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黄纸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早上七点我开门,它躺在门槛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我捡起来。
黄纸是我们店里的纸,四方的,用来写订单。上面用毛笔写着三行字:
“新娘一套。三天后要用。”
“要最体面的。”
落款两个字:
“本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还没有人。对面卖早点的老胡刚把炉子点起来,烟往上冒。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说了一句:“谁啊。”
没人应。
我们家这个店,叫福安号。
开了六十七年。
我爷爷那辈是扎纸活的,扎了一辈子马和房子。我爸接下来,扎了四十年。
我三十五岁接手,今年第七年。
纸扎这行,规矩多。
第一,不问给谁烧。
第二,不问人是怎么没的。
第三,不扎活人的样子。
我爸说过一句话:“你扎的每一个东西,都得是'那边'用得上的。你心里想着活人,扎出来的东西就废了。”
我们店里最常做的是三样:
房子。马。人。
人最难。
一个人形,从骨架到糊纸,到画脸,要三天。
脸是最后画的。
画脸的时候,得关门。
我爸说:“画脸的时候不能有人看。人一看,气就散了。”
我问他:“气是什么。”
他说:“就是那口气。人活着有一口气,东西也有。”
我说:“纸人也有一口气?”
他说:“有。你看它脸画好了,眼睛就跟着你转。”
我小时候不信。后来信了。
有一年我们给一个老太太扎了一个丫鬟。烧的那天,火起来,那个纸人往我这边侧了一下头。
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别看她。”
我那时候十二岁。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侧头。
我拿着那张黄纸进了屋。
我爸在后院糊一个纸箱子,手抖,糊得慢。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说:“谁的单。”
我说:“不知道。门缝塞进来的。”
他说:“写的什么。”
我说:“新娘一套。三天后要用。落款是本人。”
他停手了。
他把手里的浆糊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他说:“本人?”
我说:“本人。”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他说:“这是咱家的纸。”
我说:“我知道。”
他说:“字是别人的。”
他说:“落款'本人',意思是这个人自己来订的。”
他说:“可这个人没来。”
他说:“门缝塞进来,就是没脸见人。”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有个死人,自己给自己订了嫁妆。”
我说:“爸,你别吓我。”
他说:“我不吓你。”
他说:“我干了四十年,接过三回'本人'的单。”
他说:“第一回是一九八九年,一个上吊的女人,自己订了一套衣裳。她男人后来疯了。”
他说:“第二回是一九九七年,一个淹死的孩子,自己订了一匹马。”
他说:“第三回是二〇〇五年,一个老头,自己订了一口房子。”
他说:“三回,三回都出了事。”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说:“这一单,你别接。”
我说:“不接,人家三天后要用。”
他说:“人家用不用,跟你没关系。”
我说:“爸,纸扎店不接单,那还叫纸扎店吗。”
他没说话。
他坐回小板凳上,拿起刷子,接着糊那个纸箱子。
糊了两下,他说:“你要接,我就告诉你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烧的时候,别回头。”
那天上午我去了趟城西。
城西有个村子叫柳树屯,村里有个女的叫李小红。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我是先去了趟镇上的殡葬服务部。
殡葬服务部在镇政府对面,一间门面,招牌上写着“吉祥礼仪”。
老板姓吴,叫吴德水,五十多岁,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我做这行,跟他打过几年交道。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椅子。
他挂了电话,说:“孟老板,稀客。”
我说:“吴哥,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最近有没有人家办冥婚。”
他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变了一下。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有人给我下了个单,新娘一套。”
他说:“谁下的。”
我说:“不知道。落款'本人'。”
他笑了一下。
他说:“那是人家跟你开玩笑。”
我说:“吴哥。”
我说:“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孟老板,这行当里,什么事都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我管的是我扎出来的东西。”
我说:“我要是不知道是给谁扎的,我扎不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柳树屯,李家。”
他说:“李长顺家的闺女,三个月前跳河了。”
他说:“二十岁。”
我说:“为什么跳河。”
他说:“不知道。”
他说:“村里人说,是跟家里吵架。”
他说:“也有人说,是有了人家,人家不要了。”
他说:“反正人没了。”
我说:“那这单是谁下的。”
他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他说:“孟老板,我劝你一句。”
他说:“这一单你别接。”
我说:“为什么。”
他说:“李长顺这个人,不是好惹的。”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矿上,打过人。”
他说:“他闺女死了以后,他天天在村里骂,说谁害了他闺女,他就弄死谁。”
我从吉祥礼仪出来,骑摩托去了柳树屯。
柳树屯在城西八里,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干上钉着一块红布。
村里很静。
我在村口碰到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择韭菜。
我说:“大娘,问一下,李长顺家怎么走。”
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是做纸扎的。他家订了东西。”
她把韭菜放下。
她说:“你是城里福安号的?”
我说:“是。”
她说:“你爸是不是孟广林。”
我说:“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说:“你跟我来。”
她领着我往村里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指着一处院子。
院墙是新的,红砖,墙头上插着玻璃碴。
大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她说:“那就是他家。”
她说:“我劝你别进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不见人。这三个月,除了收尸那天,谁进去他都不理。”
我说:“那他家还有谁。”
她说:“他老婆。一个儿子,十六,在外头念书。”
她说:“他老婆叫王秀珍,人老实。你有事跟她说。”
我说:“大娘,我问一句。”
我说:“他闺女,为什么跳河。”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村里传的是,她怀了孩子,人家不要。”
我说:“真的?”
她说:“不知道。人死了,什么都说不清。”
她说:“不过有一件事,村里人都知道。”
她说:“她死那天,周家来过人。”
我说:“哪个周家。”
她说:“河东周家。周老六家。”
她说:“周老六的儿子去年冬天也没了,二十三四,在外头打工,从架子上摔下来的。”
她说:“他儿子没了以后,周家到处打听,要给儿子说一门阴亲。”
她说:“打听了大半年。”
她说:“打听到李家闺女身上了。”
我在李家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着,眼睛下面一团黑。
她说:“你找谁。”
我说:“我是福安号的。姓孟。”
她说:“我们家没订东西。”
我说:“有一张单子,塞到我们店里了。”
我把那张黄纸拿出来。
她看见那张纸,脸就白了。
她说:“这个……”
她说:“这个不是我写的。”
我说:“我知道。落款是本人。”
她的手开始抖。
她说:“你进来。”
李家的堂屋很暗。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黑白,一个姑娘,短头发,笑着。
照片前面有一个香炉,三炷香,烧到一半。
王秀珍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
她说:“我闺女叫李小红。”
她说:“去年腊月,周家来提亲。”
我说:“提什么亲。”
她说:“阴亲。”
她说:“周老六的儿子去年十一月没的。他们要给儿子配一门。”
她说:“他们家找了先生算,说要找属兔的,二十岁上下,姓李的最好。”
她说:“我们村就我们家姓李,我闺女属兔,二十。”
我说:“你们应了?”
她说:“我男人应了。”
她说:“周家给了八万。”
我说:“八万。”
她说:“八万。”
她说:“我男人说,闺女死了,埋在土里也是埋,能换八万,给儿子念书。”
她说:“我说不行。”
她说:“我说闺女是我生的,我不能把她卖第二回。”
她说:“他打了我一顿。”
她说:“打完他说,这事定了。”
那天晚上,她闺女知道了。
王秀珍说,她闺女那晚上没哭,也没闹。
她说:“她就坐在炕上,看着我。”
她说:“她说,妈,我不嫁。”
她说:“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说,你要是让我嫁,我就死。”
她说:“我说,妈不让你嫁。”
她说:“第二天早上,她就不见了。”
她说:“我们在河边找到她的鞋。”
王秀珍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按住那张照片。
她说:“我男人后来变了。”
她说:“他天天喝酒。喝完就骂。”
她说:“他骂周家,骂我,骂他自己。”
她说:“他骂完了就哭。”
她说:“他哭的时候说,是他把闺女逼死的。”
我说:“那他现在还认这门亲吗。”
她说:“不认了。”
她说:“周家来要那八万,他不给。”
她说:“他把钱烧了。”
我说:“烧了?”
她说:“在闺女坟前烧的。八万,一张一张烧的。”
她说:“烧了一下午。”
她说:“烧完他说,闺女,爹不要这个钱。”
我说:“嫂子,我问一句。”
她说:“你问。”
我说:“那这张单子,是谁塞到我们店里的。”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真的不知道。”
我说:“那周家现在还在办这个事吗。”
她说:“办。”
她说:“上个月他们又来了一趟。”
她说:“他们说,人已经找着了。”
我说:“找着什么。”
她说:“找着一个愿意'嫁'的。”
她说:“外地的一个姑娘,也是二十岁,也是属兔,也姓李。”
她说:“说是病死的,家里穷,愿意卖。”
我愣了一下。
我说:“姓李?”
她说:“姓李。”
她说:“他们说,名字也差不多。”
我说:“叫什么。”
她说:“叫李小云。”
我从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我骑摩托回城,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的是那张单子上的落款。
“本人。”
如果李小红已经死了,那这张单子是谁写的。
如果李小红没死,那河里捞上来的是谁。
我在城边上把摩托车停下来。
我坐在车上,抽了一根烟。
我想到吴德水那张脸。
他今天跟我说“这一单你别接”的时候,眼睛变了一下。
那不是好心。
那是有事。
我把烟按灭,掉头往吉祥礼仪开。
吉祥礼仪的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敲得重。
门开了一条缝。
吴德水的脸在缝里。
他说:“孟老板,这么晚了。”
我说:“吴哥,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明天再说。”
我说:“李小红到底死没死。”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有五分钟。
然后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小。
她说:“他走了吗。”
吴德水说:“走了。”
那个声音说:“他要是再来,你就说我不在。”
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我在李家堂屋听过。
不是王秀珍的。
是照片上那个姑娘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又去了吉祥礼仪。
门开着。
吴德水坐在里头喝茶,看见我进来,把茶杯放下了。
他说:“孟老板,你这人真是。”
我说:“吴哥,我要见她。”
他说:“见谁。”
我说:“昨天在你店里说话的那个女的。”
他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了半根,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把门推开。
他说:“你进来。”
后头是一个小院,堆着花圈、纸棺、几捆白布。
院子角上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块蓝布帘。
吴德水在帘子外面站住,说:“小红,有人找你。”
里面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一张脸露出来。
短头发,圆脸,眼睛很大。
跟李家堂屋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福安号的。”
我说:“是。”
她说:“你爸是孟广林。”
我说:“是。”
她说:“我认识你。”
她说:“三年前我在你们店里买过一套纸扎。”
我说:“给我妈买的。”
她说:“对。”
她说:“你收了我八十块。你说,一个人,一套房子,一匹马,八十块是成本价。”
她说:“你爸在后面说了一句,'这姑娘孝顺'。”
她说:“我听见了。”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孟叔。”
她说:“我那天从桥上跳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我妈在那边,我去了就有地方住了。”
那间小屋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电饭锅。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床沿上。
她说:“我从头跟你说。”
她说:“去年腊月,周家来提亲。”
我说:“我知道。八万。”
她说:“我男人……我爸应了。”
她说:“我不同意。我说我不嫁。”
她说:“我爸打了我。”
她说:“打完他说,这事定了。正月十五之前把人送过去。”
她说:“我问他,人怎么送。我是活的。”
她说:“他说,活的就活送。”
我愣了一下。
我说:“活送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让我去周家住着。等周家那边把'日子'定了,我再'死'一次。”
我说:“怎么死。”
她说:“喝药。他们准备好了。”
她说:“喝了以后,人昏过去,他们把我抬到周家坟上,办一场事,再把我弄回来。”
她说:“弄回来以后,我就是周家的人了。”
她说:“我这辈子不能嫁人,不能出村。”
她说:“我生的孩子,姓周。”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我听完,我就想,我还不如真死。”
她说:“所以我跳了河。”
她说,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很冷。她穿了一件棉袄,走到村东的桥上。
桥下是沙河。
她说:“我站在桥上站了很久。”
她说:“我看见河面上有一层薄冰。”
她说:“我想,我跳下去,冰一破,水一灌,就完了。”
她说:“我就跳了。”
她说:“水比我想的浅。”
她说:“我跳下去的地方,水只到腰。”
她说:“我站在水里,浑身发抖,我想,我连死都死不成。”
她说:“后来有个人把我拉上来了。”
我说:“谁。”
她说:“吴老板。”
我抬头看了吴德水一眼。
他站在门口,抽着烟,没看我们。
她说:“他那天晚上开车从桥上过,看见我了。”
她说:“他把我拉到车上,开到城里,给我找了这间屋子。”
她说:“他跟我说,你先在这儿待着,别露面。”
我说:“他为什么帮你。”
她说:“他收了我爸两万。”
我愣住了。
她说:“我爸给周家退钱那天,从八万里拿了两万,给他了。”
她说:“让他把我'办'了。”
我说:“办了什么。”
她说:“办了一张死亡证明。”
她说:“还办了一场丧事。”
她说:“还办了一个坟。”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那坟里埋的是谁。”
她低下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敢问。”
我从那间小屋出来的时候,吴德水还在门口抽烟。
我说:“吴哥。”
他说:“嗯。”
我说:“坟里埋的是谁。”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他说:“一个外地姑娘。”
他说:“姓李,叫李小云。”
他说:“二十三岁,病死的。肺上的病。”
他说:“家里穷,爹妈都在,还有一个弟弟念书。”
他说:“两万块,卖给我了。”
我说:“你把她埋在李家坟里,立李小红的碑。”
他说:“是。”
我说:“那李小云家里知道吗。”
他说:“知道。”
他说:“他们签了字。”
他说:“他们只知道卖给殡葬的,不知道卖给谁。”
我说:“那你挣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八万,我给李家退回去了。”
他说:“李家给我两万,是办丧事的钱。”
他说:“我一分没挣。”
我说:“你图什么。”
他说:“我图个安生。”
他说:“李长顺那个人,我惹不起。”
他说:“他要是知道我看着他闺女跳河不救,他能把我店砸了。”
他说:“我把人救下来,藏起来,办一场假丧事,这事就平了。”
他说:“人活着,坟也有了,周家也不闹了。”
他说:“这不是挺好。”
我看着他。
我说:“那李小云呢。”
他不说话了。
我说:“她一个病死的外地姑娘,被埋在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底下。”
我说:“她家里拿了钱,签了字,回头就当她嫁人了。”
我说:“她连个自己的坟都没有。”
吴德水把手插进兜里。
他说:“孟老板,你是做纸扎的。”
他说:“你见得比我多。”
他说:“这世上的事,有几件是干净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店里。
我爸在后院糊纸箱子。
他看见我,说:“问出来了。”
我说:“问出来了。”
他说:“人呢。”
我说:“活着。”
他手里的刷子停了。
他说:“活着?”
我说:“活着。藏在吴德水那儿。”
我爸把刷子放下。
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那这张单子……”
我说:“是她自己写的。”
我说:“她写'本人',是因为她确实是本人。”
我说:“坟里那个不是她。”
我爸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这单,你更得接。”
我说:“你不是说别接。”
他说:“我说别接,是怕出事。”
他说:“现在知道是这么回事,你就得接。”
他说:“你要是不接,那个姑娘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说:“她活着,可是她的名字已经埋了。”
他说:“她这辈子,就得叫'死人'。”
那天晚上,我裁纸。
新娘一套,是一整套:一顶轿子,四个抬轿的,两个丫鬟,一个梳头的,一箱子衣裳,一床被子,一对枕头。
按规矩,还要一个“本人”。
就是新娘自己的纸人。
这个最难。
做纸人,得知道那个人的样子。
我爸说:“你见过她,你就照着她做。”
我说:“照着她做,那不是扎活人?”
他说:“这不是扎活人。”
他说:“这是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说:“她的名字死了。”
我做了三天。
第一天做骨架。竹篾,用火烤过,掰成弯的。
第二天糊纸。脸用白纸,身子用彩纸。
第三天画脸。
画脸那天我关了店门。
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小笔,一笔一笔地画。
我先画眉毛。她的眉毛很细,有点弯。
然后画眼睛。
画到眼睛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我想起三年前,她来买纸扎那天。
她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扎在后面,站在柜台前面,说:“老板,给我妈买一套。”
我说:“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上个月。”
我说:“你要什么样的。”
她说:“要最好的。”
我说:“最好的贵。”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一百二。”
她从兜里掏钱,掏出来一堆零的,一块的,五块的,数了半天。
数到八十,她说:“我只有八十。”
我说:“八十就八十。”
她说:“那你们不亏吗。”
我说:“不亏。”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孝顺。”
她笑了一下。
她说:“我妈活着的时候,我没孝顺过。”
她说:“我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她说:“她走的时候,我不在。”
她说:“我回来那天,她已经躺了三天了。”
她说:“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后面喊了一句:“妹子。”
她回过头。
我说:“你妈在那边,有地方住了。”
她说:“谢谢叔。”
我画完了眼睛。
那个纸人坐在桌上,看着我。
我把笔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别看我。”
它当然不会说话。
可是我知道它在看。
第三天下午,轿子扎好了。
红纸的,四个角上贴金。四个抬轿的纸人,脸上都画了笑。
我把新娘的纸人放进轿子里。
放进去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她的脸在轿帘后面,只露一半。
我说:“妹子。”
我说:“我知道你没死。”
我说:“这一套,是我给你烧的。”
我说:“烧完了,你就自由了。”
交货那天,来取的是吴德水。
他开了一辆小货车,把东西一件件搬上去。
搬完他站在车边上,说:“孟老板。”
我说:“嗯。”
他说:“李长顺让我问你一句。”
我说:“问什么。”
他说:“他说,这套东西,是不是照着他闺女的样子做的。”
我说:“是。”
他说:“他说,那烧的时候,他能不能不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说,他不敢看。”
出殡那天是正月十四。
天阴着,风很大。
坟地在柳树屯西边的坡上,一座新坟,青石碑,上面刻着“李小红之墓”。
碑前摆着供桌,香烛,一碗饺子。
来的人不多。李长顺,王秀珍,他们儿子,还有几个亲戚。
周家没来人。
吴德水带着两个人在旁边张罗。
我站在最外面。
我爸没来。
他早上跟我说:“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去了,就得看那个纸人的脸。”
他说:“我看不了。”
东西一件件往火里送。
先烧房子,再烧轿子,再烧衣裳。
火烧起来,很旺,风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
抬轿的四个纸人先进去。
进去的时候,他们的笑脸上全是火。
然后是新娘。
我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竹篾骨架,糊了几层纸。
我抱着她走到火堆前面。
我听见李长顺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闺女——”
他喊完就跪下了。
就在这时候,火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纸在响。
“叔。”
我愣住了。
“叔,我不是李小红。”
我抱着那个纸人,站在火前面,一动不动。
“我叫李小云。”
“我是病死的。”
“我娘在家等我。”
“我回不去。”
“叔,你跟他们说一声。”
“我不是李小红。”
我后来不知道自己在火前面站了多久。
我只记得,我最后把那个纸人放进了火里。
放进去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知道了。”
火一下子大起来。
火苗窜到一人多高。
我看见火里有个东西直起来,像一个人站起来了。
然后就塌了。
那天回去,我发了一夜烧。
第二天早上,我爸给我端了一碗姜汤。
他坐在床边,说:“出事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吴德水昨天半夜去了派出所。”
我说:“他自己去的?”
他说:“自己去的。”
他说:“他交代了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二〇一九年,他给一个死了的老头办丧事,收了家属两万,用的是最便宜的棺,中间吃了八千。”
他说:“第二件,去年他倒卖了七具尸体,卖到外省,一具一万二。”
他说:“第三件,就是李小云。”
他说:“他说,他买了一个外地姑娘的尸体,冒充李小红,埋在李家坟里。”
他说:“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干的最不是人的一件事。”
我说:“他为什么自首。”
我爸说:“他说他烧纸的时候,听见火里有声音。”
我说:“他也听见了?”
我爸说:“他说他听见一个女的在火里说,'我不是李小红'。”
我爸看着我,说:“你也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我爸说:“那你就没听错。”
吴德水判了六年。
判的时候,法庭上念他的罪,念了四十多分钟。
倒卖尸体,诈骗,伪造证明。
宣判那天我去了。
他站在被告席上,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
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我想说一句。”
他说:“那个姑娘,叫李小云。”
他说:“二十三岁,肺病。”
他说:“她家在河省,具体哪个村我记不清了,我有地址,我交上去了。”
他说:“我想让她回家。”
李小云是那年四月迁走的。
她家里来了两个人,她爹和她弟弟。
她爹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进门就跪下。
他说:“我对不起我闺女。”
他说:“那年她病重,我们没钱治。”
他说:“她说,爹,我不治了,钱留给弟弟念书。”
他说:“她走那天,还跟我说,爹,你别哭。”
他说:“我把她卖了。”
他说:“两万块,我拿了。”
他说:“我拿那两万,给儿子交了学费。”
他说:“我这两年,天天梦见她。”
他说:“她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迁坟那天我去了。
挖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具薄棺。
棺材打开,里头的人已经不成形了。
她爹站在坑边上,没敢看。
他弟弟下去了,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捡起来,放进新棺材里。
捡完了,他上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他说:“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看。
是一块蓝布,很旧,边上磨破了。
我认得这块布。
那是三年前,她来我店里买纸扎那天,穿的那件灰外套的里子。
我把它叠好,还给他。
我说:“你姐的。”
新坟立在村东的一片坡地上。
碑是新的。
上面刻着:
“李小云之墓”
“一九九九年—二〇二二年”
“父 李守田 立”
立碑那天,她爹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他说:“闺女,回家了。”
他说:“你娘在那边,你别怕。”
他说:“爹对不起你。”
他说:“爹这辈子,就做错这一件事。”
李小红后来回了柳树屯。
是那年夏天。
她回去那天,村里很多人去看了。
李长顺在门口站着,看见她,站了半天。
后来他跪下去了。
他说:“闺女,爹错了。”
她说:“你起来。”
他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她说:“我没说不原谅你。”
她说:“我就是不想看见你跪。”
那年秋天,李小红来我店里。
她带了两瓶酒,一条烟。
她说:“孟叔。”
我说:“来了。”
她说:“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她把一张黄纸放在柜台上。
是那张订单。
她说:“这个你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我那天写这个,是想着,我把'李小红'烧了,我就自由了。”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烧不烧,我都自由。”
她说:“我活着,我就自由。”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她说:“你留着,给别人看。”
我说:“给谁看。”
她说:“给那些以为死了就完了的人看。”
那张纸现在还在我柜台上。
压在玻璃板底下。
有人来店里,看见它,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一张订单。”
他们说:“谁订的。”
我说:“本人。”
他们笑,说:“你这老板,还挺会说笑话。”
我不解释。
我不解释。
因为解释了他们也不信。
不信的人,一辈子都碰不上这种事。
碰上了的人,不用解释。
我这店里,一年到头烧掉几百套纸活。
房子,马,人。
我从来不知道它们去了哪儿。
我只知道,每一样东西烧起来的时候,火苗都会往一个方向偏。
我爸说,那是"那边"有人来接。
我以前当笑话听。
现在我不笑了。
有些单子,是活人订的。
有些单子,是死人订的。
落款写"本人"的,都是后者。
去年冬天,我去了一趟河省。
是替李小云的爹送东西。
他托我给坟上添点土,说他腿不行了,来不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风很大。
我把土添上,把带来的三个苹果摆在碑前。
我说:“李小云。”
我说:“你叔来看你了。”
我说:“你爹让我跟你说,他挺好的。”
我说:“你弟弟去年毕业了,在县里上班。”
我说:“他说,他这辈子记着你。”
我说完站起来。
风把坟上的草吹得往一边倒。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你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小旅馆。
半夜我醒了。
我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
我没开灯。
我躺在床上,听着。
脚步声从窗外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片地。
地里没有人。
月亮很大。
我站了一会儿,回床上躺下。
躺下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道。
是纸灰的味道。
我爸今年七十一了。
手抖得厉害,糊不了纸活了。
他每天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有天下午,他忽然跟我说:“你还记得那张单子吗。”
我说:“记得。”
他说:“我干这行四十年,接过三回'本人'的单。”
他说:“第一回我没接。”
他说:“第二回我没接。”
他说:“第三回我也没接。”
他说:“三回都出了事。”
他说:“你接了。”
他说:“你接的那一回,出了事,可是事情弄明白了。”
我说:“爸,第一回是什么事。”
他说:“一九八九年,一个女人,上吊了。”
他说:“她自己来订一套衣裳,落款写'本人'。”
他说:“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有意思,就接了。”
他说:“衣裳烧完第三天,她男人就疯了。”
他说:“疯之前在街上骂,说那衣裳是他老婆回来找他算账用的。”
他说:“后来我听人说,那女人上吊,是因为她男人在外头有人,把她攒了半辈子的钱拿走了。”
他说:“那套衣裳,是我扎的。”
他说:“我扎的时候,心里想着这钱挣得容易。”
他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
他说:“'本人'这两个字,不是订东西。”
他说:“是有人在那边喊了一嗓子。”
他说:“你听见了,你就得管。”
他说:“你管不了,你就别接。”
我说:“第二回呢。”
他说:“一九九七年,一个淹死的孩子,订了一匹马。”
他说:“那孩子九岁,掉在砖窑的水坑里。”
他说:“他妈来取东西那天,抱着那匹马,抱了一下午。”
他说:“我那时候想,我不接这单,他妈就没马给他烧。”
他说:“我接了。”
他说:“第二年他妈也死了。”
他说:“喝的药。”
他说:“她那两年,天天去水坑边上坐着。”
我说:“第三回呢。”
他说:“第三回我不说了。”
他说:“说完你晚上睡不着。”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怕事。”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怕事。”
他说:“我怕了一辈子。”
他说:“你比我强。”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黄纸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看了看。
上面三行毛笔字,已经有点发黄了。
“新娘一套。三天后要用。”
“要最体面的。”
“本人。”
我把它放回去,压好。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点半。
街上还有人走动。
我把店门关上,上了锁。
锁门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我说:“妹子,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