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耳光惊养老院
【正文】
我七十二岁,住进康寿养老院第一天,护工组长孙红梅就扇了我一耳光。
原因很简单,她让我把旧皮箱塞床底下,我慢了半拍。
“老东西,耳朵聋了?叫你放床底,你搁床头当棺材板呢!”
她一巴掌抽在我左脸上,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芹菜。我右手中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当年解剖老山那个碎尸案,撬骨头撬折了,阴雨天就这毛病。
走廊里围了六七个老头老太太,没人吭声。
一个穿保安服的瘦高个儿背过身去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旁边扎马尾的小护士脸都白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到底没敢张嘴。
我捂着脸,慢慢弯下腰,把皮箱往床底下推。
箱子里装着放大镜、三片手术刀片,还有一本加密笔记。这些东西她要是翻开看一眼,借她十个胆也不敢碰我一根手指头。
可她没翻。她只认箱子旧,不认箱子里的东西值钱。
孙红梅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晚饭晚十分钟,让你长记性。”
我坐在床沿上,指甲在衣角内侧划了四道短横。
四道短横,记的是:孙红梅,右撇子,打人用左手反抽,说明她左肩有旧伤,抡圆了打会疼。她扇完我之后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先动——右脚是她的承重脚,膝盖不好。
这些信息没用。但我是干法医的,习惯了,见着活人也想量一量骨头。
晚饭果然晚了十分钟。白菜炖粉条,粉条是碎的,白菜帮子比叶子多,汤面上浮着一层没化开的猪油。
同桌的老头叫贺老六,六十五,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他拿筷子扒拉两下菜,压着嗓子说:“新来的,你那一巴掌算便宜的。上个月三楼老周头,让孙红梅推了个跟头,胯骨裂了,院长对外说他自己摔的。”
“你咋知道是推的?”
“我听见了。推人跟摔人声儿不一样——推是闷响,摔是脆响。”贺老六得意地嘬了口粉条,“我在这楼里住了两年,啥动静都听得出来。”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她推人的时候,喊没喊?”
贺老六一愣:“喊了,‘让你不听话’。”
“先喊后推,还是先推后喊?”
“先喊。”
我点点头,指甲又在衣角划了一道。先喊后推,说明有预谋,不是失手。失手的人先动手后骂人,理亏才骂,壮胆。
贺老六看我划衣角,凑过来:“你记啥呢?”
“记菜谱。明天白菜要是还这么炖,我就找院长提意见。”
他信了,转头跟旁边老太太嘀咕:“新来的,脑子不好使,白菜帮子还当菜谱记。”
当晚十点熄灯。六人间,我睡靠窗下铺,上铺是个打呼噜的老太太,姓王,七十八,中风后遗症,右半边身子不利索,但脑子清楚。她半夜要起夜两回,孙红梅嫌烦,给她垫了尿不湿,嘱咐“少喝水”。
十一点四十,走廊传来拖鞋趿拉声。孙红梅和另一个护工在护士站闲聊,门没关严。
“那新来的老婆子,箱子死沉,不知道装的啥。”
“管她装的啥,儿女送来就不管了。你看她登记表,俩孩子都在国外,一年能来个电话就不错。”
“我跟你说,这种有文化的老人最好拿捏,要脸,挨了打不好意思往外说。”
“那可不。上月那老教师,我掐她胳膊根儿,青了那么大一块,她闺女来看她,她说是自己磕的。”
两人笑了一阵。
孙红梅又说:“明天把三楼的捐赠奶粉搬库房里去,别让老头老太太看见。院长说了,那批奶粉转手给外面母婴店,一罐能卖八十。”
“能行吗?万一有家属问?”
“问啥?就说吃完了。谁还能去查库房?”
我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脑子里。不用笔记,干这行四十年,两具尸体的胃内容物都能记住哪个是米饭哪个是面条,这点闲聊算什么。
但记在脑子里没用。法庭上不认脑子,认证据。
第二天一早,方小雨来给我量血压。就是昨天那个扎马尾的小护士,二十四岁,圆框眼镜,袖口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实习生标配。
她缠袖带的时候,我瞄见她胸口工牌上贴着卡通贴纸,一只戴护士帽的猫。
“沈奶奶,您昨晚睡得好吗?”
“好。就是走廊有人聊天,吵。”
她手一顿,小声说:“孙组长嗓门大,您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忍到啥时候?”
她没接话。血压计的气囊噗嗤噗嗤放气,她盯着水银柱,嘴唇抿成一条线。量完她飞快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包纸巾,压低声音:“您脸还疼不?用凉水敷敷。”
说完扭头就走,脚跟没站稳,差点绊着输液架。
我抽出纸巾,里面裹着一小袋冰块,用保鲜袋扎得紧紧的。
这姑娘心不坏。心不坏的人胆子小,胆子小的人得有人推一把才敢站队。
接下来三天,我把养老院的规矩摸清了。
2 暗布取证局
早上六点早饭,七点查房,护工交接班是下午两点和晚上十点。二楼东头监控是个摆设,镜头歪了半年没人修。院长周海生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单独一间,门锁是十字芯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罗永刚每天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六点值班,监控室在一楼楼梯拐角,椅子正对屏幕,但他十次有八次歪着脑袋打瞌睡。
我假装起夜,路过监控室门口,听见他手机放评书,《三国演义》,刚好放到“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钟。他睁一只眼,看我一眼,又闭上。
第二天晚上我又路过,他干脆把评书声音调大了一格。
第三天晚上,他趁孙红梅去查房,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张纸,塞进我手心。
纸上画着简图:院长办公室,柜子位置,标注“账本,第二层,蓝色文件夹”。底下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嫂子,老郭让我照看你。我腿脚不好,你慢点整。”
老郭是我老伴,走了六年了。
我把纸嚼了,咽了。
第四天,孙红梅的麻烦来了。
贺老六这人嘴碎,但碎得有用。我跟他闲聊时“无意”说了一句:“我姑娘下礼拜从加拿大回来,说要接我出去住。”
贺老六眼睛一亮:“真的?你姑娘干啥的?”
“在多伦多开律师事务所的,打官司的。”
这话我编的。我闺女在多伦多不假,在超市收银,但贺老六不知道。
当天下午全院都传遍了:新来的沈老太闺女是国外大律师,马上要来接人。
孙红梅慌了。
她倒不是怕律师,她怕的是“家属来接人”这四个字。我要是被接走,她扣我伙食费的事、扇我耳光的事,万一我出去乱说,她吃不了兜着走。
晚饭的时候她破天荒给我多打了半勺肉沫茄子,笑嘻嘻坐我旁边:“沈姨,您闺女啥时候来?提前说,咱把房间打扫打扫。”
“下礼拜。”我低头扒饭。
“您看您,家里条件这么好,还住这儿干啥?回去享福多好。”
“闺女接我回去住两月,还回来。她说这边空气好,适合养老。”
孙红梅脸僵了一下。回来?那她还得伺候我?
她开始找补:“沈姨,前儿那事儿您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脾气急,手没轻没重的——”
“啥事儿?”我抬头看她。
她愣了。
“我啥也不记得。”我夹了块茄子,“就记得你那天手劲儿挺大,我脸疼了两天。不过没事,我闺女要问起来,我就说是自己磕的。”
孙红梅脸色变了三变。
我这话说得明白:我不告状,但你也别惹我。我闺女是律师,我要想告,你跑不掉。
她干笑两声走了,晚上查房愣是没进我屋。
贺老六凑过来:“咋样?我传话传得快不?”
我塞给他半包没开封的饼干:“快。”
他嘿嘿一乐:“孙红梅下午脸都绿了,跑院长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出来就骂人。”
“骂谁?”
“骂罗永刚,说他看门狗,连个门都看不住,让外人乱传话。”
我指甲在衣角又添了一道。罗永刚挨骂了,这账记在孙红梅头上,往后用得着。
第五天,我干了件正事。
方小雨值夜班,凌晨两点,她一个人坐在护士站抄血压记录。我端了杯热水过去。
“姑娘,喝口水。”
她吓了一跳:“沈奶奶您咋不睡?”
“睡不着。白天听见孙组长骂你,说你给老人多拿了两包棉签。”
方小雨眼眶一红:“她非说我浪费,扣了我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事小,她这么干,往后你转正考评,她能给你使绊子。”
她不吭声,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把杯子放下,慢悠悠说:“我有个老姐妹,去年从别家养老院出来的,她那儿护工跟这差不多,打老人、扣伙食、倒卖捐赠品。她儿子是晚报记者,写了一篇稿子,那家养老院被罚了八万,院长撤了。”
方小雨抬头看我。
“你外婆以前是不是也住养老院?”
她眼睛猛地睁大:“您咋知道?”
“你工牌反面贴着你跟你外婆的合照,老太太手腕上戴着红绳,那是庙里求的平安绳,咱们这把年纪的人稀罕这个。你天天揣兜里,没事翻过来看,说明你想她,也说明她没享着福。”
方小雨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啪嗒掉在血压记录本上。
“沈奶奶,我、我手机里存了孙组长骂人的录音,我不敢拿出来,我怕丢工作,我考编还差半年——”
“我不让你现在拿出来。”我把她写废的那页纸抽过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兜里,“你先把录音备份到云盘,文件名别用‘录音’,用‘护理笔记2024’。等时候到了,我让你拿你再拿。”
“啥时候算到时候?”
“重阳节。”
方小雨吸了吸鼻子:“重阳节院长请记者来拍照,那天他要求零投诉。”
“对喽。”
她擦了把脸,给我续了半杯热水,手指头不抖了。
第六天到第十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孙红梅收家属红包的事摸清了。她收红包不避人,就在一楼楼梯间,我借着倒垃圾从她身后走过去,手机揣在口袋,录音开着。
收了三个红包。一个三百,一个五百,一个用红信封包的,她摸厚度说“八百,够意思”。
第二件,摸清院长周海生的账本规律。他每礼拜五下午把账本从柜子里拿出来对账,对完塞回去,中间二十分钟柜子不上锁。
那个礼拜五下午两点,我借口量血压进了他办公室。罗永刚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往我这边一甩,水花溅了一地,周海生皱眉出来看,我趁他扭头,把账本第二页拍了照。
手机屏幕太小,数字拍虚了。我第二天换了法子——方小雨用她手机拍,她手稳。拍完把原图删了,只留加密相册,密码是我告诉她的,六位,我老伴的警号尾数。
第三件,把整个养老院的监控死角画成了图。二楼东头、三楼洗衣房后面、一楼库房门口,这三处拍不着。孙红梅动手全挑这三个地方。
我每天换一个地方“摔一跤”,故意让她扶我,她扶我的时候手往胳膊根儿掐,我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贺老六看见了,问我咋回事。
我说:“自己磕的,腿脚不利索。”
他说:“你当我瞎?孙红梅掐的!上回三楼老赵头胳膊上那印子,一模一样。”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掐人用拇指和食指,俩指头印,绿豆那么大。”贺老六说得得意,说完又缩了,“你别往外说啊,我瞎传话,她要罚我扫厕所。”
“不说不说。我就问问,你记性咋这么好?”
“我干了一辈子厂办宣传,谁家丢个笤帚我都记本上。”
“那你帮我记个东西——从今天起,孙红梅每天几点去库房、待多久、出来拿的啥,你给我记三天。记完了,我让闺女从国外给你带条烟。”
贺老六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真的?啥烟?”
“万宝路。”
“成交!”
三天后贺老六给我一张烟盒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孙红梅,礼拜二下午三点十分进库房,三点三十出来,拎个黑塑料袋,里面圆滚滚的,估计是奶粉罐。礼拜三没去,礼拜四去了,拎出来一箱,用报纸盖着。
我把这张纸跟罗永刚那张图、方小雨的录音、我拍的账本照片,一块儿藏进皮箱夹层。
皮箱夹层是我自己缝的,在箱底衬布下面,不拆线翻不出来。
3 重阳掀黑幕
第十一天,出事了。
上铺王老太太夜里起夜,孙红梅嫌烦,让她“憋着”。王老太太没憋住,尿了床。
早上孙红梅查房,掀开被子一看,火冒三丈,把湿床单往王老太太头上一蒙,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七十多岁的人了,尿炕!你丢不丢人!”
王老太太半边身子不利索,蒙着床单动弹不得,呜呜地哭。
我坐起来:“孙组长,她中风后遗症,控制不住。”
“你睡你的觉!管闲事?”
“我没管闲事。我提醒你,上个月市卫健委刚发了文,养老机构虐待老人要挂黑名单。”
孙红梅一把扯下床单,冲到我跟前,手指头戳着我鼻尖:“你少拿文件压我!你算老几?一个没人要的孤老——”
“我算老几不重要。”我抬眼看她,语速放慢,“重要的是你儿子叫孙志远,今年考上了区政务服务中心,政审公示期还剩十二天。”
她的手停在我鼻尖前两寸。
“你咋知道我儿子——”
“你手机屏保是他穿西装的照片,背景是政务服务中心大楼。你前天在楼梯间打电话,说‘政审过了咱家就翻身了’,我听见了。”
孙红梅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要敢动我一下,我就写一封举报信,寄到区人社局。信里不写别的,就写你在这儿的所作所为。你儿子政审过不过得了,你自己掂量。”
她手放下去了,手指头蜷成拳头,指节发白。
“你、你瞎编的,谁信你一个老太太——”
“我闺女在多伦多当律师,最擅长写举报信。你要试试,我现在就打电话。”我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备注是“闺女”,其实是我设的闹钟提醒。
孙红梅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了这一步,旁边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全看见了——孙红梅怕了。
贺老六在人群里补了一刀:“哎哟孙组长,你脸咋这么白?”
孙红梅扭头吼他:“你闭嘴!”
“我嘴碎,我改。不过你上回罚我扫厕所,我扫了一个月,这回该你扫了吧?”
满走廊的老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孙红梅摔门走了。
王老太太拉着我手,呜呜哭:“沈姐,你惹她干啥,她回头报复你——”
“没事。”我拍拍她手背,“她不敢。”
当天下午,周海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圆脸堆笑,亲手给我倒茶,茶叶是一百二一两的毛尖,跟他给老人喝的茶叶末子不是一个东西。
“沈阿姨,孙组长脾气急,我批评她了。您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听说您闺女是律师?”
“嗯。”
“那您看,咱们院条件虽然一般,但胜在清净。您闺女要是来接您,您多美言几句。咱们院正准备评星级,下个月市里来检查——”
“周院长。”我搁下茶杯,“你办公室那幅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落款是你自己写的?”
他愣了一下:“啊,写着玩的。”
“字是好字。就是挂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半寸。我看了三天,一直想帮你扶正。”
周海生干笑两声,伸手正了正字画,回头又堆上笑:“沈阿姨眼睛真毒。”
“干了一辈子校对,职业病。”
他没起疑。
我站起身往外走,路过他柜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柜门没关严,蓝色文件夹露出一个角。
“周院长,你柜子门没关好,小心东西掉出来。”
他赶紧过去推柜门,我趁他转身,把手机贴上去,拍了张照。
这回拍清楚了,文件夹侧面贴着手写标签:2024年二季度捐赠物资明细。
当晚,我把所有证据重新捋了一遍。
孙红梅收红包的录音三段,总时长七分四十二秒。
方小雨拍的账本照片八张,每张都能看清数字。
贺老六的烟盒纸记录两张,时间地点物品清清楚楚。
罗永刚的监控死角图一张,标注了值班表变更时间。
我自己衣角上划的微缩记录,三十七道横杠。
够了。
但缺一样东西——现场。
录音、照片、证人证言,全得有个“当场抓住”的环节,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才能坐实。
重阳节还有十九天。
周海生已经开始张罗了。他让护工把院子里枯了的菊花拔了,换上新买的盆栽,一盆二十五块,买了四十盆。他让我帮忙写重阳节发言稿,我写了,开头一句:“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家属,康寿养老院始终把老人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写完我自个儿先笑了一回。
方小雨问笑啥。
我说:“笑这稿子写得像悼词——全是好话,没一句实话。”
她没听懂。
第十九天前夜,罗永刚塞给我最后一张烟盒纸,上面画着重阳节当天的活动流程:上午九点记者到,九点半院长致辞,十点家属参观,十点半老人表演节目。
底下加了一行字:“嫂子,那天我值白班。你说咋整就咋整。”
我把烟盒纸收好,又给他塞回去一张:“重阳节那天,你把一楼到三楼所有监控都关了,就说设备检修。”
“关监控干啥?”
“关了,孙红梅才敢动手。”
罗永刚愣了半天,挠着后脑勺:“嫂子,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啥钓鱼执法,这叫尸检——先把人骗进解剖室,再下刀。”
他呲牙乐了:“行,我听你的。”
重阳节当天,早上八点,我穿上了最体面的一件藏蓝外套,头发用木梳蘸水梳得一丝不乱。
王老太太问我:“沈姐,今天啥日子?你咋打扮上了?”
“今天记者来。”
“记者来你打扮啥?”
“我上镜。”
九点,记者扛着摄像机进了院子。周海生迎上去握手,一口一个“欢迎欢迎”。
九点半,致辞。周海生站在台上念我写的稿子,念到“老人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时,台下老头老太太齐刷刷鼓掌——鼓掌的是几个被提前打过招呼的护工。
十点,家属参观。来了十几个家属,拎着水果和牛奶,在院子里拍照发朋友圈。
十点一刻,孙红梅推着餐车发重阳糕。她走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沈姨,吃糕。”
我伸手接,她手一松,糕掉地上。
“哎哟,没拿稳。沈姨你自个儿捡吧。”
我没动。
她拿脚尖把糕往我这边踢了踢:“捡啊。”
周围全是人——记者、家属、老头老太太、方小雨端着血压计站在三米外,罗永刚靠在楼梯口假装看手机。
我弯腰把糕捡起来,托在手心,抬起头看她。
“孙红梅,九月十二号礼拜二下午三点十分,你从库房拎了个黑塑料袋出来,里面装了四罐捐赠奶粉,转手卖给门口母婴店,一罐八十。这钱你装自己兜里了。”
孙红梅脸色刷地变了。
“你胡扯啥——”
“九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你跟刘护工在护士站闲聊,说‘那老教师胳膊掐青了,她闺女来看她,她说是自己磕的’。这是原话,一个字没改。”
旁边一个家属举着手机在拍,镜头慢慢转过来。
孙红梅伸手要拽我:“你跟我走——”
我退了一步,声音拔高:“别碰我。你九月十九号在楼梯间收了三个红包,三百、五百、八百,你摸厚度说‘够意思’。我录了音。”
记者把摄像机转过来,镜头正对着孙红梅。
周海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满脸堆笑:“误会误会,沈阿姨年纪大了,记岔了——”
“周海生。”我头一回叫他大名,“你办公室柜子第二层,蓝色文件夹,标注‘2024年二季度捐赠物资明细’,里面奶粉进库四十箱,出库记录写了十二箱,剩下二十八箱去哪了?”
周海生的笑僵在脸上。
“你虚报医药费,倒卖捐赠物资,纵容护工虐待老人。我这儿有账本照片八张,录音七分四十二秒,书证两页,证人三个。”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本加密笔记,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证件照,照片底下印着我年轻时候的警号。
“我叫沈玉琴,省公安厅原法医室主任,从业四十年,解剖过两千一百三十七具尸体。活人的把柄在我眼里,就是一副没穿衣服的骨架。”
我把笔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三十七条。
“孙红梅,九月五号扇我那一耳光,我记在第一条。后面三十六个条目,全是你们这两个多月干的事。每天一条,尸检级记录——时间、地点、行为、证人、物证,一样不少。”
全场鸦雀无声。
记者的话筒差点杵到周海生脸上:“周院长,这些指控您怎么回应?”
周海生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拽住孙红梅胳膊:“是她!都是她干的,我不知情——”
孙红梅急眼了:“你放屁!奶粉是你让我卖的,红包是你教我怎么收的!”
两人当场撕咬起来。
方小雨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抖着掏出手机:“我、我这儿也有录音,孙组长骂老人的,还有她让我改护理记录的——”
她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要作证!”
贺老六在边上拍巴掌:“好!我也有证据!她罚我扫厕所,我拍了她从库房往外搬东西的照片!”
罗永刚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个U盘:“监控我备份了半年的。院长办公室门口那个摄像头,其实没坏,一直录着。”
周海生的腿一软,坐地上了。
4 旧案惊漏骨
当天下午,区民政局和卫健委联合调查组进了康寿养老院。
带队的女干部四十来岁,胸牌上写着“养老服务处副处长”,她翻完我的加密笔记,抬头问我:“沈主任,您这记录方法,是当年办案的格式?”
“嗯。法医记录不能有废话,一个字就是一个证据点。”
“您这三十七条,够我们立案了。”
“不止。”我把皮箱夹层里的东西全掏出来,“账本照片、红包录音、监控死角图、护工排班表。我建议你们查查他岳父的关系网,盘下这个院子的钱来路不干净。”
她深深看我一眼:“您这身子骨住养老院,委屈了。”
“不委屈。住哪儿都是干活。”
当晚,我搬进了调查组安排的一间临时安置公寓。方小雨跟着来帮我收拾东西,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掉眼泪:“沈奶奶,您咋不早说您是法医啊,您早说,我第一天就帮您。”
“你第一天帮了。”我把那包纸巾剩下的半包抽出来,“凉水敷脸,是你教我的。”
她哭得更凶了。
我拍拍她肩膀:“别哭了。你外婆的事,我写进举报材料附件里了。调查组说一块儿查,那家养老院也跑不掉。”
她猛抬头:“真的?”
“我骗你干啥?我干法医的,说一是一。”
三天后,周海生和孙红梅被正式拘留。周海生涉嫌职务侵占,孙红梅涉嫌虐待被看护人。
孙红梅的儿子政审没过,她在看守所里又哭又骂,说都是老太太害的。
贺老六给我打电话,说养老院换了新院长,伙食标准提了,一人一天一个鸡蛋,他吃了俩,撑得直打嗝。
罗永刚的见义勇为奖金批下来了,三万块,够做心脏支架。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四个字:“嫂子,谢了。”
我说:“谢啥,你那张烟盒纸值三万。”
他嘿嘿乐。
我以为这事完了。
第四天,方小雨给我送换洗衣服,随口说了一句:“沈奶奶,昨天有个女的来养老院打听您,四十来岁,烫大波浪,拎个鳄鱼皮包,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她问您是不是那个解剖过碎尸案的法医。”
“谁问的?”
“新来的前台小姑娘说的。那女的听说您搬走了,脸色不太好看,留了个电话就走了。”
方小雨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康寿养老院原投资方代表,徐曼丽。
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沈法医,九三年城南碎尸案,您是不是漏检了一根骨头?
我捏着名片,右手中指又开始抖了。
九三年城南碎尸案,是我办的。凶手判了死缓,去年刚放出来。
可那案子,我没漏检过任何一根骨头。
我把名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手指头在“漏检了一根骨头”那几个字上来回蹭。徐曼丽。这名字我没印象,九三年那案子的卷宗我脑子里还能翻出个大概——康寿养老院原投资方代表,她代表的是哪路神仙?
“小雨,那女的留电话没?”
“留了。”方小雨从手机里翻出个号码,“她还说,让您有空给她回个电话,说她知道您住哪儿。”
我嗤了一声。知道住哪儿还留名片,这是先礼后兵。我沈玉琴干了一辈子法医,最不怕的就是有人上门叫板。
“奶奶,要不我先跟调查组说一声?”方小雨攥着手机,指头都捏白了。
“说啥?人家就问一句案子,又没动手。”我把名片揣进贴身衣兜,“你帮我跑个腿,去趟市局档案科,找老赵,就说沈玉琴要调九三年城南碎尸案的物证清单,问他原件还在不在。”
“现在去?”
“现在。”我看看窗外,天还没黑透,“赶在下班前,老赵那人五点半准时锁门,多一分钟都不等。”
方小雨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沈奶奶,您可别自己给那女的打电话。”
“我心里有数。”
门关上,我立马掏出手机。有数归有数,该打的电话一分钟不能耽误。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法医?”那头女声,南方口音,翘舌音咬得轻,听着四十出头,“我以为您得琢磨两天才回。”
“你名片上写我漏检骨头,我琢磨两天,万一你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这两天不白耽误了?”
她笑了,笑声不高不低,跟量好了尺寸似的:“沈法医爽快。那我说直白点,九三年那案子,凶手叫钱大勇,去年放出来的。”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不用你告诉我。”
“可档案上没写的是——钱大勇出来之后,第一个找的人是我。”
我手指头停住了。
“他找我干什么?”
“他说要翻案。说当年那根骨头根本不是受害者的,是有人塞进去栽赃他的。”徐曼丽顿了顿,“沈法医,我不是来找您兴师问罪的,那案子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但钱大勇手里攥着点东西,我觉得您该听听。”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两点,中山路老约翰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您来不来?”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转得飞快。钱大勇,当年抓他的时候我印象不深,预审是别人做的。但他要真攥着东西想翻案,先找的该是律师,找投资方代表干什么?
“徐代表,”我慢慢开口,“你一个搞投资的,钱大勇找你,你管这闲事图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康寿养老院那块地皮,当初就是我经手盘下来的。钱大勇说,当年有人用碎尸案逼他认罪,为的是低价收城南那片地。沈法医,您猜这块地现在在谁手里?”
她没等我猜,接着往下说:“周海生的岳父,叫孟广福。孟广福当年是城南街道办管土地的,九三年那会儿,他经手过一批地皮转让手续。”
我右手中指猛地一抽,手机差点脱手。
周海生他岳父。我之前跟调查组提过一嘴查他岳父的关系网,没想到查出来的东西比我猜的还深。
“徐代表,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怎么不直接跟调查组说?”
“我说了,得有人信。您那份举报材料我托人看了个尾巴——账本照片、红包录音、监控死角图,这种东西一般人整不出来,得是有心人。沈法医,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我图自保。钱大勇放出来之后在我公司楼下蹲了三天,我不敢赌他下回是蹲着还是拎东西上来。”
“所以你找我当挡箭牌?”
“互相挡。您要查孟广福,我要钱大勇别再来找我。茶楼见面,我把钱大勇给我的东西给您看,您看完再决定信不信。”
她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指甲在布裤膝盖处划拉——孟广福,城南街道办,九三地皮。这三个词拆开看都不稀奇,串一块儿就是条线。
方小雨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张复印纸。
“沈奶奶,老赵说九三年那案子的物证清单原件在,但有一页被人借走了,没还。”
“哪一页?”
“清单第三页,正好是骨骼证物那部分,借阅登记上签字的是——”她把纸递给我,手指头点着最下面一行,“钱大勇,借阅时间去年十一月。”
我盯着那个签名。钱大勇去年十一月就能借阅物证清单,说明有人给他开了口子。去年十一月,周海生那会儿还在养老院当院长,院里正张罗着扩建。
“还有,”方小雨咽了口唾沫,“老赵让我捎句话,说当年那根骨头——就钱大勇说被塞进去那根——后来归档的时候多出来一根,编号对不上,现在还在物证科柜子里搁着,没人认领。”
“多出来一根?”我猛地站起来,膝盖差点撞翻茶几,“老赵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当年案子结得急,移交的时候骨证一共四十七根,后来复核数出来四十八根。多那根没编号,当时以为是装错了袋,就搁在一边没管。老赵说那根骨头到现在还在柜子里,上面积了二寸灰。”
四十八根。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当年我亲手数的,四十七根,按人体骨架一块块拼的,脊柱二十四节、肋骨二十四根、锁骨两根……拼完剩一小节指骨没归属,我标注了“疑似死者自身变异”就归了档。
老赵说的多出来那根,如果真是被人塞的——钱大勇要翻案的话,倒不全是胡诌。
“小雨,明天你跟我去趟茶楼。”
“啊?那女的有问题咋办?”
“有问题才要去。”我把清单复印件叠好塞进衣兜,“你负责一件事,我进去跟徐曼丽说话,你在楼下找个座,盯着门口。要是我二十分钟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打这个电话。”我写了个号码给她,“调查组小刘的,你直接说沈玉琴在茶楼出事了,他们十分钟能到。”
方小雨脸都白了:“奶奶,这太吓人了。”
“吓人?”我拍拍她手背,“你外婆那养老院的事,比你吓人多了吧?你那时候不敢吭声,现在敢跟我去,就是长进。”
她咬咬嘴唇,把纸条叠好塞进手机壳后面。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换了件灰外套,头发拿篦子沾水抿得溜齐,提前半小时到了中山路。
老约翰茶楼在二楼,我一楼先转了一圈。临街的玻璃窗,楼下是家卤味铺子,门口支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八角桂皮的味儿窜得满条街都是。铺子老板拿个铁钩子翻猪头肉,油光锃亮。
“奶奶,坐这儿?”方小雨指指卤味铺门口的小马扎。
“就这儿。你买半斤猪头肉,慢慢吃,别叫人看出来你在蹲守。”
“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就掰碎了喂门口那条黄狗,反正嘴巴别闲着。”
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小雨正掏钱,手还哆嗦着。
二楼靠窗的位子,徐曼丽已经坐那儿了。大波浪烫得一丝不乱,鳄鱼皮包搁在桌上,指甲修得尖尖的,涂了层裸色甲油,跟没涂似的,花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沈法医,提早了。”
“早到早踏实。”我拉开椅子坐下,眼睛往窗外扫了一眼。卤味铺门口,方小雨坐在马扎上,面前摊着油纸包的猪头肉,旁边蹲着条黄狗。
徐曼丽给我倒了杯茶,普洱,汤色浓得发黑。
“钱大勇给你的东西呢?”
她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没急着递过来,先搁在桌上,手指头按着。
“沈法医,我有个条件。”
“说。”
“您要是查出来这事跟孟广福有关,得让我先知道。我手里还有几份当年地皮的手续,周海生进去之前,孟广福找过我,让我把手续原件的日期改一改。我没答应,但也没敢声张。”
“东西呢?”
“在我保险柜里。您答应我条件,我下午就能让人送调查组去。”
我看着她。这女的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答应改日期,但也没敢声张。这种人我见多了,永远站在安全线里边,等别人把雷趟完了再出来捡现成的。
“徐代表,你这条件不算条件。孟广福的关系网调查组已经在查了,你不递手续,他们也能从别处查。你现在主动递,叫配合调查;等人家找上门,叫提供伪证。你自己掂量。”
她手指头在信封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还有,”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钱大勇找你,你拖了这么久才来找我。从去年十一月他借阅物证清单到现在,五个月。这五个月里孟广福找过你,你没答应改日期,但也没举报。徐代表,你要真觉得自己干净,昨天就不该留那张名片。”
她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条缝,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
“沈法医,您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她把信封推过来,“钱大勇给我的,原件。他自己留的复印件。”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三页纸——
第一页,九三年城南碎尸案结案报告复印件,钱大勇签字那一栏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本人对骨证数量有异议,办案人员未予记录。”
第二页,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老钱,骨头的事你别犟,认了少受罪。地的事我给你办,出来之后有你好处。”落款签名:孟广福。日期是九三年十二月,钱大勇被判死缓之前十天。
第三页是张银行转账凭条。付款方孟广福,收款方钱大勇家属,金额五万整。时间九四年三月,钱大勇进去之后三个月。
五万块,九四年。够在城南买半套房。
“这便条和转账凭条,钱大勇一直收着?”我问。
“他说他老娘替他收着的,去年出来之后,老娘把东西给了他。他拿着东西去找孟广福,孟广福不见他,他就来找我了。”
我把三页纸按原样装回信封,揣进贴身衣兜。
“还有一件事,”徐曼丽又开了口,“钱大勇说当年负责验骨的那个法医,除了您,还有一个人。”
我端茶的手停住。
“谁?”
“他说他记不清名字,就知道那人后来调走了,调去了——省城。钱大勇说,当年那根多出来的骨头,就是那人放进去的。”
我脑子里的卷宗哗啦啦翻页。九三年那案子,专案组一共三个法医,我带俩助手。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吴助手第二年就退休了,郑助手——
郑怀远。后来调去了省城,前年退休,据说在省城开了个古玩店。
我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住了。
郑怀远当年是我带的徒弟,验骨的时候他负责清点编号,我负责拼接比对。多出来那根骨头,如果真是郑怀远塞的,那钱大勇身上背的罪,至少有一半得打问号。
“徐代表,钱大勇现在人在哪儿?”
“城南那片,租了个平房。”徐曼丽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址,“沈法医,还有件事,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的人,我没看清脸,但车牌我记下来了。”
她拿手机给我看照片。我眼神不好,但车牌那几位数看得真真儿的。
那车牌,我见过。周海生以前开的那辆帕萨特,就这个号。周海生在里面关着,车谁在开?
我站起来,冲楼下窗户看了一眼。卤味铺门口,方小雨还在,猪头肉剩了半包,黄狗趴在她脚边。街对面,一辆黑车贴着马路牙子停着,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掏出手机给方小雨发消息:别抬头,把剩下猪头肉扔给狗,站起来往北走,去公交站,别跑,正常走。
发完我冲徐曼丽说:“你从后门走,出去打车直接去调查组,把手续带上,现在就去。有人跟着你。”
徐曼丽脸色变了,抓起包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法医,那您呢?”
“我在这喝茶。他们找的是我,你走了他们不会拦。”
“您一个人——”
“我七十二了,当了一辈子法医,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多。你走你的。”
徐曼丽咬着嘴唇从后门下了楼。我坐回位子,慢条斯理把茶壶里剩的普洱全倒进杯子,又从兜里摸出块手绢擦嘴。
三分钟后,楼梯口上来两个人。走前头那个西装革履,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后头跟着个平头壮汉,胳膊比我大腿粗。
“沈玉琴沈法医?”金丝眼镜笑着拉开我对面的椅子,“我姓孟,孟广福是我爸。老爷子听说您最近挺辛苦,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个黑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五捆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五万块,给您压压惊。老爷子说了,您年纪大了,该享福,别操那些不该操的心。”
我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几捆钱,新票子,扎钞纸都没拆。
“你爸的意思是,让我闭嘴?”
“瞧您说的,什么闭嘴不闭嘴,就是一份心意。”金丝眼镜往椅背上一靠,“对了,您那实习生小姑娘挺伶俐的,在养老院干得好好的,别回头出点啥事,连累人家前途。”
我右手中指在膝盖上抖了一下。
拿方小雨威胁我。
“小孟啊,”我把那五捆钱码成一摞,推回去,“你爸当年给钱大勇家属五万,现在给我也五万。九年物价涨了多少,你爸这账算得不行啊。”
金丝眼镜脸上那笑僵了一瞬。
“回去告诉你爸,沈玉琴不收钱。他要是真想聊,让他自己来,别派小的出来丢人。还有——”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盖子磕出脆响,“方小雨那孩子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今天这五万块和你们家老爷子那转账凭条搁一块儿,一块儿交调查组。你信不信,我手抖归手抖,写举报材料一个字都不耽误。”
金丝眼镜站起来,平头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手往我椅背上搭。
我仰头看他:“小伙子,你手再往下一寸,就是人身威胁。二楼窗户开着,楼下卤味铺老板认得我,派出所片警天天来买猪耳朵。你动手之前先想想,是你们家老爷子的事大,还是你进去蹲几天事大。”
平头壮汉看我一眼,手缩回去了。
金丝眼镜笑不出来了,抓起黑塑料袋塞回包里,撂了句“您老好好想想”,扭头就走。平头壮汉跟在后头,下楼的时候一脚踹在楼梯扶手上,铁扶手嗡嗡响。
我坐着没动,等楼下脚步声出了门,才掏出手机。
方小雨已经发了三条消息:
“奶奶我上车了。”
“黑车没跟过来。”
“但是那个金丝眼镜上楼了,我看见他进茶楼了!您没事吧?”
我回她:没事,下来吧,茶楼门口等我。
5 返院寻旧档
发完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缓了缓。
七十二了,跟人当面叫板还是费劲。但该叫的板不能怂,钱大勇这事要真跟孟广福有关,我今儿要是收了那五万块,明天就能有人拿这五万块往调查组桌上一摔,说沈玉琴收受贿赂,举报材料全是假的。
我拎包下楼,方小雨在卤味铺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半包猪头肉。黄狗蹲她脚边仰着头,眼巴巴瞅着油纸包。
“奶奶!”她跑过来,上下看我一遍,“那男的没把您怎么着吧?”
“怎么着?给我送钱来了。”我把茶楼里的事简要说了,说到金丝眼镜拿她威胁我那段,方小雨脸唰地白了。
“那、那我辞职吧,我回老家——”
“辞什么职?”我拽住她胳膊,“你辞职正中人家下怀。你正常上班,上下班走大路,手机开录音。他们不敢真动你,动你就是案子升级,调查组正愁没抓手呢。”
“可我怕……”
“怕就对了,不怕那是傻大胆。”我拍拍她手背,“你外婆当初在养老院被人欺负,你不敢吭声,那时候你怕的是丢工作。现在你工作好好的,你怕啥?怕他们真动手?我告诉你,这种搞了半辈子暗箱操作的人,最怕见光。你把事情往亮处一搁,他们比你还慌。”
方小雨攥着油纸包,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
“那我现在干啥?”
“你现在陪我去趟城南,找钱大勇。我得当面问他两件事。”
“啥事?”
“第一,当年郑怀远塞骨头的时候,他有没有亲眼看见。第二——”我掏出徐曼丽给的那张纸条看了看地址,“他家隔壁住的都是什么来路。”
城南那片是老棚户区,平房挨着平房,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钱大勇租的房子在巷子尽头,门口堆着半摞砖头,窗台上晾了双解放鞋。
我敲了三下门。
里头没动静。
又敲三下。
“谁?”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沈玉琴。九三年给你案卷签字的法医。”
门里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锁哗啦一响,门开了一条缝,半张瘦长脸探出来,眼窝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跟档案照片上那个四十来岁的壮年人完全对不上号。
“你还有脸来?”他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话。
“有脸没脸,你先让我进去说。”
他把门开大了点,侧身让我进去。屋里就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份复印的材料,红笔蓝笔圈得密密麻麻。
“你找我啥事?”他往床沿一坐,手抱着胳膊,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徐曼丽把东西给我看了。孟广福那张便条,还有转账凭条。”
“看了你还来干啥?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我跟孟广福一伙儿,今天下午就不会拒他儿子那五万块。”
钱大勇愣了一下:“他儿子找你了?”
“刚在茶楼,五捆现金,让我别管闲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牙缺了颗门牙:“那你咋没要?”
“我要钱干啥?我都七十二了,一个月退休金够吃够喝。我要的是把九三年那根骨头弄明白。”
他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
“行,你问。”
“第一,郑怀远塞骨头的时候,你看见了没有?”
钱大勇脸色沉下来:“我没亲眼看见。但那天晚上审我的时候,他把我叫到走廊,跟我说,你认了吧,骨头的事我替你摆平,你要是不认,多出来那根骨头够你吃枪子儿。我当时不懂啥意思,后来才琢磨明白——那根骨头是他放的,他拿这个逼我认罪。”
“他一个人跟你说的?”
“还有孟广福。俩人一块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孟广福说地的事你甭操心,判了之后你家里人我来管。后来那五万块就是这么来的。”
我手指头在裤腿上划拉了两下。郑怀远当年是我助手,验骨的时候我负责比对,他负责清点。多出一根骨头,他完全可以当着我的面说“沈老师,数量对不上”,可他没说,他悄悄塞进了物证袋。
“第二件事,”我往窗外努努嘴,“你这隔壁左右,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钱大勇想了想:“巷子口修鞋摊那个老头,上个月换人了。以前是个瘸腿的,现在换了个平头,整天低头钉鞋,也不吆喝。我瞅着不像干活的。”
“平头?”
“嗯,胳膊上刺了条带鱼,青色的。”
我跟方小雨对看了一眼。茶楼上那个平头壮汉,胳膊上刺的什么我没看清,但“带鱼”这说法,八成就是条青龙。
“钱大勇,”我站起来,“你信不信我?”
“信你啥?”
“信我能把那根骨头的事翻出来。你要信,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手里所有材料,跟我去趟调查组。你要不信,就当我今天没来。”
他坐在床沿没动,低着头,后脖颈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娘去年走的,”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临死前攥着我手说,儿啊,那案子你要是真冤枉,就接着告,别怕。可我怕啊——我出来五个月,孟广福派人找过我三回,回回拎着东西,回回都是笑模样。我要是再进去一回,可就没命出来了。”
“所以你把东西给徐曼丽?”
“她怕我闹事,我怕没人撑腰。她拿钱,我拿命,互相攥着。”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张名片——调查组小刘的,搁在他桌上。
“你要想告,明天九点去这个地址。你要不想告,名片你留着,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去。但有一点——巷子口那个修鞋的,你今晚别从正门走,翻后墙出去,去你亲戚家凑合一宿。”
钱大勇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
“沈法医,我还有个事没跟徐曼丽说。”
“说。”
“郑怀远去年找过我。”
我脚步停住。
“他找我干啥?”
“他给我带了句话,说当年那根骨头的事,沈玉琴也知道,你别找她,找她也没用,她不会替你翻案的。”钱大勇抬眼看我,“我当时信了。今儿你上门,我才琢磨过味儿来——郑怀远那孙子,是怕我找着你。”
我站了足足有十秒钟。
郑怀远,我带了七年的徒弟。
他怕钱大勇找着我,说明他心虚。他心虚,说明那根骨头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钱大勇,明天九点,别忘了。”
“忘不了。”
我跟方小雨出了巷子,走到大路上,我才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九三年那案子,郑怀远调走的时候,带走东西没有?”
“调令上写的是‘业务档案随人走’。”老赵在那头翻了翻,“他带走了一批物证复核记录,一共六箱。”
“六箱都在省城?”
“档案上记的是移交省厅物证库了。但前年郑怀远退休,办手续的时候把个人物品清单里夹了一箱,登记名目写的是‘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一箱?”
“对,当时经办的人没细看,就盖了章。”
我挂了电话,跟方小雨说:“明天你把钱大勇送到调查组之后,帮我去趟省城。”
“省城?找谁?”
“找郑怀远的古玩店。他带走那箱‘私人物品’,我得看看里面装的啥。”
方小雨咬着嘴唇:“奶奶,省城我路不熟。”
“路不熟问导航。你带上我那张法医资格证复印件,就说沈玉琴让你去的,要看郑怀远退休时交回单位的那批物证复核记录。他要是不给看——”
“不给看咋办?”
“你就当着他面给调查组打电话,说郑怀远涉嫌藏匿九三年碎尸案关键物证。你看他让不让看。”
方小雨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奶奶,您这招够狠的。”
“狠啥狠,这叫程序。他要真没问题,巴不得让你看;他要拦着,那就更得看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安置公寓,把徐曼丽给的那三页材料、老赵传过来的物证清单复印件、还有我自己凭记忆画的九三年验骨流程示意图,全摊在桌上。
捋到十一点,捋出来一个窟窿——九三年案发到结案一共三十七天,物证移交清单上,骨证复核记录那一栏签名的,是郑怀远。
多出来那根骨头,如果真是他放的,他图啥?
钱大勇判了死缓,郑怀远从助手升了主办,第二年就调走了。中间隔了不到一年。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听着五十来岁,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沈老师,听说您最近在打听我?”
我手指头攥紧了手机。
“郑怀远?”
“是我。老师,您七十二了,该歇歇了。钱大勇那事,您别往下查了,查到最后您脸上不好看。”
“怎么个不好看法?”
“当年验骨报告上签字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他顿了顿,“您那手抖的毛病,九三年可还没犯吧?四十七根骨头一根根拼的,多出来一根您真没瞧见?”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郑怀远,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多出来那根骨头是谁放的,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可证据呢?沈老师,您教过我,干法医的,光靠嘴说没用,得看物证。那根骨头在物证科搁了三十三年,谁碰过?谁验过?报告上写的啥?”
他笑了一声:“我明天把我手里那箱东西捐给省厅物证库,公开捐,您猜调查组信您还是信白纸黑字的档案?”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坐了半天,右手中指抖得摁不住桌面。
方小雨从隔壁探头进来:“奶奶,谁啊?”
“郑怀远。”我抬起头,“明天省城你别去了。他要公开捐物证,说明那箱东西他早处理干净了。你去也白去。”
“那咋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路灯底下那棵老槐树。
“明天你陪我去趟康寿养老院。”
“养老院?”
“对。新院长上任,我听说还没招到合适的护理组长。孙红梅以前那个岗位空着呢。”
方小雨眨巴眼:“您要回去住?”
“回去住。”我把窗帘拉上,“郑怀远以为把物证捐了就高枕无忧了。可他忘了一件事——当年骨证复核记录是两联单,一联移交省厅,一联留在原单位。他捐的是省厅那联。”
“原单位那联呢?”
我回头看她:“在康寿养老院地下室的旧档案柜里。周海生盘下这个院子的时候,把前身街道办卫生所的档案全塞地下室了。我翻账本的时候见过那柜子,锁都锈死了。”
方小雨倒吸了口气:“您要回去偷档案?”
“偷啥偷,那叫查阅历史资料。”我瞪她一眼,“明天办入住,后天我申请参加院内志愿活动,打扫地下室卫生。你负责给我望风。”
方小雨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奶奶,您这养老院住得比上班还累。”
“废话,我七十二了,再不抓紧干活,真等躺床上让人喂饭?”
我让她回去睡觉,自己又坐回桌前,把明天要带的工具一样样理出来——老花镜、手电筒、两截铁丝。铁丝是从方小雨晾衣架上拆的,掰直了能捅锁眼。
理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贺老六。
“沈大姐,睡了没?”
“有话说话。”
“今儿下午有人来院里打听你,俩男的,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平头。问你在院里住的时候都跟谁走得近。我没说,我说我啥也不知道。”
“贺老六,你啥时候这么嘴严了?”
“嘿,您把我当啥人了?我虽好打听闲事,可吃里扒外的事我不干。”他压低嗓门,“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透一声——那平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拿手机拍了张照,拍的是地下室那个铁门。”
我捏着铁丝的手停住了。
“拍地下室铁门?”
“嗯。我当时正搁门口抽烟,瞅得真真儿的。他还跟金丝眼镜嘀咕了一句,我没听全,就听着半句——‘东西还在不在’。”
我把铁丝往桌上一搁。
郑怀远说他明天公开捐物证,转头就派人来摸养老院地下室。
他捐的是省厅那联,原单位那联,他也在找。
“贺老六,明天我搬回去住。”
“啊?您还回来?”
“回来。你帮我个忙,明天我到了之后,你逢人就说我沈玉琴在省城有个远房侄子当大官,回养老院是来养老享福的。”
“为啥?”
“为啥你别管,你就负责把这话传得满院都知道。越多人信越好。”
贺老六在那头乐了:“这活儿我拿手。不过沈大姐,您上回走的时候答应给我带条烟——”
“明天带。”
挂了电话,我把铁丝揣进兜里,关了灯。
6 重阳掀老底
黑暗里,右手中指在床单上轻轻敲——郑怀远,孟广福,金丝眼镜,平头壮汉。四拨人,两个方向。
省城那条路,郑怀远堵死了。
养老院这条道,他还没堵上。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皮箱站到康寿养老院大门口,新院长亲自出来接,握着我的手晃了三晃:“沈奶奶,欢迎回院休养。”
我笑眯眯点头,一抬眼,看见二楼窗户后面站着个人。
平头,青色的带鱼刺青从短袖袖口爬出来,一直爬到肩膀。
他冲我咧了咧嘴。
我也冲他笑了笑,扭头跟新院长说:“你们这护工,新招的?胳膊上刺青怪吓人的。”
新院长回头看了一眼:“哦,那是后勤新来的,姓平,管仓库的。”
管仓库。
地下室铁门就在仓库隔壁。
我拖着皮箱往里走,路过平头身边的时候,脚底下故意一绊,箱子摔开,里头东西撒了一地——老花镜、手电筒、铁丝、几包纸巾、还有半包方小雨给我的猪头肉。
平头弯腰帮我捡,捡到铁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奶奶,您带这个干啥?”
“捅马桶呗。”我面不改色,“我住一楼,马桶老堵,上回拿筷子捅了半天没捅开,这回带根铁丝,再堵了我自己捅。”
他盯着铁丝看了两秒,还给我了。
我拖着箱子进了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喘了半天气。
郑怀远的人已经钻进来了。
我摸出手机给方小雨发消息:下班别走,来我院里,带两节五号电池。
发完我弯腰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拿手绢包着,搁进贴身衣兜。
那是我昨晚上从老赵那儿要来的——九三年骨证复核记录的空白联单样张。
找到那张原单位留底,照着样张一对,郑怀远当年填了啥、签了啥,一个字都跑不了。
门被敲响了。
“沈奶奶,午饭时间到了,今天炖的排骨。”
“来了来了。”我把衣兜按了按,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
门外站着孙红梅,手里端个不锈钢餐盘,排骨堆得冒尖,油汤顺着盘沿往下滴。
“沈奶奶,新院长吩咐的,给您加餐。”她把‘加餐’俩字咬得格外重,眼睛往我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鼓囊囊的衣兜上,“您这兜里揣的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
“老花镜,刚摔了一跤,镜腿儿折了,拿手绢裹着。”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衣兜按得更鼓,“孙组长,你来得正好,这排骨闻着香,可我牙口不行,炖烂乎没有?”
“烂乎,拿高压锅压了四十分钟。”她把盘子往桌上一墩,转身却不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沈奶奶,上回您走的时候,跟贺老六嘀嘀咕咕半天,说什么了?”
来了。贺老六那张嘴,比我想的还快。
我拿起筷子戳排骨,头也没抬:“贺老六啊,我托他给我捎条烟,红梅啊,你在这院里待了有些年头了吧?这院里老人抽什么烟,你比我清楚。”
孙红梅脸色缓了缓,嘴角一撇:“我当什么事呢。沈奶奶,您可别跟贺老六走太近,那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是不太靠谱。”我顺着她说,“昨儿他跟我说,你儿子考上公务员了,下个月政审。贺老六说这事全院都传遍了,让我也随个份子。”
孙红梅的脸一下子僵了。
她儿子政审的事,在院里是绝密。她连周海生都没告诉,就怕有人使坏举报。
“他、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啊,”我嚼着排骨,含含糊糊,“他还说,你上个月收了三床家属的红包,一个八百,一个一千二,还有一个……多少来着?他说他看见你数钱了。”
孙红梅两步跨进来,门‘砰’地带上,压着嗓子:“沈玉琴,你少听那老东西胡咧咧!我什么时候收红包了?”
“没没没,我也说不能啊。”我摆摆手,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说孙组长不是那种人,她儿子要考公务员,她能不懂轻重?收红包这种事,万一哪个家属录音了,往政审那一递——你说是不是?贺老六净瞎编。”
孙红梅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她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钟,眼神从凶转疑,从疑转虚。最后挤出个笑:“沈奶奶,您说得对,贺老六的话不能信。您歇着,我那边还有事。”
人走了。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继续啃排骨,心里头数着:贺老六这条假消息,够孙红梅慌三天的。她慌,她就得去找周海生核实,周海生一听‘录音’俩字就得查——他俩一内讧,我腾出手来办正事。
可我没算到,孙红梅这人,慌完了是先下手。
下午三点,我按惯例去活动室下棋。
活动室里坐了七八个老头老太,贺老六正跟人吹牛,见我进来挤眉弄眼。我没理他,坐到角落棋桌边。方小雨端着药盘从我身后过,脚步顿了顿,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巾掉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纸巾里裹着两节五号电池。
这丫头,我没催她,她自己记着呢。
棋下到一半,孙红梅来了。
她推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干瘦老太太,嘴歪眼斜,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胸前围兜湿了一大片。
“沈奶奶,这是新来的赵奶奶,重度阿尔茨海默,儿子在外地,一年来不了一趟。”孙红梅把轮椅往我旁边一放,“您这桌宽敞,让赵奶奶跟您坐一块儿,您多担待。”
我低头看赵奶奶的手。
十根指头,指甲盖全是紫的,手背上有三块圆形的淤青,大小跟大拇指肚一模一样,间距均匀,围着手腕一圈。
那是攥的。
有人攥着她的手往硬东西上磕,才会留下这种淤青。
“孙组长,”我拿棋子敲了敲桌子,“赵奶奶这手怎么了?”
“她自己磕的呗,糊涂人不知道疼,整天拿手拍床栏杆。”孙红梅把轮椅刹车一踩,扭头冲活动室喊了一嗓子,“都听着啊,赵奶奶要是再磕着自己,值夜班的扣五十。”
一屋子人没人吭声。
贺老六缩了缩脖子,把棋盘一推:“我回屋喝水。”
他走了。剩下几个老头一个个起身,都说腰疼腿疼,不到两分钟,活动室就剩我和赵奶奶俩。
赵奶奶歪着头看我,嘴里含含糊糊:“……疼。”
“哪疼?”
她拿手指自己胸口,又指指孙红梅离开的方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打……打……”
我摸出手机,想拍她手上的淤青。
刚对准,门被推开了。
平头男站在门口,手里拎串仓库钥匙,那串铁家伙在他指头上转得哗哗响。
“沈奶奶,新院长说了,活动室下午要盘点器材,让您回屋歇着。”他眼睛盯着我手机,“您这手机,挺新的,能拍照吧?”
“老年机,能拍什么照。”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他一亮——果然,我提前调成了黑屏,“就会看个天气。”
平头男走过来,钥匙串往桌上一拍,弯腰凑近赵奶奶:“赵奶奶,疼不疼啊?”
赵奶奶浑身一哆嗦,尿了。
尿顺着裤腿滴到地上,平头男‘啧’一声退开,捂着鼻子冲我笑:“您瞧,糊涂人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沈奶奶您别费心,我送她回屋。”
他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冯院长说今晚给您换个房间,二楼,朝南,暖和。”
二楼。
方小雨昨儿夜里给我发消息说,二楼东头那间‘朝南暖和’的屋子,上个月刚死过一个老太太,夜里护工锁了门不让出,老太太按铃按了一宿没人应,天亮抬出去的。
“朝南好啊,”我拄着拐棍站起来,“就是我这腿爬楼费劲。你跟冯院长说,我住一楼住惯了,挪窝我睡不着,睡不着我就爱折腾,一折腾就爱给人打电话,我闺女在省城报社,一打打半宿。”
平头男脸上的笑僵了半截。
他没再提换房的事,推着赵奶奶走了。
我回屋锁好门,把电池装进手电筒,往床底下一照——老赵昨儿塞给我的那张九三年复核记录空白联单,正躺在箱底夹层里。我把它抽出来,铺在膝盖上,拿指甲尖顺着表格一栏一栏划:
送检单位:康寿养老院(原康寿福利院)。
送检人签字:周德贵。
周德贵。
周海生他爹。
九三年那会儿,周海生才五岁,他爹是福利院烧锅炉的临时工。一个烧锅炉的,凭什么在骨证送检单上签字?
我把联单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
“本人代签,情况属实。郑怀远。”
郑怀远替周德贵签的字。
也就是说,那具九三年从后院挖出来的尸骨,送检流程从头到尾都是郑怀远一手操办的——他既是送检人,又是复核人,还是签字人。
一个人把三个环节全占了,那这份骨证报告,想让它是谁,它就是谁。
我拿指甲在衣角划了三道,记下‘周德贵’仨字。
刚划完,手机响了。
罗永刚。
“沈姨,”他那边压着嗓子,背景里有电视声,“今晚别睡太死。孙红梅下午调了监控,把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一楼走廊那段全删了。”
“删哪段?”
“就贺老六去你屋门口转悠那段。她删完跟冯院长汇报,说‘那老东西半夜串门,肯定没干好事’。”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
孙红梅够狠。她不光要堵贺老六的嘴,还想把‘半夜串门’的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只要冯院长认定是我跟贺老六半夜密谋,那我后面说什么,都是‘串通好了的’。
“罗师傅,”我说,“删了还能恢复吗?”
罗永刚那头沉默了三秒:“我退伍前在侦察连干过通信,硬盘恢复我懂一点。不过得把主机拆走,监控室那台机器连着报警系统,一拆全院都知道。”
“不用拆。”我说,“孙红梅删的是十点到十二点,那十二点以后的呢?”
“……十二点以后没删。”
“你今晚值夜,帮我盯十二点以后一楼走廊。谁进出我屋,几点几分,全记下来。”
“记了给谁看?”
“给能看的人看。”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罗师傅,见义勇为奖金申请表我填好了,等这事完了,我亲自递到街道综治办。你做支架手术那三万块钱,有着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分钟。
“沈姨,”罗永刚声音有点哑,“十二点以后我一分钟一记。”
挂了电话,天擦黑了。
晚饭是疙瘩汤,稀得能照见人。我喝了两口就搁下碗,拎着手电筒出门遛弯。路过仓库门口,平头男正往里头搬纸箱子,箱子封条上印着‘老年营养品’。
我凑过去:“小同志,这什么好东西?”
“蛋白粉,给老人加营养的。”
“我瞅瞅什么牌子。”我伸手就要撕封条。
平头男一把按住箱子:“沈奶奶,仓库重地,不让看。”
“那我不看了。”我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对了,你胳膊上那刺青,我瞅着眼熟,我闺女以前在省城跑社会新闻,拍过一个案子,里头有个被告,胳膊上一模一样的带鱼刺青。那案子最后判了八年,故意伤害。”
平头男脸上的肉跳了跳。
“您闺女……跑社会新闻的?”
“早不跑了,现在坐办公室审稿,闲得很,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我冲他摆摆手,“你忙,我遛弯去。”
走出五六步,我听见身后箱子‘咣当’一声墩地上。
平头男喘气粗了。
我慢悠悠拐过墙角,拐过去就加快了脚步。吓唬平头男的话,一半真一半假——我闺女确实在省城,确实是报社的,但她跑的是副刊,专门写养花种草。
可平头男不知道。
他今晚肯定得给郑怀远打电话汇报,郑怀远一听‘报社’俩字就得掂量。他一掂量,就得分心。
他一分心,我就好办事。
晚上九点,院里统一熄灯。
我躺床上没脱衣服,就等一个动静。
九点四十,走廊里响起拖鞋声,啪嗒啪嗒,走两步停一停,这是贺老六的步子。门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摸黑捡起来,借手电光一看,歪歪扭扭六个字:“孙红梅去仓库。”
我翻身坐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瞅。走廊尽头仓库方向亮着一道手电光,孙红梅的粗嗓门压得低低的:“……他一个管仓库的,凭什么拿我儿子的政审说事?你跟郑老板讲,那老东西留不得,明天就让她搬二楼。”
平头男的声音:“郑老板说了,先别动她。她闺女在报社,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先吓唬,吓唬不住再想别的。”
“吓唬?怎么吓唬?”
“郑老板明天亲自来。”
我后背贴着门板,手指头在衣角上划了一道:郑怀远明天来。
这是第二道钩子。
第一道钩子,是孙红梅这句话——“那老东西留不得”。她要对我下手,而且就在这几天。
我回到床上,摸出方小雨给的电池,把小手电调成闪一下灭三下,举到窗边晃了三圈。
这是我跟方小雨约好的暗号:出事了,明天别来。
二楼护士站窗口有人影晃了一下,还了三下长亮。
这丫头,收到了。
可我没算到,方小雨收到暗号,反倒做了个让我措手不及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没起床,门被拍得山响。
“沈奶奶!沈奶奶开门!”
是方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开门,她一头撞进来,把个文件夹往我怀里一塞:“我、我昨晚上值夜班,看见孙红梅半夜去仓库搬东西,我偷偷拍了照。”
我翻开文件夹——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手机照片,糊得不行,但能看清孙红梅抱着个纸箱子往地下室方向走,箱子上印的正是‘老年营养品’那行字。
“你拍照的时候被她发现了?”
方小雨点头,眼泪下来了:“她看见我手机屏幕亮了,问我拍什么。我说看时间。她不信,今早上跟冯院长说要把我调到洗衣房,中班夜班连轴转。”
调到洗衣房,就是变相开除。
“小雨,”我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外婆的事,你跟院里说过没有?”
她愣了:“没、没有。我外婆去年在别家养老院走的,走的时候背上全是褥疮,我舅去闹,人家说是老人自己躺出来的。我舅没文化,认了。”
“你把外婆的事写下来,时间地点、养老院名字、你舅的名字电话,全写上。”
“写这个干什么?”
“写好了,跟这几张照片放一块儿。”我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洗衣房你先去,别怕。她调你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你该去洗衣房。你记住——她越怕,你越安全。等她腾出手来收拾你,那才是真危险。”
方小雨抹了把脸:“那、那我写完了给谁?”
“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找个比冯院长大的人来听咱说话。”
方小雨走了。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九三年那张联单从箱底取出来,拿手绢包好,揣进贴身衣兜。
郑怀远今天来。
他来了,我就得让他知道:这院里有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不光会捅马桶。
上午十点,院里大扫除。
孙红梅带着两个护工挨屋收‘违禁品’,电热毯、电水壶、剪刀,全收走。收到我屋,她亲自翻,把我箱子掀了个底朝天。
“沈奶奶,您这箱子里头东西不少啊,铁丝、手电筒、电池……您这是养老还是开五金铺?”
“人老了,玩意儿多。”我坐在床上看她翻,一动不动。
她翻到底,手伸进夹层里摸——摸了个空。
联单在我身上。
孙红梅抽出手,脸色不太好看,嘴上还硬:“您这夹层里原本放的啥?”
“鞋样子,我给我重孙女纳鞋底用的。”我把脚上的布鞋一抬,“就这花样,你瞅瞅。”
她没话接了,抱着收来的电热毯走了。
中午饭点,院里来了三辆黑轿车。
冯院长小跑着去开大门,点头哈腰地领着人往会议室走。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银灰西装,金丝眼镜——郑怀远。
他身后跟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女人,拎着公文包,再后面是平头男和两个生面孔。
郑怀远路过活动室门口,脚步停了停,扭头往里头看。
我正坐在窗边跟贺老六下棋,手里捏着棋子,冲他点点头:“郑老板,稀客。”
“沈大姐。”他走过来,脸上笑纹堆得齐齐整整,“听说您回院休养,我特意来看看。您这身子骨,比前几年硬朗。”
“硬朗谈不上,就是记性还行。”我‘啪’地落了个子,“郑老板,我昨晚上翻旧东西,翻出一张九三年的单子,上头有你签字。你猜怎么着?那单子跟我先前见过的一张,格式一模一样。”
郑怀远脸上的笑纹没动。
但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轻轻抖了一下。
“九三年的单子多了,沈大姐说的哪一张?”
“骨证复核记录。”我把棋盘一推,“郑老板,骨证这东西,送检人、复核人、签字人得是三拨人。你一个人签仨名,不合规矩吧?”
会议室门口那几个生面孔全转过了头。
郑怀远身后那年轻女人往前迈了一步,被郑怀远抬手拦住了。
“沈大姐,”郑怀远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会议室那边能听见,“您上了年纪,记性可能出岔子。九三年的事,等回头我让秘书把档案调出来,您慢慢看。”
“不用调。”我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张手绢包,一层层打开,“原件我这儿有。郑老板,你当年替周德贵签的字,周德贵是谁?周海生他爹。你替烧锅炉的老周签字,回头骨证报告出来,那具骨头就姓了周——我这么捋,对不对?”
走廊里死静。
冯院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郑怀远盯着我手里那张联单,看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沈大姐,您这张东西,九三年的,油墨都褪了。谁知道是你从哪儿捡来的?”
“捡来的?”我把联单翻过来,背面朝上举高,“郑老板,你自己写的字,你认不认?‘本人代签,情况属实’——你这‘郑’字右半边耳朵旁,你习惯先写一竖再写一横折,这是你独有的笔顺。你要是不认,咱找个笔迹鉴定,你看公安认不认。”
郑怀远脸上那层笑,裂了。
他扭头跟身后年轻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人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郑怀远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晃:“沈大姐,既然您爱翻旧账,我也翻了一张。这是您去年十月签的入院协议,第七条——‘老人需服从院方统一安排,不得私自藏匿危险物品’。您兜里那铁丝,算不算危险物品?”
他回头冲冯院长一抬下巴:“冯院长,按协议办。”
冯院长搓着手走过来:“沈奶奶,您看……要不您先把东西交出来,咱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我把联单重新包好,塞回兜里,拄着拐棍站起来,“冯院长,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你们院那个孙红梅,收家属红包,打老人,删监控,你管不管?”
冯院长脸都白了:“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我朝活动室角落里一努嘴,“小雨,把东西给冯院长看看。”
方小雨从门背后走出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冯院长翻开一看,手也开始抖。
郑怀远眯起眼:“小雨护士是吧?实习期还没满?”
方小雨往我身后缩了缩,我拿拐棍往地上一杵:“郑老板,你吓唬孩子干什么?她实习期满不满,你说了算?这院是康寿养老院,不是你郑家的仓库。”
郑怀远看了我五秒钟,扭头就走。
走到大门口,他回头扔下一句:“冯院长,沈老太太年纪大了,该换个安静点的地方住。”
三辆黑车开走了。
冯院长捏着文件夹站在原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冯院长,”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咱们谈谈?”
他擦了把汗,在我对面坐下。
“孙红梅收红包的事,我手里有录音;打人的事,赵奶奶手上的淤青还在;删监控的事,罗师傅能作证。”我把拐棍横在膝盖上,“这三样,够不够你把她调走?”
冯院长嘴唇哆嗦:“调、调走倒是行……可郑老板那边……”
“郑老板那边你不用管。你把孙红梅调走,她儿子的政审我不往外捅,她自己就得替你捂盖子。”
冯院长想了半天,点了头。
当天下午,院里贴出通知:护工组长孙红梅调离康寿养老院,另行安排。
孙红梅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堵着我骂了十分钟。我没还嘴,就听着。等她骂累了,我说了一句:“红梅,你儿子政审材料递上去之前,把红包退了。退了,就干净了。”
她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最后她扭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退给谁?”
“谁给的退给谁。”我说,“别经手第三个人。”
孙红梅走了。赵奶奶从活动室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是含含糊糊那个字:“打……打……”
我冲她摆摆手:“不打了,啊。”
我以为这一仗赢了。
晚上罗永刚塞给我一张纸条:
“郑怀远下午去了趟街道民政科,见了科长。晚上七点,冯院长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对。”
我把纸条凑近手电光,背后还有一行小字,罗永刚的笔迹:
“冯院长接完电话,把孙红梅的调离通知撕了。”
撕了。
也就是说,郑怀远一个电话,冯院长就把自己贴出去的通知吞了回去。
我坐在床上,右手中指开始不受控地抖。
我拿左手按住右手,按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摸出手机,翻出方小雨的号码,又删掉。翻出罗永刚的,删掉。翻出贺老六的,没删。
我打过去:“老六,明儿重阳节,院里是不是要请记者来?”
“请啊,年年请,冯院长上台讲话,老人代表献花,电视台拍完了就走。”
“今年记者啥时候到?”
“上午十点吧,往年都这个点。”
“你帮我办件事。”我压低声音,“明天早上七点,你蹲大门口,记者车一到,你就上去拦,跟记者说——康寿养老院有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九三年的死人骨头证据,要当面交给记者。”
贺老六在那头吸了口凉气:“沈大姐,你这是要炸锅啊?”
“炸的就是锅。”我说,“你干不干?干成了,我那条烟给你升成一条半。”
“……两条。”
“成交。”
挂了电话,我把联单、照片、方小雨写的材料全铺在床上,一样一样排好。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
我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口音带点南方腔:
“沈玉琴女士?我是省报深度报道组的,姓陈。我们接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康寿养老院九三年出过人命案,写信人没留名,就留了个联系方式——是你的号。信是我们昨天收到的。”
我握着手机,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没给省报写过信。
“陈记者,”我捏着嗓子,尽量慢条斯理,“信里除了我的电话,还提了谁?”
“提了个名字,周德贵。说这人是康寿福利院烧锅炉的,九三年死在自己锅炉房里,当时定的是煤气中毒。写信人说,周德贵不是煤气中毒死的。”
我闭上眼。
周德贵。周海生他爹。
九三年死的是周德贵。
那后院挖出来的那具骨头,是谁?
“陈记者,”我睁开眼,“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康寿养老院。我当面跟你说。”
“行。不过我提醒您一句,我们这信上还写了句话,我瞅着不太对劲——信末尾写着‘转交沈玉琴本人或周海生本人均可’。”
我手指头一紧。
写这封信的人,知道周海生跟我的关系。
或者说,他知道周海生跟他爹的死有关。
“陈记者,”我说,“明天你来的时候,别光带录音笔,带个摄像机。”
“拍什么?”
“拍献花。”我笑了笑,“重阳节,老人代表给院长献花,多好的画面。”
挂了电话,我拿指甲在衣角上划了最后一道。
然后门被敲响了。
“沈奶奶,睡了吗?”
是周海生的声音。
院长周海生。
他消失了两天,这会儿回来了。
我看看床上摊着的联单和照片,伸手把它们扫进枕头底下,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周海生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笑呵呵的:“沈姨,我出差刚回来,听说院里出了点乱子,特意来看看您。”
他身后走廊里,平头男靠着墙嗑瓜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屋。
“进来坐。”我让开身。
周海生把果篮搁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沈姨,我听说孙红梅跟您闹别扭了?她那人没文化,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海生啊,”我给他倒了杯水,“你爹周德贵,是九三年没的?”
周海生的手停在果篮把手上。
停了整整五秒。
“沈姨,”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您问我爹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把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我昨儿翻旧东西,翻出一张你爹签字的单子。你爹一个烧锅炉的,签什么骨证送检单?”
周海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沈姨,”他笑着,眼睛里头一点笑意没有,“我爹没文化,别人让他签他就签。九三年的事,您七十多的人了,操那心干什么?”
“我操心啊。”我看着他,“因为我发现,你爹死那天,锅炉房里不只他一个人。”
周海生的脸,白了一瞬。
就一瞬。
他站起来,把果篮往我面前推了推:“沈姨,您吃水果。明天重阳节,院里搞活动,您作为老人代表,上台给冯院长献个花,好不好?”
他看着我,笑得跟孝子贤孙一模一样。
“献花的时候,您在台上,我在台下。您说一句,我答一句。”他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走了。
我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方小雨发了条消息:
“明天献花,你站第一排。我一摔花,你就把文件夹往记者手里塞。”
方小雨秒回:“摔花?”
我回:“对。花是塑料的,摔不坏。”
发完我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
明天这台戏,唱的人可不少:郑怀远、周海生、冯院长、孙红梅、平头男、贺老六、方小雨、罗永刚,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写匿名信的。
我闭上眼,右手中指又开始抖。
这回我没按它。
抖吧。抖完了,明天还得拿指甲划字呢。
门外走廊里,平头男嗑瓜子的声音一直没停。
嗑一颗,停一会儿,嗑一颗,停一会儿。
像是在数数。
重阳节这天,院里七点就开始搬桌子铺红布。
我换上了闺女去年送的那件枣红毛衣,袖口有点松,正好藏手。方小雨六点半就来了,帮我把头发拿黑卡子别好,手还在抖。
“沈姨,记者真会来?”
“会。”我把塑料花从纸箱里拿出来,底下垫着一块我三天前从食堂撕下来的硬纸板,“周海生请的,他舍不得这钱白花。”
九点整,锣鼓响。
院里搭了个台子,红布上别着一条横幅——“康寿养老院重阳敬老联欢会”,字是白纸剪的,贴得歪。台下摆四排塑料凳,坐着几十个老头老太太,身上穿的都是儿女淘汰的旧外套。第一排正中间留了三个空位,铺着新坐垫,那是记者席。
周海生穿了件藏蓝西装,胸前别小红花,站在台边上迎人。冯院长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孙红梅领着几个护工端茶倒水,嗓门比平时还亮:“来来来,大爷大妈往前坐,一会儿献花啊!”
她走到我旁边,弯腰替我整了整衣领,手指头隔着毛衣在我锁骨底下掐了一把。
“沈姨,今儿人多,您可别给我出岔子。”
“放心。”我冲她笑了笑,“我今儿是主角。”
孙红梅直起腰,嘴角撇了撇,扭身走了。
九点二十,记者来了。两男一女,扛着长枪短炮,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姓张,跟周海生握手时叫了声“周总”。
周海生领他们到第一排坐下,递烟递水,又指着台子说:“张记者,您一会儿多拍孙红梅,她是我们院模范护工,伺候老人比亲闺女还上心。”
张记者点头,镜头对着孙红梅扫了一下。孙红梅挺了挺胸,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九点半,冯院长到了。
六十七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染得漆黑,上台讲话时念稿子,念了足足六分钟,从“尊老敬老”讲到“和谐社会”。台下贺老六坐在第三排,嘴没闲着,跟旁边老头嘀咕:“听见没,他去年在区里开会也是这套词,一个字不带改的。”
冯院长讲完,周海生上台,又是五分钟。最后他话锋一转:“下面有请我们院的老寿星,七十三岁的沈玉琴沈奶奶,给冯院长献花!”
台下稀稀拉拉鼓掌。
方小雨站在第一排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脸白得跟纸似的。我上台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了句:“看我手。”
她咽了口唾沫,点头。
我捧着塑料花上台,走到冯院长跟前。周海生站在台侧,笑着看我,两只手背在身后,像等着看戏。
“冯院长,”我把花递过去,“花您拿着。”
冯院长伸手来接。
我没松手。
“您拿着之前,我想跟您换样东西。”
台下安静了。周海生脸上的笑往下一沉。
我从毛衣袖口里抽出那块硬纸板,翻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小字,密密麻麻,旁边还贴着三张食堂的采购单复印件。
“冯院长,您看看这个。这是康寿养老院今年八月的食材采购清单,白条鸡四十二只,冻带鱼一百八十斤。”我翻过纸板另一面,“这是同一个月食堂实际入库的签字单,白条鸡十一只,带鱼四十六斤。剩下的,钱上哪儿去了?”
冯院长的脸僵了。
台下“嗡”地一声。贺老六从第三排探出脖子,手搭凉棚往台上看:“好家伙,我说那鱼怎么一礼拜就见一回呢!”
周海生一步跨过来,压着嗓子:“沈姨,您这是干什么?咱们不是说话了吗?”
“说好了呀。”我看着他,“你在台下,我在台上,我说一句你答一句。”
“你——”
“周院长,”我提高了一点声,“你别急。我这儿还有一张。”
我从另一个袖口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回是张手写的收条,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三号,锅炉房,领款人签名:周德贵。金额是八百块。
“这张是你爹的笔迹,认得不?”
周海生的眼睛钉在那张纸上。
“你爹在锅炉房签的这张收条,收的是‘封口费’。八百块,九三年,他烧一冬天锅炉挣不了这个数。”我把收条翻过来,指指背面一个红戳,“这上头有个模糊的章,我查了半年,是当年区工业局后勤科的。你爹不是烧锅炉出事故死的——他是替人顶了账,拿了这八百块,第二天就‘意外’了。”
台下一片死寂。
罗永刚站在礼堂后门边上,双臂抱胸,没动。
冯院长把花往椅子上一搁,往后退了一步:“沈老同志,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有。原件在我手里。”我把纸板收回袖口,“复印件我今天带来了三份。一份给记者,一份给区民政局,一份——”我转头看向台下第一排,“给冯院长您自己看。”
周海生扑过来要抢纸板。
我手一抖,塑料花“啪”地摔在地上。
方小雨看见花落地,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然后咬着牙冲上来,把牛皮纸文件夹往张记者怀里一塞:“这是……这是沈奶奶让我复印的,采购单、出入库单、还有……还有孙红梅收家属红包的录音文字。”
张记者刚翻开第一页,孙红梅从侧面蹿过来,一巴掌扇在方小雨后脑勺上:“你个小蹄子,谁让你——”
“孙红梅!”我喊了一嗓子。
她猛地回头。
“你儿子叫王磊,去年考上的区城管局综合执法大队,试用期到年底。”我盯着她,“你收的红包,我这儿有录音。你自己听听,哪一段里你说过‘这事别往外传’。”
孙红梅的脸从红涨到紫,又从紫褪成灰。
“你——你瞎说!”
“瞎不瞎说,政审的时候自然有人查。”我把声音放缓,慢条斯理,“你要现在闹,我这就把录音交给张记者。你要现在闭嘴,我还能想想怎么说话。”
孙红梅嘴唇哆嗦,手垂下去了。
贺老六在台下拍大腿:“我的乖乖,我说孙红梅上月怎么换了个新电瓶车!”
周海生见势不对,挤出笑脸往张记者跟前凑:“张记者,误会,都是误会,老人年纪大了,脑子糊涂——”
“周海生。”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爹死那天,锅炉房里除了你爹,还有一个人。”我从毛衣内兜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发黄的合影,六个人站在锅炉房门口,前排中间那个瘦高个,戴眼镜,二十来岁。
我把照片举到冯院长眼前。
“冯院长,您年轻时候挺精神啊。”
冯院长的眼镜滑到鼻尖上。
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伸手来抢。我往回收了一步,罗永刚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走到了台边,把我挡在身后。
“沈玉琴!”冯院长嗓门变了调,“你一个养老院的老太太,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是退休法医。”我一字一字说,“你这张脸,我在九三年的现场照片里见过。你那时候叫冯建国,是后勤科的办事员。周德贵顶的那笔账,签字的人是你。”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周海生转过头看冯院长,眼神里第一次没了笑模样。
“冯叔,”他声音发干,“她说的是真的?”
冯院长没答。
他往后退,退到台子边上,脚后跟磕在台阶沿上,踉跄了一下。孙红梅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周海生,”冯院长指着我,“你请来的好记者!今天这事你给我摆平,摆不平——”
“摆不平怎么着?”
我接了话。
“冯院长,您别急。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呢。”我把手伸进另一个衣兜,慢慢摸,“您猜是什么?”
冯院长的眼珠子跟着我的手转。
我摸出来——半截粉笔头。
“这是您当年在后勤科签完字随手扔在地上的,我捡了,收着呢。”我捏着粉笔头在眼前照了照,“指纹我验过了,跟照片上对得上。”
冯院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周海生扭头就往台下走。
“周院长,”罗永刚开口了,声音不高,“后门锁了。今儿重阳节,消防检查,我把两个门都反锁了。”
周海生站住。
台下几十个老头老太太,没一个说话的。贺老六慢慢站起来,从第三排走到过道上,扯着嗓子喊了句:“周海生!你上个月克扣我们那顿红烧肉,说好的肉呢?”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对!鸡蛋也少了!”
“我屋暖气片冰凉,报修三回没人管!”
“孙红梅上礼拜掐我胳膊,我这还紫着呢!”
孙红梅缩到墙角去了。
张记者已经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旁边那个女记者掏出手机开始录。周海生站在台下第一排跟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耷拉,一时不知道看谁。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塑料花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冯院长。
“花您还是拿着吧。塑料的,摔不坏。”
冯院长没接。
我放在他脚边,转身往台下走。方小雨跑过来扶我胳膊,手还在抖,但眼睛是亮的。
“沈姨,您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我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回去帮我倒杯热水。”
走出礼堂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周海生的声音追上来:“沈姨!沈姨您等会儿——咱们谈谈!”
我没回头。
走到走廊拐角,我才站住,把右手伸出来。
中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方小雨吓了一跳:“沈姨您的手——”
“阴天。”我抬头看看窗外,天确实阴了,“要下雨。”
“那您刚才在台上——”
“台上不能抖。”我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抖一下,冯院长那双眼睛就能看出底虚。”
方小雨眼圈红了:“您怎么知道他会来?万一他不来呢?”
“他一定来。”我往自己屋里走,“周海生请他,他不敢不来。他要不来,周海生一个人兜不住。”
进了屋,我坐到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郑怀远发了条消息:
“照片和粉笔头都亮出去了。下一步,你那边民政局的举报信可以递了。”
郑怀远秒回:“冯建国九三年的档案我调出来了,跟照片对得上。沈姨,您那截粉笔头真是九三年的?”
我看着桌上那个装粉笔头的塑料袋——那是上个礼拜从活动室黑板槽里捡的。
我回他:“你觉得呢?”
郑怀远半天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句:“您这招够狠。”
我把手机放下,往床上一躺。
门外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乱的,不是一个人的。有人拍门,周海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姨,记者走了,咱们自己人,把门打开谈谈。”
我没吭声。
又拍了两下,停了。
然后我听见平头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总,那老太太屋里灯还亮着。要不我——”
“闭嘴。”周海生呵斥了一句。
脚步声远了。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给罗永刚发消息:“监控室今晚谁值班?”
他回:“我。”
“把走廊监控存好。”
“存了。”
停了停,他又发来一条:“沈姨,冯建国刚才从后门走了,周海生送出去的。两人在门外吵了一架,我听见一句。”
“哪句?”
“周海生说:‘你当年自己拉的屎,现在让我擦?’冯建国说:‘擦不干净,你爹那事就够你喝一壶。’”
我把这两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到衣角上,用指甲划得慢,划得深。
刚划完,手机又响了。
方小雨发来的:“沈姨,周海生把张记者他们送上车,回来路上把礼堂横幅扯了,扔垃圾桶里了。贺老六捡回来了,说要做证。”
我回了个“好”。
又过了五分钟,方小雨发来第三条:“沈姨,孙红梅刚才在食堂后头打电话,哭着跟她儿子说‘妈可能要出事了’。她儿子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就听见孙红梅喊‘你不管妈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外开始掉雨点。
右手中指又抖起来,这回我没攥拳,由着它抖。
抖完了,还有下一场。
周海生不会等民政局上门。他今晚就得动。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不重,不急。
罗永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更哑:“沈姨,您睡了吗?”
“没。”
“我能进来吗?有样东西给您看。”
我坐起来,把衣角掖好。
“进来。”
门开了。
罗永刚侧身进来,没开大灯,只开了我床头那盏小台灯。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贴了块透明胶。
“这是刚才冯建国走的时候,掉在门卫室窗台上的。”他看着我,“他没看见我。”
“你打开了?”
“没敢。”
我撕开胶条,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回单,落款是区工业局后勤科,金额六万,日期是上个月。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名单,六个人名,每个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最后一个名字是:周德贵。
后面写着:已故,家属(周海生)补领。
罗永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给死人的钱?”
“给死人的封口费。”我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极淡:
“锅炉房,九三,第二个人。”
我抬起头看罗永刚。
“冯建国今天来,不是来参加重阳节的。”
“那他来干什么?”
我把名单往桌上一拍。
“他来给周海生送这个。”
罗永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周海生——”
“周海生还没看到。”我盯着那张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这东西掉在门卫室,是他冯建国故意丢的。”
“故意的?”
“对。”我把名单折好收进枕头底下,“他在告诉周海生:你爹那事我兜不住了,钱你也别想拿。两个人这是要撕破脸。”
罗永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姨,那您怎么办?”
我关了台灯。
屋里只剩窗外雨打树叶的响动。
“等。”
“等什么?”
“等他们俩谁先来找我。”
黑暗中,罗永刚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回头说了一句:“沈姨,孙红梅在食堂后面打电话那会儿,我看见她儿子开车来了。娘儿俩在车里头说话,说了快半小时。”
“听到了什么?”
“她儿子走的时候,孙红梅哭着说了一句——‘你妈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罗永刚带上门走了。
我摸黑把那张名单又摸出来,在黑暗里用指甲把六个人名一个一个划到衣角上。划到周德贵那三个字,我停了停。
右手中指又抖起来。
正抖着,手机屏幕亮了。
方小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沈姨沈姨——孙红梅她儿子刚才又回来了,这会儿在周海生办公室里头!我路过听见周海生在拍桌子,他说了句‘你妈要敢反水,我让她在这行连扫厕所都没人要!’”
语音停了两秒。
方小雨又补了一句:“沈姨,她儿子进去的时候手里提了个黑塑料袋,看着像……像装钱的。”
方小雨那句“装钱的”落进耳朵里,我反倒不急了。
周海生要是真收了那黑塑料袋,孙红梅的儿子就是行贿,周海生就是受贿,两个人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反水都得先崩自己一嘴血。我摸黑把衣角上那六个人名又摸了一遍,指甲停在“周德贵”三个字上,慢慢笑了。
重阳节这天,老天爷给面子,大晴天。
周海生请了区电视台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食堂门口,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得笔直——“康寿养老院重阳敬老联欢会”。他本人穿了身藏青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站在门口迎客,见人就握手,一口一个“您老气色真好”。贺老六端了把椅子坐第一排,嘴里嗑着瓜子,跟旁边老头嘀咕:“瞅见没,往年横幅是‘热烈欢迎领导莅临指导’,今年换词儿了,为啥?没人来指导,他自己花钱请的记者。”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方小雨在我身后假装整理轮椅靠垫,手一直抖。我按住她手背,低声说:“一会儿你只管做一件事——记者过来采访的时候,你把孙红梅收红包那段语音,外放。”
方小雨的脸唰地白了:“沈姨,我——”
“你外婆当年在镇卫生院,被护工把药换了,多花了八千块,你妈到现在还记着。”我没看她,眼睛盯着台上周海生正在试话筒,“你把这段放出去,我保证让你外婆那笔账,一块儿写进举报信。”
方小雨的呼吸停了足有三秒。
“放不放?”
“……放。”
第一个反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海生刚讲完“康寿是我家,老人是我爹妈”那套词儿,孙红梅就端着一盆洗脸水从侧门进来,给前排老人挨个擦手,这是每年重阳的保留节目,叫“孝心洗”。她擦到贺老六跟前,贺老六嘿嘿一笑:“红梅啊,你儿子考上公务员了?我昨儿听门卫老罗说的,政审都过了?”
孙红梅手一僵,笑得比哭还难看:“贺叔您听岔了,还在等消息。”
“不能吧,老罗亲口说的,说你还给院长送了——”
“贺老六!”周海生话筒都没关,那一声吼顺着喇叭炸出来,满院子老头老太太齐刷刷抬头。周海生马上意识到失态,赶紧换笑脸,“我是说,贺叔,洗手的环节咱往后放,先请记者同志给咱们拍合影。”
孙红梅端盆退到墙根,恶狠狠剜了贺老六一眼。贺老六缩缩脖子,瓜子也不嗑了。
我在衣角上记了一笔——周海生当众失控,说明孙红梅那黑塑料袋他确实收了钱,也说明贺老六这张碎嘴已经打草惊蛇,周海生慌了。
合影拍完,记者要采访“老人代表”。周海生眼珠子一转,手指头直奔我过来:“沈阿姨,您是退休知识分子,您说两句。”
这一手毒。他知道我孤僻,当众说话肯定磕巴,到时候他再补一句“沈阿姨有点糊涂了”,我这张嘴就彻底废了。
我站起来,扶着助行器往前挪了两步。全场都看着我。
“我说三句。”我声音不高,但话筒就搁在跟前,“第一句,我住进来四个月,伙食费按每月一千八交的,吃的是萝卜白菜,肉星儿一周见不着两回。第二句,昨天食堂那盆红烧肉,是记者来了现做的,做完先端记者席,我们这桌连汤都没分着。”
周海生的笑僵在脸上。
“第三句——”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伙食账复印件,举到记者镜头前,“这是周院长自己签字的进货单,猪肉三十斤,签收日期重阳节前一天,钱从老人伙食费里扣。肉呢?”
食堂门口安静得能听见横幅布角呼啦呼啦响。
周海生两步蹿过来,手往我胳膊上一搭,脸上还挂着笑,劲儿下得死狠:“沈阿姨,咱回屋说,回屋说。”
我让方小雨外放语音,就是这时候。
孙红梅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王姐,这两百你收着,你妈那个床位费我给你压到最低,但你得帮我跟院长说,你妈是自己摔的,听见没?你要敢说实话,下个月就给你妈换到锅炉房那边去。”
全场哗然。锅炉房三个字一出来,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太太同时变了脸色——谁不知道锅炉房旁边那排床位冬天不供暖、夏天一股子煤烟味,是院里收拾不听话老人的地方。
孙红梅从墙根蹿出来,指着方小雨的鼻子:“你个小蹄子偷录我——”
“录的是你。”我往前迈了一步,助行器往地上一磕,“当着记者面,你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王姐她妈上个月骨折,你收了钱让说是自己摔的,有没有这回事?”
孙红梅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她儿子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黑塑料袋,一看现场这阵势,脸都绿了,拽着孙红梅胳膊低吼:“妈!你不是说都摆平了吗——”
“你闭嘴!”孙红梅一把甩开他。
这一甩,黑塑料袋脱手,口朝下扣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哗啦散出来——六沓崭新的票子,用银行封条扎着,一沓一万,封条上红戳都没拆。
满院子人倒吸一口凉气。贺老六头一个站起来,瓜子撒了一裤裆:“六万!你给你儿送六万干啥——”
“贺老六你他妈的——”周海生终于撕了脸,西装扣子都崩开了,扑过来要捂贺老六的嘴。他这一扑,脚底下绊着地上的钱,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脸正怼在记者镜头前,那台机器红点亮着,录得明明白白。
方小雨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举着手机又补了一句:“沈姨,孙红梅收家属红包的语音我这儿还有三条,王姐的、李叔的、还有——”
“够了。”罗永刚从人群外头挤进来,他还是那身保安服,手插在兜里,站到记者旁边,冲话筒说,“我这儿还有段监控,重阳节前三天夜里,孙红梅把三箱没开封的老年奶粉从库房搬到自己车后备箱,奶粉是区里发的慰问品,一箱十二袋,一袋没到老人手上。”
孙红梅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她儿子往后退了两步,跟躲瘟神似的。
周海生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嘴里已经开始找补:“这是误会,误会,那钱是孙红梅私人借我的——”
“借?”我从兜里摸出第二张纸,慢慢展开,“冯建国昨儿把这张单子塞门卫室,上头有你和孙红梅俩人的签字,六万块,写的是‘周德贵同志家属抚恤补发’。周德贵是你亲爹,死了三年,你拿他的名头补领了三年钱,一年两万,正好六万。冯建国是你同伙,你俩现在分赃不均,他撂挑子了。”
周海生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记者把话筒怼到他嘴边:“周院长,周德贵是谁?这笔钱有没有报过账?”
周海生一把推开话筒,爬起来就要跑。
罗永刚横跨一步挡住门:“院长,警察还有十分钟到,我报的。”他声音不大,但全院听得见,“我退伍证上写着侦察兵,你骂我看门狗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等这一天。”
周海生一屁股坐回地上,这回是真起不来了。
孙红梅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掏手机:“我给我儿打电话,政审还没交表,还能撤——”
“你儿子的政审表,昨儿下午冯建国交到区纪委了。”罗永刚低头看她,“冯建国投案,头一个就把你供出来——说你收的每一笔红包,都记了账,账本在他手里。”
孙红梅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尖利的抽气。她儿子扭头就走,她伸手去够儿子裤腿:“小伟,小伟你听妈说——”
“妈你别碰我。”小伙子甩开她手,眼眶通红,“你送钱的时候咋不想想我政审?你让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
他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走了,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孙红梅趴在地上,两只手去抓那六沓钱,抓一沓撒一沓,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不能毁……我儿不能毁……”
我挪到记者跟前,从兜里掏出第三张纸——罗永刚昨晚抄给我的,冯建国门卫室那份名单,六个人名,后面带的数字我照抄了一遍。
“记者同志,这单子上六个人,全是院里过世的老人。周海生用死人名义领钱,领了三年。锅炉房那边还有一摞没烧完的旧账,冯建国说,九三年那会儿就有人替周海生干过一回,那人是锅炉房的老韩头,后来‘自己摔进煤堆里’没了。”
我顿了顿。
“周德贵是九三年第二个人。”
记者把镜头对准那张名单,贺老六挤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张秀英,八千;李长顺,一万二;王德福,六千……周德贵,两万。”他念完,抬头看我,“沈姨,九三年那会儿您还没来呢,您咋知道锅炉房老韩头的事?”
“冯建国昨儿夜里自己说的。”我把名单折好,“他说他憋了三十年,憋不住了。”
警车到的时候,周海生还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小片。
警察把他架起来往车上带,他忽然扭过头冲我喊:“沈玉琴!你一个老太太,图什么——”
“图你别再拿死人名头骗活人的钱。”我站在横幅底下,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还有,你给孙红梅那六万,是区工业局拨的抚恤金,拨了三年,账上写的是‘已发放’。记者同志,这笔钱追回来,得给周德贵的孙子——那孩子去年考上大学,学费还是助学贷款。”
记者点头,镜头跟着警车走了。
院子里剩下一群老头老太太,贺老六挨个拍肩膀:“瞅见没,我就说沈姨有来头——那天她问我周海生老家在哪,我就知道要出事儿!”
“得了吧你,”旁边老太太啐他,“你前天还跟人说沈姨老糊涂了呢。”
贺老六臊得直挠后脑勺。
方小雨蹲在墙根底下哭,哭完了站起来,眼镜都糊了:“沈姨,我外婆那事——”
“写进去了。”我拍拍她胳膊,“举报信里单开一段,你外婆的、王姐她妈的、李叔的,一个不落。你回去跟你妈说,八千块追不回来,但有人得为这八千块背处分。”
方小雨吸溜着鼻子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罗永刚送走警察,回来往我旁边一蹲,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又塞回去:“沈姨,见义勇为奖金,能批下来不?”
“批不下来我拿退休工资给你凑。”我把助行器一横,“你那心脏,别蹲了,坐着说。”
他嘿嘿一乐,真就坐在台阶上了,坐得板板正正。
晚上食堂破天荒炖了排骨,是区里临时派来的新管理员盯着做的。贺老六端着盆挨桌显摆:“看见没,这排骨,一指厚的膘,沈姨您先尝——”
我夹了一块。牙不行,嚼了半天,嚼出个东西来,吐在手心里一看,是一小片没刮干净的猪毛。
我笑了。这院里的事,换了个厨子也换不干净,但起码——
“沈姨,新院长来了,区里派的,说要跟您谈谈。”方小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我把那片猪毛搁在桌上摆好,慢慢站起来。
“谈呗。我这儿账本还多着呢。”
方小雨凑过来低声说:“那新院长带了个人来,说是在锅炉房后头挖出来一摞铁盒子,问您认不认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铁盒子上刻的啥?”
“刻着‘康寿’俩字,底下压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的牌儿写着——”方小雨咽了口唾沫,“写着‘冯建国’。沈姨,冯建国今儿上午投完案,人就不见了,警察正找他呢。”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