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深夜回水
凌晨两点,渗压计响了。
老陈抬手按报警复归,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先别碰。”
屏幕上的数是负的,还在往下跳。
老陈抽回手:“它再叫下去,整栋楼都得醒。”
“醒就醒。”
我把报警曲线拉到最大:“P-07,上次出负数是什么时候?”
“上月清淤,线被船碰过。后来自己好了。”
“这次它掉得比上月快。”
“那也得先把声关了,我打电话让人查。”
“上次复归后,前一分钟的曲线没了。”
老陈盯着自己的手:“你怕我替人抹掉?”
“我怕明天没人承认它响过。”
老陈把空保温杯搁回桌上。
“出了问题我跟你一起担,犯不着这么防着我。”
小陶从里间跑出来,拖鞋只穿了一只。
“谁家的闹钟?我刚闭眼。”
她看见屏幕上的红字,另一只鞋也顾不上找。
相邻测点的数没变。
我把两条曲线并在一起,P-07 的那条猛地向下折。
小陶凑到窗边:“坝上没施工啊。”
“水警戒灯还亮着。”老陈拿起对讲机,“回水口谁在?”
小陶把一只耳机递给我:“采集柜刚才断过两秒,我这边录着。”
耳机里一阵沙沙声,报警前的数还留着。
“别告诉我这也是自己好的。”她说。
老陈瞪她:“你少说两句,先看水。”
现场巡检员小许回话:“我。机器人还在水里,正准备收。”
墙上的钟跳到两点零二分。
监控里,浮标边冒出一个黑影,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第二次冒头,它被回流推得贴近拦污栅。
“看到没有?”小陶问。
“像块板子。”
小许那边传来咔哒一声:“我试着捞。”
画面切到水下。灯亮的一瞬,我看见一条灰白的缝从镜头边划过去。
我的喉咙忽然紧了,手指悬在桌面上。
黑水从缝里翻出来,把镜头整个吞没。
“林渡?”老陈叫我。
我回过神:“盯着它,过了浮标就够不着了。”
机械臂合了一次,黑影从爪子里滑脱。小许骂了声,水面随之晃起来。
“这玩意儿边上挂着草,夹不住。”
水面上的黑影突然竖起来,被拉得离浮标越来越远。
小许吸了口气:“我要是追过去,缆绳可能挂栅。”
老陈抓过话筒:“别追正面。等它碰那截旧浮绳,还会往回带一下。”
“你看得见?”
“三十年了,它每年都把草挂那儿。”
我盯着画面。黑影顶住那截浮绳,果然横着摆了回来。
“兜底。”小陶指着屏幕,“它翻回来了!”
第二次,机械臂托住一角。
老陈松开对讲键,掌心在裤腿上擦出一道水印。
“捞个破板子,你俩急得像捞孩子。”
小许就在值班室外的接收平台。机械臂刚出水,他便把东西送了进来。
墙上的钟还在两点零二分。灰色外壳裹着橡胶,是台三防测绘平板。
屏幕竟然亮着。
小陶抹掉表面的水,凑近一看:“谁的日历多翻了三页?”
右上角的日期比今天晚了三天,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老陈把手表摘下来,按在屏幕旁边:“也就这种破机器敢乱走。”
“时钟能改。”我说。
“那有人拿它糊弄咱们?”
小许把湿手插进衣兜:“水底捞上来的,谁这么闲?”
“要试也不用三天。”小陶说,“改成明天不更像真的?”
老陈用手表敲了敲桌子:“别猜,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没回答。屏幕停着一段水下墙面的录像,文件时间也是三天后 02:14。
“墙上那道缝,你看见没有?”小陶说。
镜头一晃,暗线一直穿过灰白的墙。
小陶的玩笑收住了。
“三号坝段?”
老陈俯下身,盯着墙角的刻度牌。他没说是,也没摇头。
镜头从水下抬起来,水珠顺着镜头往下滚。
岸上有人低着头,黄色安全帽压在记录板上方。
另一个人走进画面,手按在板子上。
“他在抢记录板。”小陶说。
记录板的塑料封套裂了一角,里面夹着几张图。
那人用身体挡住镜头,嘴里说了句什么。
小陶趴近了:“听不清。能倒回去吗?”
“别动。”老陈说,“先看他往哪边走。”
“别碰,那是原始数据!”
声音很年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我把音量调大,视频里突然传来一声碰撞。
那人被推到栏杆边,腰撞在扶手上。
他抓住对方袖子,想把自己拉回来,手却滑了。
水面兜头翻过来。镜头跟着跌斜,白浪扑了一屏。
我的胸口像被那口水填满,半晌没吸进气。
“倒回去。”老陈说。
他声音很轻。我把画面拖回那人抬头的一帧,鼻梁和半边脸都糊着水。
“再往前。”
“脸看不清。”
“不是看脸。”老陈指着他的领口,“他那工牌套,右边裂了一道。”
小陶俯下身:“小赵?”
老陈没应。他拿出手机,点了两次,屏幕都没解开。
“前天还来站里找我拿旧图。”
“他拿那图做什么?”
“说墙上有道缝,施工队不让他下去复测。”
小陶往门口走:“我去宿舍找。”
“等电话。”老陈拦住她,“大半夜跑过去,碰上谁也不知道。”
“电话里怎么说?告诉他有人要推他下水?”
老陈看着桌上的平板:“让他先离水边远点。别把这东西吓到他。”
“要真是他呢?”
“所以得先问清他在哪儿。”
“他要是在工地呢?”小陶问。
“让他离水边远点。”我说。
“可能是合成的。”我说,喉咙仍发紧。
“他昨晚说今天要去测裂缝。”
“那就现在找他。”
老陈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手湿了,按不开。”
他的手没湿。
“我来按。”
老陈把手机攥回去:“用值班电话。他不接陌生号码。”
“你能说清吗?”
“他听见是我,总会接的。”
“他现在在哪儿?”
我调出号码,按下拨号键。
听筒响了第一声,老陈把平板翻扣在桌上。
第二声,第三声。小赵始终没有接。
第002章 人还活着
电话响到第六声,小赵接了。
“陈叔?这么晚了,有事?”
老陈接过听筒,先问他在哪儿。
“宿舍。刚洗完澡,手机放床上了。”
“你屋旁边还有谁?”
“隔壁小刘在打呼噜。他明早还要上班呢。”
我调出宿舍楼入口监控,画面角落的时间和校时钟差了四秒。
“让他走到走廊来,抬头看镜头。”
老陈照我的话转告,小赵没挂电话。
没多久,走廊灯亮了。小赵穿着拖鞋出来,仰头朝镜头挥了挥手。
他领口挂着工牌,套子上那道裂口还在。
“陈叔,看见我了吗?”
老陈扶着桌沿,过了两秒才应声。
“看见了。你先别回屋,一个人也别去工地。”
“出什么事了?”
我接过电话。
“我是林渡。找个有值班人的地方,我们联系保卫。”
“我犯什么事了?”
“有人可能要找你。你现在别替我判断真假,先去门岗。”
小赵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穿件衣服,把小刘叫上。”
“有人约你半夜去坝段吗?”
“没有。刚才有人发消息,让我明早带原始记录过去。”
“先别送。到了门岗,把消息留着给保卫看。”
“手机别挂。走到门岗,让值班的人跟我们通话。”
我们听着他喊醒隔壁的人,又听着脚步声下楼。
门岗接过电话,报了姓名和位置。
我请他留下小赵,联系站里保卫人员,并记录今晚谁来接过人。
电话挂断后,老陈把平板推远了些。
“人是活的。那段视频呢?”
“先当作有人拍了,又改过时间。”
“他怎么会掉进水里?”
“画面能做,时间也能改。小赵没事就好,先让人护住他。”
我给信息人员打了电话,请他们带设备来处理平板。
信息人员还没到,我和老陈先给原件拍照。
昨天起的报警曲线,也各存了一份。
老陈在封袋上写下编号,留下自己的签名。
“我收在值班柜,你再签一个。”
“平板留在原袋里。屏幕时间和校时钟都拍下了吧?”
“都在。屏上日期比首次入区时间晚三天零十二分钟。”
“快这么多,先查时钟设置。录像文件的时间也别当真。”
“万一它没走错?”
“现在只有一件东西,还没法下结论。”
“那先查谁丢了平板?”
“查。小赵和监控也得有人盯着,不能只守这东西。”
门外传来巡检员的声音,说测量组准备好了。
我把平板交给老陈看管,跟测量人员去了回水区。
绞车慢慢放出缆绳,剖面仪沉下去。屏幕上的温度曲线一点点拉长。
“深度报给我,时间也记上。”
“六十米水温十二度,曲线还算平。”
设备又下降了一截,曲线突然往一侧折。
“六十五米附近,温度降到八度。”
“放慢,回提再走一遍。”
“先前的校准记录带了吗?”
“在包里。刚核过,时间是今天零点。”
“把记录拍下来,和这两条曲线放一起。”
测量员照做,第二次回传的转折位置差了不到两米。
老陈在记录纸上画了个圈。
“底下那层水凉得多,浮上来的东西会不会在那儿打转?”
“有可能,光看温度还不够。等流速数据出来,再看回水怎么走。”
“平板偏偏也从这里上来。”
“位置值得查。它什么时候下的水,我们还不知道。”
我把两条曲线和测量时间一起存档,没有给异常写原因。
回到站里,周明海已经在交接台等着。
他穿着施工单位的外套,身后的人拿着一张设备领用单。
“听说捞到一台平板。施工队昨晚丢过,我带回去查。”
老陈把封好的袋子放进柜里。
周明海看向柜门。
“放你们这儿也没人会修。交给我,今天中午就能给答复。”
“先核设备编号,再办交接。”
“编号要拿出来才看得见。”
我把刚才拍的背面照片递过去。
周明海扫了一眼,把照片推回来。
“标签磨花了,单凭照片认不了。施工数据不能随便留在外面。”
“信息人员正在赶来。我们登记原件,按手续给你们留副本。”
“我说的是现在带走。”
“你签了领用单,可设备号还空着。”
“标签看不清,我回去拿清单。”
“好,我们等清单。回去拿之前,先让人保护小赵。”
“你怀疑我们的人?”
“我先确认他安全。等证据核清,谁也不用靠猜。”
“交给谁总得有签字。你说是施工队的,拿领用记录来对。”
周明海把手按在领用单上。
“今天查不清,我这边的复测就没法做。”
“我比你着急。视频里的人是质检员,我们已经通知保卫。”
他看了老陈一眼。
“你们看过里面的视频?”
“看过一段,原文件还在。需要的话,请有权限的人一起核对。”
周明海没有接话,转身打了个电话。
我把照片和交接单的副本装在一起,递给赶来的信息人员。
“原件在柜里,老陈和巡检员都见过。处理时麻烦全程记录。”
“放心,我先检查接口,不动文件。”
对讲机忽然响了。
值班员念来一份临时封闭通知:三号坝段即刻禁航。
老陈抬起头。
“我们刚联系的复测船呢?”
“先停在码头,等封闭解除。”
“批准人和起止时间有吗?”
“通知上都有,照片发你了。”
“替我留住通知原件,明天要核对。”
我看向周明海,他仍握着手机。
柜里的平板还在,原定去三号坝段的船却进不去了。
我在记录纸上写下两个时刻,又画了个问号。
“先按提前约七十二小时查,平板的钟还没验过。”
码头回话,禁航警戒灯已经亮起,船停在原处。
第003章 两艘无证船
复测船刚解缆,就被禁航哨拦了回来。
船工隔着雨棚冲我喊:“通知是真的。过了那道浮标,谁的船都不许进。”
三号坝段就在浮标后面。平板里那道裂缝,此刻被雾遮得干干净净。
老陈把旧图卷起来:“等水警来。”
“今晚之前呢?”
“禁航是正式通知。你让船硬闯,出事算谁的?”
“我没让船闯。”
我把 P-07 的曲线拍到桌上:“我想把这个送去省里。”
老陈没接:“你知道送上去以后,站里有多少人要跟着查?”
“你怕得罪周明海?”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老陈展开图纸,手掌压住卷边。
“我怕小赵被你推到人前,明天连工都没得做。”
“平板上的事不报,三天后他可能连人都没了。”
“你确定是三天后?”
我看着那个日期。平板时钟还没校,视频也可能被人动过。
“我不确定。但曲线是真的。”
“让省里的人先查数据,小赵的名字不放在工作群里。”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通知。
“省厅暗访组上周来过,联系人在这儿。你先把电话核实。”
小陶推门进来,把两份记录盘扔到我面前。
“保卫已经带小赵去了安全的地方。你们吵完了?”
老陈说:“正说省厅。”
“那就快一点。”她把椅子拖过来。
“别等人家把缝堵上,再拿空图给他们看。”
我按通知上的电话联系,又用公开线路核实。
对方听完异常测点和校时情况,让我们发原始波形。
文件加密发出后,进度条停了几秒。小陶比我还紧张,手一直悬在桌面上。
屏幕弹出接收回执,她才坐回椅子里。
“终于有人看见了。”
“人家看见数据,还得派人来。”老陈说。
“总比锁在抽屉里强。”
老陈瞥了她一眼:“你怎么比他还急?”
“我妈在下游。上回放水晚通知半小时,她扛着东西爬了六层楼。”
“现在还没到放水的时候。”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刚才为了一个电话吵了十分钟。”
老陈把通知压在记录盘下,没有再说话。
午后,施工队在码头摆出一只钢箱。
箱上写着“三号水下标准试块箱”,比工具柜还高。
吊耳处挂着铭牌。
小陶用手机把铭牌放大:“三立方,额定四吨。试块要这么大一箱?”
“里面还有收浆腔,试模另外放。”老陈说。
“周工要是只想给人看几块合格试样,倒舍得费事。”
“省里暗访,他不签不封,样本就交不出去。”
我从禁航线外的步道经过,正碰上周明海签字。他签完,把笔还给验收员。
“箱体和模具已经封了。明晚做样,口子到时候再开。”
验收员指着单子:“这批合格浆从哪儿来?”
“另有一条线,批次都在上面。省里要看,随时给。”
验收员核对了封条,把一份回执递回去。
周明海没急着收,问:“这箱要是提前进水,样废了,谁负责?”
“箱体封了,做样时只开规定的口。”
“好。进场时你们最好也在,我不想以后有人说这箱换过。”
周明海抬头看见我,把单子轻轻合上。
“林工,平板的编号核出来了吗?”
“还没有。”
“那就别着急往外递。工程上的东西,一张截图说不了什么。”
他转身招呼吊车,箱子缓慢离开码头。
“你刚才说得太直。”老陈低声说。
“我只说没核出编号。”
“他问的是你有没有往外递。”
小陶接过话:“不递出去,等他来帮我们查?”
老陈看着远去的钢箱。
“他明明把门封了,为什么还要把东西摆给我们看?”
小陶盯着箱体:“他倒不怕人看。”
“他签的是试样箱。”老陈说,“要是样做得干净,谁查都挑不出错。”
“墙里的东西呢?”
老陈没有回答。
晚上十一点多,我把施工计划摊到桌上。
计划写着次日 23:40 进行水下灌浆准备。今晚没有申报的船。
小陶揉着眼睛:“要不要给现场打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对面就有发动机的声音。
“我看见两条船。”现场值班员压低声音,“正往封闭区走。”
墙钟指向 23:40。
声呐屏上,两团回波一前一后靠近三号坝段,岸上监控只拍到摇晃的灯。
“船号呢?”我问。
“看不清。许可单上没有。”
小陶把计划推过来:“明天这个点才放管,提前了整整一天。”
我打给保护小赵的保卫。
半小时前,有人到门岗找过他,没能见到人。
“人还在你们那儿?”
“在。我们已经换了地方,他暂时不会回工地。”
“别让他一个人接周明海的电话。”
电话挂断,小陶看向屏幕:“他们不是来摆试样的。”
老陈抓起对讲:“你别过去,待在岸上。”
“岸上挡着一排料箱,我看不见水里。”
“看不见就回来。”
“再走两步就能拍到船号。”
“我叫你回来!”老陈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一条船靠近坝墙,另一条停在外侧。
岸边灯照到甲板的吊架,一截软管被慢慢放进水里。
电话里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声音:“谁在那儿?”
“我是值班的。”
“这地方封了。你看够没有?”
老陈把话筒压到嘴边:“小李,别争,往灯下走!”
现场值班员的呼吸贴着话筒,细得几乎听不见。
第004章 灌进自己的箱子
“小李,往灯下走!”老陈喊。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闷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我在往回走。”小李压低声音,“他们把路堵了。”
小陶一下站起来:“他们敢碰人?”
我把电话切到免提,给值班长发了位置。
“别跟他们争。沿栏杆往北,保卫正过去。”
“有人叫我把手机交出来。”
“别给。”老陈说,“你就说还在跟我通话。”
电话那头的陌生人笑了一声:“陈师傅,大晚上替我们值班啊?”
老陈没理他:“小李,你站灯底下。别靠水。”
“那条船还在放管。”小李喘了口气。
“我看见箱子了,就是周工签的那个。”
他发来一段画面。三号试块箱被吊到作业架边。
周明海的签名还在箱体封条上。
箱顶的受控入浆口打开了。一根细管接向那里。
另一根粗管垂进坝墙边的水里。
“白天验收员说的合格浆走细管。”小陶指着画面,“粗管往哪儿去?”
“不知道。”我说。
小李发来一张车尾的照片。蓬布下露出半截料袋。
标签上的等级低于三号坝段的设计要求。
“你怎么拍到的?”我问。
“刚才车在岸上卸料。我不认识料,顺手拍了一张。”
“卸给哪条船?”
“放粗管的那条。我看着它卸完的。”
小陶把白天验收单里的合格批次放到旁边:“一箱用好料,一车藏起来。”
“标签只能说明来源。”我说,“里面装的什么,还得看。”
老陈把旧图抽出来,在桌上铺平。
“三号墙外侧原来有个监测镜头,封航前还通着。”
小陶接过位置,几秒后,水下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墙上的接缝斜贯画面,粗管从一侧伸过来。
管口正对着那道缝。
“他不是说今晚没作业吗?”她说。
水下浮起一团灰浆,裂缝逐渐被遮住。
粗管末端悬在墙与试块箱之间。
软管靠一只导向环挂着,随着水流轻轻晃。
我调出 ADCP 的流向剖面。
上下两层箭头朝不同方向,中间两格空白。
小陶问:“坏了?”
“这一段无效。只能先看现有的。”
我把墙缝和箱口叠在剖面旁边,画了一道虚线。
二号深孔闸的泄流从远处过来,到这里折了一道弯。
“如果调一下闸门,横流可能把管口带开。”
老陈看了我一眼:“往哪边带?”
“按这几层的趋势,会偏向箱子。”
“中间缺了两格。”
“还有近场画面。管口现在已经有侧摆。”
我按下对讲,联系值班长,提出二号深孔闸开度微调十五厘米的申请。
话没说完,老陈伸手把对讲机按住。
“等一下。”
“水警还没到,他正在往缝里灌。”
“人没走。”
我看向岸上画面。小李的身影已经被料箱挡住,北侧步道上空空的。
“保卫在接他。”
“你看见他出去了吗?”
“你也没看见。”
“我看见那根浮绳倒过来了。”老陈指着画面。
“水正在往岸边回。你现在动闸,管子甩哪儿去?”
“这只是申请。调度会评估。”
“你拿缺了两格的东西去评估!”
“所以我才找调度,不是自己去按。”
“你交上去的图,空的地方画了条线。别人扫一眼,能看见它是你补的?”
我低头看那两格。为了估方向,我确实在空白处连了虚线。
“那就把虚线擦掉,数据照样够提申请。”
老陈盯着我:“小李在岸上,你先把他找出来。”
小陶在一旁说:“林渡,先问问小李。”
我压着火:“再等两分钟,他们就把裂缝灌满了。”
老陈把对讲机推开,直接拿起值班电话。
“我是老陈。二号深孔闸先别动,岸边还有人没撤出来。”
我伸手去拿电话,他侧过身,背对着我。
“你就是不信我。”
“我守这口水三十年,见过它回头。”老陈说。
“八年前我没拦住你,这回我得拦。”
他提起那道门,我胸口猛地一紧。
“我现在是要救小赵。”
“门岗的人已经护住他了。小李也有家。”
电话里的脚步突然停了。我听见有人说:“往这边站,别挡我们的车。”
小李没回话。
我抓过话筒:“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栏杆,下面就是水。我绕不过去。”
老陈看着我。我转身报给值班长,请他让保卫从北侧接人。
再看屏幕时,墙缝已经快被浆遮住了。
对讲里传来值班长的声音:“申请先暂停。保卫,报小李位置。”
我盯着时间。十几秒过去,水下那团灰越来越浓,裂缝只剩一截。
小陶忽然把近场画面放大:“浮绳真的倒回来了。你看箱子下面。”
箱子下方,一截白绳贴着作业架摆向岸边。
它和剖面最近一层箭头的方向相反。
老陈说:“那是回摆。等它过这一口,再动。”
我把手从桌沿松开。预测线穿过了空白数据格。
我一直当它会照前后的箭头走。
电话里终于传来小李的声音:“我看见保卫了!”
他从料箱后跑出来,比我以为的离水更近。
一名保卫拉住他,两人退到北侧灯下。
小李把岸边同步泵表的施工屏拍给了小陶。
值班长说:“人员已撤出,重新核流场和下游警戒。”
我重新看那段回传。浮绳摆过作业架。
粗管跟着偏了一小截,又被导向环拉回。
“现在申请还有效。”我说,“但管口到底会偏多少,只能看画面。”
调度核完水位和下游警戒,同意调整。闸门值班员执行了十五厘米微调。
起初,屏幕上什么也没变。
小陶盯着墙缝:“是不是算错了?”
“有可能。”
老陈一手按住旧图,没有接话。
管口先向墙边摆去,离箱子反而远了。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要不要撤回?”值班长问。
我看着浮绳。它刚转过半圈,细细的尾巴正往作业架下沉。
“等近场回传。超过安全边界,听调度的。”
小陶突然喊:“动了!”
细管仍朝试块箱送入白天登记的合格浆。
粗管的泵在另一条船上,压力一度下降。
现场有人对着对讲说:“读数掉了,要不要停?”
话筒那头的声音混在机器响里:“再看一会儿,先把这段做完。”
我认不出是谁,旁边的小李却说:“这声音像周工。”
“别替他认,原声给水警听。”老陈说。
泵没停,累计数字继续上涨。
水下的粗管从导向环里一颤,慢慢转向作业架。
它撞上箱口的接收槽,又被水流压了进去。
“粗管泵表,一点一吨。”小陶说。
灰浆在槽里翻滚,盖住了细管送进去的浅色浆。
外侧船的计量屏还在往上跳,泵手背对着水面。
“他看不见水下。”小陶说。
“这个镜头也只能看见一侧。”
“够了。”老陈说,“粗管口没离开收浆槽。”
泵的数字一路往上跳。我听见小陶急促地数:“一点三,一点六……”
外侧船的灯突然转过来,有人朝水下指。
“停泵!把箱口封住!”对讲里有人喊。
船员跑到架边,伸手去够那根粗管,又被另一人拽回来。
水警的灯已经照到外侧船身。保卫带着小李退到岸上,暗访组也赶到码头。
泵停时粗管累计三点一吨,比偏转前多约两吨浆。
白天拍过的封条上,周明海的签名还在。
周明海白天签过的试块箱里,已经灌进了那一路浆。
第005章 抽屉里的黑灰
水警登船时,泵刚停。
周明海从码头走过来,鞋面干净,手里还夹着白天那份试样单。
“箱是我签的,样本是合格浆。”
“你们动了闸,管子才偏,现场责任得分清。”
暗访组的人没有和他争,把画面倒回粗管偏转前。
周明海看了一会儿:“水下那么浑,你们能证明进箱的是哪一路?”
小李站在保卫身后,衣角全湿了,拿手机的手还在哆嗦。
“车是我拍的。那辆卸料的船,就是放粗管那条。”
周明海转向他:“你看见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小李张了张嘴。
“没看见。”我替他回答,“箱里的浆和车上的料都可以送检。”
周明海又说:“细管送的才是试样,箱里混进别的料,能怪谁?”
“如果两路料都是合格的,你怕什么?”小陶问。
“我怕有人把一场设备意外,说成施工造假。”
他说得很稳,手指却一直压着文件袋的边缘,没有把试样单交出去。
周明海把试样单放进文件袋:“那就等结果。别拿一段视频替别人定罪。”
他跟警员上车前,回头看了眼水面。
小陶站在我旁边:“他还觉得箱子能救他。”
“他签箱是正常手续。”老陈说,“要命的是两根管为什么摆在一起。”
我想起小李从料箱后跑出来的样子。
他脚边就是水,画面却被架子挡住了一半。
“那一闸要是早开了……”
“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老陈打断我。
“你刚才可以骂我。”
“我已经骂了。”他看着北侧的灯,“你那条虚线,我差点当成真的。”
“昨晚我说你怕得罪他。”
“听见了。”
“我说错了。”
老陈没接话,蹲下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笔。
“下回你想急着干什么,先让我把话说完。”
“你别直接越过我找值班长。”
“那得看你听不听。”
我的手机响了。保卫带小赵换了地方,水警已经接到他。
老陈接过电话:“你人在哪儿?”
小赵的声音有点哑:“陈叔,我没回工地。”
“他们说你找我,我差点跟着走。”
“没跟就好。”
“记录还在宿舍柜里。”
“告诉警员,让他们去拿。你自己别回去。”
“我那天借你的图,还没还。”
“图在我这儿有底。”
小赵静了一会儿:“陈叔,他们怎么知道我拍了什么?”
老陈握着电话,没立刻回答。
“先喝水。等警员问,你把见过的人一个个说清楚。”
老陈没挂断,听着那边有人把热水递给小赵。
小赵低声说了句谢谢。
天亮后,箱体、样本和两条管线的影像被分别带走。
送检结果没那么快出来,三号坝段仍在封闭。
过了两天,第四天凌晨,我和老陈又坐回监测站。
小陶把泡面放在我手边,汤已经凉了。
“你这两天老看那个柜子。”
“信息组说今晚可能给出校时结果。”
“我刚拿回来。”她把报告递给我,“你先吃,我替你盯一会儿。”
我接过报告,面上的油水沾到纸角。
墙上的钟走到 01:57。值班柜里的平板还在。
信息人员送来的初步校时报告压在旁边。
老陈问:“两点十四,是三天后那个时间?”
“屏幕上是这么写的。”
他把那张截图翻过来,又翻回去:“小赵现在好好的。”
我没说话。视频里,他抓着栏杆却滑下去的画面,仍一遍遍从我眼前掠过。
02:02,柜子里传来轻轻一声响。
我拉开抽屉,封袋里的平板陷下去了一角。
“它坏了?”老陈俯过来。
边框裂开,黑色颗粒从缝里涌出来。
屏幕像被什么从底下掏空,先塌一小块,接着整片碎掉。
我伸手去托,隔着袋子摸到一阵细碎的塌陷。
刚才还坚硬的外壳,在掌心里流动。
黑颗粒贴在袋壁上,印出我的手指轮廓。
我愣愣地看着,连抽手都忘了。
黑灰里只剩半截边框,随后也断成碎片。
我的指尖贴着袋壁,像隔着玻璃抓正在漏走的沙。
老陈伸手过来,我下意识往后缩,椅背撞上墙。
“放下。”老陈说。
我没有松手。黑灰沿着袋底聚成一小堆,扬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小陶站在门口:“林渡?”
我想说平板没了,却张着嘴,一时发不出声音。
老陈从我手里接过封袋,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你脸白得吓人。”
“我碰到它了。”
“你碰的是袋子。”
“刚才还是硬的。”
小陶把那只封袋往光下挪了一点。
袋底的灰细得发亮,她也没敢再碰。
老陈把它连袋放进新的物证袋,手还在颤。
“隔着袋。先喘口气。”
我试着吸气,胸口却卡住了。
老陈把我的手按到桌沿,木头的棱角压着掌心。
“看着我。”
我抬起头。他脸上也没有血色。
监控屏突然跳出回水区画面。
小陶喊:“又有东西上来了!”
浮标旁出现一个模糊的亮点,第一次露出水面,墙钟仍是 02:02。
老陈看向那份报告。我翻开它。
信息人员在末页写着:设备时刻比标准钟快约十二分钟。
“屏上两点十四,换过来是两点零二。”我说。
“从它上来,到它没了,正好三天?”
“对。”
巡检设备组接到小陶的电话,马上回话。
“今天泄洪流态快,它在可打捞区大概只能留半小时。”
老陈拿起对讲:“小许,机器人还能下吗?”
“能,但得赶。”
黑灰还在封袋里,监控里的亮点却一点点挪向浮标外侧。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小许,盯住它。”
第006章 烧焦的主板
小许的机器人沉下去时,我手上还留着物证袋的压痕。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冰水冲过掌心。
平板在抽屉里塌下去的画面还在眼前,我忍不住攥紧手指。
“林渡!”
小陶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东西要出画面了!”
我拧紧水龙头跑回去。监控里,浮标旁那点亮色被水推着,离拦污栅越来越远。
02:07。距它露头已经过去五分钟。
小许在对讲里说:“我看见了,像个盒子。水有点急。”
“能从栅前截吗?”
“够得着。它要是再往外,我就不追了。”
老陈把湿透的毛巾扔给我:“先擦手。你这样怎么按键?”
我的手确实在抖,擦了两下,纸上还留下几个灰指印。
“水面的人退开了吗?”
“退了。”小许说,“我先试一把,过了红线就不追。”
机械臂张开,灯光在水下晃。盒子翻了个身,一头撞上浮标底座,又被水拖走。
小陶伏在屏幕前:“它要从下面过去了!”
“别喊,他能看见。”老陈说。
“再等它就走了!”
小许听见了:“我抓不到就撤。缆绳被卷进去,岸上的人还得来捞它。”
小陶闭了嘴,盯着屏幕里的白框。它一闪一闪,像随时会被水抹掉。
“你看见它往哪儿跑了吗?一眨眼就没了!”
画面上的灯追过去,盒子又出现在镜头角落。
小许没有立刻抓,等它转了半圈,才伸出机械臂。
机械爪碰到盒子,盒角转向水流,吊索猛地绷直。
“放手!”小陶喊。
小许没应,画面稳了两秒,盒子从浑水里抬起来。
“抓到了。”
我看了眼钟:02:23。
吊网落到平台上时,塑料盒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块焦黑的板卡。
小许用手电照了照:“谁把它烧成这样,又丢水里?”
我想起抽屉里塌下去的平板,没立刻伸手。
老陈走过来,把网边的水草挑开:“不像垃圾。箱口还卡着一截密封圈。”
检修员赶到后,认出它可能是闸门 PLC 主板。
小陶站在门边,看他把板卡带去检测。
“跟刚才那东西一样?”她问。
“你想问什么?”
“刚才它就在抽屉里散了。现在又上来一块烧过的板,我总得问吧?”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缝里的水还没擦干,抽屉里的轻响又钻进耳朵。
“外观完全不一样。”我说。
“我问的是,它会不会也变成灰。”
没人回答。检修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吊网往下滴水的声音。
一个多小时后,检修员拿出提取的残存记录。
“存储有损伤,只读到一部分。你们看时间。”
日期比今天晚了三天。记录里有一条闸门故障,原因栏写着雷击待查。
“你想说这块板,是从三天后来的?”老陈问。
“我没这么说。”检修员把屏幕转给他。
“日期是它自己写的。怎么来的,我查不出。”
我想起抽屉里那袋灰,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要是有人造假,为什么都从回水口出现?
也许只是巧合。我把这个念头压住,往下看。
再往下,是下游三镇的预警:02:20,预计受淹。
小陶把手机攥得很紧:“哪三个镇?”
检修员把屏幕往她那边转。
她盯着其中一个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我妈住那儿。”
老陈说:“现在天还没亮。”
“三天以后呢?”
“上面的日期还不一定准。”我说。
平板的时钟快十二分钟,不能照搬到这块板上。
“你拿不准,就让她继续住在河边?”小陶问。
“水淹到门口的时候,她就醒了?”
我说:“先告诉她今晚留意天气,别让她往河边走。”
小陶抬起头:“你相信上面写的?”
“我不知道。先让防汛的人看到。”
她转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跟母亲说了几句。
对方似乎嫌她吵,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
“妈,你别急着挂。要是有人通知撤,你就跟着走,药也带上。”
通话结束,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问我是不是又在骗人。”
老陈问:“上回是你叫她撤的?”
“去年水涨,我让她提前走。后来没淹到,她说我小题大做。”
她看了眼窗外:“这回她把药盒拿出来了。我听见柜门响。”
我把那条预警报给防汛值班员。
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我们把记录送过去。
检修员又回到检测台,拿着放大后的照片出来。
“这里有个焊点,检修清单上找不到对应的器件。”
老陈凑近:“烧成这样,还能看出来?”
“轮廓留下了。具体是什么、谁动过,还要查。”
“雷能把一个新器件劈上去?”小陶问。
检修员摇头:“痕迹像是人动过。受损前后发生了什么,不能光凭照片断。”
老陈皱起眉:“现役柜里的板子还好好的,别看见个焊点就认成它。”
“你看过里面?”小陶问。
“外头的状态每天都有人盯,里面不能随便开。”
“那就去问。”小陶说,“它还在用,拖着能行?”
检修员把照片拢到一处:“我去问当班的。运行时怎么查,得他定。”
我看向那份日志。雷击两个字下方,有一截被烧坏的空白。
窗外一声闷雷。小陶猛地抬头,随即又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第007章 消失的雨量
第二天夜里,雨把坝顶的灯打得只剩一圈白光。
小陶盯着上游雨量屏,脸色比外面的水还灰。
“一号站,两毫米。二号站,一毫米。”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是母亲发来的照片。
老房子门口积了水,台阶还露着两级。
“她刚拍的。你看这是两毫米?”
“照片的位置离测站还有距离。”我说。
“你还要等她把水桶放到站点门口?”
“她准备走吗?”
“她说以前也涨过,饭还在锅里。”小陶又点开照片。
“门槛是我爸垫的,水盖住它,屋里就进水了。”
我伸手要拿她的手机,她却把屏幕按灭了。
“我知道照片不能代替雨量。可她在下面。”
老陈把窗户关紧,雨点顺着玻璃往下爬。
我调出卫星云图和入库流量。云团压着山口。
入库流量一直在涨,三个雨量站的数却低得出奇。
云图只能告诉我雨云在哪里。地上到底下了多少,还得问站里的人。
我拨通一号站的电话,站员在屋里喘着气。
“本地记录多少?”
“十八点到十九点,二十二毫米。”
“我刚出去看了一圈,路上已经开始落石。”
“你那边还有几个人?”
“两个。我们在值班屋,仪器的记录没断。”
“人别再出去。”
“可我们给你报的是二十二,怎么到了你那儿只剩两毫米?”
监测屏上,同一时段只有两毫米。
小陶已经在联系另外两站。她一边听电话,一边把数字写在我手背旁边的纸上。
十九,二十六。
屏幕上分别是一和三。
“现在能报了吗?”她问。
“备份还没回来。三个站的记录要对齐。”
“我妈那里水已经到第三级台阶了。”
“你先让她往高处走。我去找调度。”
“调度也看着这块屏幕!”小陶的声音一下抬高。
“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上面的数有问题?”
老陈在旁边说:“林渡,让他先知道有差。”
“要是上游真在下大雨,他等着这几个数决定怎么排。”
我看了眼还没收齐的记录。小陶说得对,我可以先把差异报出去。
我拿起电话。值班调度员听完,让我先发一条异常提示,完整数据随后补。
小陶已经走到窗边:“妈,别等楼下通知。药和证件带着,去我舅家。”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贴紧耳朵。
“不是骗你。你拍的台阶,我看见了。”
备份通道陆续传来记录,和各站本地值一致。
我把中继输出放在旁边,同一时段的数字变小了。
“时钟差多少?”老陈问。
“不到一分钟。”
“三个都这样?”
我点头。各站的数不一样,经过同一处后,却一起变成了屏幕上的小数字。
老陈骂了一句:“上次那块板烧了,这回有人先把雨给藏了。”
“先别把两件事绑死。”
“我不绑。三个站都说下雨,咱们这儿看着却像晴天。”
小陶把三份本地记录推到我面前。
“你要的都到了。我的电话现在能留给我妈吗?”
“打。可能是故障,也可能有人动过,我会把差异报上去。”
“故障能挑着三个站一起坏?”
我没有反驳,把两份记录同时送给调度员。
半分钟后,站内广播通知各岗提高警戒。
电话里传来一阵轰响。
一号站的人说,盘山公路被泥石流冲断了,巡查车退在挡墙后面,过不来。
老陈急忙问:“人呢?”
“都在。坡上还在掉石头,不敢靠近。”
话音未落,线路断了。
老陈把对讲机拧到巡查频道,喊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话:“人都到墙后了,站里别派车。”
他把话筒放回原处,手一直压在按钮上。
“路断成这样,维修的人怎么过去?”
没人回答。
桌上的外线电话再拨没有回音。小陶拿起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也一根根消失。
“她刚才说要出门。”
“你舅家在高处?”我问。
“在。可她那条腿下雨就疼。”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
老陈问:“刚才她说药带了吗?”
“我听见她开柜门,还找了只袋子。”
“那她是答应走了。”
“也可能是装给我听。”
我望着她手机上的两级台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刚才该让她立刻走。”
“你已经告诉她了。”
“告诉和看着她走,是两回事。”她说完把脸转向窗户。
通信值班员跑过来,递给我一张监控截图。
站外通信箱前站着个穿雨衣的人,手里的工具压在光纤上。
下一帧,线断了。那人拉起帽子,走进雨里。
“看得清脸吗?”
“看不清。维修员刚回来,箱门被打开过,断口很平。”
我把截图推给老陈。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去叫值班长。
“备用联络呢?”
“都在试。电台没人回应,卫星终端也没接上。”
“站里还通吗?”
“站内对讲能用。中控的画面也还存着,消息出不去。”
小陶又拨了一遍母亲的号码。呼叫声没有响,她把手机摔在桌上。
站内对讲响了。
“监测室,中控室的门锁了。里面有施工队的人!”
我抓起对讲:“值班的人呢?”
“两个被挡在外面,还有人没出来。”
小陶已经冲到门口:“钥匙给我。”
第008章 十五分钟
小陶抓住门把,用力拽了两下。
中控室的玻璃后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施工协作队的反光背心。
他把锁扣往下一压,背过身去。
“开门!”小陶喊,“值班员还在里面!”
那人没有回头。
屋里的值班员看见我们,嘴动了动。隔着玻璃,我只认出一个“走”字。
小陶把钥匙插进锁孔,刚进去一截就卡住了。
她狠狠抽出来,钥匙刮在门上,留下一道白痕。
“这门是站里的,他们凭什么锁?”
对讲机里传来值班长的声音:“保卫正从另一边过去,先别刺激他们。”
我认出玻璃后那个男人,他跟过三号坝段的船。
周明海已经被水警带走,留下来的人还在站里。
小陶抬脚踹门。门板震了一下,里面有人抬起头,又被按回椅子上。
“里面还有人!”小陶又去拽门把。
我拉住她:“他们手里有主控权限。先弄清里面几个人。”
“我妈在下游!你还要等调度走完流程?”
玻璃后的人拿起对讲机,朝走廊另一头说了几句。尽头传来跑步声。
老陈拽着小陶的胳膊,把她拉到墙边:“先走,旧通道能到备用观测点。”
“里面的人怎么办?”
“值班长在找他们。你留在这儿,外面又多一个等人救的。”
小陶甩开他,眼睛红得厉害,还是跟上了。
老陈在侧廊停了停,从柜子后摸出一把短钥匙。
“中控室的?”我问。
“不是。”他在掌心看了一眼,收进上衣内袋,“早该带着。”
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小陶催了一声,我们从侧门下去。
“这边。”他说。
旧通道的灯坏了两盏。手电照下去,台阶上的积水贴着墙根,缓慢地往更深处流。
我们沿着深层排水廊道往下走,身后还有人喊话。
小陶走在前面,鞋底踩进水里,溅起一片黑影。
我跟到转弯处,灯光突然被门框截断。廊道低得像要压到肩膀,两边的墙紧紧夹住我。
八年前,那扇门也是这样。
我听见水顶着铁板往里挤,自己明明张着嘴,却吸不到气。
后背很快湿透,手心黏在手电筒上。
“林渡,走啊!”小陶回头。
我想迈步,脚像陷在台阶缝里。前面的水并不深,我看得清,却还是动不了。
老陈摸到我的胳膊,我猛地甩开他。
“别拉!”
那一下甩得太狠,老陈的手背碰在墙上。
我看见他缩了缩手,想说对不起,嘴里却只有潮湿的铁锈味。
水顺着靴边淌过去。八年前,我也是贴着墙等那扇门开。
有人在外头喊我的名字,声音被水堵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震动。
“走不开就说。”老陈低声说。
“我知道怎么走。”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
他停住,把手电搁在门边,用鞋尖抵住门扇。
“看灯。小陶就在那儿。”
我盯着那一点光,把脚往前挪。
小陶往回走了半步,咬着牙骂我:“你要怕,早点说。我又不会把你扔这儿。”
她伸出手,没有碰我,等我自己抓住。
老陈问:“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你别总替我答。”
“行,我走前面。你要停,就喊我一声。”
他没再回头,手电光却一直压在我的脚边。
灌浆平洞里有一处备用观测点。屏幕还亮着,站内线路断断续续,但能和水面通话。
老陈试了两次对讲,值班长才应声:“先找安全出口,别去抢门。”
小陶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一把,重新调出坝前画面。
桌边的监听盒忽然传来一串碎响。她皱眉:“谁在放鞭炮?”
“水听器。”老陈说。
我戴上耳机。底噪后面滚过一声沉沉的响,像隔着水听见远处打雷。
那声音断了一下,又从耳边滚回来。
我取下耳机,屏幕上对应的位置有几处突出的波峰。
“记下时刻。”
小陶把原始声学记录单独存好:“像雷,别写成真打雷就行。”
老陈听了一遍:“以前没听过这么密。”
小陶问:“会不会是泄洪的时候撞了什么?”
“我也说不准。”老陈摘下耳机,刚要搁下,监听盒里又响了一声。
对讲里传来小许的声音:“回水口又有东西,刚进范围!”
坝前监控上,一个灰白色的小点从浮标内侧冒出来,晃了一下,沿着水线向外走。
“什么时候?”
“十九点四十六分。镜头一直开着。”
小陶调出流速画面,盯着那条标线,嘴唇动了动。
“最多十五分钟。”
“上次半小时。”老陈说。
“今天流得快。这个是它进来以后能拦的时间。”
“能算准?”
“靠近坝墙那边有几格没数,我按浮标之间的移动又对了一遍。流态再变,时间也会变。”
小陶把刚才的入区画面拖回来,灰白色的点又从屏幕边缘出现。
“会不会跟那块主板一样?”
“看不清。它是什么,现在没人知道。”
小许在对讲里说:“设备间外的栈桥被淹了,我过去接缆绳?”
我望向屏幕。白点已经擦过浮标,下一段水流把它推向泄洪道。
“别下栈桥。”
“它过了线就捞不回来了。”
“你先退到二层。人站稳,把退路留出来。”
“我再往前两步,可能够到缆绳。”
“栈桥上都是水。小许,回来。”
对讲里只剩雨声。我等了两秒,听见他骂了一句,接着是鞋子踏上楼梯的声音。
“我回来了。”
小陶看着我,像是还想争。外面传来金属撞门声,她把记录袋塞进怀里。
“我和老陈去看上层的门。”
屏幕里,白点又向外挪了一格。
第009章 十八分钟
二十点零一分,白点越过了浮标线。
我把画面放大,它仍旧只是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贴着浪尖翻了半圈,被水卷进泄洪道。
“看不见了。”小许在对讲里说。
“你还在二层?”
“在。栈桥下面全是水。”
镜头里只剩漂过去的树枝。小陶停在门边,等我说话。
“刚才要是让小许过去呢?”小陶问。
“他站不住。”
“万一它和那块板一样?”
“先让小许回来。”我说。
她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面,跟着我走。
上层通道传来一阵敲击,有人用力撞了一下门。
“他们追过来了?”小陶问。
老陈把耳朵贴上去:“两个人。后头还有脚步。”
他推开旁边的旧图柜,从玻璃板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通道图,指着廊道尽头。
“过了防水门,左边是检修梯,能到高处。把门合上,他们得绕另一边。”
“另一边通哪儿?”我问。
“通上游的外廊,两头都能出去。”
对讲里,值班长已经带着两个维修工到了另一端。
我把通道位置报过去,请他们确认人员,再请求关闭防水门。
金属声又响了一下。小陶回头:“等他们撞开就晚了!”
“人还没走完。”
老陈蹲到手动液压泵旁,拧开柜门。水从他袖口滴下来,落在泵柄上。
“先等一等。”他说。
“我刚才听见那边喊完了。”我伸手去碰泵柄。
他一把按住:“你听见喊完,还是听见人过门?”
我停住了。
对讲里滋啦一响,维修工喘着气说:“还有一个,脚崴了,我扶他。”
我把手收回来。门外的撞击越来越急,灰从门框上落到老陈肩头。
“你刚才急什么?”老陈问。
“怕他们过来。”
“你把人关在那边,跟放他们过来有什么两样?”
我望着黑沉沉的门洞,没回答。老陈把手电交给小陶,让她照着门沿。
“现在!”对讲里喊。
老陈把泵柄递给我,两人一前一后压下去。
厚重的门缓缓合拢,到位灯亮起时,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们退回外廊了。”值班长说,“别追,先转移。”
老陈搓了搓我的手腕:“刚才差一点。”
“嗯。”
他没有松手。我听见背后泵体轻响,才发现自己攥得指节发白。
我们沿检修梯向上。梯井比肩膀宽不了多少,水从井壁上的缝里往下淌。
我踏上第二级,呼吸突然短了一截。
我想盯紧脚下,手电的光圈却被狭窄的井壁弹回来,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走后面。”老陈说。
“不用。”
我往上挪了两级,靴底打滑,膝盖重重磕在铁梯上。小陶伸手拉我,我没抓住。
“别堵着了,”她急得声音发抖,“我妈还在下面的镇上。”
我让出半步。她先爬上平台,趴下来把灯照进井里。
老陈在我背后等着,没有推我。
我盯住小陶的灯,一格一格踩上去,最后把湿透的手从扶手上掰开。
她递给我水,自己却没喝:“刚才冲你喊,对不起。我联系不上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出门总忘带药。”
她把水拧开,塞到我手里,转身去拨内部电话。
那一夜,雨一直没有停。
中控室外守住了人,里面的人占着门和操作台,隔着玻璃跟值班长喊话,谁也没能靠近。
第二天白天,泥石流仍堵着山路,断掉的外部线路没有抢通。
站里的人轮流守在廊道和高处,靠备用照明、水和几台内部电话熬着。
小许把坝前画面接到备用观测点。那个白点再没出现,我们只留下一段模糊的经过影像。
值班长试过叫里面的人出来,又托人把饭和水放在门口。
他们收下东西,门开了一条缝,随后重新锁紧。
“里面还有人轮换。”值班长回来时脸色很差,“强闯会碰到操作台,我们先守着。”
小陶守着电话,听见线路响就去接,几次都只是站内的人。
她把母亲的号码写在纸上,纸被攥湿,又抄了一遍。
我劝她躺一会儿。她把头埋在胳膊里:“你替我听着电话。”
半小时后,她自己惊醒,第一句仍是问有没有接通。
主板被捞上来的第三个凌晨,雨势比前一夜更大。
一时四十四分,值班长把新的入库流量和剩余库容报过来。
我在纸上划掉上一次估值,重新算了一遍。
小陶探过头:“还剩多少?”
“照现在的来水,出流不增加,大约十八分钟可能漫到坝顶。”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抓起电话:“调度呢?他们还没拿回中控?”
我把本子翻给老陈看:“这是按现在的来水算的。上游再涨,还会更早。”
老陈揉了揉眼睛:“昨天我看着还宽裕。今晚这雨下得邪。”
“还有没有低处的门能放水?”小陶问。
“深孔闸可以,得先确认控制和供电。”
“十八分钟,够他们确认吗?”
我看了一眼电话。运行员还在等另一端回话。
电话那端传来闸门运行员的声音:“正在复核。主弧门反馈不对。”
屏幕上,一道强制指令刚从中控发出。门位几乎没有动,液压压力却往下掉了一格。
小陶骂了一声:“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有人碰了主弧门。”运行员说,“我们正在核实现场。”
老陈俯身看表盘:“泵声也变了。不能光看指令,得看它能不能把门带起来。”
值班长呼叫中控,对面没有回答。
一串水珠从天花板落到我算过的数字上,把十八两个字洇开。
“机械旁路能不能用?”我问。
“还在确认。”运行员说。
压力读数又往下掉了一格。
第010章 抢占命令
一时四十五分,主弧门的压力还在往下掉。
小陶把电话摔回座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等调度走完流程?”
我看向门位,指针像钉在原地。
“我得知道现场接不接得到命令。”
“你知道得越多,我妈离水越近!”
她眼圈发红,手指抠住桌边。刚才我把十八分钟写在纸上,她一直没有松开那张纸。
老陈去拉她:“我们现在过去找运行员。”
“我问他。”小陶甩开手,“你是不是还等着数据全齐?”
“不等全齐。”我说,“上游读数有滞后。水涨得比估计快,十八分钟也未必有。”
她愣了一下:“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以为那是确定的时间。我应该讲清楚。”
她把皱纸拍到我面前:“那就走。”
我拿起对讲,呼叫值班长。她却突然按住我的手。
“你不许拿我的事当理由乱来。可你要是能快一点,就快一点。”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头。她松开手,先一步推开廊道门。
值班长带运行员守在廊道另一头。
中控的门仍锁着,玻璃后的人看见我们,又把窗帘扯严了。
运行员指着墙上的检修专线:“这里能看分控的反馈。我有权限,过去看看。”
我们沿着潮湿的墙往下。拐弯处的排水沟漫了半截,电缆支架上还挂着前夜冲进来的草。
“走里面。”老陈说,“外侧盖板松过。”
我走到他前面。沟里的水碰到靴底,胸口一紧,我抓住扶手停了一秒。
小陶回头,没催,只把灯压低了些。
分控箱在廊道尽头。运行员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先核对门位和压力,再呼叫值班长确认。
“现场压力和中控画面一致,开度没跟着走。”
我蹲下来,发现自己刚才把压力读数抄高了一格。门位几乎没变,压力还在掉。
“我刚才报错了一格。”我对运行员说。
他把记录改过来,没抬头:“幸好你又看了一眼。”
小陶转身望着我。我想解释,喉咙却发干,只好把位置指给她看。
“还能从这里控制?”我问。
“能看见就地状态。要切过去,得由调度下令,我来执行。”
小陶站到墙边,手电光照在他肩上:“需要我做什么?”
“把备用电源的反馈念给我听。”
她趴到屏幕前,声音有点哑,却把每个数字都念清了。
检修线路能发一次标明用途的自检信号。
运行员说,这不改变门位,但中控那边会看见提示。
我想到玻璃后的人刚才一直守着主画面。
“让他们以为我们在争主回路?”小陶问。
“自检会写明白。看他们是不是只盯那盏提示灯。”
值班长同意后,运行员发出自检。反馈亮起,状态旁边清楚标着“测试”。
几秒后,中控走廊的监视画面里,一个人猛地扑到操作台前,挡住了另一人的视线。
“他动了。”小陶说。
主回路的控制状态随即变成锁定。分控箱仍显示只读,旁边的就地反馈没有跳变。
运行员皱眉:“他们把注意力放在那边了。”
老陈守在通道口,隔着玻璃看那两个人。
“刚才还在冲门,现在忙着抢灯。他们也怕我们把控制拿回来。”
“要不要再发一次?”小陶问。
运行员摇头:“一次够了。再发他们就知道我们想拖时间。”
“能拖多久?”
“不知道。他们也看得见测试字样。”
短短几十秒里,值班长联系到就近的应急运行组。
深孔闸附近的人员已就位,备用供电还需确认。
小陶贴着电话听,忽然问:“我妈住的河湾镇,通知到了吗?”
“下游片区正在转移。”电话里的人说,“你先忙,能问到我再告诉你。”
她把话筒递还给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走下一步。”
“你妈上次说要去你舅家?”老陈问。
“嗯。他家地势高。”
“她走得动吗?”
“平时嫌我舅家楼梯高,怎么劝都不去。”小陶盯着暗掉的手机,“可她答应我了。”
老陈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包饼干,放在她面前。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剩下的又塞进他的口袋。
电话一直没有再响。
我们在廊道口碰上设备员。他带着一页褪色的设备清单,运行员接过去看。
“机械旁路本身检查过,操作手柄原先放在中控室。”
他说:“机房旁的应急柜还登记了一套备用的。”
设备员摇头:“柜门锁着,钥匙也在中控。”
老陈接过清单,盯住那行字,摸了摸衣兜。
“柜子要没搬,我知道在哪儿。”
“钥匙呢?”
“有把旧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开。”
另一名运行员赶来,拿着校过的独立时钟。表针指向一时五十四分多。
焦毁主板留下的日志在两点整附近出现故障,但它的时钟误差还没有查清。
我不能拿那个数直接当倒计时。
紧接着,站内屏幕跳出一项正在执行的强制命令,当前系统钟显示,它将在两点整触发。
“这个才是现在跑着的。”运行员说。
小陶盯着屏幕:“还有几分钟?”
“不到六分钟。”
我想起那只烧焦的板,又看了一眼门位。指针依然没有动。
一时五十七分,值班长接起内线,脸色骤变:“柴油机房的门被人堵了。”
监控里,两个穿施工雨衣的人从楼梯冲下去,身后还有一人推着工具车。
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备用电源所在的柴油机房。
第011章 最后三秒
一时五十七分。柴油机房的画面在雨里抖动。
两个人挤到门前,第三个人推着工具车,车轮卡在门槛上。
他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被雨吞了。
“机房里还有人!”小陶拿起对讲,“小许,听见没有?”
“听见。”小许喘着气,“我们在里面,门顶住了。”
撞击声隔着话筒传来,接连三下。
“备用电源呢?”运行员问。
“还在转。门要是被撞开……”小许说。
“他们知道我妈住哪儿吗?”小陶突然问。
没人回答。她把对讲贴在耳边,狠狠抹掉脸上的水。
“我问过转移的人,说河湾镇最晚还能撑一会儿。”老陈说。
“一会儿是多久?”
老陈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先护住电,门才有机会开。”
老陈已经往楼梯跑。我追上去,小陶和运行员紧跟在后。
值班长留在廊道,呼叫守在中控外的保卫人员。
我们不能把那扇门也放空,只能先赶到机房附近。
雨水灌进楼梯口,台阶上全是泥。老陈脚下一滑,我抓住他胳膊,他却一把抽开。
“跑你的,我还没摔。”
下到机房侧廊时,前路被一道半落的防水隔断挡住,只剩旁边的检修侧门。
门后是一条低矮的设备通道,潮气扑到脸上。
远处柴油机的声音压得很闷,一下下顶着耳膜。
我钻进去,肩膀擦过墙面。身后小陶问:“里面有多长?”
“十几米。”老陈说,“能通到应急柜。”
手电照过一段积水,我却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八年前,我被水堵在铁门后。那时有人在外面砸门,声音也是这么闷。
我张嘴吸气,胸口像被压住。手指湿滑,手电从掌心往下掉,我慌忙接住,光在墙上乱撞。
“林渡!”小陶在后面喊,“门快撑不住了!”
我想让开,脚却贴在水里。
老陈钻进来,扶住我的肩。
“别碰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松开手,站到我身边,没有再往前挤。
门外的撞击又响了。小陶急得声音发尖:“你们不是都说有办法吗?我妈还在下边!”
我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通道,手心全是汗。
“老陈。”
“在。”
“陪我走过去。”
他没回答,只把手电移低,照亮我脚边的水。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几步,我才能吸进一口气。
应急柜就在通道另一头。设备员说得没错,柜门锁着,牌子被水汽锈掉了半边。
运行员急得拍了一下门:“手柄就在里面。没有钥匙,拿什么开?”
老陈从衣兜里摸出那把短钥匙,手抖了两次才插进去。
锁舌咔嗒一响。
“你哪来的?”小陶问。
“站里登记过的备用钥匙。前些年停电找了半个钟头,我跟值班长留了一把。”
他掀开柜门,里面的备用手柄还固定在原处。
他把钥匙放在柜顶,抹了一把脸。
“你自己留着,倒不怕丢。”
“怕。上回交班我还摸了一夜。”
小陶想笑,嘴角动了动,又转身看向监视屏幕。
运行员取出手柄,对着清单确认,立刻联系现场的另一名运行员。
“备用件找到了。旁路能用,等调度指令。”
对讲里传来小许的喊声:“门要开了!”
老陈抓起话筒:“往里退,去值守隔间!别跟他们挤!”
机房那头一阵杂乱的响动。随后,小许说:“我们到值守隔间了。备用电源还在。”
“隔间有后门。”老陈说,“守门的人到了就出来,别从机房正门挤。”
小许喘着气答应下来。隔着对讲,我听见他背后有人咳嗽,问了一声还有没有伤员。
“老秦被碰了一下,能走。你们别进来。”
小陶对守在另一侧的保卫重复了位置,直到听见他们应声,才把话筒放下。
我看了一眼独立时钟,一时五十九分。
强制命令的倒计时继续往下跳。运行员抱着手柄往就地操作点走,小陶抢先打开通道门。
“等等!”她突然喊。
监视画面里,一个穿雨衣的人还在深孔闸下方的检修平台上,正扶着栏杆向出口跑。
“是我们的人。”她说,“小周,刚才去核闸位的。”
值班长在对讲里叫他:“小周,回话!”
画面上的人抬起手,跑了两步,又被水打得扶住栏杆。
运行员看着倒计时:“再不启用旁路,待会儿深孔闸可能受影响。”
小陶攥着话筒,声音都变了:“小周,别回头,上楼梯!”
我盯着屏幕,恨不得伸手把他拽出来。
小陶刚才还催我快,这会儿却堵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
“他没到安全线。”她说。
“就剩这点时间了。”我说。
她转过头,眼泪混着雨水挂在下巴上:“他也有家。你刚才让我等,现在听我一次。”
我把手从门把上挪开。小陶重新举起话筒,嗓子已经哑了。
我看向运行员。
他点头:“旁路和开闸分两步。旁路准备好了,可以先等他上去。”
小周终于消失在楼梯口。下一秒,对讲里传来他的声音:“到高处了!”
调度指令传到。运行员回了一声“收到”。
独立时钟指向一时五十九分五十七秒,他启用已检查的机械旁路。
屏幕上的强制命令跳到零,警示灯亮了一下。
运行员守着现场反馈,等深孔闸的应急开闸令。
“开闸!”值班长在对讲里喊。
深孔闸的运行员复诵指令,片刻后,开度读数开始变化。
坝体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小陶死死盯住下泄流量,过了几秒,曲线终于往上抬。
“有水出来了。”她说。
运行员没有离开表盘:“再等一次反馈。别只看一个数。”
“水位还在涨。”
“出流刚上来,得给它一点时间。”
小陶紧紧咬住嘴唇,等第二个读数出来,才慢慢松开对讲键。
我伸手扶住墙,才觉出腿在抖。库水位还在涨,只是上涨的速度慢了。
机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叫喊。那几个施工人员丢下车,沿着坡道往下跑。
“别追!”值班长喊,“泄洪开始了!”
坝下的监控里,水流冲过消力池,三个人被逼到中间一块高地。
他们举起手,在雨幕里不停挥。
随抗洪力量守在下游的水警已经靠近。专业救援人员还在找位置接应。
小陶盯着画面:“他们刚才差点把小许堵死。”
老陈说:“人还在水里,先捞。”
两点零一分,抢修人员报告外部联络恢复。
值班长把现场情况报出去,又确认下游转移继续。
我回到备用观测点时,封存焦毁主板的盒子还放在架上。
它首次出现在回水区,是三天前的两点零二分。
独立时钟的秒针走过十二,两点零二分快到了。
第012章 拦污栅里的表
两点零二分,盒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刚把独立时钟放到桌上,焦黑的主板就塌了下去。
边缘先碎成细末,接着中间的焊点也陷进去。盒底一片黑灰,刚才还能辨出的线路全没了。
小陶伸手去拿,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看着我:“又没了?”
我松开她。她把手缩回去,袖口擦过盒沿,留下一道黑印。
老陈走近两步,低头看着盒子。
“上次那块板也是这样?”
“平板。”我说,“就在抽屉里。”
我想起三天前黑灰落下时,老陈靠着桌子半晌没说话。现在他盯着盒底,喉结动了一下。
残存的日志、照片和独立时钟记录都还在,眼前这块主板却没了。小陶把盒盖轻轻合上。
“我还想等外面的人来了,让他们亲眼看看。”她说。
“日志还在。”
“我知道。”她把盒子抱到膝上,“可我一直以为它会留下来。”
我想起三天前,她攥着手机站在门边,看检测员把主板带走。
现在她抱着空盒,像是不舍得松手。
我拿出那张写着入区时刻的纸。三天前,它是在两点零二分第一次进入回水区的。
“日志写的下游受淹是两点二十。”小陶说。
“比现在晚十八分钟,可它已经碎了。”
“日志预报的是下游。”我说,“它进区到现在,正好七十二小时。”
窗外的雨仍在敲玻璃。下泄流量继续往上走,库水位终于缓慢趋稳。
两点二十分过去,值班长从外面进来,说下游转移还在继续,水警正接手消力池的人员。
中控室里的人已经被控制。机房的老秦擦伤了手,小许陪他上了医护车。
小陶借到一部恢复信号的电话,站在墙边拨号。接通时,她好久没出声。
“妈?”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她忽然背过身,肩膀颤了一下。
“到了就好。药带了吗?”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又凶起来:“没带?让舅舅帮你问问药,你别自己下楼。”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我,眼睛还是红的。
“她到我舅家了。”
“嗯。”
“刚才我冲你发火……”
“我也急。”
她没再说,拿纸擦了擦手机屏幕,擦完又把纸塞进了口袋。
老陈在门口问:“你妈到你舅家了?”
“到了。她还嫌我舅家楼梯窄。”
“她还有心思嫌,那就好。”
小陶坐下来,攥住杯子。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杯里没有水。
老陈接过去,给她倒了半杯。她双手捧着,慢慢喝完。
水位暂稳后,拦污栅需要清理。老陈带我和清栅人员到坝前,雨小了些,漂木却越积越多。
一团杂物挂在栅齿深处。钢钩把它挑近,湿烂的树叶里露出半截表带。
“别勾断。”我说。
清栅工伸手托住那团东西。我把缠着的蓝色塑料绳拨开,表盘翻了过来。
玻璃碎了,一道斜向划痕从左上角拖到右下角。
时针停在三点附近,分针指着三。
我认得那条表带,连旧折痕都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上的表还在走,秒针轻轻跳了一下。
湿冷从指尖往上爬。我把手缩回袖口,不敢碰那只碎表。
我怕等到三点十五,留在水里的人会是我。
“怎么了?”老陈问。
“这表……”
我没说下去。他接过表,翻开背面,拇指抹掉一层泥。
我的工号露了出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胃里发紧。八年前,我在门后等水涨起来,也想过自己出不去。
那时候有老陈在门外。这一回,我看着自己手上的表,不知道谁会在外面。
“是不是有人拿你的表做了个样子?”老陈问。
“也许。”
“你看着我。你的表在手上,没掉。”
我抬起头。老陈眉头皱得很紧,嘴唇被雨水泡白了。
“上面是我的工号。”我说。
“我看见了。”
“它停在三点十五。”
“我也看见了。”
他把那只碎表稍稍挪开,让我不必一直盯着它。
我的声音发干,手却不听使唤,一直碰着腕间的表扣,确认它还扣在那里。
老陈把碎表放到干净的布上,等我自己走近。
回到观测点,小陶调出拦污栅的独立监控。
画面上标着三天前的日期,时间经站内校时记录对过。
三点十五分,一条缠着蓝色塑料绳的表带随杂物进入画面,碰到栅齿后挂住。
漂木随后盖了上来。
镜头近处闪过那只碎表的背面,工号只有一瞬间,但那道蓝绳和栅齿位置都对得上。
“它三天前就被拦住了。”小陶说。
她又把画面往后拖。树枝碰上来,表带被压进杂物里,镜头再也看不到表盘。
“日期有可能是错的吧?”她问。
“监控走独立校时。不过画面能做手脚,表也能仿。”
“谁有空专门仿你的?”
我说不出来。我的手放在桌上,指尖一阵阵发冷。
我想起两夜前消失在泄洪道的白点,那一段画面里什么都认不出。
“前天那个白点,会不会也是表?”她问。
“看不清,没法认。”
她把画面停在三点十五分。我盯着屏幕,又望向布上的碎表。
它三天前在三点十五分进入回水区,又停在三点十五分。
照前两件东西的间隔推,候选节点就在今天三点十五分。
我摸了摸腕上的真表。秒针仍在走。
水警和专业救援人员已经带着设备进站。
上级抗洪工作组也到了,深潜组在坝前待命,维压救援舱留在救援船上。
一个救援队员站在雨里检查系缆,老陈朝他喊:“刚来的?”
“在下游待了半夜,水缓了才过来。”
“舱也带来了?”
“带了。附近水深,放船上才踏实。”
老陈把新的声学和回流观测摆到我面前。
几段异常波形都在变弱,按目前的趋势,今夜可能降到测不出来。
“能撑多久?”我问。
“估不准。快的话,也许不到一小时。”
我想起那只碎表停住的位置,手心又湿了。
标准钟跳到 02:38。
第013章 封存档案上的签名
02:38,标准钟跳过了一格。
我腕上的秒针也走了一格。布上的碎表却躺着不动,表蒙上的斜痕从左上角拖向右下角。
小陶把监控停在它被拦住的那一帧:“要不要再往后找?”
“找什么?”
“看有没有人把它放进去。”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吓我?”
“我不知道。”小陶说,“可我妈能接到我的电话,你要是在下面出事,谁来拉你?”
她说完又去看画面,没等我回答。
我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真有人做了这只表,我宁愿现在就把他找出来。
“找。”
她把画面拖回三天前。镜头里,带蓝绳的表翻了半圈,挂上栅齿,后面的树枝越堆越厚。
没有看见人,也没有拍到它从哪里来。
“够了。”我说。
“还有一个角度。”
“我说够了。”
小陶抬起头。我把手从桌边移开,掌心的汗在漆面上留下一块湿印。
“抱歉。你接着找。”
她没说什么,给我让开一点位置。
我解开腕上的表带,表壳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只要把它留在屋里,水里就不会有这只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想起那块凭空烧焦的主板。换一只表,真能躲过去吗?
老陈看见了:“你要摘就摘,谁也没拦你。”
“我不是怕这块表。”
“我知道。”他把旁边的凳子拉过来,“先坐下。”
我没有坐,把表重新扣回腕上。
有人敲门。工作组带来的地质技术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刚才清栅时留的一点泥。
“表壳的缝里有黑色颗粒。”他说,“你们以前在坝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老陈凑过来,端详表壳缝里取出的泥粒。
“像旧防渗料。以前二号洞用过,热的时候有股很冲的味。”
“只是像。”技术员说,“我拿随车的仪器做个初筛,再找当年的留样对一下。”
屏幕上跳出几条曲线。他把临时结果和工作组带来的旧材料资料并排放着,皱起眉。
“检出了改性沥青特征。只能说值得查,最后还得送实验室。”
老陈问:“当年别的地方没用过?”
“这一批用途很窄。”
他把旧样图谱上的批次标出来:“当年改了配方,普通廊道没用。这里的标记有点特别。”
“只凭这点泥,能认出来?”我问。
“认不了那么死。批次表、旧留样和新颗粒能对上,才值得继续查。”
他没急着给结论,把图片推给小陶,让她找施工位置。
工作组的人从离线资料里找到施工批次,旁边附着十五年前保存的旧样图谱。
两份特征有重合,批次表上的位置指向二号导流洞。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碎表进过水。它壳里的东西,可能来自二号洞。
“那地方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会有东西出来?”小陶问。
老陈没接话。他把一张老图拉到灯下,沿着二号洞的线摸过去,停在钢衬后面。
“以前这里有条溶隙,图上画得很轻。按理说,后面的水早该排干净。”
窗外一声汽笛。抗洪工作组的人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深色雨衣的男人。
“这是水利局赵总工。”组里的人说。
赵建国把雨衣搭在椅背上,看了眼桌上的老图,又看向屏幕里的表。
“回水口的异常,就是你们报上去的?”
“是。”我说。
他没有问表的来历,先指向图上的二号洞。
“泄洪这么久,这里的水压有没有新的变化?”
小陶调出记录。最近几段波形起伏得厉害,渗压值也跟着摇摆。
赵看了一会儿:“旧洞后面可能有空腔。汛期别让人靠近,我申请专业组去看。”
“现在下去?”老陈问。
“水还在走,等到洪峰回来,可能就来不及了。”
“光看这些,还不能说旧洞一定要塌。”我说。
赵抬眼看我:“你是林渡?这几天的监测是你盯的?”
我点头。
“那你说,水压这么跳,下面要是真冲开了,谁去接人?”
他拿起笔,在图上划出一小块区域。
“我不让人进洞。只到外侧排气竖井,确认钢衬还在不在。”
老陈把图纸按住:“那里六十多米,还有回流。”
“所以要专业队。你们继续盯水面。”
他说得不快,视线始终停在那条曲线上。
工作组让省厅调来原始资料,外线刚恢复,文件分几次才传完。
我把十五年前的压水曲线放大。
原始数据在一段时间里持续抬高,而竣工汇总表对应的位置却是一条平线。
“是不是取的不同测点?”我问。
技术员把两份图纸叠在屏幕上:“位置和时段一致。报告里少了后半段。”
赵俯下身:“原始曲线不一定经过校正。那时候的仪器会漂。”
“漂了也该有复测结果。”我说。
“当年汛期赶工,有些记录未必按现在的方式归档。”
他伸手去翻后一页,纸角被手套压出一道折痕。
老陈轻声说:“二号洞封完以后,我问过一次。他们说水早就压住了。”
“所以得找复测。”技术员说。
资料目录里有复测计划,后面却接着一条取消通知。
扫描件的签批处模糊,只能辨认出一个姓。
老陈看向赵:“当年是你们决定不测了?”
“我不记得每一张单子。”赵抬起头,“如果有问题,就把原件找出来。”
小陶还在翻材料,忽然停住了。
“这里有一张封存单。十五年前,二号洞钢衬夹层。”
她把屏幕转过来。设备名称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实验型高压水力脉冲振荡器。
下方批准栏里,签着赵建国的名字。
第014章 装备箱
“这名字是我的。”赵建国说。
他没有回避屏幕,把那张封存单拉近,看了几秒。
“当时设备故障,夹层要封,项目部让我签了处理意见。”
老陈问:“后面的渗漏呢?”
“竣工报告写得很清楚。”
“报告少了一截。”我说。
赵看着我:“你们把原始资料找全,我也想知道当年少了什么。”
小陶把刚收到的另一份扫描件调出来。
十五年前,省厅曾要求二号洞补做压水复测,项目部的内部指令取消了那次复测。
指令末尾有赵建国的签名。日期比封存单早三天。
“这份能看清。”她说。
赵沉默了一会儿:“签过字的事,我不否认。具体为什么取消,需要调当时的会议记录。”
他把手移开,露出屏幕上的名字。
工作组的人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技术员:“钢衬还能撑多久?”
“监测点的形变在变快,旧记录不完整,算不出准确时刻。”
水听器的波形又跳了一下。赵看向窗外:“要在洪水再涨之前确认夹层的状态。”
“不能先用机器人?”我问。
小许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湿透的控制器。
“刚放下去看过。水太浑,镜头过不了那道回水,缆也容易挂住。”
赵说:“到竖井外侧,确认裂缝和渗水,不进洞。我亲自去。”
他转向我:“你是监测员,又熟悉回水口。林渡,你跟我一起。”
老陈立刻挡在我前面:“换一个。”
“我有相应的深潜资质。”我说。
“你刚才在廊道里差点走不出来。”
赵没有催,只把老图推到我面前:“换人可以。但我们要有人认得这两条旧管的位置。”
我看着图上的线,想起表盘上那道斜痕。
老陈压低声音:“他点你的名,你就非得去?”
“要是旧洞真出事,水警和下游的人还在下面。”
“专业队到了,轮不到你逞能。”
“我知道。”
他盯着我。我没有再说自己不怕。
潜水指挥员何队翻完我的资质,叫医护过来做适任评估。
他又问我这两天有没有休息、是否能说出不适。
“昨天轮班时睡过。”
“现在还觉得胸闷吗?”
“刚才有。现在好一些。”
他等医护检查完,才说:“你有权随时停。进去后听指挥,别擅自追人追物。”
赵的下潜资质和体检也由潜水组核过。何队把图铺开,在竖井外侧画了一条短线。
“只做外部观察。发现流速超限,所有人回来。命令由我下,任何人都不能改。”
赵说:“可以。位置我比你们熟。”
“熟也一样。”何队把笔盖扣回去。
我看了赵一眼。他没有再争,把手套慢慢戴好。
我点头。老陈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听见没有?”
救援船就系在坝前。小顾是闭式潜水钟的钟员,已经在核对舱内供气和通信。
“这只钟同时是维压救援舱。”他拍了拍舱壁,“你们从水里回来,我在里面接。”
“能直接升上来?”我问。
“密封后保持压力。上面还有舱和医护,出水以后继续减压。”
船尾放着浮标记录仪。技术员把用于收取地质岩屑的密封筒固定好。
他又给我看了水面接收画面。采样筒会随钟下放,记录仪留在回收线上。
小顾指向钟侧另一枚声标。
“那是我们的备用定位标。浑水里看不清,钟和救援人员还靠各自的缆。”
“它一直开着?”
“需要时由上面启用。别把它和赵总工带的那个混了。”
赵的装备箱放在另一边,盖子合得严实,外侧贴着水下测点声学信标的登记标签。
器材员照单验过外观,把信标递给赵。登记资料上有型号和重量,数值与外箱标识一致。
我帮忙挪箱时,觉得里面比常用信标沉了一些。
“新型号。”赵说,“多了配重,水里才稳。”
器材员看过资料,没提出异议。
老陈把我拽到船舷边:“你不一定非去不可。”
“水面还得有人认得那些数。你替我看着。”
“我看着,你就不怕了?”
我摇头。雨顺着船沿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
“怕。我会叫你。”
他松开我,把对讲机夹到胸前:“那就叫。我在上面听。”
小陶从船舱里追出来。
“你的碎表还放在上面。工作组有人看着。”
我摸了摸腕上的表扣。
“要不要把这只摘了?”她问。
我试着拉开表带,手指却卡住了。她伸手想帮忙,我摇了摇头。
“刚才已经摘过一次。”
“戴着也行。你回来就行。”
我把真表扣在潜水服袖口外。
潜水钟密封、稳压后缓缓下放。
到三点,潜水钟抵达预定深度。
小顾留在钟内,我和赵在指挥许可下出舱,沿引导方向接近竖井外侧。
水下六十五米,灯照出去不过一小截,浑水在面罩前翻滚。
我看不见坝体,只能辨出绷紧的引导缆。耳机里传来小顾的声音:“听得清吗?”
“清楚。”
赵的灯从我左边移过去,很快又被泥沙吞掉。
赵扶住被水流撞偏的信标,把它收向腰侧。
一股回水推过来,信标翻了半圈,露出封装接口一侧的接线印记。
我忽然想起刚才抬箱时不对劲的重量。
这种封装我在水下爆破器材培训里见过,和登记的声标不一样。
我装作拍摄钢衬,把镜头朝那边偏了一点,连拍两张。
赵正去稳住被水流带偏的灯,我借潜水通信链把照片悄悄发给老陈和工作组。
随照片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疑似定向爆破器,立即停潜。
赵把信标重新按回自己的装备旁。
耳机里传来一声短响。他说:“设备自检,别紧张。”
第015章 03:11
“林渡,收到照片。”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紧接着被水流声盖住。
耳机里换成何队:“作业暂停。你和赵建国现在回钟。”
赵的灯就在前面。他停了一下,转身照我。
“出了什么事?”
“流场超限。”何队说,“两个人都回来。”
赵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就差几米。”他说,“钢衬边有个口子,我看一眼就回。”
“现在回来。”何队的声音硬了些。
赵没再争,灯光在我面罩上停了一瞬,才从我肩头移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刚才发出的提醒。看见他的手伸向腰侧时,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靠近。
他腰侧那个伪装成声标的东西,正被浑水反复撞击,壳体上的印记一闪一闪。
“跟我走。”赵说。
“不用。我沿引导缆回去。”
他隔着面罩看了我一眼,收回手,向灯光更暗的一侧退开。
我拽住引导缆。它原本朝潜水钟的方向绷紧,这会儿却斜了。
末端隐没在一团灰白的浑水里。
“钟在哪儿?”
“小顾在你右后侧。”何队说,“先停住,别硬拉。”
水听信号经监听设备送进耳机,低沉的响声一阵紧过一阵,像雷在密闭的铁桶外面滚。
我往前挪,鞋尖碰到冰凉的钢衬。水顺着接缝挤出来,带着细碎的白色岩屑,打在手套上。
我的呼吸忽然乱了。
眼前的灯变成一团晃动的白,面罩里每一口气都像没吸满。
八年前那扇门离我很近,近得只要抬手就能摸到。
“林渡,报一下状态。”小顾说。
我想回答,舌头却抵在牙后面。
“林渡?”
“我……喘不上来。”
“主供气正常。你先靠住,我在这儿。”
我照他说的停下来,耳边的回声却越来越响。手指松了,缆绳从掌心滑出去半截。
“我抓不稳。”
“知道了。别急着走,救援的人正过来。”
有人沿另一条缆靠近,灯从浑水里慢慢亮出来。我盯住那点光,胸口的紧缩才松开一点。
“上次我还让老陈别碰我。”我说。
小顾顿了顿:“他没走,还守着话筒。”
老陈的声音随即挤进来:“不想让我碰就不碰。你回来了,再跟我吵。”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
面罩外没有那扇门,只有小顾留给我的一点灯光。
我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面罩,确认里面仍有气。
“我能动了。”
“先别离开墙边。赵呢?”
我转过头。赵的灯还在更深处,隔着翻滚的泥沙,像一粒随时会灭的火。
何队呼叫他:“赵建国,停止靠近夹层。回钟。”
“我这边的缆挂住了。”赵回答,“我退出来。”
他往外游了一小段,灯却突然被水带向侧面。几乎同时,脚边有什么东西猛地绷直。
我被拽得撞上钢衬,肩膀一阵发麻。
“别扯!”救援员喊。
他已经伸出手,却被一道横过来的水流推开。我们隔着两臂的距离,谁也碰不到谁。
我试着侧过身,缆绳勒住腰侧,整个人又被带回原处。
“你先退。”我对救援员说。
“等我看清是哪一段受力。”
他的灯扫过我的肩和腰,最后停在那块翻落的防护板后面。
“主缆受力!”小顾喊。
一块旧防护板从上方翻下来,挡住钟的方向。落下时卷起的泥浆把两人的灯都遮没了。
我摸到缆绳还在,另一头却被压在板后。
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被冲偏了,正在找路。”
“待在原地。”何队说,“救援员先到林渡这边。”
我背靠钢衬,指尖一点点摸到旁边的旧支架。水从板与墙之间冲过,缆绳随着水流颤动。
我不敢往前硬挤。要是卡在这道缝里,后面的人连我的肩都碰不到。
耳机里响起老陈的声音:“你找得到脚底下吗?”
“有个支架。”
“站住它。别怕耽误时间。”
我把靴底压稳。冷水贴着面罩流过去,钢衬里传来一阵很轻的颤。
“水面时间多少?”我问。
“三点零六。”小顾说。
离那只碎表停住的时刻还有九分钟。
我看向自己手腕,秒针正被灯光照亮,走得比我希望的快。
“我不想死在这里。”
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听见了。”老陈说,“你先在那儿站住,别替我们省事。”
救援员的灯绕过防护板,靠近我左侧。
“我看见你了。”他说。
他没拉我,先照了照被压住的缆。两人试着挪开一小段,板子却随着回水又往里沉。
何队立刻叫停:“等下一次流速减弱。”
水听器里又滚过一声闷响。小顾把监听音量调低:“刚才那下记录到了。”
我抬头时,看见裂开的衬板边缘往外鼓了一下。
白色岩屑从接缝里涌出来,被钟侧预布的浮标采样筒兜住。
小顾说:“采样筒收到了,等撤离一起送上去。”
赵的灯又亮了。他隔着浑水靠近,伸手指向我脚边。
“你那边的管线被板压住了,我帮你挪。”
“别碰。”我说。
“再耽误下去,你连气都不够。”
“我能看见。”小顾插进来,“赵总工,退开。”
赵没有再说话,灯却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能看见他的面罩,却看不清他眼睛。
他的手始终放在腰侧,另一只手扶着钢衬,像还在等我们松口。
“赵总工,请你往后退。”何队又说了一遍。
赵终于退开,灯光沿墙滑过去,落在那道鼓起的接缝上。
我记得图上那段钢衬后面有空隙。里面的东西还在震,贴着墙的手套能感觉到。
一阵回流过来,我和救援员同时往墙上贴。视野里只剩乱晃的泥沙,缆绳猛地一松。
“能走了!”救援员说。
我们沿着缆往回挪。
潜水钟的灯从浑水里透出来,忽明忽暗,我第一次看清它离我只有几米。
后面的救援员忽然喊:“我这边被扯住了。”
另一股水顶过来,把他的灯推到防护板后。他试着靠近我,自己的联络缆却先绷紧。
“别追我。”我说,“让钟往这边靠。”
何队应了一声,让小顾保持舱门位置。那盏灯缓缓往我这边移,水却又浑起来。
“还有多远?”老陈问。
“能看见钟。”
“好。我在上面。”
水再次压过来,把那盏灯推向画面边缘。
小顾忽然说:“林渡,赵的灯不见了。”
我回头,只看到引导缆后面的一片黑。
一道手电光从斜后方闪过,我本能地护住腕表。
下一瞬,有人撞上我的肩膀,一股力把我压向钢衬。
耳机里响起急促的气流声,一串气泡从我身侧冲上去。
“备用供气压力在掉!”小顾喊。
我低头,看见赵的手贴着那根断开的备用气源管。
他借着回水转身,把伪装的爆破器吸附在钢衬夹层上。屏幕亮起,跳出倒计时。
我的手表正对着灯。
03:11。
赵又转了回来,刀锋从左上方朝我的面罩划下。
第016章 最后一次脉冲
刀从我的左上方劈下来。
我想起碎表表蒙上的斜痕。
那道划痕未必和这一刀有关,可我还是猛地侧身,把左腕缩向胸前。
刀锋擦过面罩边缘,撞在钢衬上,溅起一片浑浊。
我的左臂还护在头前,腕表贴着潜水服的袖口,指针仍在走。
要是刚才慢一点,刀落下的位置就在面罩正中。
赵把刀抽回来时,手臂被回水带得一晃。
我趁那一下往侧面挪,却发现缆绳已经勒紧,身体只能动很小一段。
我伸手去推赵,手套只碰到他的肩。他借回水滑开,又把刀举了起来。
“赵动手了!”我喊,“他有刀!”
耳机里一阵刺耳的杂音。气泡从断管涌出来,贴着面罩升上去。
我以为所有气都漏光了,胸口猛地缩紧。
“主供气还在。”小顾喊,“林渡,吸一口!”
我吸进一口气,喉咙里却还是发疼。
我盯着漂向水面的气泡,越吸越快,头盔里像蒙上一层热雾。
手指碰到面罩,几乎想把它扯下来。
“小顾,我怕气不够。”
“我盯着呢。主供气还在,备用断了也别动面罩。”
我把手放回身侧,过了两口气,才重新听清他说的话。
“备用管断了,我看见了。”
“我们也看见了。先离开他!”
赵挡在我和潜水钟之间,灯照得我睁不开眼。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然不急。
“回流太大,你过不去。把缆给我,我带你。”
我没有伸手。
刚才他碰过的那一截管线还在水里抽动。赵向前靠了一点,我本能地往后退,背碰到钢衬。
“你再过来,我就喊救援员。”我说。
赵看了一眼我身后晃动的灯,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救援员能不能立刻到。那盏灯被水推开,又一点点靠回来。
“钟员,爆破器已经贴上去了。”我说。
何队立刻接话:“所有人远离夹层。小顾,准备接林渡。”
我盯着赵腰侧的刀。他也看着我,忽然伸手拽向我的引导缆。
我往旁边一偏,缆绳从他指间滑出去。他没抓住,又用肩膀顶过来。
我的后背撞上支架,面罩里一片白,耳朵里全是急促的呼吸。
“我动不了了!”
赵的手还压在我肩上。
往左是钢衬,往右是不断推来的水,我试着缩腿,却连膝盖都抬不高。
“老陈,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我对着话筒说。
“我听着。”老陈说。
“看左下方。”小顾说,“你脚边有横撑,先把脚踩稳。”
我照着灯光摸过去,靴底终于碰到横撑。
赵再次伸手时,我借着那一点支点推开,身体侧着滑进浑水。
这一下用了太多力,缆绳在水里绷紧。我立刻停住,等耳机里的人告诉我方向。
“我看不见钟。”
“你的左前方。”小顾说,“我给你打灯。”
灯光亮了一下,又被一阵滚过来的灰白色泥沙盖住。
水听器里传来比先前更重的一声闷响,监听设备短暂失真。
几乎同时,钢衬也震动起来,胸前的水猛地压了我一下。
何队的声音断断续续:“备用声标准备。”
我想起钟侧那枚早已布好的定位标。
“林渡,等一下。”
下一次声响压过耳机时,小顾说:“开了。”
浑水中,赵腕上的定位屏闪出重叠的光点。他转头朝钟侧看去,灯跟着偏开。
那一瞬间很短,屏幕上的光很快又挤在一起。
赵把定位屏举到眼前,灯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扫。
我本想朝亮着的点游过去,听见何队叫我停,才发现那束光来自钟侧的备用声标。
我攥紧缆绳,等救援员的声音。假如松手追过去,刚才争出来的距离就白费了。
“别靠声音走。”何队说,“救援员在你的缆边,跟着他的灯。”
我看见另一束灯从侧面探过来,沿钢衬照出一条狭窄的路。
救援员伸手碰到我的袖口:“我在。”
我抓住他,没敢用力。他把我的手移到引导缆上,自己贴在另一侧,陪我往钟的方向挪。
我回头时,赵的灯已经转了回来。
他伸手抓住我的小腿,把我拖得向后一仰。救援员被水流顶开,我差点松开缆绳。
“放手!”
赵没有回答,刀锋在灯下亮了一次。我抬腿踢开他,靴底碰到钢衬,整条腿震得发麻。
救援员从侧面拉住我。我们借着水流减弱的那一刻离开墙边。
潜水钟的灯终于重新出现在前方。
“时间。”我问。
“三点十二。”
离爆破器启动已经过去了一分钟。
赵仍在后面。他没有追得太近,灯光掠过钢衬,又落回我身上。
“他还在跟着。”
“我们看到了。”何队说,“你继续往钟这边,别回头。”
老陈挤进通话:“林渡,你还听得见吗?”
“听得见。”
“刚才你说怕气不够,我也听见了。别一个人硬撑。”
我想答应,水又推了我一把,话卡在嘴里。
救援员把我的胳膊搭到他肩上,示意我跟着他动。
一道强回水从裂口涌出,缆绳猛地甩动。我和救援员被推得撞在一起,头盔碰出一声闷响。
“我在。”他说。
我抓住他递来的手,几乎是被他带着挪过最后一段。
钟的舱门就在几步之外,小顾的手电从里面照出来。
耳机里突然响起一声尖促的警告。
“三点十三,离开钢衬!”何队喊。
我知道来不及了,还是拼命向灯的方向伸手。
紧接着,钢衬后面闷闷地震了一下。
爆破的冲击透过水推过来,我的身体离开支架,缆绳绷得像一根铁棒。
我没听见自己喊了什么,面罩前已经全是泥沙。金属碎片撞在钟体上,咚地一响。
钟侧的采样筒被回水甩到门边,回收线横在我和舱门之间。
“浮标放走!”何队喊。
回收线从钟侧松开,带着装有岩屑的采样筒向上退去。
门口空出一条路,小顾的灯重新照到我身上。
“林渡!拉住缆!”
我伸手去找,只摸到一片空。救援员扣住我的肩,把我推向那道灯光。
小顾从舱门伸出手:“这里!”
我抓住他,被拖进维压救援舱。救援员跟着进来,舱门随即闭合。
“三点十四。”小顾说。
我趴在舱底,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刚才那几米的水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顾看了一眼舱内的压力,朝我做了个稳住的手势。外面仍在震,钟体却没有立刻上升。
“赵呢?”我问。
监视画面里,一盏灯从翻卷的泥水中露出来,正被回流拖向导流洞。
“他在那儿!水正往洞里卷!”
“看见了。”何队说,“救援组准备接应。”
我抬手去够舱门,小顾按住我的胳膊。
“外面还有救援员,你现在出去,他们还得回来接你。”
“他会被吸进洞!”
“我看见了。让他们来。”
我扑向舷窗。那盏灯一闪,又被水拖远了一点。
“救他!”
第017章 03:16
“赵建国还在水里!”
我抓着舱门旁的扶手,眼睛没离开监视画面。
那盏灯被回流拖到洞口,闪了两下,突然灭了。
“救援员在靠近。”何队说。
小顾把我往里拉,让我坐下。我挣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三点十五。”他说。
监视画面猛地一颤。
裂开的钢衬向内塌陷,水流卷着碎片冲出去,夹层里露出一截弯曲的金属。
它还在震。下一秒,那截金属断开,被泥水吞没。
监听设备里的闷雷停了,耳机里只剩下工作人员的呼吸声和水流声。
“振荡器断了。”小顾说。
我还盯着赵的灯消失的地方。救援员的灯从画面边缘靠近,又被浑水挡住。
“能不能看清?”
“看不清,正在找。”何队回答。
“刚才那盏灯就在洞口右边。”
“我们看见了。救援员已经过去,你先照顾好自己。”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呼吸又急起来。小顾把手放在我肩上,让我跟着他的声音慢慢吸气。
对讲里突然传来小陶的声音:“林渡,表……”
“怎么了?”
“碎表刚才在袋子里一下散了,现在全是灰。”
“标准钟刚到三点十五。”她说。
我下意识摸向左腕。真表还扣在潜水服外面,秒针走过十二,继续往前。
“你听见了吗?”小陶问。
“听见了。”
“你手上那只呢?”
“还在。”
她很久没有说话。背景里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又急忙回来。
“我在听。你别把话筒关了。”
“好。”
我看着那根针,手指停在表蒙上。隔着手套,我摸不到玻璃的温度。
小顾把水面画面转给我。浮标记录仪露出水面,船上的人把它拉住。
“声像还在,采样筒也收到了。”何队说。
“上提。”
钟体开始上升,舱壁轻轻颤动。
我看不见外面的水,只听见小顾不停和水面通话,确认我们还在压力舱里。
耳边忽然一静。
小顾看着显示屏:“出水了。”
水面标准钟是 03:16。
舱门依旧关闭。医护人员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问我呼吸怎么样,有没有胸痛。
“还能喘。”
“肩膀呢?”
“撞了一下。”
我旁边的救援员扶着面罩,靠着舱壁喘气。
医护又问了他的情况,他抬起手,说自己能听清。
小顾把一瓶水递到他手边,转回来确认我没有别的不适。
“好。先别动,我们会一直跟着你。”
老陈的声音挤进来:“林渡?”
“我在。”
他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几秒,我听见他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你刚才答应要叫我的。”
“我叫了。”
“再叫一遍。”
“老陈。”
通话器里沉默片刻。他说:“听见了。”
维压舱与水面的设备接妥,压力始终由专业人员控制。
医护按计划完成减压和检查,我又留在他们的视线里观察。
等医生允许我离开时,雨已经停了。
老陈坐在外面,怀里抱着我脱下来的湿衣服。
“表呢?”我问。
他把真表递过来,表带还在,针也在走。
“另一只已经成灰了。”他说。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你在里面待多久,我就在这儿坐多久。”
“灰呢?”
“留着。小陶说她看着收的。”
我把表接过来,扣到手腕上。老陈看着我,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湿衣服塞进我怀里。
赵建国没有被救上来。专业搜救后来在导流洞附近找到他,确认已经死亡。
水警和工作组接过了浮标记录仪及岩屑。旧洞封闭后,省里组织重新调查。
原始压水曲线、取消复测的指令、设备残骸和地质样本,与当年的施工记录互相印证。
调查认定,赵建国当年签批掩盖溶隙渗漏,将那台实验设备封在夹层内。
调查组还认定,他发现夹层濒临失稳后趁洪峰引爆,企图把旧洞坍塌推给洪水。
参与造假的人按各自责任处理,旧洞也重新加固。
很久以后,三号坝段的检验结果和判决陆续下来。
周明海因施工造假等行为获刑。
他签封的三号试块箱里,那两吨浆的强度没有达到要求。
篡改雨量中继、剪断光纤并参与闸门破坏的人员,也分别受到了法律处理。
小赵后来来站里找过我。
“那天你打我电话,我正忙着干活,差点没接。”他说。
“下回电话响了,记得接。”
“你也一样。”
他走的时候,老陈把伞塞给他。他嫌雨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
河湾镇的人回了家。小陶母亲把药放在门边,后来每次下雨都先给女儿打电话。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电话里骂小陶:“你自己别往河边跑。”
小陶把听筒拿远,等她说完,又凑回去问:“药吃了吗?”
她母亲在那边哼了一声,两人谁都没急着挂断。
那片回水区继续有人守着。
振荡器断裂后,闷雷再没从水听器里出现,回水口也没有再浮出那些提前到来的东西。
那片异常自此消散,再也没有回来。
一年后,我和老陈又站在坝顶。
他拿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不开,递给我时还要说是手上沾了水。
“你那只表走得准吗?”
“上个月校过。”
我替他拧开杯盖,他喝了一口,嫌烫,又把盖子扣了回去。
我摸着腕上的真表。太阳把表带晒暖了,秒针在玻璃下面一格一格走。
那只碎表比我早到了三天。也许另一个我没能从水下回来,用命把提醒送了回来。
“林渡!”
老陈在几步外叫我。
“来了。”
老陈扶着栏杆,望向坝下。
调查人员让我看过断掉的阀芯:经年空蚀留下的蚀坑旁,是爆破震出来的新裂口。
“还怕下水吗?”他问。
“怕。”
“知道了。今天我陪你值班。”
我把手掌盖在腕表上,指针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