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稚陪陆行舟从一文不名到巨贾少东,但他庆功宴第一件事,却是迎官宦表妹为平妻,逼沈清稚降妾。
他嫌沈清稚满手算盘、铜臭俗不可耐,冷笑:
“离了陆家,你连三斗米都挣不到!”
沈清稚不吵不闹,留下一纸盖了官印的和离书与五年死账,重开九思当。
陆家没了沈清稚的银流,三日内暴雷挤兑、大厦倾塌。
暴雨天他跪在当铺阶前求复合,沈清稚当众验看当年的定情信物,冷漠唱票:
“下等劣玉,折银三两五钱,死当不赎。”
第一章 庆功宴后的三尺白绫
更漏刚过丑时三刻。
陆府前厅的堂倌还在收拾残席。
前朝紫铜火盆里的银霜炭燃了大半夜,只剩下一层发白的灰烬,混着残酒冷羹,在穿堂风里透出一股子腻人的酸腥气。
沈清稚坐在后罩房的案几前,手里那把十三档沉香木算盘正一颗颗往下拨。
算盘框边磨得有些褪色,碰在紫檀木案上,声响沉闷短促。
桌角搁着一碗早就凉透的醒酒汤,浮着一层发僵的白油。
院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着小厮谄媚的说话声:
“大少爷留神脚下台阶……表姑娘方才还打发人来问,后厨一直煨着参汤,少爷不如先去表姑娘院里歇下?”
“滚开。”
陆行舟推门进来,带入一身夹杂着浓酒与沉香脂粉的冷气。
陆行舟身上的绯色锦袍领口微敞,两颊透着酒晕,眼神却飘忽着,落在案头那盏如豆的油灯上。
今日陆家钱庄平了风波,又搭上了巡抚衙门的干系。
临安城里的商贾都在传,陆家这位大少爷年轻有为,要替世代商贾的陆门挣出一顶从四品的同知乌纱来。
“还在拨弄你那些算盘珠子?”
陆行舟在圈椅里坐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三分烦躁,“今儿白日各房族老都看过了,前所未有的大利。
往后这等细碎银钱进出,交给外头柜上的掌柜料理便是。好歹是陆府长媳,整日满手算盘油墨,成何体统。”
沈清稚停下手,最后两颗算子稳稳扣在梁下。
五年来,沈清稚陪着陆行舟从一个被庶房排挤、借一万两银子都要看人脸色的落魄嫡子,走到今日在江南商道呼风唤雨的少东家。
常年翻账熬夜,沈清稚的面色不如高门深闺里的妇人白腻,神情却透着一股石头般的沉静。
“今夜前厅的席面上,柳表妹坐在首座?”
沈清稚问得平平淡淡。
陆行舟神色微微一僵,酒意散了半分。
陆行舟侧过脸去,避开沈清稚的眼睛:
“含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她父亲在世时是正七品知县,跟巡抚夫人的娘家偏房连着宗。
今儿巡抚府的管事亲自登门,含烟出面应酬是替陆家挣面子。
你只懂在当铺里量长量短,官场上那些迎来送往的弯弯绕绕,你能接得上半句?”
门外忽有脚步声停住。
帘子打起,柳含烟端着一盏燕窝羹跨进门槛,穿一件素白折枝茶花的裙子,神色娇怯。
柳含烟身后跟着陆老夫人,以及陆氏宗族的两位主事长辈。
“表嫂,含烟自知今夜逾矩了。”
柳含烟福了福身,眼圈微红,“老夫人说外头都是官面上的老爷,表嫂身子向来弱,又不惯那些场面应酬,含烟才大着胆子出面应承……表嫂可别埋怨行舟哥哥,都是含烟没思量周全。”
陆老夫人手里的黄杨木鸠杖在青砖地上顿了两下,脸色冷肃:
“清稚,不用含烟赔不是,是我的主意。”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老夫人扫了一眼沈清稚平静的脸,慢慢开口:
“今日当着族中长辈的面,就把话说明白。
行舟如今是要入仕做官的人,陆家再不是早先那个只在柜台里倒腾银钱的商户。
你嫁进来五年没能添下一男半女,身子骨也被那些劳什子账册熬干了。
再者,你父亲生前开的是旧当铺,身上市井气太重,往后行舟做了官,同僚夫人们做诗社雅集,你如何坐得上去?”
沈清稚静静坐着,没接话。
老夫人从宽袖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案头:
“陆家不忘旧情,不写休书辱你。族里议定了,迎含烟做平妻,往后主理内宅中馈、结交官眷。
你挪去东跨院静养,仍是陆家正头媳妇,月例银子按份例给。
往后含烟生下嫡子,记一份在你名下,也全了你的体面。”
在大邺律里,民户哪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平妻。分明是把正妻的位子架空,贬为内妾。
沈清稚转头看向侧座上的陆行舟。
陆行舟低头喝着冷茶,低声劝道:
“清稚,母亲这都是为了长远打算。
你退去跨院,清清静静的不好么?
我初一十五仍会去看你。
你性子向来要强,退一步,后宅安生,对谁都好。”
当年陆行舟被对头构陷、险些折在两淮盐案里,是沈清稚变卖了娘家三间铺子,连夜在雨里叩开各家大门凑齐赎银。
去年钱庄遭同行做空,又是沈清稚三天三夜没合眼,拿出沈家老当铺的底子硬把八万两银子倒腾平账。
如今青云路铺平了,陆行舟便嫌沈清稚手上的墨迹脏了官服的袖口。
沈清稚抬手摸了摸左手腕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那是早年替陆家追一笔烂账时,被破瓷片划破留下的。
“这也是你的想头?”
沈清稚问。
陆行舟被她看得心头发虚,转而生出一股恼怒,一掌击在桌案上:
“这是全族长辈的公议!
难道真要逼陆家出一纸休书,将你扫地出门,闹得满城风雨才好看?!”
“不必劳烦族里写休书。”
沈清稚伸手拉开了算盘底下的暗屉。
第二章 算盘打尽,银货两讫
暗屉拉开,里头齐整地放着两摞蓝皮账册,线脚扎得严丝合缝。
最上头压着一张盖着县衙朱红方印的硬黄纸。
沈清稚抽出来,推到陆行舟眼皮底下。
上面并无花哨字句,只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
自请和离书。
县衙户房的印鉴已核验停当,只空了男方的花押与指模。
陆行舟瞳孔一震:
“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脸色顿沉,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沈清稚!你拿和离吓唬谁?
你以为如今的陆家,还指望你一个妇人撑门面?”
“老夫人想多了,我不是吓唬,是算账。”
沈清稚翻开第一本墨蓝皮的册子,声音平直,不疾不徐。
“宣平三年四月,陆大少爷买监生名额,需银六千两。
陆家公中拿不出,由我出面找宝源钱庄拆借,抵押的是我母亲留下的别院。
这笔银子至今未归公中,本息算起来一共八千四百两。”
陆行舟脸上的红晕倏地褪了个干净。
“宣平四年九月,陆家贩运两淮官盐被巡检司扣押。
我拿九思当那方汉代螭龙佩作死当,典给巡抚衙门的内弟,换得免罪批文。
折银一万二千两,账上写的是族中打点。”
“宣平五年冬,陆家钱庄被抽调现银,差银八万两要关门。
我拿九思当的基业连带担保,连夜找了江南商会七位掌柜借出过桥银。银子三日前刚平了账面,那七张保书原件,如今还在我手里攥着。”
沈清稚合上账册。
她抬眼看向老夫人和脸色煞白的柳含烟:
“老夫人觉得陆家的大利是祖宗显灵,还是柳姑娘填几首闺阁小令换来的?”
柳含烟被堵得面皮紫涨,捏着帕子退了半步,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老夫人气急败坏:
“你……你嫁进门,你的嫁妆就是陆家的资财!
替夫家周全本是分内事,如今倒拿陈年烂账来拿捏人了!”
“老夫人说得在理,嫁妆贴进去是我眼瞎,我认栽。”
沈清稚把和离书往前推了三寸:
“这些银子,我一个铜板都不找陆家要。
官府的勘合已办好,陆少爷签了字画了押,往后两不相欠。
你要娶高门贵女也好,平妻也罢,都与我无涉。”
陆行舟咬紧牙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当众被人剥了衣裳。
“沈清稚,你当真以为我陆家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陆行舟抓过笔架上的狼毫,蘸透浓墨,狠狠划上自己的名字,拇指蘸了印泥重重压了上去,“拿着!我倒要看看,你守着那间快塌了的烂当铺,能过成什么体统!”
沈清稚神色如常,提起那张按了血红手印的薄纸,轻轻吹干墨渍,叠齐拢入袖中。
“哑叔,搬箱子。”
门外走进来一个身量精瘦的哑巴老仆,手里提着一口半旧的樟木小箱。里头装的不过是几件素布裙衫,以及老掌柜留下的一把旧铜秤。
陆家满屋的花梨紫檀、锦缎金器,她半样没碰。
沈清稚拢了拢素色斗篷,迈出房门,穿过满地碎红残屑,连头也没回。
老夫人顺过气来,啐了一口唾沫:
“不知高低的商户女!
行舟,莫理她,明日咱们大张旗鼓去柳家下聘,看她日后怎么哭着上门!”
陆行舟僵在原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案角。
沈清稚惯用的那把算盘不见了,案头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印。
空落落的。
第三章 空壳大宅与破落小巷
第二日天刚亮,沈氏被弃、自请下堂的消息就传开了。
陆府外事管事对外放了话,只说沈氏无出且善妒,陆家宽厚才准其和离。
城中茶坊酒肆里议论纷纷,多是笑话小门小户的女子坐不稳朱门正座。
而在城南积水巷最深处,一座旧楼正推开两扇厚重的杉木门。
这是九思当。
老楼荒废了五年,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沈清稚穿一身粗布青裙,长发拿根木簪绾着,正拿着布巾擦拭高柜上的灰尘。
哑叔提着木桶从井边回来,打着手势比划:
门面太旧,积水巷市井混杂,怕是没大户登门。
“旧有旧的好处。”
沈清稚将擦干净的算盘搁在柜台正中,“九思当从来不做豪门显贵的脸面生意,做的是活命的买卖。”
她翻开一本新买的账簿,墨笔落下第一行。
而此时城北陆府的账房门前,已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名杂役、采买管事和城中送米面油肉的行商围在阶下,嚷成一片。
“平夫人,”账房先生满头
“平夫人,”账房先生满头大汗,捧着厚厚一叠账单追在柳含烟身后,“今日初五,是结上月各房例银和采买总账的日子。
从前都是沈东家亲自核验勾画,您看这几笔……”
柳含烟坐在大太师椅上,翻了翻满页蝇头小楷,只觉得眼花缭乱。
她学的是临帖画梅,哪见过柴米油盐里抠出来的碎账。
“慌什么?”
柳含烟捏着嗓子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子,“照着往月的规矩结给他们便是。”
“回夫人的话,按往月结不得啊!”
送菜行的东家在门外扬声喊道,“从前沈东家在时,蔬菜蛋禽走的是她娘家庄子的底价,每月按季扣下两分贴水。
车马行的草料更是预支给利、半年一结。
今日沈东家走了,她娘家庄子立时断了供,市面上的同行说若是现银结不清,今日起连一棵白菜都不往陆府送!”
柳含烟气急:
“不过是些贩夫走卒,也敢欺到陆府头上?
去公中支现银,砸给他们!”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公中……公中账上没现银了啊!”
跨进院门的陆行舟听到这话,厉声喝道:
“胡说八道!
昨日钱庄不是刚平了八万两的账,银子去哪儿了?”
账房先生浑身筛糠,颤抖着从袖里翻出七张借据:
“少爷,昨日平账的那八万两,全是沈东家以九思当祖业为凭,向城中七大商会借的过桥银,借期只有三日!
沈东家今晨去县衙销户时,顺道撤了当铺的连带担保凭折。
方才七大商会的大掌柜一齐派人送了催帖,后日午时若见不到八万三千两现银连本带息,便要直接呈递巡检司,查封陆家的生丝行和三座大库!”
陆行舟立在青砖阶前,整个人僵住了。
三日过桥银。
沈清稚临走前翻开的最后一本账,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四章 城南当铺,不当金银当人心
城南九思当重开的第一笔买卖,是个落魄的织布妇人送来的。
妇人穿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布裳,眼皮肿得桃子一般,怀里护着半匹没收尾的缂丝,膝边还带着个发着高热、咳嗽不止的孩子。
“大掌柜,”妇人看着两丈高的厚重柜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伢子烧了两宿,医馆不肯赊药……奴家熬了三个月织的半匹百子图,求大掌柜给条活路,当二两银子救命……”
哑叔在旁皱着眉比划:
残匹无尾,按行规一文不收。
沈清稚却没让人打发她。
她绕过高柜走到门前,蹲下身抚过那半匹织物。
蚕丝捻得极细,经纬平整,落色沉稳,只在角落沾了两滴干涸的泪痕。
“这是前朝江宁织造局的双面挑花路数。”
沈清稚看着妇人手指上密密麻麻的裂口,“你男人是织造局退下来的机巧工匠赵二牛,去岁折了腿的那位?”
妇人一愣,眼泪滚了下来,跪地连连叩头:
“大掌柜神眼!伢子快不行了,求大掌柜发发善心……”
沈清稚将妇人扶起,转身提笔填了当票。
“收前织造局大工赵家绝艺缂丝半匹。定活当,折银二十两。”
妇人吓了一跳:
“二……二十两?!大掌柜,这残料万万不值这些……”
“料子不值,你的手艺值。”
沈清稚把两锭雪白整齐的官银和当票压进妇人掌心,“五两拿去保和堂抓退热的药,剩下十五两,去买足十匹上等双宫茧生丝。
九思当后院闲着三架旧机子,明日带你男人过来上工。
织出来的熟缎九思当按南洋客商的市价直收。
一年为期,交够十匹缎,这半匹残料你原样赎回去。”
妇人捧着那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在青石板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抹着眼泪领着孩子出门去了。
哑叔看着沈清稚,比划询问。
沈清稚收好笔墨,淡淡道:
“哑叔,这叫活当。
死当物贱,活当人贵。
江宁织造局如今盘剥得狠,能织整幅缂丝的大师傅全给逼得逃散在外。赵娘子的手艺放在京城,一匹能卖上百两。人心收拢了,九思当手里的货就绝不了。”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挂着陆府纹饰的雕花青呢马车停在满地污泥的积水巷口,车门猛然推开,陆行舟满面焦躁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柜台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冷淡面孔,沉声道:
“清稚,跟我回府。”
第五章 陆大少爷登门求借
陆行舟站在逼仄阴暗的当铺堂前,看着高过人头的木栅栏,生平头一次觉得这三尺柜台高得压人。
以往在陆家,沈清稚总是垂着眼坐在他手边,递茶磨墨,算好每一分银钱去向。
陆行舟何曾仰着头跟她说过话。
“别由着性子胡闹了。”
陆行舟压着心里的燥意,隔着栅栏低声道,“我知道昨夜母亲和含烟说话失了分寸,你心里窝着火。
可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碰?
那和离书我并未送去官府备案,只要咱们两家不认,便什么都不算。含烟今日在后院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只要你回去,掌家钥匙依旧归你,她规规矩矩给你敬茶认错,如何?”
沈清稚翻开一本账册,眼皮都没动一下:
“客人要当何物?”
“沈清稚!”
陆行舟急了,一拳砸在柜面上,“非要这般阴阳怪气?七大商会派人堵了钱庄的大门,明日午时前若凑不齐八万三千两现银,巡检司就要查抄生丝库!
七大商会只认你当初盖印的亲笔保书,你现在随我回府写封手书延期一个月,哪怕延前半个月,陆家就能从两淮调回现银!”
沈清稚搁下手里的狼毫,神情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陆少爷怕是记性不好。
今日辰时,我已去户房立了独立女户,销了陆沈氏的名字。
陆家是开张还是关门,跟我这个九思当的掌柜有何相干?”
陆行舟胸口一阵窒息:
“你当真把事情做绝到这般地步?!”
“把事情做绝的是谁?”
沈清稚冷眼看着他,“昨夜庆功宴上,你们陆家要迎官宦女做平妻、逼我挪去跨院避让时,可曾想过留一线余地?
嫌我一身铜臭气,转头填不上亏空,倒又想起我这身铜臭能救命了?”
陆行舟被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听着门外催命般的更夫敲锣声,他心头那点自负与傲气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
陆行舟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锦帕,解开来,是一块温润青白的玉佩。
玉身刻着鸳鸯交颈,有些年头了,边角被摩挲得极光润。
正是当年定亲时,他亲手给沈清稚挂在裙带上的“比翼佩”。
“清稚……当年陆家最苦的时候,你当了自己的金簪玉镯,唯独把这块玉看得比命还重。”
陆行舟双目发红,将玉佩举到木栅栏前,“你心里是有过我的,是不是?
看在五年夫妻的情分上,帮陆家这一回!
我发誓,往后陆家绝不再提平妻二字!”
沈清稚目光落在那块旧玉上,停了片刻。
陆行舟心中一喜,忙道:
“你若喜欢,我这就……”
“拿上来。”
沈清稚打断他。
陆行舟忙不迭将玉佩递上柜台。
沈清稚取了红木鉴镜,漫不经心地照了一眼,随即抬手将玉佩往身后的收纳木盒里随手一抛,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下等青白杂玉一块,沁色斑驳,雕工滞拙,边角有磕伤。”
她提起朱笔,在草签单上划下一道,声音无波无澜:
“定死当,折银三两五钱。”
唱票声干脆利落,像一盆冰水迎头浇在陆行舟头上。
第六章 绝当三两五
“三两五钱……”
陆行舟死死抓着木栅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沈清稚!这是我陆家的定亲祖玉!
你当年带了整整四年!你折它三两五钱?”
沈清稚立在三尺高台后,看着他失控的面容。
“物件的价钱,全看佩玉的人。”
“当年你待我有一分真意,它便值万金。
今日你翻脸薄情,在我眼里,它就值三两五钱。”
沈清稚将写着银数的当票推过去:
“九思当的规矩,死当立契,永不赎回。
你若嫌少,大可拿到城北汇通钱庄去,看他们肯不肯借你四两。”
陆行舟僵在当场,双唇发颤,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去哪儿借?
如今满临安的账房掌柜都知晓陆家的大窟窿,谁会为一块旧玉掏银子?
“少爷!少爷!”
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浑身泥水的小厮,趴在当铺门口嚎哭:
“查抄了!巡检司把城东两间绸缎庄贴了封条!
老夫人急火攻心,在穿堂里一头栽倒,嘴歪眼斜起不来了!
大夫说要百年老参吊命,可药行连半片参须都不肯赊啊!”
陆行舟脚下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内库空竭,官府贴封,母亲中风……陆家经营两代的家业,竟在短短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沈清稚,你要怎样才肯救陆家?”
陆行舟眼眶崩裂,跪倒在潮湿的泥水里,仰面看着她,“你要什么……你说!”
沈清稚缓缓自账册底下抽出一份早已拟妥的硬纸文契,顺着柜沿滑了下去。
“签了这份绝当契。”
陆行舟颤抖着拾起纸页,目光扫过上头的墨字,只觉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直冲头顶。
那是一份清清楚楚的绝户盘底契:
九思当出面垫付八万三千两过桥银,以此为抵,陆家名下的三间钱庄、两淮盐引勘合、城外八百亩良田以及陆家祖宅地契,全数折入九思当名下,期限三日。
三日内拿不出现银回购,产业尽归九思当。
底下附着一条极短的细注:
陆行舟自愿转为九思当雇工账房,以工偿债十年,听凭东家驱策。
“你……你要把陆家吃干抹净?”
陆行舟咬碎了牙,“还要我做你的长工账房?”
“嫌苛刻?”
沈清稚神色冷然,“出门往东走半里是县衙大牢。
明日午时一过,陆家产业充公拍卖,阖家老小依律发配岭南。
老夫人能不能活过官道,柳姑娘去教坊司还是官婢营,全看造化。”
“我拿八万多两现银,买的是你全家免于流刑的活命机会。”
“签,还是不签。”
门外细雨渐密,打在破旧的雨棚上,发出沉闷的杂响。小厮在旁绝望地哭喊:
“少爷!签吧!老夫人快咽气了!”
陆行舟看着那张盖着九思当朱红大印的死当契,曾经读书求仕的傲气碎得一干二净。
他抓过柜台上的毛笔,手指发抖,在末尾落下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沈清稚,你够狠。”
陆行舟瘫坐在地,面色灰败。
沈清稚收回契纸,验过印痕,锁进铁皮匣子里。
随后,七张早已备妥的银票顺着木栏杆扔了下去。
“明日辰时,换上青布衫,去后院劈柴看库。”
“少来半个时辰,扣工食银五钱。”
第七章 满城换了新桃符
半月之后,临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曾经显赫的城北陆府门前,那块桐油金漆的“陆宅”匾额被摘了下来,换成沉香木底子的黑漆方匾——“沈府”。
钱庄的门面照常开着,只是门楣上添了九思当的青蚨纹记。
此前叫嚣着挤兑的客商,如今按规矩持票兑换,门前排的队伍整整齐齐。
后院天井边,一个穿一身短褐粗布衣衫的年轻人正吃力地提着两桶井水。
曾经拿扇题诗的手上生满了冻疮,虎口处磨破了皮,结着暗红的血痂。
正是陆行舟。
半个月前,柳含烟在得知陆家产业尽数绝当抵债、陆行舟沦为雇工的那一晚,便卷了妆奁里仅剩的几只金钗,连夜雇了骡车逃回了乡下。老夫人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日日只能喝最苦的草药续命。
“吱呀——”
正房雕花木门打开。
沈清稚裹着一袭玄色锦缎斗篷,在管事娘子的簇拥下款款迈下台阶。她面颊润泽,眉宇开阔,身后跟着两浙盐运司的采办官员,正低声与她商议开春的盐引分配。
路过天井时,她的步子没有半点停滞。
陆行舟丢了手里的木桶,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清稚!”
陆行舟从怀里摸出一卷抄得整整齐齐的经卷,双手捧起:
“今日冬至……我夜里给你抄了《金刚经》,求菩萨保佑你平顺无灾……我不要做少爷,我只求做你身边研墨铺纸的小厮,替你端茶倒水都成……清稚,我悔了,我真的知错了……”
沈清稚停下脚步,身侧的管事正要上前呵斥,被她抬手止住。
她垂眸看着跪在泥雪里的陆行舟。
没有厌恶,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冷笑。
那眼神清澈得像一眼深井,望不见半点波澜。
“陆账房。”
沈清稚开口,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很轻:
“今日公中核账,你这半月劳作勤勉,免你当期利银二两。”
陆行舟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我不要银子!
清稚,我攒够了三两五钱银子!
我日夜挑水算账攒够了!
那块比翼佩呢?你还给我,那是你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沈清稚微微摇了摇头。
“陆账房忘了,那是死当。”
“签下绝当契的那晚,哑叔便把那块杂玉当成顽石,赏给巷口讨饭的乞儿换热饼去了。”
“当铺的规矩,物尽其用,钱货两清。”
“你我的账,早就死当做绝,再无回赎的道理了。”
沈清稚收拢披风,转身坐上了门前等候的朱轮大车。
马蹄声在积雪的街市上踏出沉稳的节奏,渐行渐远。
风雪渐大,天井边只余下一人跪在雪泞之中,怀里护着那卷被雪水洇透的字纸,在死寂的冬日里,发出喑哑破碎的痛哭声。
第八章 巡抚雅宴,金错刀断旧恩仇
冬去春来,临湖的枕碧山庄开了一场清赏雅集。
新任两浙巡抚裴大人设宴款待两浙名士与商贾。
座上客卿席首位,摆着一张紫檀雕花案几,坐着的正是沈清稚。
她穿一身秋香色暗纹锦衣,神情清淡,正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细品。
裴巡抚亲自执壶致意:
“沈东家,今年漕运改制,两淮盐税若非九思当调齐银根稳住大盘,本官这案头上的折子怕是压不下去。
巾帼不让须眉,这杯茶,本官敬你。”
沈清稚欠身回礼,举止从容:
“大人秉公执政,民妇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正说着,偏厅的门开了,两名灰衣长工吃力地抬着一座前朝黑漆螺钿屏风走进来。
其中一人脚步踉跄,险些将屏风摔在地上。
“没长眼睛的东西!”
管事抬脚就踹,“磕坏了抚台大人的宝物,要了你的狗命!”
长工被踹得趴在地上,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瘦枯黄、满是泥灰的脸。
正是陆行舟。
四目隔着满堂宾客相对。
沈清稚居于上首,衣带生香,举手投足间皆是两浙商界的生杀大权。
陆行舟趴在泥污的门槛边,粗布烂衫,背负着十年沉重的雇工劳役。
突然,偏厅外闯进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哭喊着扑倒在席前:
“大人做主啊!
沈氏女仗势欺人,侵吞夫家资财,逼得婆母病倒、夫婿为奴!
这等忤逆恶妇,如何配坐抚台大人的客席?”
竟是四处流落、没了生计的柳含烟!
堂内宾客面面相觑。
沈清稚神色自若,搁下茶盏。
哑叔走上前,将一叠官府钤印的契书原件呈在裴巡抚面前。
“大人过目。”
沈清稚淡声道,“这是陆家前年因私贩盐引亏空的按律清点底册,每一笔皆由官府书吏核销、陆行舟亲笔画押。
若无九思当全数接盘,按大邺律,陆氏一族两年前便该流徙三千里。”
沈清稚转头看向地上的柳含烟:
“柳姑娘卷走陆家最后三箱首饰弃家私逃时,可曾记得自己是官宦千金?”
“陆少爷在泥水里求一吊钱买药吊命时,姑娘又身在何处?”
柳含烟浑身发颤,面如金纸,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裴巡抚翻了翻契书,脸色铁青,猛拍案几:
“刁妇当众诬告义商,扰乱官宴!拖下去,掌嘴三十,逐出临安地界!”
差役如狼似虎地上前,架起哭嚎的柳含烟拖出门去。
堂内重归寂静。
陆行舟吃力地将那座屏风立在堂角,在转过身的一瞬,他的视线扫过了屏风底座的落款细字——
“宣平四年冬,沈氏清稚绣。”
那是沈清稚当年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了八个月、替他换来监生名额的古法缂丝底样。
当年他看也不看,只随手扔给门房去打点。
如今,这幅绣样成了抚台大人视若珍宝的名品。
陆行舟死死咬住下唇,血水渗进口腔。他没有资格再看沈清稚一眼,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退出了这片璀璨夺目的灯火。
第九章 账目终有穷,人心无归处
三月初七,临安细雨连绵。
沈清稚撑着一柄青竹油纸伞,走进了城北宅院最偏僻的那间背阴屋子。
屋内满是药渣与腐败的潮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陆老夫人瘫在床榻上,眼歪口斜,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鸣声。
见到沈清稚进来,她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
沈清稚在榻前五步外停下,并未靠近。
“老夫人,今日是月初盘账的日子。”
沈清稚展开账册,平声念道:
“这三月里,陆行舟担水运炭,共抵工钱九两二钱。
扣去给您延医问药的开销,陆家倒欠九思当纹银二十六两。”
老夫人眼角淌下浊泪,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求……求你……”
“我不会断了这屋里的米汤,但名贵的人参首乌,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沈清稚收起账本,眼神冷澈:
“当年若依着您的心意,我合该在那间后院里喝下那碗绝嗣汤,再被一根白绫勒死,免得挡了陆家攀附高门的青云路。”
“我不杀你们。
我只是要让您活着,看着您视若性命的门第落尽尘埃。
看着您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市井里做苦工求生。
看着您瞧不上的商户女,一步步走到你们够不着的云端上去。”
“死是解脱。
活着的悔,才是您欠这人世的账。”
沈清稚收伞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老人抓挠板壁的嘶哑哀叫,很快被屋檐密集的雨声彻底吞没。
第十章 雪落无痕,春水自流
三年后,临安外港。
一艘挂着两浙总商会黑底金字大旗的三桅大船正解开缆绳。
船舱里装满了通往南洋的生丝、官窑茶盏与九思当的精绝缂丝,岸上商旅如织,锣鼓喧天。
沈清稚披一身浅紫斗篷,立在船首甲板上。
岸边货栈的角落里,一个挑着两百斤粗盐的年轻脚夫停住了步子。
陆行舟脊背微偻,鬓角竟已添了霜白,手上的老茧厚如皮革。
陆老夫人已在去岁严冬咽了气,草席一卷葬在北山荒岗。
陆行舟擦了一把混着泥汗的脸,呆呆望着高高在上的船头。
“起锚——!”
水手长啸,巨舰乘风微动。
陆行舟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突然丢下肩上的扁担,跌跌撞撞奔到码头栈桥最边缘。
“清稚——!!”
陆行舟在呼啸的海风里嘶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不求功名,不念门第,只捧一颗真心去九思当求娶你……你可还愿看我一眼?!”
海浪击打着岸桩,声震如雷。
巨舰渐渐滑向浩渺的江面。
沈清稚倚着船栏,长发在风中飞扬。
她听见了那道喊声,但她始终看着正前方的万里沧波,神情宁静,未曾回过一次头。
哑叔将一盏温热的茶递到她手中。
沈清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甘润的泉水,眉眼微展:
“哑叔,江风正好,扬帆吧。”
“人世间的账,销了便是销了。
往前看的人,从不翻回头账。”
风帆鼓满,巨舰破浪而出,向着天水相接的开阔处疾驰而去。
岸上的那抹灰影越来越小,终究沦为泥泞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