冠军我可能没法再拿出来看。”
口袋很暖,我听得见他走路的声音。
“现在能看了。”我说。
“嗯。以后别再这样跑了。”
“你这要求挺高。真到了赛道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至少提前告诉我。”
“你也是。别再一个人把我要不要上场的事决定了。”
“好。”
我们走过街口。训练场群里的消息又响了几声,他没有急着看。
第一次见面,我在垃圾桶里,他排在榜单最后。
回去的时候,他抱着奖杯,我在他口袋里。醒来之后,我一直没想明白该怎么回原来的世界。可今晚上,我知道自己想跟谁一起走。
那张写了冠军的申请表,也终于不用再等下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