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替弟弟裁了十五年高定,我的右肩被十二斤铁裁刀压塌了两厘米。
扎着封闭针赶完压轴样衣,他却嫌我手丑丢人,夺走署名踢我出局。
三千万大秀终审,一百九十九件成衣当众炸线塌肩。
弟弟瞬间惨白,指着评审席上的我嘶吼:
“是她留的残次底版害了我!这件头版母样才是我亲手裁的真功夫!”
01
凌晨两点,老厂版房里很静。
案头上平铺着刚完工的那件香云纱样衣。
为了赶它,我熬了三个通宵。
我拔掉熨斗插头,扶着案板站直身体。
右肩骨缝里,猛地窜起一阵刺痛。
那里留着两个发青的针眼。
前天镇卫生院,医生在里面扎了两针封闭。
针头抵着骨膜推进去,我疼得满头冷汗。
当时妈就站在诊室门口,背过身抹眼泪。
她替我提着外套,一路上都在念叨。
她说等这件衣服做完,一定让我去上海享福。
现在麻药退去。
骨头缝里像有钝刀子在刮。
我抬起左手,按了按塌下去的右肩。
我今年三十四岁,做了十五年衣服。
十九岁那年,我退学接下了镇上的老厂。
林叙在伦敦圣马丁读了六年本硕。
读书的学费,全是从这间版房里挣出来的。
替他裁了上百件高定,我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两厘米。
右手食指外侧,也长出一块变形的顶刀骨茧。
平日里,我只穿自己裁的素色棉麻衫和软底布鞋。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奔头。
六年前,林叙在伦敦做不出毕设版型,在电话里痛哭。
我连夜卖了镇口的铺面,又熬了七天把成衣寄过去救场。
他拿到学位那天,在我面前发誓。
“姐,等我回国办首秀,主版师只署你林穗的名字。”
“压轴那件母样归你穿,我们姐弟俩一起上台。”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只是过去半个月,我每次提去上海,他都支支吾吾。
他总说:“先把衣服赶出来再说。”
案头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是林叙发来的微信。
“姐,衣服做完了吗?”
我敲字回他:“刚收尾。”
他回得很快。
“明早买手团要先在模特上看效果。”
“我跟妈先过来一趟。”
放下手机,我翻开那件香云纱样衣的右肩内衬。
里布下,缝着一道收进去两厘米的定位暗线。
我用长着骨茧的右手捏住线头,准备抽掉它。
就在这时,版房的门打开。
林叙走在前面。
妈端着一只白瓷碗,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02
我手上一顿,放下了翻开的内衬。
妈把一碗川贝雪梨汤放在桌角。
她低头擦了擦手,没看我的眼睛。
“穗穗,妈给你炖了碗汤。”
“压压封闭针的燥火,洗洗肺里的河泥灰。”
我应了一声:“谢谢妈。”
林叙进门,先低头看向案板。
看到样衣已经收尾,他吐出一口气。
摸出烟点了一根,在屋里走了两步。
火光亮了一下。
他嘴角长着一颗红肿的火泡。
停下脚步,他转头看我。
“姐,下周上海的大秀,你就别去了。”
我站在案板前没动。
“为什么?”
林叙看了一眼我变形的食指。
他皱了下眉,把头偏向一边。
“顶奢买手团带外媒过来,要拍主版师纪录片。”
“要是拍到老厂破屋子,再拍到你这双手。”
“投资人会笑话。”
“以为我是靠乡镇老裁缝撑腰的冒牌货。”
“冒牌货”三个字,他说得顺口。
可过去六年,他获奖的版型全是我在这间破屋子里裁出来的。
屋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我看着他嘴角的火泡,心里全明白了。
苏曼裁不出这件四十五度正斜丝的香云纱。
他怕我半路停手,才一直拿六年前的誓言吊着我。
等我把最后一针缝完,他才掐着钟点过来摊牌。
我摩挲着右手上的骨茧。
“那六年前说好的署名,还有这件衣服呢?”
林叙猛地抬起头。
他往前迈了半步,立马接上话。
“姐,这套母版苏曼昨天已经报上去了。”
“主版师改署了她的名字。”
“这件头版香云纱苏曼很喜欢。”
“到时大秀,她要亲自穿在身上压轴出场。”
他看着我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正愁怎么跟你说,你真不介意吧?”
话音刚落,妈紧锁的眉头展开。
她伸手端起桌角那碗川贝雪梨汤。
走过去,把碗递到刚掐灭烟头的林叙嘴边。
“快趁热喝口汤润润嗓子。”
妈伸手碰了碰他嘴角的泡,替我应了下来。
“妈就说你姐最懂事。”
“她打十九岁起就在厂里扛大梁,皮实得很。”
“哪在乎一件衣服、两个字的虚名?”
“害得你怕她闹脾气,白熬了一宿,嘴角都愁起泡了。”
“虚名”两个字,听着轻轻的。
可为了这两个字,我熬了整整十五年。
林叙低头,就着妈的手喝了一大口汤。
我站在案板边,看着悬在他嘴边的白瓷碗。
身上带着新伤,指节磨着硬茧。
我日夜伏案压刀,耗损身子骨。
可这些加起来,还抵不上林叙因为心虚长出的一颗火泡。
因为我从不喊疼,所以在他们眼里我没有痛觉。
此时,心里绷了十五年的那根线,无声断裂。
林叙喝完半碗汤,抬头看我。
“姐,你不说话,是生气了?”
我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挺好。”
“署她的名洋气,衣服给她穿也合适。”
林叙笑了出来,妈也连声夸我懂事。
我转过身。
右手伸进香云纱衣的内衬里。
捏着那根暗线头。
收回手,我把衣襟合拢抹平。
03
清晨六点半,版房的门被推开。
林叙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他的男助理。
他换了一身白西装,遮瑕膏盖住了嘴角的泡。
进门后,他没看我的眼睛,视线落在我脚边。
“姐,我在苏州给你联系了家中医馆。”
“你去那边调理半个月,顺道散散心。”
“等上海的大秀忙完,我接你过去。”
他说着话,朝身后的男助理一偏头。
男助理走上前,把案头上那件香云纱提起来。
套进防尘袋里,拉上了拉链。
我站在案边没动,看着袋口彻底合拢。
林叙见我没拦,顺手扣上白西装的扣子。
这时,院门外响起一声车喇叭。
轿车停在敞开的铁门外,车窗降下一半。
苏曼戴着墨镜,催促声顺着敞开的门传进来。
“阿叙,拿件衣服怎么这么慢?”
“法务还在等。”
“快上车,把老厂承诺书签了。”
“晚了就会赶不上。”
林叙脊背僵了一下,猛地转头看我。
“姐,买手团规矩严,忌讳乡镇老厂的背景。”
“这承诺书就是走个过场,你别多想。”
过去六年,他获奖的一百多件高定全是从这间屋子裁出来的。
现在他签个字,就能抹得一干二净。
我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签吧,别耽误了初审。”
林叙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我转回身,看向空荡荡的案板。
案头上只剩下那把十寸铁裁刀。
这把刀重十二斤,我握了十五年。
右手食指外侧那块变形的顶刀骨茧,就是被它磨出来的。
我拿粗布把十寸铁裁刀裹好,收进帆布包里。
走出门,我锁上版房,登上了去苏州的动车。
04
中午十二点,动车到了苏州。
我直接打车去了平江路。
巷子深处,是沈老的国礼高定工坊。
沈老六十五岁,是这次顶奢买手团的评审总师。
过去三年,他托镇上的面辅料商给我带过三次话。
他说看出了林叙成衣里衬的古法斜裁刀口,想见见幕后的主版师。
上个月,他把苏州工坊的地址留给了我。
下午,我推开木门走进院子,沈老正坐在廊下喝茶,抬头打量了我一番。看了一眼我右手食指上的顶刀骨茧。
他什么都没问,让人腾出一间向阳的版房,递给我一盒膏药。
“先养伤,别的不用管。”
下午三点,我坐在版房的木窗前。
右肩贴着膏药,手里握着那把十寸铁裁刀,在青石上慢慢打磨。
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厂的样衣工阿芳发来的消息。
阿芳跟我干了十年,上周被林叙调去上海帮工。
她说自己刚丢了活,行李还堆在马路边。
我把工坊的定位发了过去。
“来苏州,给我搭把手。”
两个钟头后,阿芳拎着帆布包走进院子。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鼻尖发红。
坐下后,她从兜里摸出一小块香云纱边料,递到我手里。
“大姐,这是我临走前从上海废料桶里抓出来的。”
“怎么回事?”
阿芳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抖。
“苏曼早把老厂电脑里的平面图拷走了。”
“今天赶批货,他们没拿剪刀。”
“料子铺上进口机器,光一扫就断了。”
“我看切出来的布边焦黄发硬,就好心提了一句。”
“以前大姐都用十寸重剪。”
“都是斜着顺丝,一剪一剪裁的。”
“林叙当场踹翻废料桶。”
“他骂我是老裁缝。”
“有土匠气,丢他的人。”
我捏着那小块香云纱边料,凑近闻了一下。
河泥的土腥气里,混着一股焦糊味。
我抬起右手,用食指的骨茧在布边上轻轻一捻。
咔的一声轻响。
布边当场脆裂,掉下一层黑渣。
我看着案板上的黑渣,心里全明白了。
衣服右肩是四十五度正斜丝。
拿重剪裁一件,得耗四个钟头。
苏曼图省事,直接上了高温激光裁床。
真丝切口已经被激光烤脆,受力必碎。
阿芳看着掉下来的黑渣,急得直搓手。
“她说这批货上了大秀台子,会出大乱子。”
我松开手,把废料扔进竹篓里。
抬手拍掉指尖的黑渣,把磨好的十寸铁裁刀放回案头。
我指了指旁边空着的缝纫机工位。
“以后你坐那儿。”
05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刚揭下右肩的膏药。
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林叙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还没说话,听筒里先传来嗤的一声长响。
那是大蒸汽箱在往外泄气。
背景里很乱,夹杂着几个小工急促的脚步声。
林叙在那边清了清嗓子。
“姐,苏州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我靠在床头,声音平静。
“挺好。”
他顿了两秒,语气端了起来。
“这边设备太精密,参数跟镇上不一样。”
“以前在老厂蒸香云纱,蒸箱的湿度调多少?”
听见那声泄气响,我心里已经全明白。
这批香云纱贴了羊绒,料子很沉。
大衣用单肩斜着裁,最容易走形。
以前我都得拿重熨斗,一寸寸压上四个钟头,先把布纹定老实。
他们省了这一步,直接推进蒸汽箱里熏。
香云纱背面的河泥一吸水,立马发沉往下坠。
我低头摸着右手食指。
“镇上的土法子,我早忘了。”
“你们查米兰的数据库更准。”
听筒那头,林叙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
“林穗,你什么意思?”
“问你也是白问,满身土匠气!”
“苏曼已经在调米兰的干压机了,用不着你那套老掉牙!”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我拿开手机,按灭屏幕,拉过被子。
两天后的下午,我坐在工坊的木窗前。
手里握着油壶,往刀的轴心滴了两滴机油。
阿芳坐在旁边的缝纫机前穿线。
桌角的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妈在群里发了三张高清照片。
她又发过来两条长语音。
我点开语音,妈洪亮又得意的声音传出来。
“穗穗你快看,这是阿叙和苏曼刚拍出来的压轴大片!”
“苏曼把你以前那套费劲的土法子全淘汰了。”
“人家用米兰的洋工艺干压出来,挺括得跟镜子一样,半点褶子都没有!”
“叙说买手团看照片都夸疯了,让你在苏州安心养着,别瞎操心。”
阿芳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脸色有些发白。
“大姐,他们不用重剪和归拔,还真把香云纱弄平整了?”
我没说话,点开第一张照片,放大原图。
影棚的冷光下,外国模特穿着那件量产的香云纱大衣。
前襟确实平,直挺挺地罩在身上。
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把模特的翻领和右肩放大到最大。
翻领的折线没有半点自然的弧度,是被高温压出来的硬棱。
一点真丝活络的垂坠感都没有。
在影棚强光的照射下,乌黑的绸面上,隐约透出一层极其细密的小白点反光。
做了十五年衣服,只看这一眼,我就全懂了。
“挺括得跟镜子一样”这八个字,我听着只觉得荒唐。
衣服是做给活人穿的,不是糊在墙上的纸壳子。
屏幕顶端弹出一行新消息。
妈在群里专门艾特了我。
“看见没?快给你弟和苏曼点个赞,别让人觉得你当姐的小气。”
我退出原图,在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发出去。
“挺好。”
按灭手机屏幕,我把它扣在桌角。
拿起粗布,擦掉十寸铁裁刀刀刃上多余的机油。
我握住刀柄,对着窗外的阳光空剪一下。
咔嚓一声。
刀口咬合,脆生生的。
06
距离上海大秀还有两天。
清晨八点,平江路的巷子很静。
我坐在工坊向阳的木窗前。
右肩连贴了五天膏药,刺痛已经退了大半。
案头上铺着一块深灰粗布。
铁裁刀摆在粗布正中。
我拿绒布蘸了点白蜡,顺着刀刃慢慢推擦。
院门外响起笃笃的脚步声。
沈老穿着一身唐装,手里拿着一份蓝色卷宗走进版房。
阿芳连忙从缝纫机前站起身,喊了一声。
沈老摆了摆手,示意她接着忙。
他走到我的案板前停下。
把那份蓝色卷宗放到我手边。
“上海那边改规则了。”
我停下手里的绒布,低头看向卷宗封面。
上面印着顶奢买手团的终审表。
我翻开第一页。
原本三十件的试单名额,被红笔划掉。
旁边改成两百件现货当场交付。
沈老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吹了吹浮叶。
“前天那组影棚大片发出去,买手团的初审公关夸了几句。”
“他们原本只肯给三十件试单,更要压三个月账期。”
“林叙嫌周转慢、利润薄,昨晚主动找了买手团总监。”
“他把订单加码到了两百件,总货款三百万。”
“并且要求大秀一结束,当场验货结清全款。”
我往下翻了一页。
上面是一份补充军令状的复印件。
落款处签着林叙和苏曼的名字。
旁边还盖着他新工作室的公章。
沈老指了指复印件最底下的条款。
“为了能当场结款,他签了现场盲测协议。”
“两百件成衣直接上台走秀。”
“只要现场盲测有一件不达标,按总货款的十倍赔偿违约金。”
“十倍赔偿”四个字,黑纸白字印得很清楚。
三百万的货款,十倍违约金就是三千万。
阿芳在旁边听见这个数,线梭当啷一声掉在铁板上。
她脸色很白,转头看向我。
“大姐,秀完才结账,把两百件的本钱全垫进去。”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买料子?”
话音刚落,我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妈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免提。
妈掩不住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穗穗,妈跟你说个天大的喜事。”
“阿叙昨晚拿下了跨国大单,整整两百件,三百万的大买卖!”
“只要后天大秀走完,当场就结全款。”
“就是这批货得先垫钱赶出来,进料子、付加工费,阿叙手头周转不开。”
“他前两天把镇上老厂的地皮押给银行了,正好把尾款凑齐提货。”
“反正那破厂子以后也用不着,拿来给阿叙铺路再好不过。”
“后天上海大秀有网络直播,你在苏州看手机就行。”
“千万别往上海跑,免得耽误你弟正事。”
语音播完,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
镇上那座老厂,是我十九岁退学接下来的。
当年方便林叙在国外办签证,法人挂了他的名字。
十五年里,我一针一线把老厂的家底攒厚。
现在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押给了银行。
“破厂子”三个字,妈说得轻巧。
可他身上的每一分体面,全是从这座破厂子里抠出来的。
沈老放下茶杯,把桌上的蓝色卷宗合拢。
“后天下午两点,上海主秀场终审。”
他看了一眼摆在案头的那把十寸铁裁刀。
“前天那组预热大片我也瞧了。”
“香云纱贴双面羊绒那么沉,照片上却一点活褶都没有。”
“省了你的重剪和归拔,拿什么把斜丝压得这么平整?”
我摸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骨茧。
“站着摆拍,当然怎么平怎么来。”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沈老从唐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
他伸手递到我面前。
里面装着一张工作证,配着深蓝挂绳。
证件正面印着一行字:顶奢买手团·特邀结构顾问。
名字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林穗”两个字。
“明天一早的高铁先去上海。”
“评审席主位旁边,我让人给你留了把椅子。”
“你熬出来的手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我低头看着那张工作证。
右肩的膏药还在微微发热。
我没有推辞,伸出右手拿起证件。
食指外侧的骨茧擦过卡片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好。”
“谢谢沈老。”
沈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版房。
我低下头,把擦干净的铁裁刀放回粗布正中。
十二斤的铁剪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07
下午两点,上海主秀场终审大厅。
我坐在评审席第一排,沈老的旁边。
脚边放着那只帆布包,里面装着十二斤的铁裁刀。
斜对面的家属区第一排,妈穿了一身新买的暗红旗袍。
她正举着手机,满脸红光地对着T台拍视频。
台顶上,挂着两排大功率射灯。
音乐响起,两百个模特穿着量产的香云纱大衣走上台。
林叙和苏曼站在台口,微笑着向买手团致意。
前十分钟,大衣看着还算平整。
到了第十五分钟,领头模特的右肩忽然往下塌了一截。
似乎嗤的一声轻响。
她腋下的接缝处,当场裂开。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台上所有大衣的前襟,同时鼓起一个个鸡蛋大的气泡。
右肩齐刷刷下坠两厘米。
布边炸开,黑渣顺着模特的胳膊往下掉。
两百件高定大衣,歪斜地挂在模特身上,像淋了雨的破纸壳。
全场哗然,外媒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总监直接按停了音乐,猛地站起身。
左手拍在了桌子上。
“林叙!这就是你们吹嘘的米兰顶奢工艺?”
“按昨晚签的军令状,十倍违约金,赔偿三千万!”
林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从台口冲出来,额头全是冷汗。
慌乱中,他一眼看到了坐在评审席上的我。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几步冲到台前,伸手指着我。
“不关我的事!”
“是她!这批货用了她留在老厂电脑里的残次底版!”
“我是被我姐害了!”
家属席上的妈吓得手机掉在地上。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急得直掉眼泪。
“各位老板,这事真怪不着阿叙!”
“老厂的底版一直是我大闺女管着。”
“阿叙只会画图,他哪里懂这些!”
她转过脸看着我,声音直发颤。
“穗穗,你是不是打封闭针太疼,把底版弄错了?”
“你向来最能扛事,你弟他毁不起啊!”
买手团的法务总监冷着脸站起身。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林叙面前的桌子上。
“林先生,这是你六天前亲手签的承诺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百分百米兰实验室独立原创,与乡镇老厂零技术关联。”
“现在出事了往老厂推,你是在当众承认商业欺诈吗?”
林叙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
苏曼踩着高跟鞋跑上台,拽了拽林叙的袖子。
林叙猛地回过神,擦了一把额头,转身指向后台推出来的玻璃展示柜。
里面挂着那件唯一没上台的头版香云纱样衣。
“大货只是代工厂压烫失误!”
“这件头版母样,是我和苏曼亲手按她的体态裁的!”
“它绝对没问题,足以证明我们的核心技术!”
沈老放下手里的茶杯。
“那就请苏小姐当场穿上,让我们验验活。”
男助理连忙打开玻璃柜,取下那件香云纱样衣。
苏曼脱掉西装外套,把手臂伸进袖笼里。
衣服刚挂上肩膀,苏曼的动作僵住了。
右肩那块黑绸子一下子抻紧,肩头拉出几道反光的斜褶。
苏曼抬手往下扯了两下,右边的衣摆还是落不下来。
左边衣襟垂在腿边,右边衣襟往上吊。
前摆看着歪歪斜斜,右边高出一截。
买手团总监冷笑一声。
“连给未婚妻量身做的母样都是歪的,这就是圣马丁的高材生?”
林叙彻底慌了,冲过去死死扯住苏曼的衣角。
“怎么会歪?那天在老厂案板上明明是平的……”
苏曼站在射灯下,脸涨得通红。
她抬手把大衣从肩上扯下来,扔在旁边的展示桌上。
买手团总监偏过头,看向旁边的沈老。
沈老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林顾问,上去帮买手团瞧瞧,到底哪儿出了毛病。”
我这才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台。
林叙盯住我胸前那张深蓝色工作牌,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成了结构顾问?”
我没看他,走到展示桌前,拿起那件香云纱。
翻开右肩内衬,我指着里布下那根没抽掉的白色暗线。
“老厂穷,买不起进口人台,也请不起专职模特。”
“过去六年,你所有获奖的版型,全是我拿自己的身体试出来的。”
“十五年压刀,我的右肩比左肩低两厘米。”
“大秀前夜,我扎着两针封闭赶完这件衣服,内衬里还留着迁就我高低肩的试身暗线。”
“本来准备抽掉收尾。”
“是你和妈端着雪梨汤进门,说主版师改署苏曼的名字,衣服也归她穿。”
“我就顺手停了手,没把线头抽掉。”
买手团总监盯着那根线头,抬了抬下巴。
“口说无凭,林顾问,既然说是拿你试的身,套上去让大家看看。”
我解开深灰棉麻外套的扣子,脱下来放在桌角。
里面只穿了件素色薄布衫,塌下去的右肩一下子显了出来。
我抖开那件香云纱样衣,穿在自己身上。
低头,扣上第一颗盘扣。
原本在苏曼身上歪斜吊起的右肩,严丝合缝地落在我肩骨上。
前襟与下摆垂在脚踝上方,水平如镜。
全场一片寂静。
沈老走上台,翻开我袖笼的内衬,对着高清镜头展示。
“大家看清楚,这是三十五度重剪斜刃吃出来的锁丝刀口。”
“没有十五年的苦功,根本剪不出这种弧度。”
沈老一把拉起我的右手,又拽过林叙的右手,并排举在射灯下。
我的右手食指外侧,那块变形发黄的顶刀骨茧凸起老高。
林叙的右手白净细嫩,指甲修得圆润整齐,连一层薄茧都没有。
“冒牌货”三个字,他前天夜里说得那么顺口。
到底谁才是冒牌货,一目了然。
我走回评审席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十寸铁裁刀。
双手捧着,砰的一声放在展示桌上。
十二斤的生铁砸在木桌面上,震翻了旁边的茶杯。
沈老指着桌上的铁裁刀,还有旁边备用的半匹香云纱。
“林主理人,既然你说母版是你亲手裁的。”
“当着买手团和外媒的面,拿这把刀,裁一刀四十五度正斜丝。”
林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我今天手腕扭了……”
买手团总监冷冷开口。
“剪不出来,今天这门你走不出去。”
林叙咬着牙,伸出双手去提刀。
刀太沉,他单手根本握不住。
食指刚抵上铁柄,就被生铁硌得生疼,手指剧烈发抖。
他硬着头皮把刀刃卡进香云纱里,用力一合。
咔嚓。
刀口歪斜,直接滑向一边。
整块昂贵的香云纱被扯出一道毛边,丝绺全断。
十寸铁裁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台面上。
林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08
台下一片死寂。
紧接着,外媒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林叙瘫在地上,右手虎口被铁剪硌出一道红印。
买手团总监走到麦克风前。
“经现场盲测与主审团核验,林叙工作室存在严重工艺造假与商业欺诈。”
“我方正式启动三千万违约金索赔程序。”
“同时,全球顶奢买手联盟将对林叙实施终身封杀。”
“三千万”三个字落地,林叙浑身抖了一下。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苏曼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西装裤脚。
“曼曼,军令状上有你一半签名!”
“你快跟总监解释,就说那是代工厂压烫弄错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曼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脚从他手里扯出来。
她的随行律师走上台,把一只优盘插进主控电脑。
T台背面的巨型屏幕闪了一下。
上面亮出几张清晰的微信聊天截图。
发信人那一栏,顶着林叙的头像。
“曼曼,这是镇上老厂共享电脑的远程密码。”
“你去把林穗桌面那个CAD文件夹全拷走,制版人直接改成你的名字。”
“她一个待在镇上的老裁缝,不懂英文也不看外网,闹不出风浪。”
全场再次哗然。
律师拿起备用麦克风,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我的当事人苏曼小姐,同样是林叙先生欺诈行为的受害者。”
“林叙先生长期隐瞒实情,谎称所有获奖母版均为其个人手稿。”
“即日起,苏曼小姐正式解除与林叙先生的婚约,并终止一切商业合作。”
“针对林叙先生伪造技术来源、连累苏曼小姐卷入巨额违约一事,我方已完成取证,将同步提起追偿诉讼。”
林叙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曼曼,你早就截了图……你留了后手害我?”
苏曼低头,把左手中指上的订婚钻戒撸了下来。
叮当一声。
戒指掉在林叙膝盖前的木地板上,滚了两圈。
苏曼看都没看他一眼,踩着高跟鞋转身走下T台。
法务总监走上前,把两份盖着红章的律师函丢在林叙怀里。
买手团与外媒记者陆续离场。
我站在展示桌前,抬手解开香云纱样衣的盘扣。
沈老端着茶杯走过来,将一份烫金聘书放到我手边。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台下第一排听清。
“协会特批了五百万的大师工作室启动金,今天下午就能拨到你的账户。”
家属席第一排,原本瘫在椅子上抹泪的妈,猛地抬起头。
我应了一声,把香云纱样衣脱下来,折好放回防尘袋。
拿起桌角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棉麻外套,穿回身上。
我拎起帆布包,转身往后台通道走。
刚走入后台走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妈提着暗红旗袍的裙摆追上来,一把死死抱住我的右胳膊。
那里刚贴了五天膏药,被她用力一拽,骨缝里又泛起一阵酸疼。
妈满脸是泪,嘴唇哆嗦得厉害。
“穗穗,你快救救你弟!”
“苏曼那个白眼狼把责任全推干净了,三千万全压在阿叙一个人头上!”
“镇上老厂的地皮还押在银行里,这笔钱赔不上,你弟要坐牢!”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牢牢抓在我袖子上的手。
“我怎么救?”
妈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帆布包。
“妈刚才在台下都听见了,沈老给你批了五百万的启动金!”
“你先把这五百万拿出来,给买手团填上窟窿。”
“你现在是沈老看重的人,再去给那些外国老板磕个头、求个情,就说底版是你自愿给阿叙用的,让他们撤掉违约金!”
我静静地看着她。
在她眼里,我的十五年不值钱。
我打进骨膜里的封闭针不值钱。
我只是一只皮厚耐疼的右手。
哪怕垫在碎玻璃碴上流尽了血,只要林叙需要,我就得接着往下垫。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抬起右手。
用食指外侧那块变形的骨茧,抵住她紧扣的手指。
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袖口上掰开。
“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那碗雪梨汤,他已经喝完了。”
“我这里没有了。”
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下子白了。
“穗穗,你真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你弟去死?”
“都是你害死我的!”
走廊拐角处,忽然冲出来一声嘶哑的咆哮。
林叙手里捏着那两份律师函,白西装领口扯得歪斜,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他一把推开我,双手死死揪住妈的旗袍领子。
“妈!全都是你害我!”
“当初报送名录前,我原本想把名字留给她的!”
“是你!是你在车里!”
“你说她十九岁就退学供我,早就习惯当牛做马了!”
“你说就算把署名和衣服全给苏曼,她那个闷葫芦也绝不会介意!”
妈被他晃得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满是黑渣的地板上。
新买的暗红旗袍,下摆撕开一道大口子。
展馆保安听到动静,拿着对讲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地上扭作一团的两个人。
心里没有痛,也没有波澜。
我把包带往左肩上提。
推开后台的通道门,大步走了出去。
09
半年后,十月中旬。
北京,国家级非遗高定大展后台。
窗外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很凉。
我站在穿衣镜前,抬起左手,按了按右肩。
沈老请来的老中医,给我扎了五个月的温针。
骨缝里攒了十五年的阴寒,已经拔干净了。
阴雨天不再像钝刀子刮骨头。
门推开,阿芳捧着木托盘走进来。
里面铺着深灰粗布,上面摆着铁裁刀。
她把托盘放在案头上,顺手将一张结案通报递给我。
“大姐,上海那边的官司结了。”
我接过扫了一眼。
买手团的三千万违约金,加上苏曼起诉追偿的五百万连带损失,上周刚走完强制执行。
林叙名下的工作室、公寓,还有那辆进口轿车,全被法院挂网拍卖。
镇上老厂那块地皮,也被银行收走抵了债。
阿芳在旁边理着丝线,声音很轻。
“听说钱还是差了一大截。”
“林叙上了失信名单,行业协会也把他的设计师资格证注销了。”
我把那张通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知道了。”
案头上的工作手机忽然震了三下。
屏幕亮起,是一个归属地在上海城郊的陌生号码。
对方发来一段十秒钟的视频,还有一条长语音。
我伸出右手,点开了那段视频。
画面很暗,镜头晃得厉害。
背景是一间漏雨的半地下室,水泥墙皮返潮起碱。
头顶的排污管正往外渗水,滴答滴答落在脚边的红塑料盆里。
角落的湿纸板上,堆着十几捆廉价的化纤白衬衣。
林叙穿着件洗变形的灰背心,弓着腰站在破木板搭的烫台前。
他手里拎着一把蒸汽熨斗。
熨斗把手的胶管接口处,喷出一股白汽。
林叙惨叫一声,手里的熨斗砸在木板上。
镜头凑近,拍向他的右手。
那只曾经圆润白净的右手,此刻满是红肿的烫伤。
从手背到食指外侧,密密麻麻鼓着透明的水泡。
有几个水泡磨破了,混着布料的毛絮,粘在翻开的红肉上。
城郊地下室的低端档口,烫一件化纤衬衣算三毛钱手工费。
那种老式工业熨斗气压高,阀门早磨松了。
林叙这辈子只拿过画笔,手腕根本没有压熨斗的暗劲。
前嘴压不平,九十度的回流蒸汽就会顺着松动的阀门,直直喷在握柄的右手上。
每烫一件,他的手就得被滚烫的蒸汽燎一次。
我点开下面那条语音。
听筒里传出妈沙哑的哭声,中间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穗穗,妈知道错了,你接接妈的电话吧……”
最后两秒,能听见背景里林叙嘶哑的怒骂。
还有塑料盆被踹翻的泼水声。
我用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拉黑,删除。
我按灭手机屏幕,将它扣在案头上。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沈老穿着一身玄色唐装,推门走进来。
“小穗,时间到了。”
“外媒和国博的专家都在主展厅候着,准备登台吧。”
我应了一声,解开身上那件深灰棉麻工装的扣子。
阿芳走上前,从红木衣架上取下今天参展的压轴孤品。
那是一件重新裁制的重磅香云纱长衫。
我伸开双臂,把衣服穿在身上。
低头,一颗颗扣好胸前的真丝盘扣。
这一次,右肩的内衬里没有留任何试身暗线。
我没有再拿针线去迁就别人的平肩,也没有拿垫肩去遮掩自己的高低肩。
我顺着右肩低下去的那两厘米,用三十五度斜刃重剪,按自己的体态量身裁出了一道顺应骨相的斜丝。
塌下去的右肩,化作了衣襟右侧一道自然垂落的云水褶。
前摆与后裾垂在脚踝上方,水平如镜。
阿芳替我推开休息室的大门。
我拎着铁裁刀,一步步走出长廊,迈上主展厅中央的展台。
头顶的聚光灯瞬间亮起,落在我身上。
台下座无虚席,几百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同时对准了展台中央。
我刚走到红木案几前,侧台的主持人忽然拿起了手麦。
“谢谢送刀的师傅,请您先从侧台退下。”
“下面,掌声有请本次大展的首席结构主理人——林穗!”
掌声响起。
几百台镜头齐齐越过我,盯住了身后的长廊入口。
可木门紧闭着,一动不动。
五秒过去,掌声渐渐停了。
我没退,也没看台下。
我抬起左手,掀开案几右侧展示架上盖着的素缎。
下面平铺着同款的成衣内衬样本。
翻开的成衣内衬迎着顶部的射灯,露出上面缝制的一枚纯金织标。
金线织就的底纹正中,端端正正绣着一行苏绣小字——
【首席结构主理人: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