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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1:24

1 酒局藏秘局

【正文】

1992年深秋,北风卷着梧桐叶子往人脖领子里钻。

陈金凤把茶叶蛋摊的轱辘往外贸公司大门右侧一卡,铁锅盖子一掀,热气轰地蹿起来,酱油和八角的味儿窜出去半条街。

“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五毛一个,一块钱仨——”

她喊了才两声,岗亭里就出来个年轻保安,橡胶棍往铁锅边上一敲。

“哎哎哎,这儿不让摆摊,公司大门口,你当菜市场呢?”

陈金凤脸上堆着笑,从锅里捞了个最大的,拿草纸一裹塞过去:“小伙子,头一天来,你尝尝,咸淡正好。”

保安往后一退,棍子没挪:“别来这套,领导马上上班了,瞧见要扣我钱。赶紧推走。”

陈金凤还想再说,抬头想瞄一眼墙上的钟,看几点。外贸公司大门口砌着瓷砖光荣榜,玻璃罩子擦得锃亮,一排红底证件照,底下配着金字。

她眼睛定住了。

第三排中间那张——周德望,藏蓝西装,白衬衫,笑得正派,照片底下压着一行小字:“1992年度清正廉洁先进个人”。

陈金凤的手悬在锅沿上,热气扑过来,脸上一层水珠子,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汽。

保安顺着她眼风看了一眼,语气里带出点巴结:“那是我们周副总,管人事的,那叫一个清正,上回有人送两条中华,他直接从窗户扔出去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认识?”

陈金凤把草纸鸡蛋往自己嘴里一塞,烫得直吸气。

“认识。”她嚼着蛋含含糊糊地说,“扒了皮我认识他骨头。”

保安一愣,没听懂。

陈金凤推起车把就要走,一抬头,正撞上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从对面修鞋摊站起来,手里拎着个半旧的三接头皮鞋,冲她直招手。

“金凤!陈金凤!”

孙茂才。

二十年前就在国营饭店对面修鞋,如今挪到外贸公司这条街上,还是修鞋。他腿脚利索,几步跨过来,压着嗓子:“你咋上这儿来了?你知道这是谁的公司?”

“知道。”陈金凤把车梯子踢下来,“我儿子今儿头一天上班。”

孙茂才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周德望——”

“他给安排的。”陈金凤抹了把脸,笑了笑,“我儿子不知道。”

孙茂才那双老眼里一下子涌出好些东西来。他往岗亭那边瞟了一眼,又看陈金凤,嘴张了又合,最后只从兜里摸出个小酒盅,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你等着。”他说完就回了修鞋摊,弯腰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本旧账簿,封皮上“国营红光饭店”几个字都洇了。

2 反水风云

这边陈金凤刚把车推出去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高跟鞋敲地的脆响。

“哎——那个卖茶叶蛋的!”

赵红梅。三十来岁,公司行政主管,烫着大波浪,呢子大衣掐着腰,走过来先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跟你说多少回了,门口不让摆摊。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新员工报到,你这乌烟瘴气的,像什么话。”

她说话时下巴朝岗亭方向一抬,保安立马挺直了腰。

陈金凤把车停下,回头看赵红梅,表情不冷不热:“这位领导,我头一天来,不懂规矩。”

“不懂就学。”赵红梅从手包里掏出张票子,五块的,在她面前晃了晃,“这锅蛋我包了,你赶紧走。周副总交代的,今天门口必须干干净净。”

陈金凤盯着那张五块钱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周副总交代的?”她把“周副总”三个字咬得慢,“那我问你,他有没有交代,他儿子亲妈在门口卖茶叶蛋,是让他丢人了,还是让他害怕了?”

赵红梅脸色唰地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回去问他。”陈金凤把锅盖“哐”一扣,“这锅蛋我不卖你,五块钱你留着买包纸巾擦擦嘴。我陈金凤的蛋,你吃不起。”

赵红梅气得手抖,扭头冲保安喊:“愣着干什么?把她车推走!”

保安上来拽车把,陈金凤一把按住铁锅,滚烫的锅边贴着手心,她愣是没松。

“小伙子,”她盯着保安的眼睛,“你一个月挣多少?一百二?一百五?你替他赶我,他给你涨工资不?”

保安手上就松了。

赵红梅正要再发难,大门里头走出来个人。

周德望。

藏蓝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远远看见门口的乱象,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的正是光荣榜上那种笑。

“红梅,怎么回事?”他声音不大,但赵红梅立刻退了半步。

“周总,这人——”

“我看见了。”周德望摆摆手,眼睛落在陈金凤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转头对赵红梅说,“你先带新员工去会议室。这里我来处理。”

赵红梅狠狠剜了陈金凤一眼,扭着腰走了。

门口就剩他们三个——周德望、陈金凤,还有几米外假装低头钉鞋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孙茂才。

周德望压低了声,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亲戚:“金凤,你这是干什么?晓军今天报到,你这样让他看见——”

“让他看见什么?”陈金凤打断他,“看见他妈卖茶叶蛋?他从小吃这个长大的,他嫌丢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德望叹了口气,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个信封,往车板上一放,“里头是三千块钱。你把摊撤了,以后别到这来。晓军刚上班,同事知道他在门口有个卖蛋的妈,你让他怎么抬头?”

陈金凤没看那信封。

她盯着周德望的眼睛:“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金凤,你顶这一回,保住我这饭碗,我以后挣了钱全给你’。周德望,你摸着良心算算,这十年你给过晓军多少?他考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我上你单位找你,你在哪?”

周德望脸上那层笑裂了一道缝。

“过去的事翻来覆去说没意思。”他抬手看了看表,“我马上有个会。金凤,你想想晓军,他二十二了,刚起步,前程要紧。”

他转身往大门里走,走出三步又回头,声音一点没软:“门口这摊,别让我的人为难你。”

陈金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伸手把车板上那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冲着岗亭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扬了扬。

“三千。”她冲孙茂才的方向说,“他一个月工资怕是不止这个数。”

孙茂才拎着那本旧账簿走过来,翻开一页,上面蓝墨水写着:“1982年11月3日,红光饭店会计陈金凤来补鞋,闲话:顶了丈夫周德望的账,八百六十四块,饭店没报案,开除处理。她说‘只要他好好的,我认了’。”

陈金凤扫了一眼,眼圈没红,嘴角倒翘了一下。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这本子上记的都是真事。”孙茂才把账簿合上,“金凤,你打算咋办?”

陈金凤把那三千块钱塞进口袋,转身从车斗底下的布包里摸出个相框。

玻璃面,红木边,里面裱着一张发黄的纸——

“顶罪协议书”。

底下落着周德望的签名,1982年11月2日。

“他刚才说让我想想晓军的前程。”陈金凤拿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我这不正在想嘛。”

孙茂才倒吸一口气:“你要把这个给晓军看?”

“看啥时候。”陈金凤把相框重新包好,“不是现在。得等他自己瞧见他爹是个啥人。”

正说着,岗亭里的电话响了,保安接起来“嗯嗯”两声,探出脑袋喊:“周总说,让门口那个茶叶蛋摊先留着,别赶了。”

陈金凤和孙茂才对视一眼。

孙茂才咂摸出味来了:“他怕你了。”

“他怕的不是我。”陈金凤把锅盖掀开,重新摆出笑脸吆喝,“茶叶蛋——热乎的——”

“他怕的是这个。”她拍了拍布包里的相框。

上午十点多,公司里头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买蛋。有图便宜的,有瞧热闹的,也有赵红梅的人假装路过瞥一眼就走。

陈金凤一边收钱一边记人脸,谁买几个、长啥样、工牌什么颜色,全进她那个算盘脑袋。

快晌午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从大门里冲出来,直奔摊前。

周晓军。

白衬衫,黑西裤,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没摘,脸上那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褪,看见他妈站在外贸公司大门口,整个人定住了。

“妈?”

陈金凤手里正剥着蛋壳,抬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下班了?饿不饿?给你留了俩大的。”

周晓军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爸不是说——”

“你爸说啥了?”

“他说——”周晓军卡住了,那句话在嗓子眼滚了滚,到底没说出来。

陈金凤把剥好的蛋递过去,语气平常得很:“他说别让卖茶叶蛋的来公司,对不对?”

周晓军不接蛋,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手指头绞着工牌带子。

陈金凤叹了口气,把蛋塞进他手里:“吃。吃完了妈就走。”

“不是那个意思……”周晓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声音发闷,“妈,我同事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陈金凤擦了擦手,“你妈卖蛋供你念的大学,不丢人。丢人的是花着卖蛋的钱还嫌蛋味重。”

周晓军噎住了。

他低头咬第二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旋转门里周德望正跟赵红梅往外走,他下意识侧了侧身,把自己挡在茶叶蛋摊前面。

陈金凤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点,摊子收了大半。陈金凤正刷锅,赵红梅又来了,这回手里没拿钱,挽着个黑皮包,笑得比上午客气。

“陈大姐,上午是我态度不好。”她往锅边一站,“周总说了,您要真想摆,可以,往里挪挪,别挡道就行。”

陈金凤拿抹布擦着手,不接话。

赵红梅自己往下说:“不过大姐,我多嘴问一句——您跟周总到底啥关系?他说您是……前妻?”

“他没说错。”

“那晓军——”

“我儿子。”陈金凤把抹布往车把上一搭,“他爹是周德望,我是他妈,这关系掰扯得清。”

赵红梅眼珠子转了转,笑得更热络了:“那大姐,您这摊子以后尽管来,我关照保安。”她往前凑了凑,“不过周总的面子您也得给,比如……以前有些啥文件啊条子啊,该处理就处理了,大家都省心。”

陈金凤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啥文件?”

“我哪知道,我就随口一说。”赵红梅拍拍包,“大姐您忙。”

她走之后,陈金凤蹲在车边把相框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揣进最贴身的那个布兜里。

傍晚,周晓军下班没走正门,绕到侧门出来,在街角找到他妈。

“妈,我帮你推车。”

陈金凤看他一眼:“不怕人看见?”

周晓军闷头推车,走了半条街才说:“爸让我晚上去他那儿吃饭。说是给我接风。”

“去。”陈金凤把车把接过来,“你该去。去了多吃菜少说话,听你爸都跟谁打电话、都提谁的名字。”

“妈——”

“帮他记着点。”陈金凤拍拍儿子胳膊,“你妈算了一辈子账,最知道哪本账该对。”

周晓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妈,爸说的那个卖茶叶蛋的……是你?”

“你爸嘴里那个‘卖茶叶蛋的’,”陈金凤笑了,“除了我还能有谁。”

她推着车往家走,经过外贸公司后墙,墙上刚刷的大标语“清正廉洁,从我做起”还没干透,风一吹,石灰水味儿直呛鼻子。

陈金凤停下来,从兜里把相框摸出来,在标语底下比了比。

“清正廉洁。”她念了一遍,声音跟念菜单似的,“行,我让你从你儿子家玄关开始廉。”

她把相框收好,推车拐进胡同。

胡同口路灯底下蹲着个人,手里捏着半个茶叶蛋,冲她扬了扬:“陈大姐,你这蛋煮得地道。我姓钱,钱守义,市纪委的。”

陈金凤脚步一顿。

钱守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蛋壳渣:“十年前国营饭店那笔账,我经手的。有几个数对不上,一直搁心里。”他顿了顿,“今天吃了你这蛋,对上了。”

陈金凤没说话。

钱守义从兜里摸出张纸片递过来,上面就写了一行字:“1982年11月3日,饭店账目短款八百六十四元,陈金凤认,未报案。”

“大姐,”钱守义声音不高,“你要是哪天想重新算算这笔账,来找我。”

陈金凤把纸片折好揣进兜里,推车往前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钱同志,你胃不好吧?茶叶蛋少吃,发胀。”

钱守义一愣。

陈金凤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就剩一句飘过来:“下回我给你留几个白水煮的。”

3

周晓军把那相框往玄关墙上一挂,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玻璃擦得亮,里头那张纸黄得跟老烟叶似的,钢笔字倒还清楚,最上头一行写着“协议书”三个字。他打小没见他妈裱过什么东西,课本卷了边都舍不得换新的,这回倒舍得给一张破纸配个枣红木框。

“妈,这什么玩意儿?”他凑近了念,“‘本人陈金凤自愿承担……’——顶罪协议?”

最后四个字他念得慢,一字一顿。

陈金凤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抹布停了一下,也就一下。

“你爸当年手抖,妈替他扶了一把。”她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桶沿上,水顺着指头往下滴,“挂这儿,让你天天看着,长记性。”

“什么手抖?扶什么?”

“账上的事。”陈金凤端着水桶往厨房走,“你爸现在是大经理,提这个不好。”

“妈!”

“水凉了。”她头也不回,“改天烧壶热水烫烫脚,你上班穿皮鞋,遭罪。”

周晓军站在玄关,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五分钟。他学国贸的,合同见得多,这张纸的格式他扫一眼就明白——甲方周德望,乙方陈金凤,中间一大段他看不全,被相框边卡住了,但落款日期清清楚楚:1982年11月3日。

那年他妈刚下岗。

那年他两岁。

他掏出手机想拍,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他妈在厨房哗啦哗啦洗碗,唱《渴望》主题歌,跑调跑得没边儿。

第二天上班,周晓军坐在业务部最后一排,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摆着入职表复印件,行政部让本人签字确认。他目光扫到“母亲”一栏,自己填的“陈金凤”,职业——他犹豫过,最后写了“个体”。

“个体。”他小声念了一遍,嗓子眼发苦。

十点来钟,赵红梅从行政部出来,手里抱一摞档案夹,高跟鞋踩得地板哒哒响。经过周晓军工位,她脚步慢下来,眼睛往他桌上一溜。

“小周,入职表签了没?就差你这份了。”

“签了。”周晓军把表递过去。

赵红梅接过来翻,指甲盖涂得通红,在“陈金凤”三个字上停住。

“你妈叫陈金凤?”她抬头,笑得挺和气,“这名字好记,跟光荣榜上周总那个‘金凤’一个写法。”

周晓军心里咯噔一下。

赵红梅已经抱着表走了,拐进走廊尽头茶水间,门虚掩着。周晓军鬼使神差跟过去,站在消防栓后头。

“……周总,您猜怎么着,新来那周晓军,他妈填的陈金凤!”赵红梅声音压得低,但茶水间瓷砖反音,“就那个卖茶叶蛋的,天天在咱后门胡同口蹲着那个!”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赵红梅“嗯嗯”两声:“我哪敢认错,那脸我见过。周总,您看这事……”

她又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心里有数了。”

周晓军贴着消防栓冰凉的不锈钢壳子,后脊梁出了一层汗。

中午食堂吃饭,他刚坐下,赵红梅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他对面:“小周,业务部实习期三个月,这头一个月表现最关键。周总特意交代过,要重点培养你。”

“谢谢赵主管。”

“谢什么,周总的人嘛。”赵红梅夹一筷子红烧肉,“对了,你妈那茶叶蛋摊,在咱公司后门摆多久了?”

周晓军筷子一顿:“没,没多久。”

“哦——”赵红梅拉长声,“我瞅那三轮车上‘陈记’俩字都掉漆了,没个三五年可掉不成那样。”

她笑吟吟地端着盘子走了。

下午三点,周德望秘书打来内线,说周总晚上想跟儿子吃个饭,让周晓军五点半在办公楼侧门等着,有车接。

五点半,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侧门。周晓军上车,后座放着个纸袋,里头是条新领带,箭牌的,标价签没撕,八十六块。

“你爸让买的。”司机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说你上班得有个上班的样子。”

饭店在城东,叫“聚仙楼”,门口两排红灯笼。周德望订的二楼包间,圆桌上就摆了三副碗筷。

“坐。”周德望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点什么。”

周晓军点了两个菜,周德望接过去又加了四个,一个赛一个贵。等菜上齐,周德望给自己倒了杯酒,给儿子倒汽水。

“工作还顺手?”

“还行。”

“业务部老刘跟我夸你,说你脑子活。”周德望夹菜,筷子悬在半空,“不过晓军,爸得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妈摆摊那个位置,离公司后门太近了。”周德望把菜放进儿子碗里,语气跟谈天气似的,“现在公司抓机关作风,门口老蹲着个卖茶叶蛋的,上边来人检查,不好看。”

周晓军嘴里嚼着菜,咽不下去。

“我不是嫌你妈丢人。”周德望看出他脸色,补了一句,“你妈不容易,我知道。可你刚来,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说你靠关系进来的,你妈还在门口摆摊,像什么话?”

“爸,你的意思是——”

“让妈换个地方。”周德望把酒盅往桌面一磕,“我打听好了,菜市口那边人流量也不小,我让老马给她找个固定摊位,钱我出。她要是嫌远,我再帮她在东街盘个小门脸,都行。”

周晓军放下筷子:“爸,我妈那张相框——相框里那张纸,到底怎么回事?”

周德望正往嘴里送菜,筷子头猛地一顿,菜汤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团油。

“什么相框?”

“顶罪协议。”周晓军盯着他爸的脸,“我妈挂我新房玄关上了,说是您当年手抖,她替您扶了一把。”

包间里静了两秒。

周德望放下筷子,抽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擦完了才笑了一下:“你妈这个人,一辈子爱编故事。当年饭店里账错了,她主动揽下来,要强,怕人说闲话,就编了个替人顶罪的说法。”

“那协议——”

“什么协议?她自己写的吧。”周德望给儿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鱼肉,“你妈脑子好,你随她。但这种事,别往外说,传出去对你没好处。爸是为你考虑。”

周晓军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二年,报纸上登过,光荣榜上挂着,每回电视里采访优秀企业家,他爸都坐前排。

“那我妈当年到底认了什么罪?”

周德望把酒盅端起来,一仰脖干了。

“晓军,你二十二了,爸跟你交个底。”他把空酒盅往桌上一顿,“你妈那人,心气高,当年被开除,脸上挂不住,非要弄个说法。爸那时候刚接她的岗,站不稳,没法替她翻案。这事就搁下了。”

他拍拍儿子肩膀:“你现在进公司了,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比什么翻案都强。你妈摆摊供你读书,图的不就是这个?”

这话滴水不漏。周晓军一时找不出话驳。

晚上九点,周晓军回他妈那儿。陈金凤租的平房在胡同最里头,门口支着个石棉瓦棚子,三轮车锁在电线杆上,车斗里剩半锅茶叶蛋,凉了,汤面上凝一层黑红的油。

“吃了?”陈金凤从屋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吃了。”

“你爸说什么了?”

周晓军站在棚子底下,灯泡瓦数低,他妈的脸在黄光里显得格外瘦。

“我爸让我劝你挪摊。”

“嗯。”

“还说……”周晓军咬了咬牙,“还说你爱编故事。”

陈金凤没吭声,弯腰把车斗里的锅端下来,往屋里走。

“妈!”周晓军追上去,“那张协议到底真的假的?你今天给我句实话。”

陈金凤把锅往灶台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她背对着儿子站了好一会儿,肩膀绷着。

“真的假的,你都别掺和。”

“我爸说假的。”

“那你信你爸的。”

“妈!”周晓军一把拽住他妈胳膊,“我二十二了,不是两岁!那协议上白纸黑字写你自愿承担,落款八二年十一月三号,那年我刚出生,你下岗,我爸接岗,你告我这是编的?”

陈金凤转过身来。

周晓军愣住了。

他妈眼睛红了,红得厉害,但一滴眼泪没掉,就那么干红着,像烧过的灶膛。

“你好好上班。”陈金凤把他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一节指头一节指头地掰,“别的事,妈担着。”

“你担什么?你告诉我你担什么!”

“周晓军。”陈金凤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高,但重,“你爸是公司副总,你刚进去,你闹,你吃亏。妈算了一辈子账,这笔账妈会算。”

她转身进里屋,把门带上了。

周晓军站在灶台边,锅里茶叶蛋的汤正咕嘟咕嘟冒小泡。他低头看见灶台角上搁着他妈那个布兜——蓝布面,洗得发白,拉链头都磨秃了。

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纸边。

他犹豫了。就犹豫了三秒。

手伸进去,摸出那张纸片。钱守义给的那张,折了四折,展开来就一行字:1982年11月3日,饭店账目短款八百六十四元,陈金凤认,未报案。

周晓军掏出手机,对着纸片拍了照,闪光灯亮的那一下,里屋门开了。

“放下。”陈金凤站在门口。

周晓军把纸片塞回布兜,手机揣进裤兜:“我走了。”

“照片删了。”

“不删。”

陈金凤看他一眼,没再逼。等儿子出了院门,她追到胡同口,喊了一嗓子:“明天降温,把秋裤穿上!”

周晓军没回头,挥了下手。

当晚十一点,外贸公司办公楼三楼周德望办公室还亮着灯。赵红梅推门进来,把一摞材料往茶几上一搁。

“查清了。陈金凤那摊,每天五点半出摊,八点收,卖茶叶蛋、五香豆干,有时候搭着卖点自己腌的萝卜条。买主大多是咱公司小青工,还有胡同里住户。”

周德望站在窗边,背着手看楼下路灯。

“有个情况。”赵红梅往前凑一步,“她摊上有个常客,修鞋的孙茂才,就咱门口那个老鞋匠,天天早上一碗豆浆配俩蛋,跟陈金凤有说有笑,有时候还帮她看会儿摊。”

周德望转过身来。

“孙茂才?”

“对,六十了,在咱门口修鞋二十多年,嘴碎,好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秃噜。”

周德望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两瓶酒——泸州老窖,铁盒装的——推到赵红梅面前。

“明天你去修鞋,别开公车,穿便装。”

赵红梅看着那两瓶酒,笑了:“周总,这酒可不便宜。”

“让你拿你就拿。”周德望坐回椅子里,转了个向,面冲窗户,“问问他,陈金凤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说过什么话。就当闲聊。”

赵红梅拎起酒瓶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总,那周晓军……”

“小孩儿,吓唬吓唬就听话了。”周德望摆摆手,“你去办你的事。”

赵红梅下了楼,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哒哒远去。

周德望坐在椅子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本《邓小平文选》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纸上半截撕掉了,只剩落款和半行字:“……陈金凤自愿承担,与周德望无关。”

他看了两遍,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苗凑到纸边,又停住。

他把火吹灭了,把纸重新夹进书里,塞回抽屉。

楼下,赵红梅出了公司大门,冷风一吹,她把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经过孙茂才的修鞋摊。老头正收摊,把鞋楦子往木箱里码。

“孙师傅,明儿给我修双鞋呗。”赵红梅弯下腰,笑得脆生生的,“鞋跟儿磨偏了。”

孙茂才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赵主管啊,您那鞋金贵,我可得好好拾掇。”

“明儿我请你喝酒。”赵红梅拎了拎手里的泸州老窖,“别人送的,我一个女的喝不了。”

孙茂才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红梅直起腰,“明儿晌午,你收摊前我过来。”

她走了。

孙茂才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鞋楦子码进箱子,嘴里嘟囔:“泸州老窖,这得多少钱……”

他下意识往胡同深处看了一眼。陈金凤家那盏灯还亮着。

老头把箱子盖啪一声扣上,自言自语:“这酒,怕是不好喝。”

他掏出钥匙锁箱子,手有点抖。

4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陈金凤照常出摊。三轮车推到老位置,她弯腰支车腿,一辆自行车从身后骑过来,车轱辘碾过水洼,溅了她一裤脚泥。

“对不住对不住!”骑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车后架驮两筐白菜。

陈金凤摆摆手:“没事,赶早市去吧。”

她把锅坐上炉子,茶叶蛋的香味儿在冷空气里格外窜。第一个来的还是孙茂才,揣着手,鼻子冻得通红。

“大姐,来俩蛋,一碗豆浆。”

陈金凤给他盛:“今儿你来得早。”

“睡不着。”孙茂才坐下,掰开一个蛋,黄澄澄的油淌出来,“昨儿个赵主管说要请我喝酒。”

陈金凤舀豆浆的勺停了半拍,又落下去。

“什么酒?”

“泸州老窖,铁盒的。”孙茂才压低声音,“你说她一个行政主管,请我修鞋的喝哪门子酒?”

陈金凤把豆浆碗搁他面前,想了想:“酒你照喝,话少说。”

“那肯定的。”孙茂才咬了口蛋,“我这张嘴,喝多了就管不住——”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赶紧打嘴:“得,我少喝。”

陈金凤没再说话,低头往锅里添了瓢凉水。

上午十点,外贸公司业务部开会。周晓军做实习汇报,PPT刚翻到第三页,赵红梅推门进来,凑到部门经理老刘耳边说了句什么。

老刘咳嗽一声:“小周,你先停停。后勤那边说你妈摊子占道,影响消防通道,让你去处理一下。”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周晓军脸腾地红了:“我妈摊子在胡同里,不在消防通道上。”

“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赵红梅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保安队老陈在下面等着呢,专门等你。”

周晓军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下楼。

后门胡同口,两个保安围着陈金凤的三轮车,正把车往马路牙子上推。陈金凤扶着车把不让动。

“大姐,别为难我们。”保安老陈搓着手,“上边让清理占道经营,这条胡同全清。”

“我在这儿摆了半年了,哪来的占道?”陈金凤声音不高,但一步不退,“旁边修鞋的、修自行车的,你们怎么不清?”

“都清都清,一个一个来。”老陈冲另一个保安使眼色,“先推大姐这车。”

周晓军冲过去,一把攥住三轮车斗:“我看谁敢动!”

“小周,你这是——”老陈为难地看楼上。

周晓军顺着老陈的目光抬头,三楼窗户后面,周德望正站着,手里端着茶杯,隔着一层玻璃看他。

周德望朝他点了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闹,听话。

周晓军手没松。

陈金凤把他手从车斗上掰下来,跟他昨晚掰他手一个手法:“晓军,你上班去。”

“妈——”

“上班去。”陈金凤把他往楼里推,“这儿有妈呢。”

她把车推到胡同最里头,靠墙根停下,从车斗里搬出小煤炉,重新支上。保安老陈追过来看了看,胡同深处不归公司管,他挠挠头走了。

陈金凤蹲在炉子前头生火,烟顺着风往胡同外飘。

赵红梅站在三楼走廊,端着一杯热咖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笑了,转身往周德望办公室走。

“周总,保安队清了三回,陈金凤挪三回,每次挪到胡同深处,没等太阳偏西就又推回老地方。”

周德望把茶杯放下:“孙茂才那边呢?”

“约了晌午。”

“嗯。”周德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红梅,你说陈金凤这人,她图什么?”

赵红梅想了想:“图她儿子呗。”

周德望没接话。

晌午头,赵红梅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拎着两瓶泸州老窖到了孙茂才修鞋摊。老头已经收了一半家伙,见她来,把马扎让出来。

“赵主管,你还真来了。”

“说了请你喝酒嘛。”赵红梅把酒往鞋箱上一搁,“菜没有,就着花生米行不行?”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油炸花生米,报纸包着的,还热乎。

孙茂才咽了口唾沫。

“那我不客气了。”

酒瓶盖一拧开,酒味儿窜出老远。孙茂才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好酒。”

赵红梅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陪着抿。两人就着花生米喝了小半瓶,赵红梅话头往陈金凤身上引。

“孙师傅,你跟那卖茶叶蛋的大姐熟啊?”

“陈大姐,熟,老熟人了。”孙茂才撕开花生米纸包,抓了一把,“她那人实在,蛋煮得透。”

“她以前干什么的?我看她那三轮车上写着‘陈记’,是老字号?”

孙茂才又抿一口酒,话匣子松了:“什么老字号,她八二年从国营饭店下来的,那时候我在饭店对面修鞋,天天见她推个小车出来……”

他忽然顿住。

赵红梅给他碗里添酒:“国营饭店?那可是好单位,怎么下来了?”

“嗐,那事儿——”孙茂才抓了抓后脑勺,“陈芝麻烂谷子了。”

“说说呗,我这个人就爱听老事儿。”赵红梅把酒瓶往他跟前推了推。

孙茂才看看酒瓶,又看看赵红梅的脸。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舌头就大了。

“我跟你说,赵主管,你可别往外传。”

“我嘴严着呢。”

“陈大姐当年,那是替人顶了罪!”孙茂才一拍大腿,“八百六十四块,她认了,公职一撸到底,换成她男人上!”

赵红梅端酒盅的手一紧。

“她男人?谁啊?”

孙茂才嘴一咧:“你猜不着?”他往外贸公司大楼方向努努嘴,“就你们——”

话没说完,他自己好像被酒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

“不说了不说了,喝多了胡咧咧。”孙茂才把酒盅往箱上一墩,“赵主管,这酒好,我喝好了。”

赵红梅笑了,把剩下半瓶酒往他怀里一推:“拿着,回家慢慢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手机在兜里按了一下录音键的停止。

“孙师傅,鞋我改天再修。”

“哎,好嘞。”

赵红梅走出胡同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周总,问出来了。”

电话那头周德望的声音很平静:“说什么了?”

“他说陈金凤八二年替人顶罪,八百六十四块,她男人接了她的岗。”

周德望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提我名字了?”

“没,说到一半自己呛住了。”赵红梅顿了顿,“不过周总,这老家伙手里要是有料,光封嘴可不够。”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红梅靠在电线杆上,声音压低,“您当年那事儿,要是从他嘴里再秃噜给别人,可就不是我听见了。”

周德望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红梅,你替我办件事。”

“您说。”

“明天你再去一趟,带两条烟。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旧账本什么的,就说你要写厂史,想找点老材料。”

“他要是不给呢?”

“你开个价。”周德望声音跟念报表似的,“五千,够他修多少双鞋。”

赵红梅舔了舔嘴唇:“那要是他给了,五千是我的跑腿费还是——”

“你先办事。”周德望把电话挂了。

赵红梅冲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又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

下午三点,周晓军坐在工位上翻来覆去。他妈那个布兜里的纸片照片在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他放大看了八百遍,八百六十四块,八二年,够他妈在国营饭店挣两年多。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喂,行政部吗?我业务部周晓军,想问一下,咱公司有没有退休老职工返聘那种……对对,就是以前国营饭店那边的。”

“你问这干什么?”赵红梅接的电话。

“我写个业务调研,想找老同志了解点行业历史。”

赵红梅在那头笑了:“小周啊,你爸知道你搞调研吗?”

“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交代了,说你试用期事儿多,让我多看着你点。”赵红梅声音甜得发腻,“你要找老同志,找我就行,行政部管这个。”

周晓军啪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那张纸片照片下面一行小字——钱守义,后头没写电话,就一个“市纪委”三个字。

他站起来,跟老刘请了半小时假,说去趟邮局。

出了公司大门,他没往邮局走,拐进旁边胡同,蹲到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跟前。

“大爷,问您个事,咱这附近有个修鞋的孙茂才,他摊呢?”

“老孙啊,收摊了。”修车老头往东指,“他家住后街第三排,红漆门,门口堆鞋箱子的就是。”

周晓军拔腿就走。

走到后街胡同口,他停住了。

赵红梅正从孙茂才家出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没看见周晓军,低着头快步走远,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响。

周晓军闪到墙根后面,等赵红梅走没影了,才出来。

他看了看孙茂才家那扇红漆门,门半开着。

周晓军站在门口,攥了攥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发来条短信,就一行字:“锅里有剩饭,热了再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仨字:“知道了。”

然后抬手,敲了敲孙茂才家的门。

“谁啊?”孙茂才的声音从屋里出来,带着酒后的沙哑。

“孙师傅,我周晓军,陈金凤的儿子。”

屋里静了两秒。

门从里面拉开,孙茂才站在门槛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手里还攥着那个赵红梅刚留下的牛皮纸信封。

“你——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周晓军看着那个信封,“孙师傅,刚才出去那个女的给你什么了?”

孙茂才下意识把信封往身后藏。

“没,没什么。”

“我看见了。”周晓军往前迈了一步,“孙师傅,我妈说您嘴碎心好,让我有事找您。”

孙茂才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妈真这么说的?”

“她说您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多年鞋,谁的事儿您都门儿清。”

孙茂才攥着信封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忽然把门拉开大半:“进来说。”

周晓军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孙茂才就把门关了,还上了插销。

“小子,你听好了。”孙茂才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抽出里头的东西——一沓钱,十块一张的新票子,还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两行字。

孙茂才把纸条推过来:“你念念。”

周晓军低头看,脸一下子白了。

纸条上写着:“旧账本,五千。下月初五前给,钱不够再加。”

落款没署名,就画了个圈,圈里头一个“周”字。

“你爸的字?”孙茂才问。

周晓军没答。他盯着那个圈,手开始抖。

孙茂才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床板嘎吱一声:“你妈当年顶罪那事儿,我知道。我亲眼见的,八二年冬天,你妈从饭店后门出来,大冬天就穿一件单褂子,手里攥张纸,边走边哭。你爸那时候从饭店前门出来,穿着你妈的工作服,胸兜里别着钢笔,跟人握手,说‘以后多关照’。”

周晓军嗓子眼堵得喘不上气。

“孙师傅,您手里有账本?”

“有什么账本!”孙茂才一拍桌子,“你爸那相好的来套我话,我就顺嘴胡咧咧,说我有个旧本子记着当年的事儿——我哪有什么本子!我修鞋的记什么账!”

他喘了口粗气:“可你爸当真了,这就把钱送来了,让我‘下月初五前给’。”

周晓军看着那沓钱,又看着纸条上那个圈。

“孙师傅,您打算给吗?”

孙茂才把桌上那沓钱一拢,塞回信封,往周晓军怀里一推:“给你妈送去。告诉她,孙茂才这辈子修鞋,修不了这号鞋底子。”

周晓军抱着信封,站在孙茂才家逼仄的屋里,忽然听见外头胡同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孙茂才探头往窗外一看,脸色变了。

“坏了。”

“怎么了?”

“你爸那辆桑塔纳,停胡同口了。”

桑塔纳的喇叭在胡同口响了两声,短促、不耐烦,像催命。

孙茂才一把将周晓军按到窗户底下,压低嗓子:“后窗,翻出去,往煤棚子后头走,别回头。”

“孙师傅——”

“走!”孙茂才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顺手从床底下摸出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往自己领口洒了一把,又往手心倒了一口,搓了搓脸。

周晓军踩着凳子翻出后窗,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人拍得山响。

“孙茂才!开门!公司安保科查消防!”

孙茂才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三个穿藏青保安服的人堵在门口,打头那个姓胡,三十来岁,周德望从部队转业带回来的司机,现在挂了个安保科副科长的头衔。

胡科长一眼看见桌上的空酒瓶,又闻见满屋酒气,皱了皱眉:“老孙,上班时间喝酒?”

“我修鞋的,上什么班?”孙茂才倚着门框,舌头故意大了半圈,“胡科长,您这消防查到修鞋摊来了?我这儿就一个煤球炉子,烧水的,您要查,连炉子一块儿端走。”

胡科长没接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一张床,一个煤球炉,一个钉鞋的铁砧子,墙角堆着旧鞋底和胶皮。

“刚才有人来?”

“有啊,来修鞋的,胡同口王老太太,鞋跟掉了,我刚给钉上。”孙茂才从桌上拿起一只女式布鞋,鞋跟的位置确实新钉了两颗钉子,“您看,还热乎呢。”

胡科长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临出门撂下一句:“老孙,公司门口那块地儿,这两天要整顿,你心里有数。”

孙茂才等汽车声远了,才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周晓军从煤棚子后头绕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孙师傅,他们来抄我摊的?”

孙茂才摆摆手:“冲你爸那五千块来的。你爸怕我收钱不给账本,先让保安队来敲打我。胡科长那话听明白没?‘门口那块地儿要整顿’——明天你妈的摊就别想摆了。”

周晓军把怀里的信封掏出来往桌上一拍:“我找他去。”

“找谁?你拿什么找?”孙茂才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爸是副总,你是刚入职的试用工,你找他说什么?说‘爸你别买账本’?你爸回头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账本’,你咋答?你把孙师傅卖了?”

周晓军站住了。

孙茂才拍拍他肩膀:“小子,你妈摆摊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听我一句,先回去上课——哦对,你现在上班了。上班就好好上,这儿的事我来跟你妈说。”

赵红梅是第二天上午去的孙茂才家。

这回没拎酒,换了个黑塑料袋,里头两条红塔山。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站在修鞋摊前头笑盈盈的:“孙师傅,昨儿个胡科长说您这儿有消防隐患,我替您说了几句好话,给压下去了。”

孙茂才正给一只皮鞋上胶,头也没抬:“那谢了啊。”

“谢什么,都在一条街上混饭吃。”赵红梅把黑塑料袋往鞋箱上一搁,“孙师傅,前天我跟您说的那事儿,您想好了没?五千块,不少了。您那账本搁着也是搁着,换点实在的。”

孙茂才拿小锤子敲了敲鞋掌,当当两声。

“赵主管,我跟您说实话。”他抬起头,一脸为难,“前天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账本,我哪有啊?我修鞋的,记什么账?”

赵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孙师傅,您这可就不地道了。周总亲自批的五千,钱都给您送来了,您说没有?”

“我是真没有。那天喝高了胡说的。”孙茂才摊开两只手,满手胶水印子,“这么着,赵主管,您要实在不信,您翻。我这屋就屁大点地方,您随便翻。”

赵红梅还真翻了。

她弯腰看了床底下,掀了煤球炉旁边的旧报纸,把鞋箱里的鞋全倒出来扒拉了一遍,最后站在屋子中间,脸色不太好看。

“孙师傅,您这是耍我?”

“我哪敢耍您啊。”孙茂才一脸无辜,“我要是真有那玩意儿,五千块我能不挣?我傻啊我?”

赵红梅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孙师傅,您没账本。那您前天跟我说‘当年陈会计顶了八百六十四块’,这话总不是编的吧?”

孙茂才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您要是跟周总学一遍,我可就说不清了。”赵红梅慢悠悠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个东西,巴掌大小,黑色塑料壳,上头一排按键,红灯亮着——录音笔。

她按了一下播放键。

孙茂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清清楚楚:“当年陈会计……那八百六十四块……是她替周德望顶的……”

孙茂才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赵主管,你够阴的。”

“不阴能行吗?”赵红梅把录音笔收回去,“孙师傅,我给您指条路。您把账本找出来,这录音我带回去给周总,就说您喝多了瞎说的,一个字不追究。您要是不找——”

她拍了拍鞋箱:“门口那块地儿,后天开始整顿,第一个清的就是您这修鞋摊。您在这儿修了二十多年鞋,客户都熟,换个地方可不一定有人找得着您。”

孙茂才攥着小锤子的手把儿,指节发白。

赵红梅走了以后,他把摊上那块“孙记修鞋”的木板牌子摘下来,翻到背面。牌子背面贴了一层旧报纸,报纸揭开,底下钉着个油纸包,扁扁的,四四方方。

他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个牛皮纸封皮的本子,封面用钢笔写着“杂记”俩字,下面一行小字——“1982.10-1986.3”。

本子翻开,前几页记的是修鞋账:王同志皮鞋后跟一副,两毛;李老师棉鞋换底,五毛。翻到第五页,字迹忽然变了,潦草,带股酒气:

“82年11月3日,饭店后门。陈会计被带走,哭。周德望穿陈会计工作服出来,跟人握手。陈会计临走把我叫住,说‘孙师傅,我鞋还没拿’。她鞋在我摊上搁了三天,第四天周德望来拿,我给他说‘你媳妇鞋’,他脸一沉,说‘前妻’。”

再往后翻,隔了十几页,又有一行:

“83年3月,周德望来修鞋,喝多了,坐我摊上不走。说‘老孙你说,八百六十四块算个屁啊,搁现在也就一条烟钱’。我说那你当初咋不认。他笑,说‘我认了,谁给孩子挣奶粉钱’。我问他陈会计知道不。他说‘她知道个屁,她认了是以为我认了’。”

孙茂才把本子合上,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牌子背面,钉子敲回去,挂上。

当天下午,陈金凤的摊被抄了。

胡科长带了两个人,卡着下午四点出摊的点来的,说接到举报“占道经营、油烟扰民”。陈金凤的煤球炉子、铝锅、一篮子鸡蛋、装酱油醋的两个塑料桶,全被扔上三轮车拉走了。

陈金凤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夹茶叶蛋的长筷子。

“胡科长,我在这儿摆了八年。”

“陈大姐,这回是公司统一整顿,不光你一家。”胡科长公事公办的样子,“你要不服,去公司行政部反映。”

第二天,陈金凤换到胡同里头,离公司大门五十米,靠墙支了个小煤炉。下午四点一刻,胡科长又来了。

“陈大姐,这儿也归公司管。”

第三天,陈金凤挪到胡同深处,一个公厕旁边的墙角。这回没炉子,就一个搪瓷盆,底下垫湿煤,盆里搁着煮好的茶叶蛋,拿棉布捂上。

胡科长找了半天才找着,站在巷口没往里走——公厕味儿太大,他嫌熏。

“陈大姐,你这就没意思了。”

陈金凤蹲在盆边上,拿筷子翻着蛋:“胡科长,这地儿不归公司管了吧?你回去跟周德望说,我陈金凤不吵不闹,他别把事做绝了。”

胡科长没接话,转身走了。

陈金凤从公厕后头墙缝里抽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二十个茶叶蛋,拿棉布包好,让放学路过的邻居小孩捎给孙茂才。棉布里头夹了张纸条,就一行字:“老孙,本子还在不?”

孙茂才收到蛋的时候正蹲在摊上发愁,看完纸条,把本子从牌子背面抠出来,拿油纸包了五层,塞进鞋箱最底下的夹层里,上头压了三只待修的旧棉鞋。

第二天一早,赵红梅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穿皮夹克的男的,站得远远的,没过来。赵红梅自己蹲在摊前,压着嗓子:“孙师傅,五千不要,一万。”

孙茂才拿锥子扎鞋底,嗤一声。

“赵主管,我那天真是喝多了胡说。您要非说我有个本子,那我现给您编一个?您给一万,我给您编十页,行不?”

赵红梅脸沉下来:“孙茂才,你别敬酒不吃。”

“我吃散酒。”孙茂才举起脚边的二锅头瓶子晃了晃,“赵主管,您走吧,我这摊小,搁不下您这尊佛。”

赵红梅走的时候,皮夹克男回头看了孙茂才一眼。孙茂才认出来了,那是周德望的连襟,在郊区开了个砖厂,外号“二砖头”,替周德望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周晓军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溜出来的。

他没敢再去孙茂才那儿——胡科长的人这两天老在胡同口转悠。他翻出手机……不,翻出笔记本,把那天拍的纸片照片又看了一遍。纸片上是钱守义的字,就两行:

“82.11.3饭店后门。陈金凤亲口说‘我认,我替德望认’。德望当天接岗。短款864,账已平。疑点:认罪书非本人笔迹。”

最后那五个字,周晓军琢磨了两天没琢磨透。

他趁着午休跑了一趟市纪委家属院。钱守义住三楼,门口堆着半袋子土豆和一捆大葱。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才有动静,钱守义给他开门,脸蜡黄,一只手捂着胃。

“钱叔,您胃又犯了?”

“老毛病。”钱守义把他让进屋,倒了半杯热水捂在手心,“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妈,你妈那边摊出了事,我听说连抄了三天?”

“钱叔,您先看这个。”周晓军把纸片照片掏出来。

钱守义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把照片往桌上一扣。

“这纸片是我十年前写的。八二年那案子初查是我经手,当时就觉得不对。陈金凤的认罪书——字写得哆嗦,跟平时记账的字完全两码事。我问过她,她就一句话,‘我认,家里孩子小’。那时候周晓军你才两岁吧?她说什么都不肯翻供,我们手里没旁证,这案子就结了。”

钱守义喝了口水,眉头拧着:“你现在拿这照片来问我,是想干什么?你妈让你来的?”

“我妈不知道。”周晓军实话实说,“我从她兜里翻出来的。”

钱守义叹了口气:“你听我一句,这事你先别声张。你爸现在是副总,你在他手底下上班,你声张了,第一个吃亏的是你妈——她摆摊的地儿就是公司地界,你爸一句话就能让她连摊都摆不成。”

“可就这么算了?”

“谁跟你说算了?”钱守义把照片推回去,“得找旁证。你爸当年接岗是谁办的?饭店老人还有谁在?孙茂才说过什么?这些都得坐实。光凭一张纸片,动不了现任副总。”

他忽然捂住胃,弯下腰去,从抽屉里摸出个药瓶,倒出两片白药片干嚼了。

“钱叔,您去医院吧。”

“死不了。”钱守义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两条:一,别跟你爸正面碰;二,你妈那边,让她该摆摊摆摊,别躲。她一躲,反倒显得心虚。”

周晓军从家属院出来,一路上把照片删了,又把笔记本上抄的那页纸撕下来嚼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了。

事情坏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周晓军从二楼财务部送完单子回来,走的是东侧走廊——平时业务部的人都走西侧,东侧是行政部和副总办公室的地盘,他一般绕开走。可那天东侧走廊尽头开水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滴答答响,他听着烦,想过去拧一把。

刚走到开水房拐角,听见隔壁行政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赵红梅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

“周总您放心,孙茂才那边我再压一压。一万不行,一万五。一个修鞋的老头子,我就不信他不贪。”

周晓军脚底下钉住了。

“账本我亲眼见过?没亲眼见。但那天他喝多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八百六十四块’,‘替周德望顶的’,原话。我录音了,录音在我手里攥着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红梅笑了一声。

“周总,您这话说的。我赵红梅跟您这么多年,哪回不是您指哪我打哪?再说了,老周当年那事我手里有料,您不给我个好价钱,我这心里也不踏实啊——不是,您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那五千也太少了,我跑前跑后的……”

周晓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门。

赵红梅坐在办公桌后头,手上拿着话筒,看见他,眼睛猛地瞪圆了,对着话筒飞快说了句“回头再说”,啪地扣了电话。

“周晓军?你干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周晓军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老周当年那事我手里有料’——什么料?”

赵红梅站起来,脸上的慌乱只闪了一瞬,紧接着就换了一副面孔,双手往胸前一抱:“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偷听,我路过。”

“路过?开水房在走廊那头,你业务部的人跑东边来路过?”赵红梅嗓门陡然拔高,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缝,“周晓军,你一个新来的试用工,跑行政部来偷听主管打电话,你想干什么?”

“你少给我扣帽子。”周晓军往前逼了一步,“你刚才跟我爸打电话,说什么‘料’?你把话说明白。”

赵红梅冷笑一声,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胡科长吗?你上来一趟,有人在我办公室闹事。”

她把电话一扣,拿手指头点着周晓军:“你妈摆摊占道被清了,你心里不痛快,跑我这儿来撒气?我告诉你周晓军,你试用期还没过呢,你今天这一出,够你喝一壶的。”

“你——”

“我什么我?”赵红梅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半步,脸上笑着,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你爸让我查你妈摊上谁买过蛋,我查了。孙茂才。你猜你爸接下来要查谁?查你。你从孙茂才那儿拿了什么,你爸一清二楚。”

周晓军后背一凉。

胡科长带着人上来了。赵红梅立刻换了副委屈腔调:“胡科长,你来得正好,周晓军跑我办公室来偷听电话,还拍桌子,我这心脏到现在还突突。”

胡科长看了周晓军一眼,又看了赵红梅一眼。

“小周,你先回业务部。”

“胡科长,是她——”

“先回去。”胡科长的语气不容商量,“有什么事,周总会找你谈。”

周晓军攥着拳头站在走廊里,两边办公室的门缝后头都是半张脸,他认出来,有财务部的老李,有单证科的小陈,还有业务部跟他一个组的刘姐。

刘姐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在这儿闹”。

他松了拳头,转身往西侧走。背后赵红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上来:“胡科长,麻烦你回头跟周总汇报一下,周晓军这工作态度,我是觉得不太适合在业务部。”

周晓军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拿手背蹭了一把眼角。

当天下午五点,业务部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调令,油墨印的,还带着复印机的热乎气:

“经公司研究决定,业务部试用员工周晓军,因试用期表现不佳,调至仓储部从事物料搬运工作,即日起生效。薪资按仓储部搬运工标准执行。”

经理把调令推过来,钢笔搁在上头:“签个字吧。”

周晓军看着调令上“试用期表现不佳”七个字,没动笔。

“经理,我才来二十天,一单没出过错。”

经理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小周,我就跟你直说。调令是周总签的字,我这儿就是走个程序。你要是不签,明天不用来了。签,好歹还有个地儿上班。”

周晓军拿起钢笔,笔尖在“本人签字”那栏悬了半分钟,签了。

他把调令往兜里一揣,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仓库在院子最里头,铁皮门拉开,一股纸箱子和机油混着的味儿扑出来。里头码着半屋子外贸退货的纸箱,墙角靠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牌子,写了三个字——“搬货组”。

看仓库的老头从货堆后头探出脑袋:“新来的?叫周晓军?”

“嗯。”

“周总交代了,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半到,晚上七点走。外头那堆退货,全得搬进来重新码。”老头拿手电筒往外一照,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纸箱,被下午那场雨淋了一半,纸壳子全塌了。

“今儿晚上要是下雨,你得先苫上。”

周晓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泡了汤的货箱,掏出手机——不,掏出传呼机,给孙茂才的修鞋摊打了个传呼,留言就五个字:

“孙师傅,回电。”

传呼台的小姐重复了一遍,问:“留您贵姓?”

“姓周。”

他顿了顿,又改口:“姓陈。你就说姓陈。”

传呼刚挂,仓库门口亮起两道车灯。桑塔纳停在仓库铁门外头,周德望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雨后的泥地里。

“晓军。”

周晓军没动。

周德望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泥里,他低头看了看鞋面,又抬起头:“业务部那边,赵主管反映的情况比较严重。你在我手下干活,我得避嫌。仓库这地方虽然苦点,但是锻炼人。你干满三个月,我找个由头给你调回来。”

“爸。”

“叫周总。”

周晓军把嘴闭了。

周德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跟那天孙茂才桌上那个一模一样的信封,搁在仓库门口的窗台上。

“搬完货,拿这个去门口小卖部买双胶鞋。仓库里泥多,你那皮鞋不行。”

他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一声,别往胡同深处挪了。公司地界外头不归我管,但归街道管。街道刘主任欠我个人情,你妈要是再支摊,刘主任那边我打个招呼,连胡同都不让摆。”

周晓军盯着窗台上那个信封。

“周总。”

周德望拉开车门。

“那个修鞋的老头,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账本?”

周德望没回头,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信。”

桑塔纳开走了。周晓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信封被风吹起来一角,里头露出几张钞票的边。

他掏出传呼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孙师傅回电:本子找到了。明天凌晨四点半,公厕后头,一个人来。”

雨又开始下了。周晓军把传呼机揣回兜里,把窗台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没拆,顺着墙根塞进了仓库的砖缝里。

他转身去搬那堆淋湿的纸箱,第一箱搬起来,底儿就烂了,里头掉出两本蓝皮账簿,封面上印着“外贸公司业务往来登记”。

仓库老头在里头喊:“哎——那些退货的箱子别乱翻!周总交代了,那几箱单独码!”

周晓军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两本账簿,又看了看仓库最里头堆着的那几箱封条完好的货箱——封条上盖着行政部的红戳。

他把账簿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泥水。

第一本翻开,第一页就是赵红梅的签名。

5

周晓军把仓库的蓝皮账簿往砖缝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家骑。一路上自行车链条咔咔响,他蹬得脚底下冒火星子。到家门口,陈金凤正蹲在院里头就着水管子洗蛋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他车子没支稳就冲进去,铁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妈——你摆摊摆得好啊!”

陈金凤手上停了,肥皂沫子顺着手腕往下淌。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发配到仓库搬箱子了?仓库!我堂堂一个本科生,跟一帮临时工码货!”周晓军声音劈了,“业务部不要我,说什么试用期表现不佳——还不是因为你!你天天在公司门口支个破摊,领导觉得丢人!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陈金凤把蛋筐往地上一搁,水溅了一裤脚。“你爸跟你说的?”

“周总说的!周总——他让我叫周总!”周晓军一脚踹在墙根的煤球堆上,碎煤渣子哗啦散了一地,“我大学毕业,全班就我进了外贸公司,同学都羡慕我。现在好了,我搬箱子,你摆摊,咱们娘俩一个档次!”

陈金凤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院角那棵老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在灰天上。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屋。

周晓军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喘气,跟拉了风箱似的。

过了会儿,陈金凤出来了,怀里抱着个红漆木匣子,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这匣子周晓军见过,从小搁在妈床底下,他以为是装针头线脑的。

陈金凤把匣子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手在盖子上摩挲了一下,掀开。

里头没针线。

压箱底是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边上都起了毛。陈金凤把纸展开,平在石桌上,用装蛋的竹筐压住一角——风大。

“你自己看。”

周晓军凑过去。纸头上印着“国营饭店”的红头,底下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了灰蓝色。

“关于十一月三日账目短款八百六十四元一事,经查系会计陈金凤工作失误所致,本人自愿认罪,接受组织处理……”

周晓军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中间一段,眼睛就不动了。

“本人陈金凤,与丈夫周德望因家庭矛盾长期不和,此次账目差错,愿一人承担,与周德望同志无关……”

落款签字,陈金凤三个字,笔画很重,像是咬着牙写下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周德望签的名,摁了个红手印。

周晓军从头顶麻到脚底板。

“这……什么意思?”他嗓子发干,“你替他顶的?”

“八百六十四块,你爸赌输了。”陈金凤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他在账上做了手脚,窟窿堵不上。饭店要查,查出来他要吃官司。那天夜里他跪在床跟前,说晓军才两岁,爹要是进去,娃这辈子抬不起头。”

“你就认了?”

“我认了。”

“十年!”周晓军吼起来,“你被开除公职,摆摊摆了十年!他在里头升官发财,当副总!妈——你傻啊?”

陈金凤眼皮一抬:“我不认,你爸进去,你两岁没爹。你那时候发高烧四十度,他抱着你跑医院,鞋都跑丢一只。我认了,你还有个爹。”

“这个爹?”周晓军抓起那张纸,“这个爹现在要赶你出胡同!他让保安抄你摊子!他跟我说——别让你妈来公司丢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

周晓军攥着协议,手抖得纸哗哗响。“我去公司,我找领导,我拍他桌上!我让全公司看看他周德望是什么货色!”

他转身就往院门走。

陈金凤两步蹿上去,一把攥住他后胳膊。她手上有水有油,指甲缝里嵌着茶叶蛋的酱色,攥得死紧。

“站住。”

“妈——”

“你前脚进公司,后脚他就知道。”陈金凤把他拽回来,按在石凳上,“你爸就等你闹。你一闹,他反手一个状告到纪委,说‘周晓军受母亲陈金凤指使,拿伪造材料诬陷公司领导’——你工作就没了,你信不信?”

周晓军梗着脖子:“这白纸黑字,他签的名,他摁的手印!”

“他说是你妈逼他签的呢?他说那时候你妈拿离婚要挟,他为了家庭和睦违心签字呢?”陈金凤盯着儿子的眼睛,“你爸在领导跟前装了十年清正廉洁,光荣榜上照片挂着,标语刷着。你一个刚入职三天、被发配仓库的毛头小子,拿一张发黄的纸去告现任副总——你猜公司信谁?”

周晓军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院墙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响,收破烂的老头蹬着三轮过去,吆喝了一嗓子。陈金凤等那声音远了,才松开儿子的胳膊。

“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有人信的时候。”

陈金凤把协议重新折好,搁回匣子,盖上盖。“你记住——你爸这人,最怕的不是你闹,是你手里有东西、还不闹。你一闹,牌全亮出去,他反倒踏实了。”

周晓军把脸埋在巴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金凤没劝他。她进屋,从灶台后头摸出个塑料袋子,里头裹着三张纸——她下午趁儿子没回来,已经去胡同口老傅的复印社印好了,一张五毛,花了三块。

“三份。”她把复印件搁在石桌上,“一份给钱守义,他懂行。一份搁孙茂才修鞋箱夹层里——那老头嘴碎,但东西搁他那儿,你爸翻破天也想不到。一份我自己贴身揣着。”

周晓军抬起红眼:“我干啥?”

“你干你该干的。”陈金凤把原件锁回匣子,匣子塞床底下,“仓库里好好搬箱子,别跟人红脸。你爸看你服软,他才松劲。他一松劲,就露空子。”

周晓军咬了半天牙,点了头。

第二天清早,他去胡同深处找孙茂才。老头刚支起修鞋摊,炉子上坐着半缸子茶水,见了他嘿嘿一笑:“你妈昨儿来过了,东西搁我这儿,你放心。”他把那只破工具箱底板一掀,底下是空的,藏点东西正好。周晓军亲眼看着老娘把那份复印件用油纸裹了,塞进夹层,外头再盖上鞋钉、鞋掌、一截旧皮带。

“孙叔,这事儿……”

“我六十了,怕他?”孙茂才啐了口茶叶沫子,“你爸当年穿开裆裤时候我还给他钉过鞋掌呢。放心。”

周晓军前脚走,后脚赵红梅就拎着两瓶酒摸过来了。

她这回换了路子,没套话,直接开价。

“孙师傅,上回您说那账本,我回去跟我们周总提了。周总大方,这个数——”她伸出巴掌,五个手指头张开,“五千。您把本子给我,钱货两清。”

孙茂才蹲在鞋摊后头,正给一只女式皮鞋钉后掌,头没抬:“啥账本?我那天喝多了,胡咧咧的。我修鞋的,哪来的账本。”

“孙师傅。”

“没有。”

“五千。”

“五千我还修鞋?”孙茂才把锤子往铁砧上一磕,“我修一双鞋挣八毛,五千块我得修六千多双——我要是真有这么个本子,早换酒喝了。没有。”

赵红梅脸上挂不住了,把酒往他摊上一墩:“您再想想。”

“想不起来。”

赵红梅扭着腰走了。孙茂才等她走远,把两瓶酒拎起来看了看商标,往摊底下一塞:“呸,拿我当傻子。”

赵红梅没回公司,拐了个弯进了公用电话亭,拨通周德望办公室。

“周总,那老头油盐不进。”

电话那头周德望顿了两秒:“你加了多少?”

“五千啊,您说的数。”

“他没松口?”

“没有。不过……”赵红梅把电话线绕在手指头上缠了一圈,“周总,我觉得五千少了。那老头精得很,您想啊,他要是没本子,他慌什么?他越装傻越有事。这价码得往上抬。”

周德望在那头笑了一声:“红梅,你跟我耍心眼?”

“我哪敢。”赵红梅声音软下来,“我这不是替您办事嘛。一万,您给一万,我保准给您把本子拿来。”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五千,你办不办?”

“周总——”

“你从里头抽多少我不管,我只看本子。”

赵红梅咬了咬嘴唇,挂了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半天,脸阴得能拧出水。她出来时候踹了一脚电话亭的铁柱子,咣一声。

周德望那头撂了电话,靠在皮椅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了七八下,他忽然坐直了,把抽屉拉开,找出一张赵红梅上月报销的单子——招待费,四百八,票号连着号,一看就是凑的。他又翻出前几个月的,一张一张对。

“这娘们儿……”他把单子往抽屉里一摔,锁了。

当天下午,钱守义在纪委那间堆满旧档案的办公室里,把周晓军送来的协议复印件摊在桌上,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抠。抠完了,把复印件递给他返聘后的老领导——一个快退休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老领导看了三遍,把缸子放下。

“守义啊,这纸是真的,我认得国营饭店那时候的抬头纸。但是——”他拿手指头点着纸面,“光有这个,动不了现任副总。你想想,八二年的案子,当事人一个摆摊、一个当副总。周德望随便找个由头,说当年陈金凤拿离婚逼他签字,或者说这协议是后来补的、日期往前倒填的——你拿什么驳?”

钱守义喉咙里咕噜一声,胃又开始顶。

“得有旁证。”老领导把复印件推回来,“人证、物证、账目往来,得串成链子。单凭一张纸,他能反咬你诬告。”

钱守义把复印件叠好,揣进内兜,按着胃站起来。

“我去找孙茂才。”

“那老鞋匠肯作证?”

“他不肯,我就天天去他摊上修鞋。”钱守义走到门口,又回头,“老领导,这案子我盯了十年。八二年我就觉着不对劲——会计顶罪,丈夫接岗,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领导摆摆手:“悠着点,你那胃。”

钱守义刚出门,走廊尽头楼梯口探出半张脸——赵红梅的。她本来是来纪委送公司这个季度的廉政学习总结,一眼瞅见钱守义从老领导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捏着个信封,信封装的东西露出一角,白纸,折痕跟普通文件不一样。

她没出声,贴着墙根溜下楼,出了纪委大门才掏出传呼机,给周德望发了一行字:

“钱守义在纪委活动,手里有材料。”

周德望的回电五分钟就到了。

“你确定?”

“亲眼看见的。信封里装的什么不知道,但他从老领导屋里出来,脸色不好看。”

周德望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红梅以为电话断了。

“红梅。”

“嗯?”

“孙茂才那边,你再去一趟。这回别说钱,就说我请他喝酒,老国营饭店那帮老伙计聚聚。”

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您要亲自出马?”

“他躲我,我就换个法子见他。”周德望声音平得很,“另外,你这两天盯着钱守义,他去医院你也跟着,他去哪儿你都记下来。”

“周总,这活儿越干越大,我……”

“你什么?”

赵红梅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没什么,我盯着。”

挂了电话,她站在街边梧桐树底下,揪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搓。搓碎了往地上一扔,嘴里嘟囔:“五千想让我干一万的活儿,周德望你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她眼珠子一转,拐进街角小卖部,拨了个电话到周德望家里——周德望老婆接的。

“嫂子,我红梅。周总让我问您一声,家里那台冰箱是不是该换了?我认识个供销社的人,能弄到平价票。”

周德望老婆在那头热络地应着。赵红梅挂了电话,嘴角往上一挑——周德望,你不给我加钱,我就先往你家里递话。你老婆那脾气,知道你在外头养着个“眼线”,你看她闹不闹。

她这头刚走,那头修鞋摊上,孙茂才正给一个老太太缝鞋帮子。钱守义蹲在旁边,拿个小马扎坐着,手里也拎着一只开胶的皮鞋。

“孙师傅,我这鞋底子快掉了。”

“搁那儿。”

“顺便问一句——八二年十一月三号那天,你在哪儿摆摊?”

孙茂才的针停了半拍。

“你咋知道这个日子?”

“我经手的案子,我能忘?”钱守义把鞋往摊上一放,“老孙,我不逼你。你就跟我说一句——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孙茂才把针往鞋帮上一扎,拽出线来,咬断了。

“我看见陈金凤从饭店后门出来,手脖子上铐着,低着头。周德望站在二道门里头,连门都没出。”

他抬起头,老花眼里混浊浊的:“可我告诉你,光我看见没用。得我本子上记的那些东西对得上——那上头写着日子、写了谁领工资、写了周德望那天为啥不在岗。对不上,就是空口白话。”

钱守义往前探了探身子:“本子呢?”

孙茂才低头缝鞋,半天没吭声。

针又扎下去,拽出来,咬断。

“本子在我这儿。”

“你给我。”

“我给你?”孙茂才斜了他一眼,“你前脚拿走,周德望后脚就能让街道把我这摊子掀了。我六十了,掀了摊子我喝西北风?”

钱守义从兜里掏出那张复印件,搁在鞋摊上。

“你把这个跟本子搁一块儿。周德望要是来要,你就给他这个——反正他也知道有这么张纸了。真的假的,你让他自己猜。”

孙茂才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揣兜里。

“你这老东西,一肚子弯弯绕。”

“彼此彼此。”

钱守义站起来,按着胃,脸色发白。

“老孙,我撑不了多久。这胃一疼起来满身汗。你那个本子,想好了来找我——趁我还站得住的时候。”

他走远了。孙茂才低头继续缝鞋,缝着缝着,嘴里冒出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一帮人围着我一个修鞋的转。”

当天夜里,周晓军在仓库值夜班,就着昏黄的灯泡把那两本蓝皮账簿从头翻。赵红梅的签名出现了十七次,经手的退货单子,有几笔跟他在业务部瞄见过的一模一样——货退回来了,钱没退,账上挂着“损耗”。

他拿圆珠笔在手背上抄单号,抄到第十七个,仓库铁门被人拍响了。

“谁?”

“我。”外头是赵红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晓军,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周晓军把手背往裤兜里一揣,账簿塞进货箱底下。

“睡了。”

“别装。我看见灯亮着。”赵红梅在外头笑了一声,“你不想知道——你爸今天为什么让钱守义去查孙茂才?”

周晓军没吭声。

“开门,我这儿有个你妈绣的荷包,掉在我办公室了。你不要,我扔垃圾堆。”

周晓军一愣——他妈从来不绣荷包。

他慢慢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

赵红梅在外头又说一句:“顺带告诉你,你爸今晚请孙茂才喝酒,在国营饭店老店。你说——那老头喝多了,会不会把本子带身上?”

6

钱守义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孙茂才的修鞋摊。这回他没穿那件灰夹克,换了件半旧的蓝布中山装,兜里揣着介绍信和笔录纸,夹在腋下。

孙茂才正给一双棉鞋换底,锥子扎进去,麻线拽出来,哧啦哧啦的。

钱守义蹲在摊前,开门见山:“老孙,我代表组织正式找你了解情况。1982年11月3号前后,国营饭店那笔八百六十四块的短款,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照实说。”

孙茂才手里的锥子顿了顿。

“你写个条子我就说。”

“什么条子?”

“证明我是配合组织、不是背后嚼舌根的条子。”孙茂才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周德望现在还是副总,我一个修鞋的,你今天问完走了,明天他就能让街道来收我摊。你给句话——我出事,你管不管?”

钱守义从兜里掏出笔录纸:“你说,我记,记完你按手印。我钱守义在纪委干了三十多年,没坑过一个配合调查的群众。”

孙茂才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锥子拔出来,又扎下去。

“我……再想想。”

钱守义胃里一抽,疼得他拿手按了按肋巴骨。

“老孙,本子上清清楚楚记着,那天陈金凤被带走,周德望当天下午就坐进了会计室。你也在场。”

“在场的人多了。”孙茂才低着头,麻线从锥眼里穿过去,“你让我想想。这么大的事,我一张嘴,一家老小指着这摊子吃饭。”

钱守义站起来,胃疼得他额角冒汗。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不来,我就按程序报上去,到时候纪委的人来找你,可就不是我这态度了。”他走了两步,回头,“老孙,你六十了,我也五十八。咱俩这岁数,还怕什么?”

孙茂才没抬头。等钱守义走远了,他拿手抹了一把脸,自言自语:“怕什么?怕明天没饭吃。”

当天下午,周德望就得了信。

赵红梅在走廊拦着他,压着嗓子:“钱守义找孙茂才了,蹲摊前说了得有十分钟,还掏了纸。”

周德望端着搪瓷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急什么。”

“都掏笔录纸了!”

“掏纸不等于写上了字。”周德望抿了口茶,“孙茂才这人我比你了解。他敢说,二十年前就说了。拖一天是一天,他拖得起,钱守义的胃拖不起。”

赵红梅愣了下:“你是说……”

“你下午去趟纪委。”周德望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找信访室,别找钱守义。你就说你是外贸公司行政部的,代表组织反映个情况——陈金凤,就是那个摆茶叶蛋摊的,因为当年被开除公职,对单位心怀不满,到处造谣生事,诬告现任领导。”

赵红梅眼珠子一转:“这招狠。她本来就是被开除的,说话没人信。”

“你别提我。一个字都别提。”周德望弹了弹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就说你是看不下去,出于公心。”

“那钱守义那边呢?他盯得紧。”

周德望笑了。

“钱守义是返聘的,归老干部处管。我让人给他单位递个话——老同志身体不好,别折腾。这话递上去,他领导就得掂量。一个快退休的老头,万一在岗上出了事,算谁的?”

赵红梅把这两件事跑得利利索索。

第二天上午,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头发也没烫卷,直直地披着,去了纪委信访室,一坐就是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还抹了两把眼睛,跟真受了委屈似的。

同一天下午,外贸公司办公室一个电话打到了钱守义单位。

“喂,老干部处吗?我是外贸公司办公室。我们领导听说钱守义同志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在一线跑,挺关心的。老同志嘛,身体要紧,别太拼。有些事该放就放一放,别到时候累出个好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接电话的干事把原话转给钱守义。

钱守义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胃里那股拧着劲的疼又翻上来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两片胃舒平,干嚼了咽下去。

“他们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老钱,要不你歇两天?”

“歇?”钱守义把药瓶往桌上一墩,“我一歇,孙茂才那边就彻底缩回去了。周德望等的就是我歇。”

他硬撑着又跑了一趟修鞋摊。

孙茂才这回连头都没抬:“老钱,你别来了。”

“本子呢?”

“没有本子。”孙茂才拿锥子使劲扎透鞋底,“我记岔了,没那回事。”

钱守义胸口一闷,胃里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眼前发黑。他扶着墙站住,嘴唇发白。

“老孙——”

“你别老孙老孙的。”孙茂才声音也发虚,但就是不抬头,“我就一修鞋的。你们当官的斗法,别拉着我垫背。”

钱守义回到单位,当天夜里胃疼得直不起腰,被送进了市第二医院。

急性胃溃疡,医生让住院观察。

消息是周晓军从仓库听来的。仓库的老马跟业务部那边通电话,顺嘴提了一句“纪委那个老钱住院了,胃出血”。周晓军正在搬货,纸箱子往地上一撂,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跑。

他到的时候,钱守义刚挂上吊瓶,脸蜡黄,人瘦了一圈。

“钱叔。”

钱守义睁开眼,看见是他,摆手:“你跑来干什么?仓库不忙?”

“我听说你住院了。”周晓军站在床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那个孙茂才,是不是不认了?”

钱守义哼了一声。

“缩了。周德望那边动作比我快。今天上午还有人往我单位打电话,让我‘保重身体’。”他拍了拍床沿,“你坐下。我正好跟你说。”

周晓军刚坐下,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金凤拎着个搪瓷缸子进来,缸子里是白水煮蛋,还冒着热气。她头发拿围裙包着,身上一股茶叶蛋的料味。

“金凤。”钱守义要坐起来。

“别动。”陈金凤把缸子搁在床头柜上,“我听说你胃出血,煮了几个蛋。白水的,没搁酱油,你凑合吃。”

她坐下,拿眼睛扫了一圈病房,四个人一间,旁边三张床都拉着帘子。她压低了声音。

“老钱,是不是我连累你了?”

“什么话。”钱守义剥了个蛋,咬了一口,“我查了半辈子账,还没让人吓住过。就是这胃不争气。”

陈金凤看了周晓军一眼。

“军子,你去门口看看,有人来就说这床睡着了。”

周晓军出去把门带严实。

钱守义一边吃蛋一边说:“金凤,我跟你说,孙茂才缩了,这条路暂时走不通。赵红梅又去纪委反映你‘诬告’,你现在的处境是被动的。他们就是要让人觉得——你是个下岗的,心里有怨气,到处咬人。”

“我知道。”陈金凤把蛋壳收进缸子里,动作很轻,“我不怕她说。我怕的是没证据。”

“所以关键不在孙茂才那张嘴,在他那个本子。”钱守义拿筷子头在床头柜上画道道,“本子上有日期、有领工资的名字、有周德望那天为什么不在岗。这个本子只要拿出来,加上你手里那张协议,就能对得上。现在的问题是——孙茂才不敢交。”

“他怕周德望。”

“他怕的是没饭吃。”钱守义咳了一声,捂着胃,“要让他交,得让他知道——周德望倒了,他这摊子才保得住。现在周德望不倒,他交不交都悬。”

陈金凤低着头,拿手摩挲搪瓷缸子的边儿。

“怎么让他知道?”

“得让周德望自己乱。”钱守义看着她说,“周德望这个人,最怕的不是纪委,是账。他这些年经手的业务,只要有一笔对不上,他自己就慌。他一慌,就会动赵红梅。赵红梅一动,孙茂才就看得见——原来周德望连自己人都保不住。”

陈金凤抬起头。

“你是说,让军子去查账?”

“军子在仓库,正好。”钱守义声音压得更低,“仓库有业务部的过账联,退货单、损耗单,都在里头。你让他把周德望近几年经手的大额单号抄下来,别拿原件,就抄号。抄完了我这边一比对,只要有一笔对不上,周德望就坐不住。”

陈金凤咬了咬嘴唇。

“军子刚入职,干这事要是被发现——”

“所以我说的是抄号,不是偷单子。”钱守义看着她,“金凤,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军子就在里头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怪你。”

陈金凤没立刻答。她站起来,把搪瓷缸子盖好,搁到钱守义床头。

“老钱,你先把病养好。蛋你慢慢吃,明天我再送。”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儿子那脾气,我拦不住他。他要是自己想干,我不拦。但这话得他自己说。”

晚上周晓军回家,陈金凤把饭端上桌——白菜炖豆腐,一盘炒鸡蛋,两个馒头。周晓军扒了两口饭,把筷子一搁。

“妈,钱叔跟我说了。孙茂才缩了,赵红梅去纪委告你诬告。”

陈金凤给他碗里夹鸡蛋:“吃你的饭。”

“妈,我在仓库能看见业务部的过账联。”周晓军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周德望的单子。我不拿原件,就抄号。抄完了给钱叔。”

陈金凤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知不知道你在仓库是谁调的?”

“他调的。”

“他把你调仓库,就是让你搬货、让你受不了、让你自己闹。”陈金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现在去查他的单子,他抓着你就是‘盗窃公司机密’,你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我不拿原件。”

“你抄号他也能说你偷看账目!”陈金凤声音高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军子,妈忍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周晓军把碗一推。

“妈,你忍了十年,人家把你摊子抄了三天。你再忍,他下一步就是把摊子给你掀了。钱叔躺在医院里,孙茂才缩着脖子,赵红梅满世界说你诬告——你告诉我,还怎么忍?”

陈金凤不说话了。

周晓军把声音放软:“妈,我不是小孩了。我在仓库盘货,天天过手那些单子,我知道哪些对不上。我不冒风险,我就抄号。抄完了,钱叔那边一比对,对不上就是证据。对上了,就当我白干。”

陈金凤看了他半天。

“你答应妈一件事。”

“你说。”

“抄号的时候,别让人看见。抄完了别搁身上,搁仓库货箱底下。等钱叔出院了,你当面给他。”

周晓军点头。

第二天仓库盘货,老马带着两个人点货,周晓军负责登账。他趁着老马上厕所的工夫,把近三年业务部转过来的退货单、损耗单一摞摞翻。

单号是七位数的,前两位是年份,中间两位是部门代码,后三位是流水。他拿圆珠笔在手背上抄,抄一行,拿袖子盖住。

抄到第十七个,他听见仓库后门有脚步声。

他赶紧把单子塞回货箱,拿过账本假装核对。

进来的是赵红梅。

她穿着件红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罐头。

“哟,忙着呢?”

“盘货。”

“老马呢?”

“上厕所了。”

赵红梅把罐头往桌子上一搁:“行政部慰问仓库,一人一瓶。你拿着。”

周晓军伸手去接,袖子往上一蹿,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蓝圆珠笔字露出来。

赵红梅眼睛尖。

“你手背上写的什么?”

周晓军把手一翻,攥成拳头:“货号。怕记不住。”

“货号?”赵红梅笑了一声,“仓库货号我见过,都是字母打头。你手背上这些,全是数字。”

她伸手就要抓周晓军的手腕。

周晓军往后一退,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赵主管,盘货呢,你别耽误我工夫。”

赵红梅脸上的笑收了。

“周晓军,你抄的是业务部的单号吧?”

“你管我抄什么。”

“我不管。”赵红梅把塑料袋拎起来,“我回去问问你爸,看他管不管。”

她转身就走。

周晓军站在原地,手背上的圆珠笔字被汗洇得有点花。他攥了攥拳头,没追。

当天下午,赵红梅就进了周德望办公室,把门关上。

“老周,你儿子在仓库抄业务单号。手背上全是数字,我亲眼看见的。”

周德望正拿钢笔批文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看清了?”

“数字开头,七位,跟业务部单号一模一样。”赵红梅凑近一步,“他抄了不止一个,我看见手背上得有一二十个。”

周德望把钢笔帽慢慢拧上。

“他抄单号干什么?”

“给钱守义呗。”赵红梅撇了撇嘴,“还能干什么。钱守义住院了,他儿子周晓军就往医院跑。这母子俩跟钱守义穿一条裤子。”

周德望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面“清正廉洁,从我做起”的标语墙。

“红梅,你这些年经手的退货单子,有没有对不上的?”

赵红梅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

“有……有几笔是走的损耗,你签过字的。”

“我签过字的,你有没有留底?”

“留那玩意儿干什么?”赵红梅声音虚了,“单子都归档了。”

周德望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红梅,你听我说。仓库那边盘货,难免有疏漏。你经手的单子里,有几笔损耗比例偏高,这要是查下来,追究的是经手人的责任。”

赵红梅脸色变了。

“老周,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德望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批好的文件合上,“我就是提醒你——你手底下那些单子,自己回去理一理。该补的手续补上,该说明的说明。别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连话都说不清楚。”

赵红梅站在那儿,手攥着塑料袋,两瓶罐头碰得叮当响。

“老周,那些单子都是你让我经手的。”

“我让你经手,可签字的是你。”周德望抬起眼看她,笑了一下,“红梅,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我这是给你提个醒。”

赵红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拎着塑料袋出去,走到走廊拐角,站住了。

她越想越不对。

周德望这个人,嘴上说“提醒”,实际是在往外摘。那些损耗单子,钱进了谁的口袋,她赵红梅比谁都清楚——她自己只落了小头,大头都在周德望那儿。

现在他说“签字的是你”。

这是要把烂账往她头上推。

赵红梅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没回自己办公室,拐了个弯,贴着墙根绕到周德望办公室后窗。后窗底下是个杂物间,堆着旧报纸和拖把,平时没人去。

她蹲在杂物间里,听见周德望在打电话。

“……对,老干部处那边再递个话,就说钱守义住院了,让他们劝劝,别让他再跑了。孙茂才那边先稳住,别让他觉得咱们慌。”

停了一会儿。

“……红梅那边可以收网了。她经手的几笔损耗,让她自己出来说清楚。她要是识相,把责任全揽了,我保她一个行政部主管的位置。她要是不识相——”

周德望笑了一声。

“不识相,那就让纪委找她谈。她那些单子,够她喝一壶的。她一个女人,扛不住。”

赵红梅蹲在杂物间里,手攥着拖把杆,指甲盖发白。

她跟了周德望五年。五年里她替他跑腿、替他传话、替他当眼线,连陈金凤摆摊的事都是她盯的。现在一句“可以收网了”,就要把她扔出去顶缸。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

周德望又笑:“放心,她没那个胆子。她贪归贪,胆子小。吓唬吓唬就老实了。”

赵红梅慢慢站起来。

她把手里的拖把靠墙放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杂物间后门出去,绕到办公楼后面,从车棚推了自行车。

骑出去两条街,她停在公用电话亭旁边,翻出个小本子,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陈金凤茶叶蛋摊旁边小卖部的电话。

她投了硬币,拨过去。

“喂,麻烦叫一下陈金凤。就说……就说我这儿有她要的东西。”

小卖部老板扯着嗓子喊:“金凤!电话!”

赵红梅攥着话筒,听见那头陈金凤的声音:“谁啊?”

“我,赵红梅。”

那头静了一下。

“你找我干什么?”

赵红梅咬了咬牙。

“你那个顶罪的事,我知道的不全。但周德望这些年怎么平账、钱进了谁口袋,我这儿有一本流水。你要不要?”

陈金凤没说话。

赵红梅又说:“我不是白给。我有条件。”

“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你摊子收了我去找你。你别告诉别人。”

陈金凤停了两秒。

“赵红梅,你今天是来告我诬告的,明天就来给我送流水。你让我怎么信你?”

赵红梅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因为周德望今天下午说了一句话——‘红梅那边可以收网了’。他要把我扔出去顶烂账。我跟他五年,他连口气都不给我留。”

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硬币退出来,当啷一声掉在铁盒里。

赵红梅站在电话亭里,看着街对面外贸公司的大楼。四楼靠东边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周德望的办公室。

她把呢子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骑上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金凤出摊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她把炉子捅开,坐上大锅,茶叶蛋的料包扔进去,拿勺子搅了搅。旁边修鞋摊的孙茂才也刚支起棚子。

陈金凤端了碗热汤过去。

“老孙,喝口热的。”

孙茂才接过来,没喝,搁在鞋箱上。

“金凤,你别给我送汤了。周德望的人这两天老在我摊前转。”

陈金凤没接这话,蹲下来看他修鞋。

“老孙,你还记得八二年那天,我被带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孙茂才手里的锥子停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性好,可有些事我记不清了。”陈金凤看着他的手,“你记性好。你那个本子上,是不是也记了?”

孙茂才不吭声。

陈金凤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老孙,我不逼你。我就告诉你一句话——赵红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周德望要收网,拿她顶烂账。”

孙茂才猛地抬头。

“周德望连自己人都扔?”

“你说呢。”陈金凤端起空碗往回走,“你那个本子,搁手里是祸害。搁我这儿,是护身符。你自己掂量。”

她走回摊子,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茶叶蛋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

胡同口,赵红梅推着自行车出现了。她没穿那件红呢子外套,换了件灰扑扑的褂子,车后座上绑着个牛皮纸公文包。

陈金凤看了她一眼。

赵红梅把车支好,走过来,把公文包往摊子上一搁。

“这里头是我五年经手的退货单子底联,一共四十三张。哪笔钱进了谁口袋,我都标了。”

她拉开拉链,露出里头一沓子发黄的纸,纸上拿红笔圈着数字。

“我开价两万。”

陈金凤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没钱。”

赵红梅脸一沉:“你耍我?”

“我话没说完。”陈金凤把抹布往锅台上一搭,“你举报立功,那笔烂账就追不到你头上。你是想拿两万块钱,还是想不蹲笆篱子?”

赵红梅愣在那里。

胡同那头,孙茂才的修鞋摊上,老头把鞋箱盖子掀开,从最底下摸出个蓝皮本子,拿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灰。

他站起来,往陈金凤的摊子这边走。

走到半道,他停住了。

外贸公司后门开了,周德望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来,车窗摇下来,露出周德望的半张脸。他正往这边看。

孙茂才攥着蓝皮本子,站在胡同当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德望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老孙,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孙茂才把本子往背后一藏。

“周总,我……我正修鞋呢。”

“两句话的工夫。”周德望笑着推开车门,“上车说。”

赵红梅站在陈金凤摊子前,扭头看见这一幕,脸色唰地白了。

“他看见我了。”

陈金凤把公文包往茶叶蛋锅底下一塞,拿围裙盖住。

“你走。”

“我往哪儿走?”

“从胡同后头绕,去找钱守义。把包给他。”陈金凤盯着桑塔纳那边,“孙茂才的本子,我来想办法。”

赵红梅咬了咬牙,推起自行车,贴着墙根往胡同深处跑。

周德望在车里看着赵红梅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转向孙茂才。

“老孙,你手里拿的什么?”

孙茂才把本子攥得更紧。

“鞋样子。我给自己纳双鞋。”

周德望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老孙,你六十了,别到老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关上车门,桑塔纳缓缓开走。

孙茂才站在原地,后背汗湿了一片。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蓝皮本子,又抬头看看陈金凤的摊子。

陈金凤正在往锅里添凉水,茶叶蛋的料香飘过来,混着秋天的凉风。

孙茂才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走回自己的修鞋摊,蹲下去,拿起锥子。

锥子扎进鞋底,麻线拽出来,哧啦一声。

他嘴里嘟囔:“这都什么事儿啊。”

陈金凤隔着两个摊子喊他:“老孙,晚上我收摊,你来我这儿喝口酒。我泡了半年的人参酒,就剩半瓶了。”

孙茂才没抬头。

“半瓶够谁喝的。”

“够你一个人喝。”

孙茂才手里的锥子停了停,又扎下去。

“那我晚上来。”

陈金凤把锅盖盖上,回头看了眼胡同深处——赵红梅的自行车已经没影了。

她蹲下来,把塞在锅底下的公文包往里推了推,拿柴火挡严实。

炉膛里的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茶叶蛋在锅里翻着个儿。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个塑料袋——里头是顶罪协议的第三份复印件,边角都快磨毛了。

胡同口,周德望的桑塔纳停在街对面,没走。

车窗里,周德望点了一根烟,看着茶叶蛋摊上冒的热气。

他拿起车载电话,拨了个号。

“喂,仓库吗?周晓军那个盘货的岗,明天给他撤了,调回业务部。”

那头说了句什么。

周德望吐了口烟。

“调回来,放我眼皮底下。他抄的那些单号,我得知道他抄给了谁。”

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还有,行政部赵红梅这几天要请假,批了。让她休息休息。”

他挂了电话,摇上车窗,桑塔纳缓缓驶入车流。

胡同里,孙茂才修完一只鞋,把锥子往鞋箱里一插,抬头看了眼陈金凤的摊子。

陈金凤正给一个顾客拿蛋,找钱,笑呵呵的。

孙茂才低下头,从鞋箱夹层里把那个蓝皮本子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三日,陈金凤被带走,周德望下午进会计室。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一九九二年十月,周德望找我问本子,说“别找不痛快”。

铅笔头秃了,字写得模糊。

他把本子合上,拿锥子把鞋箱底板的钉子起了,把本子塞进夹层,再钉回去。

钉完了,他拿手按了按,嘟囔:“半瓶人参酒,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天晚上,周晓军从仓库下班,走到胡同口,看见他妈的摊子已经收了,就剩孙茂才的修鞋棚还亮着灯。

棚子里,陈金凤和孙茂才围着小桌坐着,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半缸子酒。

陈金凤招手:“军子,过来。你孙大爷有话跟你说。”

周晓军走过去,孙茂才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

“你妈说你在仓库抄单号。”

周晓军看了他妈一眼,陈金凤点点头。

“抄了。”

“抄了多少?”

“十七个。都在脑子里。”

孙茂才抿了口酒,从怀里摸出那个蓝皮本子,往桌上一搁。

“我这儿记的是八二年的事。你抄的是九二年的事。差着十年。”他拿筷子头点着本子皮,“可这两样东西搁一块儿,就能把周德望这十年串起来。”

周晓军伸手要拿,孙茂才把本子往回一收。

“别急。我话没说完。”他看看陈金凤,又看看周晓军,“这酒我喝了,本子我拿出来了。可你俩得应我一件事——周德望倒了,我这修鞋摊,谁也别来掀。”

陈金凤端起酒缸子。

“老孙,我陈金凤拿我儿子前程担保。周德望倒了那天,你这摊子挂上锦旗,我看谁敢掀。”

孙茂才跟她碰了一下。

“行。明天早上,你让钱守义那边派人来——我按手印。”

周晓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半大老头老太太碰杯,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今天听仓库老马说,我调回业务部了。明天就回。”

陈金凤端酒的手一顿。

“谁调的?”

“说是周总亲自打的电话。”

孙茂才把酒缸子往桌上一墩。

“调回去,放眼皮底下看着。这招狠。”

陈金凤放下酒,看着周晓军。

“军子,你回去可以。但明天你到业务部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周德望报到。”

“那干什么?”

陈金凤把桌上那个牛皮纸公文包从柴火堆里抽出来,搁到他面前。

“你先把赵红梅这四十三张底联上的单号,跟你脑子里的那十七个,对一遍。对上了几个?”

周晓军拉开拉链,抽出底联,就着修鞋棚的灯泡一张张翻。翻了七八张,他手停住了。

“妈,第三张、第七张、第十一张——这三个单号,跟我抄的一模一样。”

孙茂才凑过来看。

“这三个单子,钱都是怎么走的?”

周晓军把赵红梅标红圈的地方指给他看:“全是退货,货退回来了,钱挂损耗。一笔一千二,一笔八百,一笔两千四。”

孙茂才拿手指头在桌上算:“一千二加八百加两千四——四千四。”

他抬起头。

“八二年那八百六十四块,搁当时够判三年。这四千四,够判几年?”

陈金凤把酒缸子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够他周德望把牢底坐穿。”

她把缸子一搁,站起来收拾摊子。

“军子,明天你回业务部,该搬货搬货,该跑腿跑腿。什么都别露。赵红梅的包你给钱守义送去,孙大爷的本子明天一早我去取。”

周晓军把底联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妈,那周德望那边——”

陈金凤把最后几个茶叶蛋捡进盆里,拿抹布擦锅台。

“他把你调回去,是想看你跟谁接头。你明天回去,就跟赵红梅吵一架。”

“吵什么?”

“吵她告我诬告的事。”陈金凤直起腰,“你得让全业务部的人都听见——你周晓军跟你那个摆摊的妈,不是一条心。”

孙茂才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金凤,你这心眼子,够周德望喝一壶的。”

陈金凤把盆往车上一搁。

“他喝一壶?我让他喝一缸。”

夜里十点,周晓军骑车回家,路过外贸公司后门。

后门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赵红梅站在窗口,正跟值班的老头说话。她看见周晓军,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低头假装看报纸。

周晓军没停,骑过去了。

骑出去二十米,他听见后面有人跑。

“周晓军!”

赵红梅追上来,喘着气。

“你妈跟你说没有?我那个包——”

“说了。明天给我钱叔。”

赵红梅松了口气,又压着嗓子说:“你告诉你妈,周德望今天下午把我请假条批了。他让我‘休息休息’。他这是要把我关在外头,不让我跟人接触。”

周晓军支好车。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明天该上班上班。他批假我不休。”赵红梅把呢子外套裹紧,“他越不让我动,我越得动。你那十七个单号,加上我那四十三张底联,得赶紧凑一块儿。夜长梦多。”

她说完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你爸今天在车上看见孙茂才拿本子了。他晚上肯定要去找孙茂才。”

周晓军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你让孙大爷今晚别在家睡。”

赵红梅说完就跑了。

周晓军调转车头就往胡同里骑。

修鞋棚的灯已经灭了,陈金凤和孙茂才都走了。他骑到孙茂才住的大杂院门口,院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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