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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1:19

1 系统卡壳了

【正文】

她第三次把咖啡洒在我衬衫上时,我耳后的骨传导模块震了一下。

“好感度+15,建议回赠外套并沉默三秒。”

我照做了。

脱西装的动作不能太快,快了她会以为我在生气;也不能太慢,慢了像在犹豫,系统给的参数是零点八秒。我把外套搭上她肩膀,目光压下去,卡在她睫毛那个高度——这是弹窗标注的“深情注视最优角度”,能激活对方镜像神经元,提升亲密度感知百分之二十三。

然后我闭嘴。

三秒。一,二,三。

沈栀果然红了脸。她耳尖先变色,接着整只耳朵像浸了热水,低头去擦我衬衫前襟那滩拿铁,手指在我第三颗扣子附近蹭来蹭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歉:“陆总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个杯盖它自己弹开了……”

“没事。”

这是系统给的第二个建议:“说‘没事’,轻声,尾音下沉,让她产生被包容的错觉。”

我又照做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人从雨里捞出来。我耳后又是一震。

“对方好感度+8,当前累计23。检测到心率波动,建议追加一次触碰——递纸巾时指尖擦过她手背,时长不超过零点五秒。”

我没递纸巾。我从桌上抽了一张,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确实碰到了她手背。零点四秒。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小块茧,应该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这个细节系统没算到。弹窗也不会告诉我一个产品部实习生为什么会用机械键盘的键帽高度练指法。

“陆总,您这件衬衫是定制的吧?”沈栀捏着纸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我赔您。”

“不用。”我顿了顿,补充一句,“明天我让行政订新的。”

“那您这件我拿回去洗。”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好像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揽这种活。

我耳后震了第三次。

“警告:对方行为偏离预设剧本。建议拒绝,保持边界感,以维持当前角色一致性。”

我拒绝了吗?

没有。我把衬衫脱下来递给她的时候,沈栀盯着我里面那件打底背心看了两秒,然后飞快移开视线,抱着我的衬衫像抱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颗话梅糖放我桌上。

“赔您的。那个……衬衫洗好了我放您办公室。”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捏着那颗话梅糖,包装上印着“溜溜梅”,边角被压得有点皱,应该是她包里放久了。系统没让我吃糖。系统只让我“收下,微笑,点头”。

我把糖拆了。

话梅酸得我牙根发软。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方屿抱着笔记本冲进来,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头乱发像刚从床上滚下来:“老大!你猜怎么着?沈栀的微表情分析数据跑了三天,我做了个可视化——你看这条曲线,她每次跟你说话心率都往上飙,但是——”

他把屏幕怼到我面前,手指点在一条突然下坠的折线上。

“但是你转身走开之后,她心率掉得比正常还低。这不符合恋爱初始期特征。正常暗恋对象离开应该出现‘余温维持’,也就是心率平缓回落。她倒好,你一走,她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所以?”

“所以她要么对你没感觉,要么——”方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要么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在刻意表演紧张。”

我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三秒。然后我把话梅糖的包装纸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什么时候开始分析她微表情的?”

“啊?就……上次你让我优化匹配算法,我顺手加了个隐藏功能,自动记录你接触范围内的频繁交互对象……”方屿声音越说越小,“老大你脸色不太好。你别这样看我,我这就删代码。”

“不用删。”

“嗯?”

“把数据导一份给我。原始日志格式。”

方屿愣了两秒,忽然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美滋滋地抱着电脑跑了。门关上的瞬间,我耳后又震。

“行为偏离:主动获取对方情绪数据。该操作不在今日日程规划内。建议——建议——建议——”

弹窗卡住了。

连续弹了六个“建议”,内容全是乱码。我抬手按住耳后皮肤,模块有点发烫。这破系统从来没出过这种故障。

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是许妙妙,产品部那个嗓门最大的,探进来半个脑袋:“陆总!高总监在楼下茶水间发火呢,说有人动了他貔貅旁边那个玉如意——那可是他上个月从潘家园淘的,开过光的!”

“谁动的?”

“不知道呀!监控正好在检修,高总监正挨个问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许妙妙眼珠子一转,“沈栀从您这下去之后路过了茶水间,高总监已经开始查她工位了。”

我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备用外套拎起来往楼下走。

2 衬衫藏不住了

许妙妙跟在我后面小跑,鞋跟敲得地板哒哒响:“陆总您亲自去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高总监那人您还不知道吗,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她拿了我衬衫。”

“啊?”

“我的衬衫在她手里。高鸿远查她工位,会翻出我的衣服。”

许妙妙倒吸一口凉气,那动静像有人在她嗓子眼里开了一瓶汽水。

楼下茶水间围了七八个人。高鸿远站在他那个宝贝博古架前面,背着手,西装马甲绷在肚子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是腮帮子鼓着,显然气得不轻。

沈栀就站在他正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已经红了。她脚边一个纸箱翻倒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撒了一地——口红、钥匙、充电宝、半包苏打饼干,还有我的衬衫,被一只马克杯压着,杯壁上印着“砚合科技2025年度优秀实习生”。

“我问最后一遍,”高鸿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茶水间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谁碰了架子上的东西。”

“高总监,我真没碰。”沈栀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过来倒杯热水——”

“你倒热水倒到我架子跟前来了?”高鸿远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她脚边的纸箱,“沈栀,产品部实习生,入职四十七天。你知不知道那个玉如意是客户送的?价值六位数。你碰坏了赔得起吗?”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实习生就是毛手毛脚”,也有人啧了一声说“老高今天火气大啊”。

许妙妙在我身后拽我袖子:“陆总,高总监这样有点过了吧?那玉如意我天天看,从来不让人碰,沈栀刚来几天啊——”

“你闭嘴。”我低声说了三个字。

许妙妙立刻捂住嘴。

我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茶水间的地砖上,声音不大,但高鸿远耳朵尖,一回头就看见我了。他脸上瞬间堆出笑,嘴角的纹路像被人拿刀刻出来的:“砚哥,你怎么下来了?这点小事我处理就行。”

“下来看看。”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你刚才说玉如意值六位数?”

“客户送的,我哪好意思问价。”高鸿远笑呵呵地回到博古架旁边,手不自觉地摸上那尊貔貅的脑袋,“不过摆在这儿的都是高总的一片心意,咱们做下属的得给看好了。”

“哪个客户?”

“啊?”

“哪个客户送的。”我盯着他,“公司礼品台账上登记了吗?六位数以上的赠品要走行政备案,高总监不会不知道吧。”

高鸿远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他马上接上:“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是去年年会上老周那边送的,走的他私人账,没走公司。”

“老周去年年会根本没来。”

茶水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高鸿远脸上那层笑像被人泼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往下掉。

“砚哥你这话说的……”

“我说,”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差点撞上他的马甲,“要么你现在给老周打电话,让他亲口承认送过你玉如意;要么你告诉在场所有人,那个玉如意到底是谁送的,值多少钱,为什么不能让你那个‘查工位’的借口显得太假。”

高鸿远腮帮子又鼓起来了,喉结上下一滚。他看了我身后一眼,想找台阶。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正好看见沈栀蹲在地上收东西,一只手悄悄伸进纸箱,把我的衬衫往底下塞了塞。

高鸿远也看见了。

他眼睛眯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哎,砚哥说得对,我这就是太紧张架子上的东西了。小沈啊,误会误会,你别往心里去。”他弯下腰,非常“体贴”地帮沈栀捡起那只马克杯,递给她的同时手指头在她纸箱边缘拨了一下,那件衬衫的袖子就露出来半截。

“哟,”高鸿远拎着那截袖子,像拎一条毒蛇,“这是谁的衬衫?陆总,这不是你今早穿的那件吗?”

全茶水间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许妙妙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类似打嗝的动静。

沈栀脸白了。她伸手想抢,高鸿远手一抬,她扑了个空。

“实习生拿着总裁的衬衫,”高鸿远慢悠悠地说,“小沈啊,你倒是解释解释。”

沈栀嘴唇抖了两下,没抖出字来。

我站起来。

“我让她拿的。”

高鸿远转过头看我,那表情像在说“你再说一遍”。

“早上咖啡洒了,”我走到沈栀旁边,从高鸿远手里把那件衬衫抽回来,顺手抖开看了看,“她主动说帮我洗,我同意了。高总监对员工帮忙洗衣服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没、没有……”

“那你翻她箱子干什么?”

“我这不是帮她收——”

“她箱子洒一地是因为你让人把她工位清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东西,口红盖子摔开了,膏体蹭在地上一条红印子;那包苏打饼干碎了好几块。我蹲下去,把饼干捡起来放进纸箱。沈栀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没掉下来。

“高总监,”我站起来,把纸箱往沈栀手里一塞,“你刚才说玉如意值六位数。这样,你把购买凭证找出来,拍照发我。要是找不出来,这个月你办公室那套紫砂茶具——对,就是你天天擦的那套——搬到产品部茶水间来公用。”

高鸿远脸涨成猪肝色。那套紫砂壶是他的命根子,天天自己洗自己擦,连保洁阿姨都不让碰。

“砚哥,这个玩笑开大了……”

“我像在开玩笑?”

他张了张嘴。

我拍了拍沈栀的肩膀,推着她往外走。经过高鸿远身边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说了句:“高总监,下次查人东西之前,先问问东西是谁的。这公司里不止你一个人有‘私人物品’。”

高鸿远没接话。但我走出去三步远,听见他手指头攥得咔咔响。

回到办公室,沈栀抱着纸箱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样子。

“进来。”

她挪进来,把纸箱放地上,从里面翻出那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陆总,我今晚洗好,明天一早就还您。”

“嗯。”

“刚才……谢谢您。”

“谢什么。”我坐回椅子里,拿过方屿刚送来的那沓数据报告,翻了两页,“你箱子里那包苏打饼干,碎了的别吃了,行政那边有新的,去拿一包。”

“不用不用——”

“让你去就去。”

她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总,您那个耳后的东西……是贴片吗?我看刚才有点发红,要不要我帮您看看?我大学辅修过急救,处理烫伤什么的还行。”

我手里的报告差点掉地上。

“不用。”

“真的,我就看一眼——”

“沈栀。”

她被我喊得站直了。

“衬衫洗好之前,别上我办公室来。”

她眼睛瞪圆了,嘴巴张了张,憋出一句:“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耳后。模块还在发烫,但没再弹窗。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是方屿发来的微信:“老大!系统后台刚抓到一个异常访问请求,来自产品部实习生的内网账号。她在查你过去三年的员工档案——医疗记录那一栏。我拦不拦?”

我盯着这行字,想起沈栀刚才说要帮我看耳后的伤。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五秒。

“不拦。放她查。”

方屿秒回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还有个事,高总监刚给行政打了电话,让查今天下午茶水间监控的备份——检修是假的,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的录像他让人单独拷出来了。”

我回他:“把那段录像也拷一份。我要看原片。”

放下手机,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早上沈栀给的那颗话梅糖。我把糖纸重新展开,捋平,夹进方屿那份“攻略效率周报”的文件夹里。

周报第一页写着:“目标对象:沈栀。当前匹配度:百分之六十八点三。系统建议:继续保持高冷人设,每周制造两到三次‘意外关怀’事件,预计四周内可达成初次约会条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方屿自己加的备注:“老大,这姑娘有点怪,她对你的心率反应不规律,我准备升级分析模型。”

我把周报合上,丢进碎纸机。

晚上八点,许妙妙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语音,长达五十九秒。我懒得点开,但打字问她:“说重点。”

3 日志泄露风波

她秒回文字:“陆总对不起我忘了您不爱听语音!重点是高总监把沈栀叫去他办公室了,让她写书面检查,说今天的事影响部门团结!沈栀进去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我边往外走边拨内线电话。高鸿远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我听得清:“……小沈啊,今天陆总护着你,那是他心善。但你得想清楚,你一个实习生,得罪了我,转正评估那关你过得去吗?这样,你把陆总今天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签个字,我保证你转正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推开门。

高鸿远坐在大班台后面,沈栀站在他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A4纸。

“写什么呢?”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高鸿远脸都绿了:“砚哥,我这就是例行谈话——”

“你让她写检查,还是写证词?”

沈栀拼命朝我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您别跟他硬刚我没事”。我没理她。

高鸿远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面孔:“砚哥,咱俩合伙这么多年,我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恋爱辅助系统,当初是我拉着投资方给你砸的钱。现在系统跑得挺好,用户量也上来了,你个人那点事——公司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跟实习生走太近,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提醒你啊,你这个系统在后台留了那么多个人使用数据,万一哪天被人扒出来,说你陆砚自己谈恋爱都得靠AI——你让外面那些用户怎么想?”

沈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得像是条件反射。但我看见她捏笔的手指发白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方屿的来电。我接起来,他劈头就是一句:“老大,出事了。有人用高总监的权限账号导出了你个人系统的全部使用日志——包括今天所有的弹窗记录、心率数据、还有你跟沈栀的交互分析报告。文件已经传到公司外部IP了。”

我挂了电话,抬起眼睛看高鸿远。

他正低头擦那尊貔貅,抹布擦得仔仔细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高总监。”

“嗯?”

“你刚才说,系统后台留了个人数据,被人扒出来不好。”

“对啊,我这是为你——”

“那你猜,”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方屿刚发来的文件截图,文件名清清楚楚,“你办公室这尊貔貅底座里那个加密U盘,要是被人插到电脑上,里面存的那些用户匹配报告篡改记录——传出去好不好?”

高鸿远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沈栀站在旁边,笔尖在A4纸上戳了一个洞。

高鸿远弯腰捡抹布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那层推心置腹的皮先碎了。他直起腰,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砚哥,那U盘——客户资料备份,真的。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胆子小,好东西都往窝里扒拉,备份两份才睡得着。”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抖了半天抽出一根递过来,“你看这样行不行,沈栀这姑娘我观察很久了,踏实,有灵气,明天就给她转正,产品部核心组,我亲自带。”

沈栀猛地抬头,嘴张了一半又闭上。

“条件呢?”我问。

“条件就是——”高鸿远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两只手搓了搓,“这事儿到你这儿为止,别往上报,别让审计掺和。咱哥俩关起门说,公司现在这个阶段,经不起查。”

他把打火机递到我面前,火苗蹿起来,照得他眼角皱纹一条一条的。

我没接打火机,也没接烟。

“沈栀,走。”

我转身往外走。沈栀愣了一下,把手里那支笔搁在A4纸上,笔滚到桌沿,啪嗒掉地上。她没捡,小跑着跟上来。

身后高鸿远喊了一声:“砚哥,你好好想想!”

我把门带上。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沈栀跟在我半步后面,呼吸还没匀。走了七八步,她小声问:“陆总,你真不追究?”

“谁说不追究?”

“那你刚才——”

“我什么都没答应。”我扫了她一眼,“他拿你转正当筹码,我要是点了头,你这辈子在他眼里就是个换过条件的实习生。”

沈栀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追上来,声音压得更低:“可U盘里那些东西要是真爆出去,他肯定往我身上泼脏水。”

“所以得让他先泼。”

她猛地刹住脚,我差点撞上她后背。

“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沈栀一头撞过去,那人的咖啡杯晃了晃,盖子没拧紧,深褐色液体甩出来两滴,一滴落在沈栀袖口,一滴落在那人白色工牌挂绳上。

“哎哟我的天——栀栀你走路不看人啊!”

许妙妙的声音从走廊这头能穿到那头。她一边扯纸巾擦挂绳一边嚷嚷:“你这脸怎么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刚从中东战场回来啊?”

沈栀两只手捂脸:“没有没有,跑急了。”

“跑急了脸能红到耳朵根?”许妙妙探头往我们身后看,眼睛在我和沈栀之间来回扫,“高总监又叫你去谈话了?谈什么能谈出高原红?”

走廊两侧工位探出三四个脑袋。

“妙妙,”沈栀死死拽住她袖子,“我帮你擦,你别说了。”

“你手这么烫!”许妙妙甩开她,嗓门又拔高一度,“栀栀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旁边工位挡板上一磕,闷响。

“许妙妙,你昨天提的那个需求文档,产品部什么时候能出终稿?”

许妙妙瞬间立正:“陆总,今天下班前!”

“那就下班前。”

她拽着沈栀往工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栀栀你喝点热水!”

进了办公区,方屿从算法组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晃手机。我走过去,他把屏幕怼到我眼皮底下。

“追踪结果出来了。导出日志那个IP,注册在公司内部一个废弃测试账号上,账号名是test_2019_archive,三年前就停用了。”他压低声音,“不是高总监本人操作的。”

“权限链呢?”

“正在扒。这个账号被重新激活过,激活时间——”他翻了一下,“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正好是高总监把你叫走之前。”

“查谁给它开的激活权限。”

“已经在查了。”方屿把手机收回去,又想起来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对了,周报也发你邮箱了,本周的。”

他说这话时表情微妙,嘴角压着笑。

“什么周报?”

“攻略效率周报。”他把“攻略”两个字咬得很轻,“系统自动生成的。”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邮箱。

方屿的邮件在第一条。附件是个PDF,标题写着“陆砚-沈栀交互效率分析·第47周”。我点开。

第一页是柱状图,横轴是一周日期,纵轴是情绪峰值。配文写着:“本周紧张峰值:周三上午10:22,地点:高鸿远办公室。触发因素:高鸿远提及‘离职’关键词,沈栀心率上升42%,瞳孔收缩12%。”

我往下翻。

“本周愉悦峰值:周三上午10:05,陆砚递外套后0.8秒。触发因素:外套触肩,沈栀嘴角上扬幅度0.3毫米,持续4秒。”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在沈栀紧张时重复递外套动作,预期有效率78%。”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屿的系统给过很多建议。让沈栀坐我斜对面,建议了三天——有效;让我每天下午四点去茶水间,建议了五天——有效;让我在沈栀面前少说“嗯”多说“好的”——这条我没执行,因为说“好的”太傻。

但这一次,我盯着“递外套”三个字,把鼠标从“采纳”按钮上挪开了。

我打开回复框,敲了四个字:“不用再报。”

没按发送。我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邮件关了。

4 系统离线时刻

下午六点半,办公区灯灭了一半。产品部那边只剩沈栀一个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站在办公室玻璃墙后面看了半分钟,走过去敲了敲她工位隔板。

“还不走?”

她抬头,屏幕光映得她脸发白:“把明天评审的材料过一遍。高总监说核心组那边用得上。”

“他真给你转正了?”

“口头说的,邮件还没发。”她咬了咬嘴唇,“陆总,你说他会不会反悔?”

“会。”我说,“所以今晚系统维护,你留下来帮我盯一下后台。”

沈栀眼睛亮了一下:“系统维护?方屿那边怎么没发通知?”

“临时加的。”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没追问。

七点半,人走光了。我给方屿发了条消息让他先回,然后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咖啡机刚煮好一壶,我倒了半杯,听见身后脚步声。

沈栀抱着笔记本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陆总还没走?”

“系统维护。”

“哦对,维护。”她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茶水间就我们两个人。冰箱压缩机间歇性地嗡一声,头顶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闪一下亮一下。

“那个,”她没回头,“我白天撞到许妙妙的事,你别扣她工资,她嗓门大但人不坏。”

“知道。”

“还有高总监让我签的那张纸,我什么都没写。”

“知道。”

“还有——”她转过身,手里水杯举到半空,脚尖往前迈了一步。

我正好抬手喝咖啡。

她“哎呀”一声,杯子磕在我手肘上。我手一歪,整杯咖啡从杯口倾出来,泼在我右胳膊袖子上,从肘弯一直淌到袖口,深色西装洇成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沈栀往后退,后腰撞在操作台上,水杯差点脱手。

我脑后的投影模块嗡嗡震了一下。

弹窗在视野右下角炸开:

【检测到第三次意外洒咖啡事件!】

【好感度+20!当前总好感度:87/100】

【建议:立即脱外套披在她肩上,成功率92%!】

【倒计时:3、2——】

我抬起左手,摸到耳后,把投影模块的开关摁灭了。

沈栀还在道歉,声音有点抖:“我我我给你拿纸巾——”

我单手解开西装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臂上。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沈栀愣住了。

她手还伸在半空,维持着要帮我擦的姿势,眼睛盯着我手臂上那件湿了一片的西装,嘴巴张开又合上。

“陆总?”

“咖啡机底下有抹布。”我把外套挂到旁边椅背上,“你擦地。”

她弯下腰去够抹布,动作很慢,像在琢磨什么。直起身时,她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刚才——没有把外套给我。”

“嗯。”

“方屿那个系统,不是每次都让你把外套给我吗?”

我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很凉。

“系统今天没建议。”

她没再问。蹲下去擦地,擦了两下忽然抬头:“第三次了。”

“什么?”

“洒你咖啡。第一次在电梯口,第二次在会议室门口,今天是第三次。”她攥着抹布站起来,表情有点古怪,“按方屿那套算法,三次以上是‘高概率强关联事件’,系统应该疯狂弹窗才对。”

我把手擦干,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挺懂系统。”

“我扒过它的接口文档。”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西红柿炒蛋有点咸。

我差点笑出来。

“沈栀。”

“嗯?”

“明天高鸿远要是找你麻烦,直接来我办公室。”

她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找我麻烦?”

“因为他今天没从我这儿拿到准话,又知道U盘的事漏了风,总得有人背这口锅。”我把湿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还有,你回去查一下你工位邮箱,垃圾箱也翻翻。”

“查什么?”

“查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走出茶水间,没回头。

但我听见身后她轻轻嘀咕了一句:“这人今天说话怎么像没装导航一样。”

八点四十,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方屿发来的权限链追踪进度——没进度,卡在了一个需要高鸿远本人指纹授权的节点上。

门外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沈栀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了。

接着是鼠标点击声,一下,两下。

然后安静了大概十秒。

再然后,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比白天快一倍,中间夹了一声很轻的、像是被硬咽回去的抽气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栀的工位灯亮着,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邮件界面。

我走过去,站在她背后看了一眼。

邮件标题:“你母亲当年匹配过谁,你不想知道吗?”

发件人署名:南乔。

附件是一张截图。三年前的系统匹配报告,用户姓名栏被人用红框圈出来,里面写着——

“沈母·林秀兰”。

沈栀的手在鼠标上抖了一下。

“陆总,”她没回头,声音平得不像话,“南乔是谁?”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闪过三年前纪南乔摔门而出的画面。

“一个记者。”我说,“专挖数据黑幕的那种。”

“她为什么有我妈的匹配报告?”

“因为三年前你妈那份报告被人动过手脚。”我拉开旁边空工位的椅子坐下来,“而篡改你妈报告的账号ID,叫GHY001。”

沈栀终于转过头来。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捏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全白了。

“高鸿远。”她说。

“嗯。”

“他改了我妈的数据,然后我妈嫁给了那个——”她停了半秒,“那个起诉记录被人抹掉的男人。”

“起诉记录抹除人也是GHY001。”

沈栀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只旧款智能手环,表带磨得发亮,背面朝上扣在掌心。

“陆总,”她说,“我妈去世前,手腕上就戴着这个。”

她翻过手环。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砚合·测试版003”。

“我在她遗物里找到的。”沈栀把手环攥紧,“我今天下午查了内部测试用户库——003号账户,林秀兰,最后修改人高鸿远,修改时间三年前。”

“你怎么查的?”

“借了方屿的权限。跟他说要做竞品分析。”

我看了她两秒。

“沈栀,你一个实习生,借算法组长的权限查三年前的测试用户库?”

“……他说是看在‘我帮他倒了一个月咖啡’的份上。”

我忽然想起来,方屿上个月跟我抱怨过,新来的实习生天天给他带楼下便利店的冰美式,买三送一,他喝到胃酸。

“所以你早就知道手环的事。”

“今天下午才知道。”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那封邮件,“南乔发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里有更全的东西。”我站起来,“也意味着,高鸿远那边很快会收到风声。”

“那你——”

“今晚别加班了。回家。”我拿起她桌上的工牌递给她,“明天早上八点,直接去我办公室。带上那个手环。”

沈栀接过工牌,套在脖子上,站起来时犹豫了一下:“陆总,你信南乔?”

“不信。”我说,“但她递东西,我照收。”

沈栀走到电梯口,又回头:“你跟她什么关系?”

电梯门开了,我帮她按住开门键。

“前女友。”

沈栀的表情精彩了三秒,然后她迈进去,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伸手挡了一下。

“陆总。”

“嗯。”

“今天在茶水间,你脱外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系统真的没建议?”

“真没建议。”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方屿的权限追踪后台,在搜索栏敲了一个名字。

纪南乔。

结果跳出来:她三年前离职时,最后一个通过内部邮箱发出的文件,收件人是——张远。

那个被高鸿远挤走的技术主管。

我靠着椅背坐下,手机屏幕亮了。

纪南乔的短信,号码还是三年前那个。

“陆砚,好久不见。你那个小实习生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得提醒你——高鸿远今晚九点约了人在楼下按摩店见面,你猜是谁?”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算了,直接告诉你吧。是方屿。”

我盯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后台权限追踪的进度条,刚好跳到100%。

结果显示:test_2019_archive账号的激活授权链,最终审批人——方屿。

5 无话术告白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端着两杯便利店豆浆站在陆砚办公室门口。

他八点整到,看到我手里的豆浆,眉毛动了一下。

“方屿的?”

“您的。”我把甜的那杯递过去,“方屿胃酸过多,改喝红茶了。”

陆砚接过豆浆,没喝,先伸手:“手环。”

我把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他掌心。他翻到背面,盯着那行‘砚合·测试版003’看了五秒,又翻回来,递还给我。

“今天开始,你用许妙妙。”

“用?”

“她嘴巴快。”陆砚坐进椅子里,豆浆放旁边一口没动,“高鸿远每周三晚上在机房做什么,方屿重构的代码是什么模块,我耳后——”他停住,抬眼看我,“你自己想办法套。”

“你耳后怎么了?”

“没什么。”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太甜。”

“您平时喝美式?”

“方屿说系统分析结论:晨间咖啡因摄入过高影响心率监测数据,让我改喝豆浆。”他面无表情,“他连我喝什么都要管。”

我忍住笑。

回到工位,许妙妙正对着小镜子涂唇釉,见我坐下,凑过来:“栀栀,你最近气色好得吓人,用的什么粉底?”

“没涂粉底。”

“不可能。”她伸手捏我脸,“你昨天从陆总办公室出来脸都是红的,今天早上又红,你是不是——”

“妙妙。”我压低声音,往茶水间方向努嘴,“我分不清高总监和陆总的工位,刚才差点走错。”

许妙妙眼睛“唰”地亮了,唇釉一盖,拽着我胳膊就往茶水间拖。

“你早说啊!我跟你讲,这层楼工位排布有规律的——”她把我按在茶水间高脚椅上,自己靠着料理台,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像开了倍速,“高总监在最里头靠窗,他门口那盆发财树千万别碰,上次保洁阿姨挪了两厘米他发了一下午火。陆总在拐角,他门口没东西,但你进去之前先敲门,他不喜欢人直接推——”

“高总监经常加班吗?”我装作随口问,“我怕晚上走错楼层撞见他。”

许妙妙左右看了一眼,脖子往前一伸。

“你别说是我说的。”

“嗯。”

“高总监每周三晚上铁定在机房。我有一回周三忘带门禁卡,回来拿,十一点多了,走廊灯都关一半,就机房亮着。我往里瞄了一眼,他背对着门,屏幕上一排一排的数据,看着像表格。”她咽了下口水,“我第二天跟方屿随口提了一句,方屿说他周三深夜从不留公司,让我别瞎说。”

我咬住吸管。

“方屿最近忙什么?”

“重构。”许妙妙翻了个白眼,声音都变调了,“前天他在工位上突然‘操’了一声,整层楼都听见了。然后他抱着笔记本跑去小会议室,关了一下午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跟鸡窝一样,嘴里念叨什么‘谁他妈埋的变量名这么丑’。”

“什么变量?”

“我哪懂。”许妙妙摆摆手,“我就听他骂了一句‘temp什么please,土得我眼睛疼’。他说三天内不把那段代码重写完他就不姓方。”

三天。

我吸管咬得扁了。

“还有。”许妙妙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我耳朵,“陆总耳后好像有个小疤。”

我心跳重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前天开会,他弯腰捡笔,衬衫领子翻了一下,我坐他对面瞟到的。很小,像米粒大的那种。”她比了个手势,“方屿后来说那叫‘植入点’,我问什么植入点,他脸一白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到处讲’。”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干,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妙妙。”

“嗯?”

“你记性真好。”

她得意地一甩头发:“那当然,公司大小事,我脑子里都有日期。”

——三件事,全部对上。

机房是高鸿远的数据操作现场。方屿的重构窗口就是我的机会。陆砚耳后是投影模块,碰一下他所有底牌全亮。

中午我下楼买了杯奶茶,三分糖,加珍珠,拎回工位。

方屿坐在斜对面,键盘敲得劈啪响,屏幕上密密麻麻开了一堆窗口。

我走过去,假装低头看手机,手一歪,整杯奶茶扣在他键盘上。

“——”方屿整个人弹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尖响,“我操!沈栀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抽纸巾往键盘上按,“我赔我赔,我这就去买新的——”

“你别动!”他一把把我推开,捏着键盘倒过来甩奶茶,珍珠噼里啪啦掉在桌上,“我这跑着测试你知不知道——”

他越骂我越往他屏幕瞟。

重构窗口开着,标题栏写着:用户匹配日志归档——重构中。旁边是Git提交记录,密密麻麻一堆commit,最新一条备注:“这他妈是人写的代码?”

“方组长,”我声音放软,“我帮你擦,我手快。”

“你离我键盘三米远。”他把湿纸巾甩我手里,“擦桌子,别碰屏幕。”

我老老实实擦桌子,眼睛往他代码区一扫。

左边代码面板,滚动条拖到某个位置,一段函数里夹着一行极其扎眼的变量名:temp_do_not_delete_please_001。

下面还挂着一行注释,是原文作者写的:// 先放着,回头改。

方屿擦完键盘插回去,重新跑测试,鼠标滚到那一行,停住。

他盯着那行变量名,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一动不动。

三秒。

“这什么玩意儿。”他声音忽然变轻了,跟刚才骂人完全两个调。

我继续擦桌子。

“temp_do_not_delete_please_001……”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嘴角抽了一下,“有人往归档模块里塞了这行?谁写的?”

他打开提交历史,翻了两页,脸越来越黑。

“沈栀。”

“啊?”

“你帮我个忙。”他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得吓人,“从现在开始,三天之内,不管谁问,你就说我在重构用户匹配日志归档模块,谁找我都说没空。”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我的代码里拉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我得全量回滚重写,一行一行过,把这坨东西清干净。三天,我闭关。天塌了都别叫我。”

说完他抱起笔记本就往小会议室冲,走到一半回头:“你跟陆总说一声,我把他那个弹窗的依赖服务也停了,重构完一起恢复。”

弹窗。

恋爱辅助弹窗。

他停了。

——陆砚的系统,离线了。

下午两点,我抱着测试用例表去小会议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方屿开门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什么事?”

“方组长,我整理了一些匹配日志的测试用例,您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我把表递过去,“我这两天帮您跑基础回归,省得您一个人盯。”

他接过表扫了一眼,犹豫两秒,把门开了。

“你只能坐那边角落。”他指指会议室最远的椅子,“我重构的时候不许出声,不许问问题,不许碰我电脑。”

“好的。”

我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连上内网测试环境。

方屿背对我敲代码,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

我趁他去接水的空档,把自己工位那台电脑的远程终端连着切了过来,在这个归档模块的测试分支里,又补了一行变量名,比上一行还长:temp_i_beg_you_please_review_before_deleting_002。

方屿端着水杯回来,坐下,跑了一遍静态扫描。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水杯悬在半空。

“沈栀。”他的声音平静得反常。

“嗯?”

“你今天上午,有没有碰过我的测试分支?”

“没有啊。”我眼睛都不眨,“我一直在楼下买奶茶。”

他慢慢把水杯放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那这个,是谁加上去的?”

屏幕上,那行变量名高亮显示,时间戳:下午两点零七分。

——刚才他去接水的空档。

我张了张嘴:“会不会是……别人有权限?”

方屿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的测试分支,只有我和陆总有merge权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陆总从不动代码。”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

“三天。这三天谁也别进这间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过了两秒,掏出手机。

内网日程表:方屿的代码冻结窗口,明天零点开始。机房权限——算法组组长闭关期间,测试环境运维权限自动移交给产品部对接人。

产品部对接人。

我。

傍晚六点,我去陆砚办公室送方屿的闭关通知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右手搁在鼠标上,屏幕是黑的。

“陆总,方组长说要闭关三天重构,您的系统弹窗可能要暂时——”

“嗯。”

我停了一下。

“……停了。依赖服务也停了。”

“好。”

他眼睛没看我,盯着黑屏幕。

“您今天还好吗?”

“你忙。”

三个字。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

“陆总,您是不是生气了?”

“嗯。”

“因为我借着方组长的权限查手环的事?”

“好。”

“……”

我往里走了两步。

“陆砚。”

他这才抬头。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看我,眼神永远稳的,像隔着一层东西。现在那层东西没了,他看我的样子有点愣,好像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

“你叫我什么?”

“陆砚。”

“嗯。”他低下头,把鼠标拿起来又放下,“你回去工作。”

“方屿说你下午开周会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许妙妙说你在会上走神三次。”

“许妙妙话太多。”

“你耳后——”

“没有。”他打断我,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书柜,“你该回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生气。

他是不会说话了。

系统离线,他没有任何话术可以调取,站在这里,一个二十八岁的科技公司CEO,只会说“嗯”“好”“你忙”。

我差点笑出来。

“晚安。”我拉开门。

“沈栀。”

我回头。

他站着没动,手扶着椅背,过了三秒。

“明天早上。”他顿了一下,“豆、豆浆,不甜。”

“好。”

“谢谢。”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很用力,像在背一个刚学会的词。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捂着嘴笑了半天。

6 机房惊魂夜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站在机房门口。

工卡贴上去,绿灯。门锁咔哒弹开。

里面黑着灯,只有服务器指示灯一排一排地闪,蓝的绿的,像夜里停机坪的跑道灯。空调风声压过一切,冷气从脚踝往上爬。

我掏出U盘,蹲到三号机柜后面,找到运维接口,插进去。

屏幕亮起来,我敲了两行命令,进入测试环境后台。

走廊里有脚步声。

皮鞋,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我拔U盘来不及了,手一缩,整个人侧身挤进两排机柜中间的缝隙里,后背贴着滚烫的服务器外壳。

门开了。

灯没开。

来人走到最里面那台机柜前,是我白天没注意过的角落——一台独立服务器,机柜门上贴着标签:VIP匹配池——历史归档。

他伸手按在指纹读头上。

滴。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出高鸿远那张脸。

他拉开机柜门,里面一台服务器嗡嗡转着,屏幕上是我的U盘刚才想进都进不去的那个后台。

他输入一串指令,调出一张表,表头写着:归档批次——三年前——林秀兰。

他盯着那行名字,笑了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接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删除指令。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确认删除该用户全部匹配日志?Y/N。

他的手指悬在Y上面。

我口袋里的U盘还插在三号机柜后面,没拔。

我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手机,指腹蹭了两下就摸到音量键。我按了一下——没反应。又长按了一下——屏幕边缘开始闪红,录像模式。但我不能拿出来看,只能凭肌肉记忆把镜头朝外,贴着机柜的缝隙,对准高鸿远的方向。快门声在录像模式下本来是静音的,但这台手机是公司发的测试机,方屿往里面灌过一版没调好的相机固件。我按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轻得像蚊子腿蹬了一下。

高鸿远的肩膀停了。

他那只悬在Y键上的手指没有落下去,整个人转过来,脸朝我这边偏。机房里的冷气呜呜地吹,我后背贴着的那台服务器外壳烫得像暖气片,前胸却被空调吹得全是鸡皮疙瘩。我听见他脚底皮鞋在地板上磨了半圈,往我这边迈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他就能看见机柜缝里露出来的那只鞋尖。

我脑子空了一瞬,然后脚先动了。我蹲着,右腿往旁边一伸,鞋底顶住旁边那台二手机柜后面插着的电源模块,脚踝一使劲,把整个模块从插座里蹬了出去。

嘭。

那台服务器瞬间哑火,指示灯全灭,机房正上方的蜂鸣器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起来,红色警示灯转着圈往墙上打。高鸿远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被警报盖住了,就看见他整个人一哆嗦,手从键盘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他弯腰去查看机柜,嘴里骂骂咧咧:“操,这破机房,说了八百遍做双路冗余不做——”

我趁他弯腰的工夫,从两排机柜中间倒着往外挪,后脑勺差点磕上消防管道。挪到门口附近时我站起来,贴着墙往后门方向走,走廊应急灯已经亮了,红光一闪一闪的。运维值班室那边传来椅子响,有人在喊“机房几号柜”。

高鸿远站在机柜前没追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块屏幕——我赌他第一反应是确认日志删干净没有,不是追人。果然,他手忙脚乱地点了两下鼠标,然后拔了什么东西塞进西装内袋,骂着“谁他妈动过这排线”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蹲在消防通道楼梯间里,等心跳从嗓子眼降回胸腔,才把手机掏出来。录像还在跑。画面抖得像地震,但关键的那十几秒全在——他按指纹、他调出“林秀兰”那行、他拍手机、他停在删除键上。最后警报响,他骂人走开。

我截了图,原视频存进加密相册,又往纪南乔给我的那个匿名邮箱发了一份。

发完我坐在楼梯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攥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上午十点,产品部大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我刚把昨晚的录像备份到三处,许妙妙从打印机那边跑过来,小跑带风,把一沓文件往我桌上一拍。

“栀栀,高总监在十五楼会议室,点名让产品部全员上去。”

“干嘛?”

“不知道啊,脸黑得跟打印机卡纸似的。”许妙妙压低声音,但她的压低也就是正常人的正常音量,“他刚才在走廊上跟行政说调监控,监控室小刘脸都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

十五楼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高鸿远站在投影幕旁边,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遥控笔。幕布上投出来的是一张门禁记录截图,时间戳: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机房入口。

刷卡人姓名那栏,两个字,清清楚楚:沈栀。

“大家看一下。”高鸿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我不是针对谁”的调子,“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有人刷卡进了核心机房。这个时间,运维没有排班,研发没有提测试申请,安防系统显示这是非授权访问。”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最后落在我脸上。

“沈栀,你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许妙妙在我旁边吸了一口气,吸得特别响。

我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先低头,再抬头的时候眼角已经红了——这个我练过,三秒之内能逼出眼泪,诀窍是打哈欠,昨晚在楼梯间打了五个。

“高总监,我……我昨天加班到十一点多,走的时候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结果我方向感不太好,你也知道我这人有点脸盲,路也认不太清——”

我吸了一下鼻子。

“我刷了工卡进门,发现走错了,里面黑灯瞎火的,我吓一跳,赶紧就出来了。”

“走错了。”高鸿远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得像在念菜单,“你刷卡进机房,走错。那你卡上的记录怎么解释?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你在里面走错了八十分钟?”

“我、我进去以后找不到出来的门,里面全是一排一排的柜子,我转了半天——”

“转了八十分钟。”

“中间我还蹲下来系了个鞋带。”

下面有人憋笑,被高鸿远一个眼神压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遥控笔指着我:“沈栀,你是实习生,我不跟你计较细节。你告诉我,你昨晚进去的时候,机房里还有没有别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来。我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他居然问这个。他明明比我更清楚机房里当时有谁。

他这么问,要么是在诈我,要么是他自己监控没拍到他进门——他走的是另一部货梯,指纹锁那台服务器压根没连门禁系统。

“没有。”我说,“就我一个人。”

高鸿远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他转向行政主管:“把昨晚机房所有出入记录调出来,十点到十二点。”

行政主管小刘在下面举手:“高总,调过了,就沈栀一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许妙妙突然在我旁边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嘎一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她。

“高总监!”许妙妙的嗓门在密闭会议室里嗡嗡的,“我能说一句吗?”

高鸿远皱眉:“你哪位?”

“产品部许妙妙。”她咽了口唾沫,一紧张语速就快得像报菜名,“我就是想说,机房那个门禁系统本来就只认工卡不认人,谁刷卡谁进去,沈栀她脸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上周三她上厕所还走错到男厕——”

“许妙妙。”我小声拉她袖子。

她根本没停:“而且高总监你每周三深夜也去机房啊!上个月三号我加班到十一点半,看见你从货梯那边出来,西装上全是灰,你还跟我点了下头!我当时还以为你也在加班搞测试呢!”

她说完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

高鸿远脸上那层温文儒雅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砖,嘴角还在原位,但整个表情往下塌。他捏着遥控笔的手指关节泛白,遥控笔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

“许妙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慢了一个拍,“你说的这个情况,是行政管辖范围,回头你把时间写清楚发给我。”他转向所有人,把遥控笔往桌上一放,动作很轻,轻得反常,“今天这个事,是例行安全审计。机房是公司核心资产,任何人进出都要合规。散会。”

他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半拍。

人一走,会议室里嗡嗡地炸开。许妙妙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转头看我:“栀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救了我一命。”我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全是凉汗。

下午两点,陆砚的助理来工位叫我。我敲了两下CEO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字:“进。”

陆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堆我看不懂的曲线图。他没抬头,等我关上门,才把笔记本合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第一句话:

“你脸盲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高总监我错了”那套说辞全堵在嗓子眼。

“我——”

“轻微脸盲是神经科还是眼科,挂什么号。”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往抽屉方向偏了一下头,“我认识一个主任。”

“陆总。”

“嗯。”

“我那个……不严重,不影响生活。”

“不影响生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很,“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方向感不好’,把走错机房解释成上厕所走错楼层。逻辑不通。”

我差点笑出来。系统在的时候,他说话是有模板的——先肯定情绪,再给建议,最后留一句让人心跳的收尾。现在系统没了,他说话像一份没排版的代码,横冲直撞。

“下次。”他顿了一下,看着我,“走错楼层,给我发消息。”

“发消息说什么?”

“说你在哪一层。”他又顿了一下,“我去接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耳朵尖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我在谈公事”的表情。

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陆总,你耳后是不是有个东西?”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刺啦一声,人撞上后面的书柜,文件夹哗啦啦掉下来三本。他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耳后,动作快得像在赶蚊子。

就在这时候,他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绿色提示框,叮一声。

我瞥见了那行字:系统恢复——重构完成,版本号0.9.3。

陆砚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他那只摸耳朵的手放下来,理了理袖口,再抬眼的时候,眼睛里那点笨拙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层我熟悉的、滴水不漏的平静。

屏幕上弹窗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我眼角余光扫到最近的一条,小字:目标情绪波动检测——脸红指数87,建议立刻转移话题。

陆砚开口了,声音稳得像新闻播报:“沈栀,机房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你该回去工作了。”

“陆总。”

“另外,”他补了一句,视线越过我看着门口,“高总监那边我会沟通。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像刚才那三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拉开门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是他把弹窗一个个点掉的鼠标声。

回到工位,邮箱图标在闪。发件人是南乔,主题栏空白。

我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四行:

“高鸿远当年篡改匹配报告,目的不是随机。他把你母亲塞进的是‘高付费VIP客户’配对池,那个池子里的人付了年费六位数。

那个客户后来因家暴被起诉。

起诉记录被人为抹掉了。

抹除人账号ID:GHY001。查一下这个ID的登录设备,应该还能找到残留的MAC地址。”

我盯着最后那行GHY001看了很久,直到许妙妙在我旁边喊了一声:“栀栀,你桌上什么时候多了个快递?”

我转头。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小盒,没贴快递单,没写寄件人。我拆开,里面是一只旧款智能手环,硅胶腕带发黄,屏幕蒙着一层细灰。

我手抖了一下。

这只手环的型号、颜色、腕带内侧那道被钥匙划出来的印子——和我妈那只一模一样。

我把手环翻过来。

背面的金属扣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字口里填着干掉的灰:

砚合·测试版003。

许妙妙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过GHY001那个MAC地址的事,慢了半拍。

就半拍。

她拎起手环的那一下,指头正好按在硅胶腕带内侧那道钥匙划痕上——那道印子是我妈拿钥匙串磨的,磨了三年,边缘起了毛边。

“栀栀你这手环好复古啊,哪儿淘……”

“别碰——”

我声音劈了。

整层工位的人都抬头。许妙妙吓得手一缩,手环差点掉桌上,我一把抢回来攥在手心,指节攥得咔哒响。她愣在那儿,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我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把声音找回来,“我妈的遗物。”

“哎哟喂!”许妙妙拍胸口,一拍就是三下,啪啪响,“你早说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咬我!”

她转头就翻篇了。真的,三秒钟。

“栀栀你刚没去开会你不知道,”她一屁股坐回自己椅子上,椅子滑轮往前一窜,“陆总今天开会走神三次!方屿讲架构讲到第三页,他盯着投影仪发呆,方屿以为他没听清又讲了一遍,陆总说‘你继续’,然后接着发呆。”

我把手环塞进贴身的裤子口袋,拿掌心按了按,确定它贴着胯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三次走神最离谱,”许妙妙压低声音,但她的低音炮全组都听得见,“HR那个林姐在问实习生转正名额要不要加一个,陆总突然问‘现在几点’,林姐说三点,陆总说‘嗯’,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三点’俩字。”

我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陪笑。

许妙妙说得对,她说的每个字都对。可我现在满脑子是方屿的机房权限、GHY001的登录设备、还有这只手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桌上。

“妙妙,”我把椅子拖近半米,“方屿今天在不在?”

“算法组?在啊,刚还来我们这层接水,一边接一边骂人,说谁在他代码里留了个‘看一眼少活十年’的变量名。”

我心里一紧。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重构完了,但那个变量像根刺扎在他眼球上,他今晚要加班把它拔干净。”许妙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枸杞的味道飘过来,“栀栀你喝不喝汤?我妈炖的排骨玉米,我带了一壶。”

“不了,我找方屿问个代码的事。”

方屿坐在算法组靠窗的工位,三块显示器排成弧形,其中一块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日志。我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过去,屏幕上提前开了一个正经的页面——产品部上周埋点数据的统计脚本。

“方组长,这个UV去重算法我写了三版,跑出来数对不上,您帮我看看?”

他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扔过来。”

我把电脑放他桌上,U盘插口离我右手三十公分。

他扫了两眼代码,眉头皱起来:“你用的哈希分桶?谁教你这的?”

“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还行,就是桶大小取整没对齐,你改成2的幂次。”他敲了两下把问题改掉,顺手就把我页面关了。我趁机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U盘往里推了两厘米。

“方组长,我听妙妙说你们算法组有测试手环?就那种老款的。”

“有啊。”他喝了一口凉咖啡,眼睛还钉在日志上,“库房箱子里还有半箱,都是废的。”

“废的?不是有编号吗?”

“早期内部测试品,一共就五只。001到005。”他伸出巴掌晃了晃,“001在陆总抽屉里,002当年给了一个投资人,003——”

他顿了一下,搓了搓后脖子。

“003给了一个早期用户。那时候产品没上线,找了几个种子用户试用,天天在群里报bug,有个大姐特别认真,每周末写两千字使用反馈。”

我攥着鼠标的指头收紧了。

“大姐?”

“林什么兰?林秀兰。”他随口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从后脑勺麻到脚后跟,“我记得她,因为她写的反馈比我写的测试用例都细。004和005在库房吃灰,电池都鼓包了。”

我稳住呼吸,把电脑合上,装出随便问问的口气:“那你们的测试用户数据还在吗?我想做个老用户行为分析当毕设。”

“在倒是在,历史测试用户库,我权限能进。”他指了指自己屏幕,“不过你别乱翻,那个库老高盯得紧,上回有人误操作拉了一次全量数据,他直接把审计报告拍到陆总桌上。”

“你帮我导个匿名化的就行,我就要行为频次。”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假,但方屿的技术宅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想了想,说:“你等我跑个脚本,十分钟。”

他起身去接水。

接水机在走廊拐角,来回至少两分钟。

我右手已经摸到鼠标了。

方屿的机子没锁屏,他这人嫌锁屏脚本跑起来卡,整个公司就他一个人关了这个策略。我点开历史测试用户库,搜索栏输入003,回车。

页面刷出来:手环编号003,绑定账户姓名林秀兰,注册时间三年前,匹配报告状态——已归档。

报告最后修改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高鸿远。

修改时间:三年前11月23日,凌晨2点17分。

我点开报告正文。

弹窗:该文档已加密,请输入解密密钥。

密钥持有者:高鸿远(GHY001)。

走廊传来脚步声。我飞速把页面关掉,清掉浏览记录,手从鼠标上挪开,假装在看我自己的笔记本屏幕。方屿端着杯子回来,坐下接着敲代码。

“导好了,发你邮箱了。”

“谢了方组长。”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加密。他连自己人方屿都不让看,报告正文加了密,密钥存在他个人凭据里。也就是说,三年前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高鸿远登录系统、找到我妈的报告、改了匹配结果、把正文重新加密——这一整套动作,他做得滴水不漏。

就剩一把钥匙。

高鸿远那只貔貅。

我回工位坐了十分钟,脑子转得飞快。硬偷不行,得等机会。我不能跑他办公室翻,得让他自己不在,还得让人看见我在他办公室门口是“正常公干”。

机会是人造的。

许妙妙就是造机会的那把扳手。

下午三点,茶水间,我故意站她旁边热饭,饭盒盖子拧不开,递给她。

“妙妙你帮我拧一下,我这两天手没劲。”

她接过去一拧就开了,嗓门照旧:“你就是不锻炼!我跟你说,高总监前两天还跟我抱怨办公室空调出风口对着他后脑勺吹,他脖子都僵了。”

“他不是每周五去楼下按摩店?还没好?”

“去了呀,周五下午两点雷打不动,那家店老板娘会看风水,高总信这个。”她压低声音,“他管人家叫‘大师’,每回按完还让大师给他办公室看方位,上回说貔貅摆偏了,挪了两回。”

“周五下午两点?”

“两点到四点,两个小时,雷打不动。上周五我还看他拎着保温杯下去,杯子里泡的是黄芪。”

我拿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鸡腿,笑了:“那他是挺累的。”

“可不是嘛!”许妙妙又想起什么,“哎对了,栀栀你桌底下那箱物料清单你做完没,行政那边催了。”

“快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算着日子。

今天周三。

后天,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高鸿远办公室空着。

7 貔貅藏盘

周五一早我就把文件准备好——行政部要签字的供应商物料确认单,我主动揽的活,名正言顺送他办公室。两点零五,我抱着文件夹站高鸿远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没人。

桌上那尊玉貔貅在正中间,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红绒布,旁边三根檀香刚烧到根,烟气细细一线。

我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没锁——锁了更惹眼。

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手直奔貔貅。

这玩意儿比我想的沉,玉是真的,底座那层红绒布下面有个椭圆形的暗槽。我拿指甲一抠,绒布掀起来,底下嵌着一个黑色U盘,指甲盖大小,贴着标签,手写三个字:GHY001。

我把U盘拔下来,左手从裤兜里摸出读卡器——早就备好的,连着我手机。

插进去,手机屏幕弹出一个加密分区,大小1.2G。

我点了暴力拷贝。进度条爬得比我心跳还慢。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五。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

我手一抖。

脚步声,皮鞋,走得急。

我把U盘插回去,绒布盖上,貔貅摆正——来不及了,门把手在转。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出有人动过。

手肘一横。

貔貅“哐当”倒桌上,玉嘴磕在文件夹铁夹子上,磕出一个白印。

门开了。

高鸿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脸从疑惑变铁青。

“你干什么!”

“高总!”我声音抬高了八度,装惊吓,“我来送物料确认单,看您桌上落灰了,想擦一下,不小心碰倒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两只手捧起貔貅,跟抱孩子似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窗户光看那个白印,嘴角抽了两下。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退后半步,手指在裤缝上蹭,“我看红绒布上全是灰。”

他拿袖口擦貔貅的嘴,擦了两下,突然停下来看我。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冷了。

“物料单呢?”

“这儿。”我递过去。

他单手接过去翻了翻,眼睛还在我脸上打转。我把“笨手笨脚实习生”的表情焊死在脸上——嘴微张,眼发直,肩膀缩着。

“行了行了,出去吧。”他摆手,像赶苍蝇,“以后别乱碰我东西。”

“好的高总。”

我拉开门,腿肚子转筋。走出三步,听见他在后面嘟囔:“这破貔貅……大师说不能见光……”

我没回头,进了消防通道,往下一层走了半截楼梯才停下来。

手机屏幕上,加密分区拷贝完成。

我蹲在消防通道台阶上,拿手机解密。密钥是高鸿远U盘里的一个说明文件,他居然把密码存在同一个盘里——写在一个叫“备忘录.txt”的文本文档里,内容就一行字:GHY001-0918,后面还跟了个笑脸符号。

我输进去。

第一份文件跳出来。

是一个邮件备份,发件人:张远。收件人:陆砚。

标题:关于高鸿远篡改用户匹配数据的举报材料(附原始日志)。

发送时间:三年前12月1日。

状态:未读。

我盯着“未读”那两个字。

三年前,技术主管张远,拿着高鸿远篡改数据的证据,发邮件给陆砚。陆砚没看。

或者——高鸿远让陆砚“没看”。

我手指往下滑,邮件正文加载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横幅疯狂弹出提示。

公司大群,置顶消息。

高鸿远@全体成员:

“各位同事注意,近期发现有不法人员通过非法手段违规调取公司后台加密数据。公司法务已介入,相关证据已移交公安机关。稍后公布监控截图,请知情者主动联系行政部。”

底下附了一张图。

我点开。

是机房走廊的监控画面,黑白的,时间戳显示上周四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画面里一个人影侧着身子贴在机房门口,穿的是公司发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半个后脑勺。

可那个背影,那个身高,那个肩膀的弧度——

是我。

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许妙妙在隔壁工位发出一声短促的“卧槽”。

我盯着那张截图,发现一件事:截图右下角被裁过,裁得干干净净,原本该有“监控编号”和“调取人”水印的位置,一片空白。

高鸿远发出来的图,少了调取记录。

可他不知道——上周四我根本没穿那件卫衣。那件卫衣我前一周洗了晾在阳台,周四早上还没干,我穿的是自己的黑色外套。

监控里那个人,穿的是公司的灰色卫衣。

全公司有五十多件同款灰色卫衣。

我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

高鸿远报警了。但他给的截图,要么是他自己伪造的,要么——

他调的根本不是上周四的监控。

他调的是更早的,然后把时间戳P上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屿在算法组的小群里发了一条:

“@全体 机房那套监控系统时间戳服务器上周三凌晨重启过,重启时时间跳了六小时。我本来想修的,高总说不用管,让我先把匹配池的审计日志清了。”

这条消息发出来不到五秒,被撤回了。

我截了屏。

手指发抖,但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直了。

高鸿远不仅篡改了我妈的数据,他还在改监控时间。上周四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按方屿说的六小时跳变倒推,真实时间应该是晚上七点四十七。

那个点机房有人值班。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上周四傍晚六点多我拍的一张照片——那天我加班改埋点脚本,拍了一张夕阳发朋友圈,照片里窗户反光拍到了走廊,走廊尽头机房门开着,一个人影走进去。

灰色卫衣。

短头发,微胖,走路外八字。

我放大照片。

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口露出半截红色保温杯。

许妙妙说过,高鸿远天天拎着个红保温杯泡黄芪。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把截屏也存进去,然后打开和南乔的邮件对话框。

“监控时间戳被改过。高鸿远自己进过机房,灰色卫衣是他故意放的烟雾弹。另外,我拿到了U盘里的第一份文件——张远的举报邮件,发送给陆砚,状态未读。你那边有没有张远现在的联系方式?”

发送。

三秒后回复:

“有。他人在外地,被排挤走之后改行了。我去联系他。你小心,高鸿远报警这事如果做实,他下一步一定申请警方调你工位和电脑。你的东西别放电脑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子口袋。

手环贴着我胯骨,温热的。

手机又震。

大群又一条置顶,高鸿远发的:

“补充说明:警方已受理,预计明天上午到公司调取相关设备。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删除、修改个人办公电脑内的数据,违者按妨碍调查处理。”

底下许妙妙秒回了一个惊恐表情,然后秒撤回。

我抬头往上看。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楼上有人推开消防门,脚步声往下走。

一步,两步。

皮鞋。

跟刚才高鸿远那双腿一样的节奏。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往墙角贴。

脚步声在我这一层的消防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窄条。

“沈栀?”

陆砚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你在里面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那种新闻播报腔完全不一样。

“我看到群消息了。”

他停顿了一拍。

“那张截图——不是你。”

我没出声。

“上周四晚上七点四十,我在机房。”

他声音更低了。

“那个人是我。我穿的是灰色卫衣,公司发的,五十多件同款。”

我靠着墙,不知道该先松一口气还是先问他为什么去机房。

“沈栀,”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点闷,“高鸿远把时间戳改到凌晨,是想栽你。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动他貔貅了?”

我沉默了两秒。

“动了。”

门外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那他明天报警之前,得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他办公室里那只貔貅的底座U盘,存着三年前张远举报他的原始日志。”

他顿了顿。

“你拷贝完了吗?”

我攥紧手机:“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那只U盘。”

他往门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一个小纸片。

我伸手接住。

是一张便利贴,上面手写了一行字:

“张远的举报邮件,我收到了。但系统显示‘已读’——高鸿远动过我的邮箱。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拿到U盘又不被他发现的人。你比我想的能打。”

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明天上午警察来之前,你把U盘给我。我来处理。”

我正要开口,楼上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皮鞋,但更重,走得更急。

陆砚把消防门带上了。

“别出声。”

他声音里那点笑没了。

“是高鸿远。他往这边来了。”

8 茶水间撒糖

会议室在十四楼,玻璃墙正对着电梯口,路过的人不用刻意看就能看见里面在演什么。

沈栀被许妙妙摇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趴在工位上睡过了整个上午。实际只过了二十分钟。

“高总监让你去小会议室,现在。”许妙妙声音压得再低,整排工位也听得见,“他脸黑得能刮出墨汁,还叫了HR。”

沈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抽屉把手上,疼得她眼眶一热。她低头跟着许妙妙往会议室走,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貔貅碰了,U盘拷了,手环里的文件加密了,电脑上只留了压缩包。密码是她工号。工号是随便谁都能查到的东西。

会议室的门推开,高鸿远坐在长桌一头,HR李姐坐他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陆砚坐在另一头,手边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杯壁上凝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

“沈栀,坐。”高鸿远抬了抬下巴,语气跟平时安排实习生贴发票时候一样温和,但眼睛没笑,“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消防通道的应急灯绿莹莹地亮着,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身影推开机房门,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背影的头发长度和沈栀一模一样,外套也是公司发的同款。

“实习生沈栀深夜非法入侵机房。”高鸿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完还叹了口气,扭头冲李姐露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他转过脸看着沈栀,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怜悯,像看一只踩进夹子的兔子。

沈栀的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汗顺着指缝往下渗,快把袖口那块布料洇透了。她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用力攥住,然后抬起头,让眼睛慢慢红起来。

“高总监,我没有……”她声音发颤,尾音塌下去,“我那天晚上是走错楼层了,我脸盲,我连自己工位都老找不着,我怎么可能去机房……”

她说着说着真挤出一滴眼泪,拿手背去蹭,动作笨得脚尖还踢到了桌腿。李姐在旁边轻轻“哎”了一声,明显已经开始往“这孩子确实迷糊”那头偏了。

高鸿远不吃这套。他把另一份打印出来的门禁记录拍在桌上。

“走错楼层能刷开机房门?沈栀,公司监控我调了整整三层,凌晨那个时间段,就你一张工卡有记录。”他转向李姐,“我建议现在就办离职手续,等警察来了直接交接。”

李姐面露难色,笔拿起来又放下。

陆砚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都静了一拍。

“那张截图,”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念系统提示,“是我让她去的。”

高鸿远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什么?”

“最近后台有异常调取记录,集中在夜间。”陆砚把手机放到桌上,划了两下,调出一张表格,“我安排沈栀做夜间可用性测试,顺便帮我盯日志。测试排期表昨天报备过。”

沈栀愣在椅子上。她昨晚才把U盘拷贝完,哪来的测试排期表?

但陆砚的手机屏幕上真真切切列着一张表:测试人员沈栀,测试时段凌晨一点至三点,测试内容“机房环境监控可用性验证”,审批人签字栏是陆砚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沈栀差点没绷住。三天前她还没碰过貔貅。

“这表——”高鸿远把手机拿过去放大看了两遍,“我没见过。”

“运营口不需要审批技术测试。”陆砚把手机抽回来,语气稳定得像在过财报会,“你要是有疑问,可以走OA系统查备案号。方屿那边有原始工单。”

高鸿远的脸从黑转红。他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但他反应也快,把矛头一转:“就算测试是真的,那她电脑里为什么有U盘拷贝记录?测试需要拷数据走?”

李姐终于逮着话头:“对,这个确实需要核实。沈栀,能看一下你电脑吗?”

沈栀心跳得耳朵里嗡嗡响。她知道自己电脑上有什么——一个加密压缩包,命名是“产品部周报素材”,创建时间是昨天下午。

她慢吞吞站起来,跟着李姐回工位取电脑。路过许妙妙工位的时候,许妙妙冲她挤眉弄眼,嘴型夸张地比了两个字:“加油。”

沈栀抱着笔记本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手环。只要手环没被搜走,电脑上那个压缩包炸了就炸了。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主动输密码,点开最近访问文档列表。

高鸿远亲自上手翻。他翻得很细,鼠标滚轮一格一格往下拉,连回收站都点开看了。

“这里。”他停了,“‘产品部周报素材’——昨天下午四点建的。里面是什么?”

沈栀声音小小的:“方组长让我整理的旧代码备份……他说重构之前得留个底。”

“密码?”

“我工号。”

高鸿远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沈栀的工号——他连查都没查,直接就从HR那份表上抄的。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此刻都看着屏幕。

回车。

压缩包解开了。

弹出来的文件夹里塞着几百个文件,命名乱得没法看:“temp_do_not_delete_please_001_v2_final(真的最终版).py”“丑到不能看的旧匹配逻辑_备份_备份_备份.java”,最离谱的一个叫“方组长说这个变量名太丑他不肯merge但是改了三天还是没删所以就叫这个名字吧.txt”。

高鸿远点开一个.py文件。满屏花花绿绿的注释和缩进乱七八糟的代码,中间夹着方屿的愤怒留言:“谁再往这个函数里加if我就辞职!”

他愣住。又点开一个。还是乱码一样的丑代码。再点。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沈栀抬起眼,眼神怯生生的,语气无辜得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又洒了咖啡:“方组长重构时候留的备份呀。他说所有的历史逻辑都得留着,不然以后出了bug查不明白。我就按他说的,把他发我的都放一起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更无辜的:“是不是我存得太乱了?那我重新整理一下……”

高鸿远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坐在那儿,面前一屏幕丑代码,耳边是方屿那些暴躁注释,会议室外面透过玻璃墙,已经围了半圈看热闹的人。

他甚至伸手关掉了窗口,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丢人现眼也关掉。

“行,这个先不谈。”他深吸一口气,把姿态重新扶正,“但门禁记录和监控截图的事,我已经报警了,警方那边有备案,程序必须走——”

他的话被李姐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

李姐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紧接着,整层楼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新邮件提示。沈栀兜里的手机也震了。

许妙妙在玻璃墙外面第一个叫出来:“我靠——全公司邮件!”

李姐点开邮件,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脸色变了。

高鸿远皱着眉掏出自己手机。他点开邮件,展开附件。

标题清清楚楚十二个大字:

《砚合科技运营总监高鸿远数据造假实录》。

附件三份。第一份是聊天截图:高鸿远跟一个备注“张远(已离职)”的对话框,他让人把匹配报告里林秀兰的用户名替换成“高付费VIP客户陈某某”,对方回“这么改要是被查出来”,他回“张远你搞清楚是谁给你发工资”。

第二份是张远三年前发给陆砚的举报邮件原文,收件人陆砚,发送状态“已读”。

第三份是一份原始匹配日志,账户林秀兰,操作人GHY001,操作类型“匹配对象覆盖”,时间戳三年前。日志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纪南乔的笔迹:“数据不会撒谎,撒谎的人会。”

高鸿远的手开始抖。

他按灭手机,又按亮,再按灭。他抬起头看陆砚,嘴唇动了动:“陆砚,这肯定是有人恶意造假,南乔她——”

陆砚没看他。

陆砚在看手机。他看得非常慢,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动,像是在逐字核对什么。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玻璃墙外面,许妙妙举着手机录像的手都在抖,旁边好几个同事在低头刷邮件,刷完抬头交换眼神。

陆砚终于放下手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高鸿远试图再开口说“这邮件是伪造的”,被李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然后陆砚转过头看着沈栀。

“你母亲的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声带被人往下拽了一截,“对不起。”

沈栀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咬着后槽牙把那点酸压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手环,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黑色的腕带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是她母亲戴了两年磨出来的。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源代码和原始日志。匹配算法底层的,三年前的版本。”

高鸿远猛地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源代码是核心技术资产,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要——陆砚你听见了吧,她这是敲诈——”

“可以。”陆砚说。

高鸿远愣住了。

陆砚伸手拿起桌上的手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砚合·测试版003”的刻字在灯下泛着旧金属的光。

“你不用盗。”他把手环轻轻放回沈栀面前,“我给你。”

他转头对李姐说:“源代码库三年前的历史快照,加上匹配日志归档,全部解密导出,交给沈栀。”

李姐张了张嘴:“陆总,这需要走法务流程——”

“走。今天走完。”

高鸿远站起来:“陆砚你疯了吧!那里面涉及整个匹配算法的核心专利——”

“专利数据被人改了三年,”陆砚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跟钉子似的,“高鸿远,我问你,张远的举报邮件三年前就发到我邮箱了,为什么系统显示‘未读’?”

高鸿远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我查了邮件服务器日志,”陆砚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高鸿远,“有人用管理员权限把‘已读’标记回滚成了‘未读’。回滚操作的账号,GHY001。”

高鸿远的膝盖一软,人往后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撑住桌子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姐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跟着满头汗的保安队长。

“哪位是高鸿远先生?”领头的警察亮了一下证件,“接到报案,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和非法入侵计算机信息系统,请你配合调查。”

高鸿远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在打颤。他经过沈栀座位旁边,侧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沈栀以为他要放狠话。

结果他说的是:“那只貔貅……帮我看着,别让人乱碰底下的东西。”

沈栀差点笑出来。

警察带走了高鸿远,也带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桌上那尊貔貅——李姐主动交出去的,说她早就觉得这玩意儿摆在办公室财位上不太对劲。

下午三点,陆砚召集全员大会。

大会议室挤不下,好多人搬了椅子坐走廊里。沈栀被许妙妙拽到第三排,许妙妙全程攥着她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陆砚站在前面,投影仪打出一份组织调整通知。

“运营部数据审计由方屿牵头。”他念了一句,抬头找方屿,“方屿,那堆丑代码你回去自己删干净,年底前我要看到一个能见人的版本。”

方屿在后排站起来:“陆总,我能不能提个请求——那个temp_do_not_delete_please_001到底是谁起的名字,太侮辱人了。”

全场哄笑。沈栀把脸埋进许妙妙胳膊里。

“第二个事。”陆砚往下压了压手,笑声收了,“许妙妙。”

许妙妙“啊”一声弹起来。

“你手机备忘录里记了高鸿远每周三深夜去机房的时间,前后八次,日期都对得上。警方那边需要提供证词。”陆砚顿了一下,用一种大概他练习过的、但明显不太熟练的温和语气说,“公司决定破格提拔你为产品经理助理,转正流程今天走完。”

许妙妙捂着嘴尖叫了半声,被方屿从后面踹了一脚椅子。

“第三个事。”陆砚让方屿把投影切到另一页。屏幕上出现一个对话框:恋爱辅助系统·弹窗模块,状态“已关闭”。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陆砚把麦克风往下拉了一点。

“我用了两年这个系统。”他声音有点干,“它告诉我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递外套,什么时候该说‘你脸盲为什么不去医院’。”

走廊里有人憋笑。

“我现在把它关了。”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按钮,弹窗彻底消失,“所以接下来我说话可能比较笨。大家多担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就盯着投影屏幕右下角那个已经变灰的开关图标。

沈栀坐在第三排,手腕上戴着那只旧手环。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裂痕。

散会以后她在茶水间堵到他。

下午四点的茶水间没什么人,咖啡机咕噜咕噜地烧着最后半壶。陆砚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里一个空纸杯,正对着咖啡机上一排按钮研究。那排按钮的标签磨掉了一半,只剩“美式”两个字还能看清,“拿铁”的“拿”字掉漆掉成了“合”。

“按第三个。”沈栀说。

陆砚按了第三个。出来的是热水。

“……第三个是热水。”

“第四个。”

他按了第四个,咖啡出来了,溅了他一手。他抽纸巾擦的时候,沈栀从旁边拿了只杯子接满,转身往外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手腕“不经意”一歪。

整杯咖啡泼在他袖口上。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他衬衫袖口往下滴,在浅灰色地毯上砸出一小块深色。沈栀嘴里“哎呀”了一声,表情要多慌有多慌:“对不起对不起我又——”

陆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又看了看她。

他没躲。

系统没响。他耳后那个位置干干净净,连一点蓝光都没闪。

“第四次了。”沈栀说。

“嗯。”陆砚把湿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这次是你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你洒完没道歉满三秒就开始看我的脸,以前你洒完都低着头不敢看人。”他把卷好的袖子又往下拽了拽,好像那道疤不该露出来,“系统关了,但我眼睛没瞎。”

沈栀把空杯子搁在操作台上。咖啡机还在咕噜咕噜响。

“你刚才在会上说‘你母亲的事对不起’,是真心的还是最优解?”

陆砚想了想。这个“想了想”很具体——他皱了眉,视线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那大概是方屿教他的“回忆调取法”还是什么玩意儿。

“系统关之前,它弹过一个提示,说这种事应该道歉,建议措辞是‘我理解你的感受’。”他看着沈栀的眼睛,“我没按它说的来。”

“那你说的什么?”

“就那三个字。对不起。”他抬手把她手腕上滑下来的手环往上推了推,指腹碰到那道裂痕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欠你妈的其实不止这三个字。匹配算法底层的偏差校正一直没做,因为高鸿远把测试用户的反馈全压了。林秀兰的日志我昨晚看完了,她投诉过三次,每一次都被标成了‘用户操作失误’。”

沈栀把手环转了个方向,让刻字那面朝上。

“陆砚。”

“嗯?”

“我脸盲,分不清谁在说真话谁在说最优解。”她仰起脸看他,“但你说‘对不起’那三个字,我分得清。”

陆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操作台上抽了两张纸巾,蹲下去擦她脚边地毯上那摊咖啡渍。他擦得不太利索,纸巾搓成了球,咖啡渍反而抹开了一片。

“这杯算我的。”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下次想洒提前说一声,我换深色衬衫。”

沈栀蹲下来跟他平视,两个人蹲在茶水间的操作台前面,中间隔着一摊正在往地毯纤维里渗的咖啡。

“那我提前说,”她指了指他手里那团废纸巾,“这摊已经擦不掉了。”

“我知道。”陆砚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掉在桶沿上弹了一下。他盯着那个纸团看了半秒,认命地捡起来重新扔。

“方屿说地毯清洁费从部门经费扣。”

“你一个CEO还管地毯?”

“不管。但我现在没系统提醒我该说什么场面话了。”他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拉完没松手,“所以我决定说点实话。”

沈栀等他往下说。

“源代码和原始日志今天下班前给你。匹配算法的底层逻辑,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方屿一起做偏差校正。”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一句没有弹窗帮他润色的话,“另外,转正的事……你本来就该转正,不是因为高鸿远那点破事。”

沈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腕上的旧手环。

“我妈当年要是碰上现在这个版本的算法,匹配报告会不一样吗?”

“会。”陆砚答得很快,“底层偏差不校正,所有测试用户的匹配权重都偏低付费用池倾斜。你妈是被系统推到错的人身边的。”

“那你打算怎么改?”

“公开测试日志。”他说,“所有历史测试用户的匹配记录脱敏后开放查询。包括你妈的。”

沈栀看着他。茶水间的灯是那种惨白的LED,照得他脸色不太好看,领口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袖口还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陆砚。”

“嗯。”

“你现在这样比平时顺眼。”

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红得很快,从脖子往上漫。沈栀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开口就是“根据系统建议”的男人,脸红起来能红到耳尖。

“我尽量保持。”他说,声音有点哑。

咖啡机那边“咕噜”一声,最后一滴咖啡落进底壶。

沈栀往门口走,走两步回头:“对了,地毯清洁费从你工资扣。”

陆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没擦干净的咖啡印,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他在会上练习过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嘴角先动,眼睛后弯,中间隔了一拍。

“行。”他说,“从工资扣。”

茶水间外面,许妙妙举着手机缩在墙角,被方屿从后面一把薅走。

“你拍什么呢!”

“素材!素材你懂不懂!我转正第一天就拍到这种素材,产品经理助理不白当!”

方屿把她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水间,陆砚正在擦操作台上那摊水渍,沈栀站在旁边拿手机给他拍照。

“方屿。”陆砚头也没抬,“你之前给我做的攻略效率周报,删了。”

“陆总,那个是历史数据资产——”

“删了。”

“——好吧删了。”方屿认命地掏出手机,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但是陆总,周报里有一条结论我还是觉得挺准的。”

“什么?”

“沈栀的愉悦峰值,从第一次洒咖啡到现在,每次都在你脱外套之后的零点八秒内出现。这条真不是算法硬凑的。”

陆砚把抹布扔过去。方屿接住抹布,拉起许妙妙就跑。

沈栀收起手机,把那只旧手环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裂痕朝里,刻字朝外。

“测试版003,”她低头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陆砚,“你那个系统当初是不是也拿我当测试用户了?”

陆砚沉默了一拍。

“方屿给你做的用户画像,标签是‘脸盲但手很稳,洒咖啡准确率百分之百’。”

沈栀差点把手里那张擦过咖啡的纸巾砸他脸上。

“那你现在打算给我加什么新标签?”

陆砚认真想了想——这回没皱眉,就是单纯地偏了一下头。

“不加了。”他说,“系统关了,标签没地方放。”

他把擦完台面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回过头补了一句:“你先当我同事,然后当我——算了,这个以后再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栀看着他崩开的第二颗扣子和卷歪的袖口,忽然觉得这间茶水间比整个公司都值钱。

“行,”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慢慢想,我在这等着。”

窗外是下午四点半的太阳。许妙妙在走廊那头大喊“栀栀下季度团建我想去海边”,方屿在喊“先把代码重构完再说”。高鸿远那间办公室的门贴着封条,财位上的貔貅被警方收走了,底座下面那块地板颜色比旁边的浅,留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沈栀端起自己那杯没洒的咖啡喝了一口。

陆砚在她对面坐下,袖子卷着,扣子开着,领口歪着。

“沈栀。”

“嗯?”

“明天早上我还是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你哪天会说话?”

“……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学。”她把咖啡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学怎么按咖啡机第四个键。”

饮水机那边的灯闪了一下,像是谁还在楼上调参数,又像只是电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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