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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1:15

我前女友跟我分手那天,站在商场门口骂了我三分钟。

她骂得很有条理。

第一分钟骂我没出息,毕业四年还在城中村租六百块的单间。

第二分钟骂我妈宝,说我妈一个电话我就往回跑。

第三分钟骂我窝囊,说她跟人吃饭我都不敢问一句。

骂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风很大,我兜里手机响了一声。

我掏出来看。

到账二百元。

付款方:李薇。

备注:分手费,别再来找我。

我盯着那二百块看了十秒。

然后我反应过来一件事:她刚才骂我三分钟,我手机到账二百。

这中间有没有关系?

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再多骂两句。”

她回了一个字:“滚。”

我那七份工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第一份,超市理货员,干了三个月。店长每天骂我“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第二份,电话销售,干了两个月。客户骂我“你们这些骗子”,主管骂我“你连骗子都当不好”。

第三份,快递分拣,干了半年。夜班,十二小时,我瘦了十四斤。组长不骂人,他只用手拍桌子。

第四份,健身房会籍顾问,干了四十天。我一张卡都没卖出去。经理说:“你不适合干销售,你适合当沙袋。”

第五份,装修公司跑业务,干了五个月。业主骂我,工长骂我,老板骂我。

第六份,网约车司机,干了八个月。乘客骂我绕路,其实我没绕。有一次一个喝多的乘客在后座骂了我一路,下车还给我打了五星。

第七份,也就是最后一份,一家小公司做数据录入。

马总。

七份工作,我算了一下,被骂了两千多次。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本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这三年的账算了一遍。

不算不知道。

我这三年,被骂的次数多得吓人。

公司领导骂我,我妈骂我,房东骂我,外卖小哥骂我,连楼下收废品的大爷都骂过我一句“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蔫”。

我开始怀疑一件事。

我是不是被骂就能赚钱?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做了一个实验。

我故意在我妈面前把碗打碎了。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指着我骂了四分钟。

她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我白养你了。”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能让你气活过来。”

她骂完,我掏手机。

到账五十。

付款方:我妈。

备注:拿去买碗。

我愣住了。

我妈骂完我,转头回厨房,嘴里还在嘟囔:“三十好几的人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上的五十块,忽然有点想哭。

我哭的不是五十块。

我哭的是:我妈骂我的时候,顺手给我转了五十块买碗。

第二个实验,我找了我们领导。

我们领导姓马,四十多岁,秃顶,骂人是他的主要工作内容。

第二天开会,我故意把报表做错了一个数。

马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骂了我十二分钟。

他说:“你这脑子是装什么的。”

他说:“我带你两年,你连个表都做不明白。”

他说:“你要是我儿子,我早打死你了。”

他骂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手机。

骂到第八分钟,手机响了。

到账三百。

付款方:马总。

备注:这个月绩效扣三百。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扣绩效是这个意思。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拿一张 A4 纸画了张表。

表头四列:日期、骂我的人、骂了多久、到账多少。

我花了三个晚上,把能想起来的事全填进去。

填完我算了三个数。

平均每分钟,二块七。

一句“你没出息”,大约值八块。

一句带脏字的,能到十五。

我把这张表贴在墙上,看了半宿。

然后我发现一个规律。

骂得越狠的,给得越多。

骂得越走心的,给得越少。

我妈骂我四分钟给五十,一分钟十二块五。

马总骂我十二分钟给三百,一分钟二十五。

我前女友骂我三分钟给二百,一分钟六十六。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我前女友是最狠的那个。

她骂我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难受。

那二百块钱,她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给。

后来我想明白了。

这个机制不认人,只认“真”。

谁真的动了情绪,谁就得付钱。

一个月后,我辞职了。

辞职那天马总又骂了我十分钟,扣了我五百。

我笑着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说:“你有病吧。”

我说:“马总,您再骂两句。”

他说:“滚。”

我走出公司大门,兜里多了五百块,心里特别轻松。

我那时候想明白一件事: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是挨骂的命。

我就是那种人。

区别是,别人挨骂白挨,我挨骂能挣钱。

我在城中村租的那个单间,六楼,没电梯,十二平米,一个月六百。

我在那儿开了一场直播。

直播标题是:

“求骂。骂得好的打赏。”

第一场,进来了三个人。

一个人说:“你有病吧。”

一个人说:“主播长得像个弱智。”

一个人看了三十秒就走了。

我对着镜头说:“谢谢第一位大哥。”

“谢谢第二位大哥。”

“第一位大哥骂得不够狠,我给你示范一下。”

然后我当着镜头,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我说:“我叫赵有才,二十六岁,三本毕业,做过七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

我说:“我没房没车没存款,我妈住院我拿不出钱。”

我说:“我前女友跟人跑了,我连追都不敢追。”

我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忍。”

我说:“谁都能踩我一脚,踩完我还得说谢谢。”

我说完,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骂我弱智的人,打赏了一个“小心心”。

一块钱。

那天直播两个小时,收入七块八。

我关了直播,躺在那张吱吱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说:“行,七块八也是钱。”

第二场直播,我改了个标题:

“谁骂我,我给他磕头。”

来了三十多个人。

有人骂我“舔狗”,我磕了一个。

有人骂我“废物”,我磕了一个。

有人骂我“你妈怎么生出你这种东西”,我没磕。

我说:“这句话不行。骂我可以,别骂我妈。”

那人说:“哟,还有底线呢。”

我说:“有。就这一条。”

那天晚上,那个骂我妈的人,打赏了五百块。

他在公屏上打字:“对不起,我妈也刚走。”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说:“大哥,节哀。”

他说:“你也节哀。”

我们俩在直播间里,一个骂人一个挨骂,一起沉默了两分钟。

那之后,直播间里来了一些奇怪的人。

有个外卖员,网名叫“跑单的老周”,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来。

那时候他刚收工,坐在电动车上,一边抽烟一边骂我。

他骂的内容永远是同一套。

“今天又超时三单。”

“那个客户住六楼没电梯,还让我送上去。”

“我他妈一天跑十四个小时。”

他骂完,打赏两块钱,下线。

连着来了两个月。

有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他来了,一进直播间就说:“兄弟,我昨天出车祸了。”

我说:“人没事吧。”

他说:“没事,腿擦破点皮。”

他说:“我躺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他说:“我这两个月,天天来骂你。”

他说:“骂完了,我心里就舒服了。”

他说:“我老婆说我脾气变好了。”

他说:“谢谢你啊。”

那天他打赏了二十。

我没磕头,我给他鞠了一躬。

还有一个,网名叫“当媳妇的”。

她每天晚上十点多来,那时候她婆婆刚睡。

她骂得很轻,一行一行打字。

“我今天又被说了。”

“说我做的饭咸。”

“说我不会带孩子。”

“我老公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她从来不刷礼物。

我后来跟她说:“你不用给钱。”

她说:“我给。”

她说:“我给了钱,我就不是在白骂人。”

我说:“行。”

她在公屏上打的最后一行字,我记到现在。

她说:“我在这儿骂完,回家还能笑着给孩子讲故事。”

还有一个高三的。

他每天凌晨一点来,骂我五分钟,然后说“我去睡了”。

他骂的内容是:“我今天又没做完卷子。”

“我妈说我这辈子完了。”

“我他妈才十七。”

他高考完那天,来直播间跟我说了一句:“我考上了。”

他说:“二本。”

他说:“我以前觉得二本很丢人。”

他说:“现在觉得,能考上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再也没来过。

第三场直播,来了三百人。

第四场,三千。

第十场,三万。

火了。

火的原因是一个明星的粉丝。

那个明星有点名气,他的粉丝团战斗力很强。

有一天,一个粉丝头子带了两百个人来我直播间,刷屏骂我。

骂得很难听。

我没还嘴。

我在镜头前面坐着,一句一句地听。

听到第两百条的时候,我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我说:“谢谢。”

我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骂过我。”

我说:“你们骂得很用心。”

我说:“我谢谢你们。”

那一场直播,打赏破了十万。

第二天上了热搜。

热搜词条是:“全网最欠骂的人。”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变了。

MCN 公司来找我,说要签我。

我签了。

他们说:“你这个赛道很新,叫'挨骂经济'。”

他们说:“我们给你包装一下,做成IP。”

我说:“怎么包装。”

他们说:“给你立个人设,叫'全网最不要脸的男人'。”

我说:“行。”

他们说:“你要有记忆点。”

我说:“什么记忆点。”

他们说:“每次被骂,你就磕一个头。”

我说:“磕多了腰疼。”

他们说:“那就磕半个。”

那半年,我磕了大概四千个头。

我算过。

一场直播平均磕两百个,一个月十五场,就是三千个。

半年一万八千个。

我的腰确实不行了。

后来我改成了一个动作:抱拳。

一抱拳,公屏就刷“来了来了”。

我成了个符号。

大家不是来看我的。

大家是来骂人的。

有一年冬天,我破了一次。

那天晚上直播间进来一个人,网名叫“老赵家的”。

他一进来就骂,骂得特别脏。

骂我爸妈,骂我祖宗,骂我将来生孩子没屁眼。

我照例坐着听。

听到第四十分钟,他说了一句: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当场气死。”

我坐在镜头前面,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把耳机摘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说你爸要是活着——”

我说:“行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倒,走出了镜头。

那场直播我停了四十分钟。

助理进来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

我坐在后台的沙发上,手抖了半个小时。

我不是没被人骂过我爸。

我被骂过一万次。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行。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那天是我爸的忌日。

我忘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数据,那天我看到后台涨了十七个点,我高兴了半天。

我忘了我爸的忌日。

一个陌生人在网上提醒了我。

我用那种方式,被提醒了。

那件事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今天几号。”

她说:“你爸的日子。”

她说:“我以为你忙,没敢给你打。”

我说:“我明天回去。”

她说:“回来干什么,我一个人挺好。”

她说:“你把钱挣好。”

我说:“妈。”

她说:“干什么。”

我说:“我明天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那你带两斤糖。”

她说:“你爸爱吃甜的。”

他们白天在公司被领导骂,回家被老婆骂,在路上被交警骂。

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没地方出。

我这个地方,二十四小时开门。

随便骂。

骂完了,他们打赏两块钱,心里舒服了。

我收了这两块钱,替他们把气受了。

这里我要说一件我很久没想明白的事。

有一年,来了个老板,姓黄,做建材的。

他找到我,说:“我给你五百万,你让我骂一天。”

我说:“行啊。”

那天他来了,坐在我对面,骂了我六个小时。

骂得很难听。

骂我妈,骂我爸,骂我祖宗十八代。

我一句话没说。

六个小时之后,他站起来,说:“爽了。”

然后他让秘书转账。

秘书转了五百万。

当天晚上,那五百万退回去了。

不是他退的。

是那笔钱自己退的。

银行的记录上写着“原路退回”,理由是“交易异常”。

我打电话问银行,银行说系统没异常,是这笔交易自己撤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骂我的那六个小时,一句真心话都没有。

他在表演。

他觉得骂人是一门生意,他在谈生意。

这个机制不认表演。

它只认那种,骂完了自己手会抖的骂。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不接包场骂。

谁想花钱买骂人的权利,我都不卖。

你要骂,就自己憋着气来。

憋着气来的骂,才是真骂。

真骂,我才收得到钱。

我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

“我这门生意,卖的不是脸。”

“卖的是垃圾桶。”

第一年,我挣了八百多万。

第二年,三千二百万。

第三年,一亿七。

第四年,我上了某个榜单。

第五年,我的公司估值三十五亿。

这中间我做过很多事。

我开了一个“骂人培训班”。

学费一万八,教人怎么骂人不带脏字。

报名的人排队。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工程的,说自己手下三十多号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说了人就走。

有个当妈的,女儿十六岁,跟她三个月不说话,她想学怎么开口。

有个小姑娘,二十三,刚上班,被领导当众说了一句“你这水平怎么进来的”,回家哭了三天,她想学怎么骂回去。

我教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第一条:不骂人,骂事。

第二条:不带脏字,带事实。

第三条:骂完要给台阶。

我说:“你把这三条学会了,你在公司里就没人敢欺负你。”

那个做工程的男人学了三天,回去把项目经理说了一顿。

他给我发消息:“赵老师,我说完了,他没走,他改了。”

我说:“那你以后不用来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已经会了。”

他说:“那我一万八……”

我说:“值不值。”

他想了半天,说:“值。”

我说:“那就行。”

我说:“这一万八,你买的不是骂人的本事。”

我说:“你买的是,你敢开口。”

我后来想,这门课我教得挺认真的。

比我做过的七份工作都认真。

我出了一本书,叫《挨骂的艺术》。

印了三十万册,卖光了。

我搞了一个“情绪发泄馆”。

一间屋子,进去可以砸东西,砸完了有人给你递水。

一小时三百八,天天爆满。

我在八个城市开了分店。

那年有个手机品牌找我。

他们的新品要发布,营销方案是:让我在直播间被骂三个小时,骂得越狠越好,最后我掏出一部新手机,说“骂累了,用它歇会儿”。

报价八十万。

我接了。

直播那天,他们安排了五十个人进来骂我。

骂了三个小时。

我中途喝了四次水,上了两趟厕所。

最后我掏出手机,说了一句台词。

那句台词我练了三十遍。

我说:“骂累了,用它歇会儿。”

弹幕刷了一屏“哈哈哈”。

手机卖爆了,首销十二万台。

品牌方给我加了二十万,说:“赵老师,您是天才。”

我说:“我不是天才。”

我说:“我就是脸皮厚。”

他说:“脸皮厚也是天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我第一份工作。

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八。

店长骂我“脑子被门夹过”的时候,我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我现在被人骂三个小时,赚一百万。

我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算退步。

我只知道,我这个人,一直在被人骂。

区别是,现在有人给我钱。

我还搞了一个APP,叫“骂我”。

打开就是我的脸,你可以对着我骂,AI 会实时给你打分。

骂得好,送你优惠券。

这个APP,日活三百万。

人红了,骂我的人就更多了。

有人说我低俗。

有人说我带坏风气。

有人说我这种人能挣钱,是社会的悲哀。

有个专家在电视上说:“这是典型的审丑经济,是文化堕落的表征。”

我妈看见了,打电话骂我。

她说:“你在电视上让人骂?”

我说:“妈,那是生意。”

她说:“什么生意。”

我说:“就是人家骂我,给我钱。”

她说:“你缺钱?”

我说:“不缺。”

她说:“那你还让人骂?”

我说:“妈,这事儿你不懂。”

她说:“我是不懂。”

她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让人指着鼻子骂,我心里不舒服。”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

我把那个专家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他说得其实没错。

我确实是在卖丑。

我只是没想到,丑这么值钱。

我妈为什么骂我,我其实一直知道。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在工地摔了一次,从两米高的架子上下来,腰伤了。

那年冬天他躺在床上,不能干活。

家里没钱。

我妈一个人去镇上的冷库剥蒜,一天十二块。

剥了两个月,手指头冻裂,裂开的口子到第二年春天才好。

那两个月,她每天回来都骂我爸。

她骂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骂他:“你要是瘫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她骂他:“你这辈子就会干活,别的什么都不会。”

我爸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骂完了会去院子里站着。

站着哭,不出声。

她怕我爸听见。

我长大以后,她骂我的方式,跟骂我爸一模一样。

她骂我“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跟她当年骂我爸“你这辈子就会干活”,是同一句话。

她骂的不是我。

她骂的是这日子。

她骂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骂完了,第二天早上五点还是起来做饭。

所以我现在听她骂我,一点都不难受。

我甚至有点想听。

她还能骂我,说明她还有力气。

她要是哪天不骂了,我才该害怕。

那年冬天,有个记者来采访我。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七八,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说:“赵总,您为什么能忍受被人骂?”

我愣了一下。

我说:“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什么?”

我说:“习惯了没人夸我。”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您从小就没被夸过吗。”

我想了想。

我说:“我爸没夸过我。”

我说:“他也没骂过我。”

她说:“那他怎么对您。”

我说:“他不说话。”

我爸是个瓦工。

他一辈子盖了三十多间房,自己家住的还是他爹留下的老屋。

他不爱说话。

我小时候考了双百,拿成绩单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嗯。”

我考上大学,拿着通知书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嗯。”

我在城里第一份工作,过年回家,跟他说我升职了。

他说:“嗯。”

我妈在旁边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他说:“说什么。”

我妈说:“夸夸孩子。”

他说:“夸什么。他自己知道。”

后来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夸我。

他是觉得,夸人是虚的。

他这个人,一辈子只信手上的活。

墙砌得直不直,一吊线就知道。

人做得好不好,日子会说话。

他不用嘴说。

我上高二那年,见过我爸被骂。

那年暑假,我去他工地送饭。

他给一个姓孙的包工头干活,砌一面墙。

孙老板来验工,拿手指在墙面上抹了一把,说:“这他妈叫墙?”

他说:“你这墙歪了两公分。”

我爸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抹子。

他说:“不歪。我吊过线。”

孙老板说:“你吊过线?你他妈吊的是哪门子线。”

他说:“拆了重砌。”

我爸没说话。

他弯腰,把那面墙一块砖一块砖拆了。

拆了三个小时。

那面墙六米长,两米高。

我在旁边坐着,饭盒在他脚边,凉了。

他拆完,重新和灰,重新砌。

砌到天黑。

孙老板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回行。”

我爸说:“嗯。”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他骂你,你怎么不还嘴。”

他说:“还什么嘴。”

我说:“他骂得那么难听。”

他说:“墙是我砌的。歪不歪,我自己知道。”

他说:“他说歪,我就拆。拆了重砌,砌直了,他就没话了。”

我说:“那他要是还说。”

他说:“那他就是个不讲理的。不讲理的人,你跟他讲什么。”

我那天没听懂。

我现在懂了。

我爸这辈子,不是不会挨骂。

是他把骂当成了一种活干完之后的检验。

骂得对,他改。

骂得不对,他不接。

他把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所以我从小到大,没见他生过气。

也没见他笑过。

我爸是二〇一九年走的。

肺癌。

他抽了一辈子烟,一天两包,谁劝都不听。

他住院那两个月,我回去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有一天他醒了,看着我。

他说:“你在外头,干的是什么活。”

我说:“做点生意。”

他说:“挣钱吗。”

我说:“挣。”

他说:“挣多少。”

我说:“还行。”

他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够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别干歪门邪道的。”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行。”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完整的话。

他走的那天,我在他床边。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赵有才。”

他叫我的全名。

他这辈子,一共叫过我三次全名。

第一次是我六岁,掉进村口的井里,他把我捞上来。

第二次是我十六岁,跟人打架,把人打进医院,他领着我上门赔钱。

第三次就是那天。

他说:“赵有才。”

我说:“爸。”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没出息”。

我以为他要说“窝囊”。

我以为他要说“我白养你了”。

他说:

“你这个人,脾气好。”

他说完就闭上眼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

我在葬礼上没哭。

我叔叔说:“你怎么不哭。”

我说:“哭什么。”

他说:“你爸走了。”

我说:“我知道。”

我叔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收拾我爸东西的时候,我在他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

里面没有钱。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成绩单。

小学一年级的,二年级的,一直到高三。

三十七张。

每一张都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有几张上面有铅笔字。

小学三年级那张写着:“算术九十八,粗心错两道。”

初二那张写着:“英语不及格。要补。”

高三那张写着:“模考四百八,能上本科。”

字很小,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有一张纸夹在最底下。

是我大二那年寄回家的一封信。

信上说:“爸,我在学校挺好的,钱还够用,不用寄。”

那封信他收着。

信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他钱不够。下个月多打二百。”

我坐在他床边,把这三十七张纸一张一张看完。

看完,我把铁盒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我没哭。

我只是想了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一直在等一个人骂我。

我爸没骂过我。

他把我每一张成绩单都收着,在背面写一句评语。

他评语写得比骂人狠。

“粗心错两道。”

“要补。”

“能上本科。”

他从来没说过“你真棒”。

他也从来没说过“你没出息”。

他只是把我做错的每一道题,记下来。

我后来想,这就是他的骂。

他不骂人,他记事。

他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记在一张一张纸上。

记了三十七年。

后来我一个人在他坟前坐了一下午。

我想的是那句“脾气好”。

我爸这辈子,没夸过我。

他最后夸我一句,是“脾气好”。

可我那脾气好,是被骂出来的。

我从小就知道,顶嘴没用,哭了更没用。

所以我就不说话。

我练了二十多年,练成了一个很能忍的人。

我爸临死前,把这件事当成优点夸了我一句。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那年冬天,我把三十五亿全捐了。

捐给了一个我自己成立的基金会。

基金会名字叫“骂人基金会”。

理事会一开始不同意这个名字。

他们说太不严肃。

我说:“就叫这个。”

基金会的业务是:给那些心里憋着气、又没地方出的人,提供免费的发泄服务。

我在二十个城市设了点。

每个点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个沙袋。

沙袋上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是我的。

免费。

随便打。

打完有人给你递一杯水,问你要不要聊聊。

想聊就聊,不想聊就走。

一年,二十万人来打过。

有人打完坐在门口哭。

有人打完说:“我明天还来。”

有人打完问我:“你这脸,疼不疼。”

我说:“不疼。”

有个女人,四十多岁,来打过一次。

她进来,脱了外套,站在沙袋前面,站了十分钟。

然后她伸手,轻轻在沙袋上拍了一下。

拍完她坐在地上,说:“我打不动。”

我说:“那就坐着。”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她跟我说,她丈夫去年走的,胃癌,走的时候四十九岁。

她说:“他病了两年,我伺候了两年。”

她说:“他走的那天,我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说:“我心里憋着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恨他。”

她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我伺候他两年,我没日没夜地伺候他。”

她说:“他走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我终于能睡了。”

她说:“我到现在都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我把那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喝了半杯,说:“谢谢。”

她说:“你们这个地方,不收钱。”

我说:“不收。”

她说:“为什么。”

我说:“有人给我捐了。”

她说:“谁。”

我说:“一个挨了很多年骂的人。”

三十五亿捐完,我兜里还剩三千二百万。

我把其中三千万,投进了一个项目。

项目叫“夸夸屋”。

就是在一间屋子里,有人专门夸你。

夸你长得好看,夸你工作努力,夸你今天穿的衣服不错。

一小时三十八。

开业第一个月,没人来。

第二个月,来了七个人。

第三个月,来了两百个。

有个姑娘来了八次。

第八次她坐在那儿,听人夸了她一个小时,忽然哭了。

她说:“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夸过我。”

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自己进去了一趟。

我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她是员工,刚培训完。

我说:“你夸我。”

她说:“赵总。”

我说:“别叫赵总。”

她说:“那我叫什么。”

我说:“你随便。”

她想了半天,说:“我先夸你的手吧。”

她说:“你的手很好看,指节很干净。”

我低头看我的手。

我这双手,搬过货,分过快递,握过方向盘,磕过一万八千个头。

从来没有人说过它好看。

她接着说:“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这个很少见。”

她说:“你笑的时候,脸上的纹路是往上的。”

她说:“你这个人,看着就像个好人。”

我坐在那儿,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半天。

那姑娘吓坏了,说:“赵总,我说错了?”

我说:“没有。”

我说:“你说得对。”

我说:“我就是没听过。”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四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两千。”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今天夸的这个人,值这个价。”

现在我不直播了。

公司交给别人管,我一年开两次会。

我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一楼,带个小院子。

我妈住在那儿。

她今年六十七,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毛病,走路慢。

她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做饭。

她做饭的时候还骂我。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懒。”

她说:“三十多了还不结婚。”

她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她骂。

我一句话都不还。

她骂完了,会喊一句:

“有才,端菜。”

我就站起来,进屋端菜。

院子的墙角,我摆了一个旧铁盒。

那三十七张成绩单,我一张一张压平,放回去了。

铁盒上面放着一张纸,是我后来写的。

纸上写:“一九八六年九月——二〇一九年五月,父亲赵德胜,记录三千七百二十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

我只是觉得,他记了我三十七年,总得有人记他一记。

我今天写这些,是因为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我妈在厨房做饭,忽然喊我。

她说:“有才。”

我说:“哎。”

她说:“你那个……骂人的事,还干不干。”

我说:“不干了。”

她说:“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不干也好。”

她说:“我这些年,看你在网上让人骂。”

她说:“我心里不好受。”

她说:“我骂你,是骂我自己的儿子。”

她说:“他们骂你,是骂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说:“那不一样。”

她说:“他们骂你,我管不着。”

她说:“我骂你,是骂完了还得给你做饭。”

她说:“你看,我这不是又开始骂了吗。”

她说完,把一盘菜推到我面前。

她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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