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风是带着棱角的。
十一月的拉萨,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空气稀薄得像一张被无限拉伸的薄纸,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撕扯。越野车碾过柏油路上薄薄的碎雪,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单调沉闷,混着车厢里低低的供氧机嗡鸣。
白小纯靠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黑色连帽外套里。这件外套是战队的旧队服,洗得布料发软,肩线那里早就松垮,空荡荡罩在他身上,衬得身形单薄得近乎失真——标准的纸片人,肩窄,骨架纤细,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得惊人,腕骨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内侧藏着一枚很小的黑色纹身,是一片扭曲的荆棘,只有在他垂手、袖口滑下去的时候,才会短暂露出来。
他没有看窗外掠过的连绵雪山,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青,是高原缺氧带来的迹象。颅腔深处,熟悉的钝痛正一点点爬上来,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偏头痛。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银针,缓慢、持续地扎在太阳穴深处,痛感不炸裂,却绵绵不绝,一点点蚕食他的专注力。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板布洛芬,铝塑包装被反复捏揉,边角已经皱巴巴。他指尖碰到药片的轮廓,却没有拿出来。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推掉?”
经纪人陈哥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焦虑,“这个《后会有期》,圈子里谁不知道是个什么局。节目组明面上说是老友重逢,怀旧向慢综艺,实际上早就把当年的事炒成预热卖点。全网都在蹲,就等着你和青稚同框。所有镜头都对准你们两个,等着抓你的失控,等着你情绪崩掉,等着你说出任何一句可以被单独截出来、断章取义发酵的话。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白小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的唇色偏浅,呼吸很浅,说话的时候带着肺病遗留下来的、很轻的虚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陈哥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半分,又猛地压低,“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态。高反对你来说不是小事,上次来高原打训练赛,你直接咳到出血,在医务室吸氧吸了整整一夜。你胃又是小鸟胃,稍微吃多一点就绞痛,头疼起来整夜睡不着。还有……”
他顿住了,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还有藏在白小纯骨头里的那些东西。常年的抑郁,挥之不去的自毁倾向。陈哥是少数知道旧事的人。知道白小纯很小的时候,情绪崩溃到极致,会偷偷拧开姐姐的香水,往嘴里灌;知道他长大之后,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会独自开车往城郊无人的野山跑,沿着没有护栏的山径往上走,贪恋那种濒临失重、距离危险只有一步之遥的刺激;知道他去纹这片荆棘纹身的时候,没有打麻药,全程安安静静,任由针在皮肤下反复穿刺,以此感受自己还活着。
他太擅长把自己往危险里送。
习惯性献祭,习惯性自我消耗,习惯把所有的脏水、所有的骂名、所有尖锐的压力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只要他觉得这件事有价值。
“战队今年的招商很难。”白小纯轻轻咳了一声,掌心虚虚抵在唇前,压住喉咙里翻涌上来的痒意,“这个综艺的曝光度是现成的。只要我来,话题度就稳了,赞助商愿意多看我们一眼。青稚流量高,我跟他同框,热度能分给队伍。”
“可代价是你!”
“代价是我,没关系。”白小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雪山,眼底平静得近乎荒芜,“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怕失去的。骂名我扛,剪辑随便他们剪,想怎么解读都可以。只要战队能拿到想要的资源,这一趟,值。”
他骨子里就是这样。
旁人爱惜羽毛,拼尽全力避开所有能伤害自己的漩涡。他不一样,他明明一身病痛,明明心里压着翻涌的暗潮,却愿意主动一步一步,走进所有人布好的、等着撕碎他的圈套里。像主动走向祭坛的祭品,清醒地看着烛火、刀俎,依旧往前走。
车子缓缓驶入录制的小院。
是藏式风格的院落,夯土院墙,原木房梁,院子中央立着经幡,风一吹,彩色的布片簌簌作响。院里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调试机位,大大小小的摄像机藏在廊柱、屋檐、客厅角落,无孔不入。
嘉宾们陆陆续续到了。
有曾经一起打过比赛的老队友,有解说,有圈子里相熟的朋友。
然后,白小纯看见了青稚。
青稚站在廊下,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身形挺拔,是常年训练的利落结实。他正在和导演低声沟通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只是眉宇间绷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是早就预料到白小纯会来,又像是直到看见这个人,心里积压了两年的情绪才终于落地。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院子里的喧闹好像淡了半截。
周遭隐约有工作人员不动声色调整机位,镜头悄悄对准他们两个。
两年前,他们是联赛里最耀眼的双人组合。
白小纯是队伍里的指挥,心思细腻,敢赌敢拼,只是身体一直不好;青稚是攻坚位,爆发力强,两个人配合天衣无缝,一路过关斩将,捧起过总冠军的奖杯。颁奖台上,青稚搂着他的肩膀,他靠在青稚身侧,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那是很多粉丝心里最难忘的画面。
裂痕是慢慢滋生的。训练理念的分歧,队内沟通的误会,有心之人从中传话带节奏,矛盾一点点发酵。最后一场关键的半决赛,团战决策出现失误,比赛落败。铺天盖地的指责砸下来,舆论需要一个罪人。
所有的矛头,最后指向了白小纯。
有人说他指挥昏聩,一意孤行,葬送全队的希望;有人扒出他长期失眠、情绪状态不稳定,说他心理脆弱,不配站在赛场;匿名的帖子一层一层编造谣言,把所有的失败全部归在他身上。
那段日子是白小纯的深渊。
他本身抑郁倾向就很重,潮水一样的恶意压过来,整夜整夜睁着眼,偏头痛日日发作,胃绞痛反复折磨他,肺部旧伤也跟着加重,一次赛后复盘,他躲在卫生间,捂住嘴,指缝渗出来刺目的血。
而青稚,在舆论风暴最猛烈的时候,没有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青稚当时的挣扎和为难。他被裹挟在战队、粉丝、舆论中间,进退两难。他沉默了。
就是这一场沉默,在白小纯心里划下一道很深的疤。
后来,他们拆伙了。
青稚转会去了头部强队,一路继续拿成绩,人气越来越高;白小纯留在原来的队伍,拖着一身伤病,默默扛着所有的负面评价,守着这支渐渐没落的战队。
两年,没有私下联系,没有见面,所有交集只剩下网络上不断被翻出来的旧瓜,和网友无休止的拉扯。
节目组这次做《后会有期》,打的就是他们这对“意难平搭档”的招牌。
所有人都在期待两种剧本:要么他们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上演破镜重圆的温情戏码;要么当场撕破脸,争吵对峙,贡献引爆全网的名场面。
没有人问过白小纯想不想来,没有人问过他,再次见到青稚,会不会疼。
所有人只想要热度,想要故事,想要可供消遣的戏剧冲突。
“小纯,来了。”
有人笑着打招呼,试图缓和气氛,把他往人群里引。
白小纯轻轻点头,声音很轻,礼貌疏离。他走得很慢,高原的缺氧感持续攫住胸腔,每一步都要刻意稳住呼吸。氧气袋被陈哥递给他,他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攥在手里。
录制的流程很松弛,表面上是老友相聚,喝茶、吃饭、闲聊,慢悠悠的慢综艺氛围。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层松弛底下,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晚饭摆在长长的原木餐桌上,藏式的餐食,酥油茶、糌粑、炖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白小纯的位置,刚好在青稚斜对面。
坐下的时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他的胃耐受度极差,稍微油腻一点、分量多一点,很快就会绞痛。他只拿了小小的一碗粥,别的几乎没有动。
青稚一直在悄悄看他。
他看着白小纯单薄的肩,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时不时下意识按住太阳穴的小动作,看着他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比旁人浅很多。两年不见,白小纯好像又瘦了一圈,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饭桌上的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往当年的事情上靠。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老解说,语气带着劝解的意味:“说起来,当年你们两个,真的是所有人眼里最好的搭档。一晃这么久过去了,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今天难得聚在一起,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开,放下算了。”
这话一出,餐桌瞬间安静下来。
摄像机无声转动,镜头稳稳锁住白小纯和青稚。
有人跟着附和,打圆场:“是啊,都过去了。当年大家都年轻,难免有误会,现在回头看,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
“朋友一场,能和解最好。”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都在劝他大度,劝他放下,劝他笑着原谅。
仿佛他曾经熬过的那些彻夜难眠的痛苦,铺天盖地的网暴,咳血的夜晚,反复发作的病痛,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年轻误会”。
青稚抿紧嘴唇,视线落在白小纯脸上,低声开口:“小纯,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白小纯的胃先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像是一只手狠狠攥住脏器,疼得他指尖猛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顺着后颈往下渗,浸透了内层的打底衫。紧跟着,肺部一阵发痒,腥甜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上涌,他飞快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一声咳嗽、那口腥甜压下去。
偏头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视野边缘开始发灰,眼前的人影出现重影。
高反的窒息感叠加上来,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
他没有弯腰,没有失态,脊背依旧坐得笔直。纸片一样单薄的身子,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等那一阵剧痛稍稍退下去,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餐桌上所有人,最后落在青稚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肺病带来的虚哑,清晰地穿过安静的房间,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谁和解。”
一句话,全场骤然死寂。
原本还在劝解的人,话音卡在喉咙里,面面相觑。
白小纯慢慢往下说,语速平稳,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崩溃的哭腔,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当年的误会是真的,比赛输掉之后铺天盖地的谩骂是真的。我整夜睡不着,头疼到撞墙,胃反复出血,在后台咳出血,被所有人当成队伍失利的罪人,这些全部都是真的。那段日子,我撑得很辛苦,这份痛苦,不是一句‘都过去了’就能抹平的。”
“我现在,没有办法原谅。”
镜头死死锁住他。
可以清晰拍到他苍白的脸,微微泛青的唇,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明明是这样一副一碰就碎的身体,说出的话却锋利得不容置喙。
青稚的脸色一下子褪尽血色,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他喉结滚动,眼眶迅速泛红,很多积压了两年的解释、愧疚、委屈,堵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导演在旁边的屏幕后面捏了一把汗,连忙示意旁边的嘉宾试着圆场。
“小纯,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好意……”
“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极端,老友重逢,没必要这么沉重。”
白小纯淡淡扫过去一眼,眼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提前预知结局的了然。
“我知道节目组想要的剧本。”他轻轻咳了两声,指尖抵着下唇,压下翻涌的痒意,“你们想要的是久别重逢,冰释前嫌,一段圆满温柔的故事。观众想看我们放下隔阂,一笑泯恩仇。我答应来的时候,就清楚,我不配合这个剧本,等待我的是什么。”
“剪辑的时候,片段可以随便截取,我的话可以单独拎出来,打上‘耿耿于怀、性格偏执’的标签。新一轮的谩骂很快就会来,网上会有很多人说我不识好歹,说我揪着旧事不放。这些,我都预想过。”
他早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从答应踏上前往拉萨的飞机那一刻开始,他就清楚,自己是主动走进这个为他设下的陷阱。他抱着献祭的心思而来,用自己的伤疤、自己的争议,换战队需要的曝光。他不怕再一次被舆论撕碎。
“我不会假装释怀。伤疤长好,疤痕也永远留在那里。强行原谅,对我受过的苦,不公平。”
缺氧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呼吸越来越浅,肩膀细微地起伏。陈哥快步走过来,把氧管递到他面前,低声劝:“先吸氧。”
白小纯没有拒绝,接过氧管,贴在鼻尖。透明的管子衬得他侧脸愈发苍白,氧气缓缓流入肺里,稍稍缓解窒息的闷感。他就那样安静坐着,一边吸氧,一边坦然迎上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破碎,但是不肯弯折。
晚餐的氛围彻底僵住,没有人再继续劝和。
后面的录制流程,大家都有些小心翼翼。话题刻意避开当年的比赛,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风景、训练、联赛近况。
青稚很少说话,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白小纯。他看着白小纯小口小口抿着温水,看着他时不时按住太阳穴忍耐头痛,看着他明明很难受,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礼貌,应对所有人的搭话。
他太清楚白小纯的性子了。
这个人骨子里是隐忍的,习惯逞强,习惯把所有痛苦自己消化。哪怕刚刚当众剖开伤口,说出自己不肯原谅,他也不会刻意去刁难、去报复谁。
晚饭结束,大家散开自由活动。
有人去院子里拍夜景,有人回房间休息。客厅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青稚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捏着一个玻璃杯,久久没有动。
白小纯慢慢走过来。
他吸了很久的氧,胸口的闷感缓和了一些,只是胃里的绞痛还在断断续续地发作。他走得很慢,脚步轻,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青稚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无力,还有两年里无数次想说出口,却没能说的话。
白小纯在沙发边蹲下来。
他蹲得很稳,纸片一样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和坐着的青稚平齐。他没有继续追究当年的对错,没有再抛出伤人的质问。
只是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疲惫:“别在这里坐太久,夜里高原很冷,容易着凉。回房间休息吧。”
青稚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在那样直白的对峙之后,白小纯会避开他,会冷漠地无视他。
他明明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说,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可转头,还会记得提醒他保暖。
这就是白小纯。
他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肯强迫自己去抹平伤痛;但他骨子里的柔软和善良,刻在骨血里,没办法因为伤害就彻底消失。他擅长自我牺牲,习惯把恶意留给自己,不愿意把别人逼到绝境。
“小纯……”青稚的声音沙哑,“当年,我不是故意不说话。我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战队给我压力,粉丝在两边拉扯,我怕我说错话,反而让你的处境更糟。我懦弱,我选择了沉默。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
迟了两年的道歉,终于说出口。
白小纯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偏头痛的钝痛还在持续,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后来慢慢想过,我明白你的难处。明白沉默或许是你当时能想到的自保方式。”
“但明白,不等于原谅。”
“难处是真的,我承受的伤害,也是真的。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他分得清清楚楚。不恨到歇斯底里,也不勉强自己大度。
青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苍白安静的脸。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等你的道歉。”白小纯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很快稳住,“我只是完成我该做的事。综艺录完,热度给到战队,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说完,他转身,慢慢往客房的方向走。
廊灯暖黄的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孤孤单单。
夜里更深的时候,整座小院静下来,其他人都已经睡熟。
头痛让白小纯毫无睡意。他悄悄披上外套,独自走出房间,走到院子的角落。
经幡在夜里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的雪山隐在墨色的夜幕里,只有一点点惨白的轮廓。
他又一次生出那种熟悉的、想要靠近极限的冲动。想沿着院外那条通往半山腰的小路往上走,往黑暗里走,去感受那种失重、危险、心跳轰鸣的感觉。这是他长久以来,和自己心里的抑郁对抗的方式。痛苦太满的时候,只有濒临危险的刺激,才能让他短暂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冷风灌进衣领,肺部一阵刺痛,猛地呛咳起来。他捂住嘴,咳得肩膀发抖,指缝间又漫开淡淡的腥甜。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慢慢平复呼吸。
手腕上的竹叶纹身,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小时候,情绪崩溃,偷偷喝香水的滋味,辛辣刺鼻的味道灼烧喉咙;想起无数个深夜,独自开车奔赴野山;想起这一身大大小小的病痛,常年纠缠不休。
自毁的念头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只是现在的他,学会了控制。
他不是不想好好活着,只是活着这件事,对他而言,本身就比别人艰难得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青稚。他也没有睡着,看见客房的门虚掩,人不在,便循着动静找了过来。
白小纯回过头,看见青稚手里拿着一件厚的冲锋衣。青稚走上前,犹豫很久,还是把外套递给他:“夜里太冷,你身体扛不住。”
白小纯没有接。
“不用,我马上回去。”
青稚没有收回手,就那样静静举着。高原的月光落在他脸上,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这一趟。你打算把所有争议都自己扛下来,用自己挨骂,换队伍的资源。小纯,你不要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不用献祭你自己。”
白小纯安静地看着他。
“我习惯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习惯牺牲自己,习惯成为那个兜底的人,习惯做那个被推出去承受所有炮火的人。他清楚这条路很难,清楚前路全是非议,可他还是会选。这是刻在他性格里的东西,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我拦不住你。”青稚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力,“我只能陪着你,尽量看着,不让你伤到自己。”
白小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苍白的脸上,带着破碎感:“不用陪我。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他没有再和青稚多说,转身,慢慢走回客房。
剩下的几天录制,节奏平缓了很多。
镜头依旧无处不在,但是没有人再刻意挑起尖锐的话题。大家一起去看雪山,一起去湖边,一起做饭聊天。白小纯依旧安静,话不多,身体时不时亮起红灯。
一次户外徒步,海拔继续升高,高反骤然加重,他眼前发黑,直直往旁边倒。陈哥和青稚几乎同时冲上去扶住他。
他靠在青稚胳膊上,意识短暂发懵,急促地喘息,氧管立刻送到唇边。缓过来之后,他第一时间推开搀扶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我没事”,又逞强地想要继续往前走。
青稚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语气是很少见的强硬:“别硬撑。你不要每次都这样,明明已经撑到极限了,还要逼着自己坚持。”
白小纯抬眼看他,眼底一片平静:“录完这一段,就结束了。”
他要把这份节目完整录完,要把该给到的热度稳稳拿到手,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他不会停下。
录制的最后一天,收尾访谈。
单独的采访机位,只有白小纯一个人。
主持人问他,回头看这一趟《后会有期》,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镜头对准他,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单薄的身形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绝。
“很多人觉得,重逢一定要有结局,要么和好,要么彻底决裂。”白小纯缓缓开口,“我这次过来,只是赴一场约。我答应了,我就来。我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不伪装,不表演。”
“我依旧会疼,伤疤不会消失。但我也不会困在里面。我不需要靠着原谅谁,才能往前走。”
“至于我自己,我清楚我身上的毛病,清楚我骨子里总想把自己推向绝境的冲动。我会带着这些病痛、这些阴影继续走。我不期待谁来拯救我。”
采访结束,节目录制全部收尾。
离开拉萨的那天,依旧是漫天冷冽的风。
嘉宾们在院子门口道别,互相挥手。
青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白小纯跟着陈哥走向越野车。
临上车前,白小纯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和青稚相撞。
没有道别,没有约定以后再见,只是平静地对视几秒。
然后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子启动,驶离这座藏式小院,把经幡、雪山、这一场鸿门宴,全部留在身后。
车厢里,供氧机依旧嗡鸣。
白小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息。头痛、胃痛、肺部闷胀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浑身都浸在疲惫里。他知道,等节目播出之后,网上的风浪很快就会席卷过来。铺天盖地的讨论、谩骂、曲解,都会朝他涌来。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孤身赴宴,直面旧伤,拒绝按照别人期待的剧本假装释怀。他一身病骨,一身无法磨灭的伤痕,带着自毁的倾向,却清醒地掌控着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赢下所有人的认可,没有赢来一句圆满的和解。
但他赢了自己。
他没有为了体面、为了热度,出卖自己受过的苦难,没有逼着自己假装大度。
他愿意献祭,但是他不再自我欺骗。
愿意燃烧,但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陈哥侧头看他,轻声问:“后悔吗?”
白小纯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轻轻笑了一下。
“不后悔。”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过他细得脆弱的手腕,拂过那片荆棘纹身。
深渊在他身后,病痛在骨血里,抑郁的阴影如影随形。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向任何人、任何剧本低头。
别人视之为牢笼的鸿门宴,他踏进去,坦荡剖开伤口,然后干干净净抽身离开。
他是病弱的,是易碎的,是常年游走在自我毁灭边缘的人。
可他也是悍勇的。
这世间万千刀斧,都没能把他碾碎。
前路漫漫,非议将至。
他一身残躯,自携火种,独自往前走。
后会有期,不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