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三十四岁那年,回了一趟青石巷。
巷子要拆了。通知贴了三个月,红纸黑字盖着街道办的大印,贴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街坊邻居搬得差不多了,东头老赵头家上个月走的,西头张婶家上上个月就搬了,连巷子中间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小卖部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俩字:“再见。”
就剩巷尾刘奶奶那户还撑着。
周淮安他妈打电话来说:“你刘奶奶死活不肯搬,说死也要死在老房子里。街道办去了三趟,她拿扫帚把人撵出去了。你回来劝劝,她听你的。”
周淮安其实不太想回去。
青石巷那地方,对他来说,穷、破、窄。巷子窄得两辆三轮车错不开,下雨天满地泥,夏天到处是煤球味儿和下水道的潮气。他打小住那儿,住到十八岁考上大学才走。后来发了,他把爹妈接出来,在城东买了电梯房,就再没怎么回去过。偶尔他妈念叨两句“刘奶奶身体不好”,他就打点钱让街道办转交,人是不去的。
可这回他妈把话说重了:“你刘奶奶小时候没少管你饭。你爹跑长途那几年,你妈我在服装厂加班,你放学就长在人家家里。做人得讲良心。”
周淮安被将了一军,没话说了。
他买了点水果糕点,又去超市拎了箱牛奶,开车回去。车停巷口,进不去。巷子本来就窄,两边还堆着各家各户搬家没搬干净的破烂——破沙发、旧柜子、缺了腿的桌子、锈了的铁架子床,还有一堆一堆用绳子捆着的旧衣服旧鞋子,等着收废品的来拉。
周淮安拎着东西往里走,脚下躲着水坑和碎砖头。走到巷子中间,看见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正拿铁丝捆纸壳子。
老头头发花白,背佝偻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旁边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废品,旧书报、塑料瓶、破铜烂铁、废纸壳子,码得整整齐齐,拿绳子左一道右一道捆得结结实实。
周淮安瞅了一眼,没在意。收废品的嘛,哪儿都有,尤其是拆迁这种时候,收破烂的比搬家的人都多。
老头倒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突然说:“小安子?”
周淮安愣了一下。
小安子?这称呼得有二十年没人叫过了。他妈都不这么叫他,他妈叫他“淮安”,他爹叫他“小子”,同事叫他“周总”,快递小哥叫他“周先生”。小安子这个叫法,是青石巷的专利,巷子里那帮老头老太太专属的。
他仔细看那老头。脸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牙掉了几颗,笑起来缺一块,嘴里只剩三五颗牙孤零零站着。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周淮安认了半天,脑子里“嗡”了一下。
孙德厚。外号孙老蔫。当年青石巷后街收破烂的,老孙头他儿子。
周淮安小时候,孙老蔫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人。
因为孙老蔫收废品的时候,老顺走他的东西。
说是顺走也不准确,就是半大孩子眼里那点宝贝——用过的作业本、旧文具盒、缺了角的连环画、攒了半年的玻璃弹珠——放在门口准备卖废品的,一转眼就到了孙老蔫的三轮车里。周淮安追出去喊“那本子我还有用呢”,孙老蔫就嘿嘿笑:“你有啥用?字都写满了。”然后蹬着三轮车就跑了。
当然这都是小事。小孩儿家家的,过两天就忘了。
真正让周淮安记了二十多年的,是那本蓝色日记本。
周淮安十一岁那年,开始写日记。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爱在课堂上念学生的好作文。她布置了个作业:每周三篇日记,写啥都行,不许糊弄,不许抄作文书。写得好有奖励,奖励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本子和铅笔。
周淮安那会儿内向,不爱跟人说话。上课不爱举手,下课不爱疯跑,放学就闷头往家走。他妈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爹说他“随根儿,随他爷爷”。他爷爷确实不爱说话,据说是村里有名的闷葫芦,能一天不说一句话。
可周淮安有个毛病,他爱写。
写字儿这事儿对别人来说是作业,对周淮安来说是出口。他那些说不出来的话,全往本子上倒。
他攒了三个月的早点钱——那会儿他每天早上从他妈那儿领五毛钱,买俩包子一杯豆浆正好花完——他硬生生从嘴里抠出来两块五,在街口文具店买了本蓝色软皮笔记本。硬壳的,封面印着个卡通小熊,纸张滑溜溜的,拿钢笔写上去不洇墨,写字特舒服。
那本子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课间写,放学写,回家躲被窝里拿手电筒写。写巷子里的事——刘奶奶家的猫下了三只崽,一只白的两只花的;写他妈加班回来手上扎的针眼,服装厂的缝纫机针太快了,她老扎着手;写隔壁班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冲他笑了一下,他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当然,写得最多的,是他同桌,李茉。
李茉是那种姑娘——每个班上都有那么一个。长得好看,成绩好,老师喜欢,男生偷偷往她桌洞里塞纸条。她扎马尾,用草莓味的橡皮,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周淮安跟她同桌,话都不敢多说,可心里啥都记。
李茉今天扎了个高马尾。李茉今天换了双白球鞋。李茉今天没来上课,他担心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写了三页纸,写她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家里有事,明天要是还不来他就去问老师。
那本日记,是他十一岁到十三岁,全部的秘密。
然后有一天,日记没了。
周淮安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星期二,他早上到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掏日记本准备交作业——方老师说要检查上周的日记——掏了半天,没有。
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桌洞掏了三遍,没有。家里床底下、柜子缝、甚至他妈放针线的大铁盒子里都翻了,还是没有。
他急得嘴角起泡,又不敢跟他妈说。怕他妈问“啥本子”,他说“日记本”,他妈说“拿来看看”,他就完了。那本子里写的东西,让他妈看见,他得钻地缝。
他偷偷找了一个礼拜,没找着。
又找了半个月,还是没有。他慢慢死了心,跟自己说:算了,反正也没写啥,丢了就丢了吧。可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本子就像他身体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丢了以后总觉得哪儿空落落的。
过了大半年,他都快忘了这事了,有一回在巷口碰见孙老蔫。
孙老蔫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一堆旧纸壳子,压得实实的。周淮安眼尖,看见纸壳子底下压着个蓝色硬壳本,小熊封面露了半个耳朵出来。
他冲上去拦车:“孙老蔫!我那本子是不是在你那儿?”
孙老蔫吓了一跳,捏闸停车,拿根烟叼嘴里没点着:“啥本子?”
“蓝色的!小熊的!我写字的!”
孙老蔫翻了翻车斗,把本子扒拉出来,看看封面,又看看周淮安,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收来的。”
周淮安急了:“上面有我名字!你翻开看,第一页写着‘周淮安的日记,不许偷看’!”
孙老蔫翻开瞅了一眼,笑了:“哟,真是。得,还你。”
他把本子递过来,周淮安伸手去接,孙老蔫又缩回去了:“哎,等会儿。你这本子,我收来花了钱的。五分钱。”
周淮安兜里就一毛钱,是中午买干脆面的。他掏出来:“给你一毛,找我五分。”
孙老蔫接过一毛钱,往兜里一揣,本子往车斗里一扔:“找啥五分?五分钱没有。本子你先别拿,赶明儿我找开钱了再说。”
说完蹬上车就走了。
周淮安追出去半条巷子,没追上。他站在巷子中间,喘着粗气,看着孙老蔫的三轮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后来孙老蔫也没来找他找钱,他也没好意思再去要本子。那本日记,就这么没了。
可这事儿没完。
过了俩月,巷子里传开了——周淮安写日记,写李茉扎马尾,写李茉吃草莓橡皮,写李茉冲他笑了一下。
是孙老蔫传出去的。
孙老蔫跟巷口修鞋的老赵头下棋,当笑话讲:“后街老周家那小子,才多大点儿,就知道稀罕小姑娘了。日记里写得肉麻兮兮的,什么‘李茉今天冲我笑了,我高兴了一整天’。哎哟喂,十一二岁的小孩儿,懂个屁啊。”
老赵头又跟卖豆腐的张婶说:“哎你知道不,老周家那小子写日记,写人家李茉小姑娘,写得可肉麻了。”
张婶又跟理发店刘姐说:“刘姐,你家孩子跟周淮安一个班不?那孩子写日记写人家小姑娘,啧啧,现在的小孩儿可真早熟。”
刘姐又跟周淮安他妈说:“淮安他妈,你家淮安挺早熟啊,写日记写人家小姑娘,写得可好了。”
周淮安他妈回家问他:“你日记里写啥了?”
周淮安脸涨得通红,死活不承认:“啥也没写!就写作业!”
可他心里恨死孙老蔫了。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走在巷子里,总觉得别人看他眼神不对劲。卖豆腐的张婶见他就笑,理发店刘姐见他就问“淮安最近写日记没”。连刘奶奶都问他:“小安子,你稀罕哪个小姑娘啊?跟奶奶说说。”
周淮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周淮安看见孙老蔫就绕道走。实在绕不开,就低着头快走两步,假装没看见。一直绕到他考上大学离开青石巷,再没跟孙老蔫说过一句话。
周淮安站在巷子里,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二十多年了。他从一个写日记被传出去就恨不得自杀的小屁孩,长成了在商场上跟人谈几千万合同眼都不眨的周总。可看见孙老蔫那张脸,他还是觉得膈应。
孙老蔫倒是挺热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小安子!哎呀,长这么高了!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开上小车了?我刚才看见巷口停着辆黑车,是你的不?”
周淮安“嗯”了一声,不想多聊:“我找刘奶奶。”
孙老蔫往巷尾指了指:“在家呢。这两天搬家的多,我过来收点旧货。你去你去,回头聊。”
周淮安拎着东西走了。
刘奶奶家在巷子最里头,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门开着,刘奶奶坐在堂屋藤椅上,戴着老花镜补一件旧棉袄。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他,立马把棉袄往旁边一搁,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小安子来了!哎呀,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
周淮安赶紧上前拦住:“奶奶您别动,我自己来。”
刘奶奶不听,硬是颤颤巍巍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包桃酥,拆开往他手里塞:“吃。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记得。”
周淮安咬了一口桃酥,甜得齁嗓子,可他还是嚼了咽下去,说:“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刘奶奶笑了,坐回藤椅上,拉着周淮安的手:“小安子,你爹妈身体好不?”
“好着呢。我爸现在天天去公园下棋,我妈跳广场舞。”
“那就好,那就好。”刘奶奶拍着他的手背,“你妈当年在服装厂,那手扎得呀,我看着都疼。现在好了,享福了。”
周淮安说:“奶奶,您也享福啊。这房子要拆了,您搬去新房,有暖气有电梯,多好。”
刘奶奶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我不搬。这房子是刘爷爷留下的,我住了四十多年了。你看那门框,”她指了指堂屋的门框,“上头有刘军小时候量的身高线,从这么高,”她比了个膝盖的高度,“到这么高。”她又比了个门框顶的高度。
刘军是她大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
“我搬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了。墙根底下还埋着刘军小时候掉的牙呢,他说要埋在院子里,牙仙子晚上来收。我搬走了,牙仙子找不着地儿,该着急了。”
周淮安劝了一个多小时,说新房怎么好,有社区医院,有老年活动中心,离刘军哥近,想儿子了随时能去。刘奶奶听着听着,最后松了口:“搬也行。你帮我找几个纸箱子,我把东西收拾收拾。有些老物件,得带走。”
周淮安应下来,出门去巷口小卖部买纸箱。小卖部早关了,他只好去街对面超市买了几个,拎着往回走。
经过孙老蔫的三轮车的时候,孙老蔫喊他:“小安子,你等等。”
周淮安站住了。
孙老蔫从车斗最底下扒拉出来一个塑料袋,灰扑扑的,系着死扣。他蹲在地上把扣解开,里头裹着几层报纸。报纸拆开,露出个蓝皮本子。
周淮安愣住了。
孙老蔫把本子递过来:“你的。当年没还你,一直搁家里呢。我寻思着早晚能碰见你。”
周淮安接过来一看。小熊封面都褪色了,蓝底儿褪成了灰蓝,边角卷着,硬壳上还有几道划痕。可一眼就认出来,就是他那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淮安的日记,不许偷看”,底下还画了个骷髅头,骷髅头旁边写着“偷看是小狗”。
周淮安翻了两页,脸有点热。十一二岁写的东西,幼稚得要命。什么“李茉今天穿了一双白球鞋,真好看。她是不是故意穿给我看的?”,什么“李茉借我橡皮了,我闻了闻,有草莓味。我舍不得用,放铅笔盒里了”。
他合上本子,看着孙老蔫:“你当年……为啥传出去?”
孙老蔫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会儿年轻,嘴碎。跟老赵头下棋瞎聊,就说出去了。我说老周家那小子文笔不错,日记写得跟小作文似的,老赵头问写的啥,我就念了两句。后来就传开了,越传越邪乎。”他停了停,“后来我也后悔,但拉不下脸跟你道歉。你那会儿小,我怕你记恨我。”
周淮安没说话。
孙老蔫又说:“你那本子,我本来想还你。结果没过多久,你就不在巷子里住了。我打听过,说你上大学走了,后来又听说你爹妈也搬走了。我想着,这玩意儿对你可能也没啥用了,就搁家里了。这一搁,就搁了二十来年。”
周淮安捏着本子,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他当年恨孙老蔫恨得牙痒痒,觉得这人偷他东西还坏他名声。可现在想想,十一二岁小孩的日记,能有啥大不了的内容?无非是被大人知道了,觉得丢人。
可那种丢人的感觉,他记了二十多年。
周淮安把刘奶奶的事安排妥当——找了搬家公司,约了时间,又给刘军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帮忙——然后开车回城。
那本旧日记搁在副驾驶上,他等红灯的时候翻了两页。
除了写李茉,还写了好多别的事。这些事他早忘了,可看见字儿,记忆就全回来了。
“今天我妈手上又扎了三个针眼。服装厂的针太快了,她老扎着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笑了,说儿子懂事了。我其实想说妈你别去上班了,可我知道不去上班就没钱。”
“刘奶奶家的猫把老鼠叼到我床底下了,吓死我了。我晚上脱鞋,一脚踩上去,软乎乎的,我以为是我袜子,低头一看是死老鼠。刘奶奶说猫是好意,猫给主人送礼呢。我谢谢它,然后把死老鼠铲出去扔了。”
“我爸跑长途回来了,给我带了包牛肉干,说是从内蒙那边买的。他瘦了,脸上全是灰,说是路上吃不好睡不好。我妈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俩鸡蛋。他吃完就躺沙发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儿子乖’。”
“巷口孙老蔫今天收破烂收了个旧收音机,修了修能响。他搁在巷子口放歌,邓丽君的。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听,还有人跟着唱。我妈也去了,站在人群后头跟着哼。我妈好久没唱歌了。她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汇演上唱过歌,拿过奖的。”
周淮安看到这条,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年他妈在服装厂加班加到腰肌劳损,在家躺了三天。孙老蔫那破收音机放了两天歌,他妈趴在窗户上听了两天。后来孙老蔫把收音机送他家了,跟他妈说“搁我那儿没用,给孩子他妈解个闷”。
那收音机他妈用到了周淮安上大学。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周淮安又翻了一页。
“孙老蔫今天帮刘奶奶搬煤球,搬了一下午。刘奶奶给他钱他不要,刘奶奶塞了俩馒头给他。他坐三轮车上啃馒头,我看见了,分了他一根火腿肠。他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你帮我妈修过收音机。”
周淮安把日记合上了。
他印象里的孙老蔫,就是个偷他日记、嘴碎传闲话的讨厌鬼。可日记里写的孙老蔫,是个帮老太太搬煤球、修收音机放歌给街坊听、收破烂顺便帮人带东西的热心肠。
一个小孩的日记,记了人家做的坏事,也记了人家做的好事。可他长大了,只记住了坏事。
他又翻开一页。
“方老师说我的日记写得好,要念给全班听。我吓坏了,可别念那篇写李茉的。还好她念的是写刘奶奶家猫的那篇。李茉听完跟我说,你家巷子好有意思,有猫有老鼠的。我说嗯。她说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猫。我说好。她说明天就去。我高兴得晚上没睡着。”
周淮安笑了。这事他倒忘了。后来李茉真去看了猫,刘奶奶家的三只小猫围着她转,她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说“好可爱”。他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本日记,记的都是这样的小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每天写写这个写写那个,写他妈手上的针眼,写刘奶奶家的猫,写他爸带回来的牛肉干,写巷口修鞋的老赵头给他钉了个书包带没要钱。
周淮安帮刘奶奶搬完家,老太太从柜子底下掏出一个纸箱子:“小安子,这个你拿走。”
周淮安打开一看,里头是些旧东西。一个掉漆的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变形金刚,金刚的脸都磨没了。几本连环画,《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一本《故事会》,封面上写着“1998年第12期”。还有个小熊挂件,塑料的,耳朵掉了一只。
刘奶奶说:“都是你小时候搁我家的。你妈那会儿忙,你放学就在我这儿待着,东西丢三落四的。我攒了一箱子,本来想等你长大给你,后来你搬走了,我就忘了。”
周淮安翻着翻着,翻出个旧收音机。就是孙老蔫当年送他家那个。银色的,天线断了半截,调频的旋钮松松垮垮。
刘奶奶说:“这个你妈搬家时候不要了,说太旧了。我看着还能用,就收起来了。”
周淮安把收音机拿回家,换了电池,拧开开关,居然还能响。里头放的还是邓丽君,滋啦滋啦的杂音,可调频准了能听清。放的正好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孙老蔫当年放的第一首歌。
周淮安他妈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哟,这收音机还在呢?”
周淮安说:“刘奶奶给的。孙老蔫当年送你那个。”
他妈走过来,摸摸收音机,笑了:“那会儿孙老蔫看我在家养病闷得慌,说‘嫂子你听歌,不用花钱’。我听了半个月,腰就好了。”
周淮安说:“你咋没跟我说?”
他妈说:“那有啥说的?你那时候小,天天上学写作业,我跟你说这个干啥。再说了,孙老蔫那人嘴碎,但心不坏。他传你日记那事儿是不对,可他自己后来也后悔,有一回碰见我,还跟我说‘嫂子我对不住小安子,你替我说声对不起’。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去,他说拉不下脸。”
周淮安坐在沙发上,听着邓丽君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心里翻来覆去的。
他恨孙老蔫恨了二十多年。
可孙老蔫偷偷跟他妈道过歉。孙老蔫把日记本留了二十多年没扔,等着碰见他。孙老蔫送过他妈收音机,帮他妈解闷。
他恨的这个人,好像跟他记忆里的不是一个人。
过了俩月,高中同学聚会。
周淮安本来不想去。他高中同学混得好的不多,去了净是喝酒吹牛。谁买了房,谁换了车,谁家孩子上了重点小学,说到最后就是互相敬酒互相捧。没意思。
可这回组织的是他当年下铺的兄弟老黑。老黑在电话里嚷嚷:“周淮安,你必须来!李茉也来!”
周淮安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李茉。
高中同桌。他日记里写了几十页的姑娘。
“行。我去。”
聚会定在城西一家饭店。周淮安到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老黑迎上来拍他肩膀:“你小子,胖了啊!”
周淮安笑:“你也没瘦啊。”
他扫了一圈,看见了李茉。
李茉坐在靠窗那桌,正跟旁边女同学聊天。她比高中时候胖了一点,剪了短发,穿着件灰色卫衣,脸上没化妆,素素净净的。她看见周淮安,冲他挥了挥手。
周淮安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李茉。”
李茉抬头,笑了:“周淮安?哎呀,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当大老板了?”
周淮安摆摆手:“啥大老板,混口饭吃。”
他坐下来跟老同学们吃饭聊天。酒过三巡,老黑喝大了,开始抖搂陈年旧事:“哎,你们还记得不,当年周淮安暗恋李茉,全班都知道,就李茉自己不知道。”
一桌人哄笑。
周淮安有点尴尬:“你喝多了老黑。”
李茉倒是大方,笑呵呵地说:“我知道啊。我又不傻。”
周淮安一愣:“你知道?”
李茉说:“你天天坐我旁边,我一转头你就低头,跟你说话你就脸红。你上课偷看我,我看黑板,从玻璃反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又不是傻子,咋不知道。”
周淮安脸又红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十几岁似的。
他梗着脖子问:“那你咋没反应?”
李茉说:“你也没表白啊。你啥也没说,我咋反应?我总不能主动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吧?再说了,你那会儿闷成那样,我怀疑你跟我说话都哆嗦,我要真问了你,你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老黑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周淮安憋了半天:“那我要表白了,你能答应不?”
李茉想了想:“不能。”
周淮安:“……为啥?”
李茉说:“你那时候太内向了,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喜欢阳光开朗的,能跟我聊天的。你倒好,坐我旁边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哑巴。”她笑了笑,“不过你现在倒挺能说的。刚才跟我聊半天,一点不磕巴。”
周淮安有点失落,可又觉得挺好笑。
他当年写了几十页日记的姑娘,坐他面前说“你那时候太闷了我不喜欢”。就这么简单。没有他想象中的遗憾,没有“如果当年表白了会怎样”。就是单纯的不合适。
老黑喝高了,又想起来一出:“对了淮安,你那日记后来找着没?就是被孙老蔫传出去那回。”
周淮安说:“找着了。前阵子碰见孙老蔫,他还我了。”
老黑一拍大腿:“那孙子!当年把你坑惨了!你后来见他就绕道走,有一回在巷口碰见他,你掉头就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我在后头捡的。”
周淮安捂脸:“你能不能别提了。”
李茉好奇:“啥日记?写啥了?”
周淮安说:“没啥,就小时候瞎写的。”
老黑嘴快:“写你的!写你穿白球鞋,写你借他橡皮,写你冲他笑!”
李茉愣了愣,然后笑了:“真的假的?那我得看看。”
周淮安说:“不给看。”
李茉说:“小气。”
周淮安说:“真没啥好看的,就小孩儿瞎写。”
李茉说:“那你当年传得满巷子都知道,我多不好意思。现在给我看看咋了?”
周淮安想了想,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看。”
李茉说:“啥事?”
周淮安说:“别告诉你老公。”
李茉笑了:“我离婚了。现在单身。”
周淮安噎了一下:“那……别告诉你男朋友。”
李茉说:“也没男朋友。”
周淮安说:“那行吧,回头给你看。”
同学聚会完了,周淮安开车送李茉回家。李茉住城北,路上聊了一路。她结了婚又离了,现在带孩子过。孩子五岁,男孩,皮得跟猴似的。她开了个童装店,生意还行,日子平平淡淡。
下车的时候李茉说:“周淮安,你当年写日记的事儿,孙老蔫传出去那回,我还挺生气的。”
周淮安说:“你气啥?我又没写你坏话。”
李茉白他一眼:“你写我扎马尾穿白球鞋,传得满巷子都知道,我多不好意思。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还问我‘那个周淮安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不知道,我妈说‘那你留意留意人家’。我留意你半天,你啥也不说,光低着头写日记,我就放弃了。”
周淮安嘿嘿笑:“那对不住。”
李茉说:“不过后来我看了你那本日记。”
周淮安愣了:“你看过?”
李茉说:“孙老蔫拿给我看的。他说‘你看看人家小孩写得多好,你别老欺负人家’。”
周淮安傻了:“我啥时候被你欺负了?”
李茉说:“你天天帮我写作业,我让你写你就写,让你帮我抄笔记你就抄,让你帮我值日你就值日。我后来想想,我确实挺欺负你的。”
周淮安想了想:“那是我自愿的。”
李茉理直气壮:“那不结了。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周淮安哭笑不得。
李茉又说:“孙老蔫把日记拿给我看的时候,说你写得可好了,让我别老使唤你。我翻了两页,写得确实挺逗的。什么‘李茉今天穿了一双白球鞋,真好看,她是不是故意穿给我看的’,我看了半天,想不起来我哪天穿的。”
周淮安说:“1998年4月17号。”
李茉愣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周淮安说:“日记上写着呢。”
李茉笑了半天:“周淮安你可真行。”
李茉下车前跟他说:“对了,孙老蔫当年还跟我说,让我对你客气点。他说你这孩子实诚,别老欺负你。我那时候小,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孙老蔫人还行,就是嘴碎。”
周淮安开车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老蔫把日记拿给李茉看了?还说“人家小孩写得多好”?还让李茉“别老欺负人家”?
他印象里孙老蔫是故意传出去看他笑话的。可听李茉这意思,孙老蔫好像还帮他说话了?
第二天,他又回了一趟青石巷。
刘奶奶已经搬走了,巷子里更空了,连收破烂的都少了。孙老蔫还在,坐在三轮车上吃盒饭。看见周淮安,他眼睛一亮:“小安子!又回来了?”
周淮安走过去,蹲他旁边:“孙叔。”
孙老蔫嘴里嚼着米饭:“嗯?”
周淮安说:“我问你个事儿。当年我那日记,你到底咋传出去的?”
孙老蔫放下盒饭,拿袖子抹了抹嘴,有点不好意思:“就……跟老赵头下棋吹牛说的。我说老周家那小子,小小年纪文笔不错,写日记写得跟小作文似的。老赵头问写啥了,我就念了两句。就念了两句,真的,念的是写刘奶奶家猫那段。”
周淮安说:“那传出去说写李茉的咋回事?”
孙老蔫说:“那是老赵头自己翻的。他趁我不注意,把本子拿过去翻了,看见写李茉那几页,就传出去了。我后来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嘴比我还不严。”
周淮安愣了半天。
孙老蔫说:“你那本子,老赵头翻了之后就没还我。我追着他要了好几天,他才还回来。还回来我就收起来了,再没给人看过。后来碰见李茉那丫头,她问我你写的啥,我就拿给她看了。我说‘人家写得多好,你别老使唤人家’。李茉看完还给你本子里夹了张纸条呢,你没看见?”
周淮安又傻了:“啥纸条?”
孙老蔫说:“夹在本子最后头了。写的啥我没看。”
周淮安从兜里掏出那本日记——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上了——翻到最后面。最后一页跟封底之间,果然有张对折的纸条,纸都黄了,边儿上起了毛。
他打开一看,上面是李茉的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周淮安,你文笔挺好的。以后我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不麻烦你了。还有,你日记里写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李茉。”
纸条背面画了个笑脸。
周淮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他当年丢了日记,找回来只翻了前面几页,看见写李茉的那些话还在,就赶紧合上了,怕别人看见。后面根本没仔细翻。后来恨孙老蔫恨了二十多年,更不可能去翻那本本子。
原来李茉当年就给他留了话。
原来孙老蔫传出去的,只是“周淮安写日记写得不错”这一句。是老赵头那些人自己添油加醋把内容传变味的。孙老蔫后来还跟老赵头吵了架。
周淮安蹲在巷子中间,手里捏着那张发黄的纸条,半天没说话。
孙老蔫在旁边扒拉盒饭,吃完了拿塑料袋把饭盒一裹,说:“小安子,你恨我这么多年,我知道。我不怪你。那事儿是我嘴上没把门的,传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
周淮安站起来:“孙叔,我请你吃饭。”
孙老蔫摆摆手:“吃啥饭,我这儿刚吃完。”
周淮安说:“晚上。我请你下馆子。”
孙老蔫愣了一下:“你请我?”
周淮安说:“嗯。我请。”
晚上,周淮安在县城最好的馆子订了个包间。
孙老蔫换了身干净衣裳来的——还是那件蓝布工装,但洗过了,褶子都抻平了。他坐在包间里有点局促,手搁膝盖上,四处瞅瞅:“这地方贵吧?”
周淮安说:“不贵。你随便点。”
孙老蔫翻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个鱼香肉丝,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酸辣汤。周淮安又加了四个硬菜,要了瓶好酒。
孙老蔫说:“点太多了,吃不了。”
周淮安说:“吃不了打包。”
俩人喝了两杯,孙老蔫话多了。他问周淮安:“你在城里干啥工作?”
周淮安说:“做软件的,就是电脑上用的程序。”
孙老蔫点头:“高科技。我不懂。我收了一辈子破烂,啥破烂都收,就是收不了高科技。”
周淮安笑:“收破烂也挺好。”
孙老蔫说:“好啥,脏累不说,还挣不着钱。不过自由。我蹬着三轮车满县城转,谁家卖旧报纸旧纸壳子,喊我一声我就去。有时候帮老太太搬个东西,人家给俩馒头,不要钱也行。”
周淮安给他倒酒:“孙叔,当年那事儿,我也有不对。”
孙老蔫说:“你有啥不对?是我传出去的。”
周淮安说:“我后来见你就绕道走,也没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后来还跟我妈道歉了,我妈跟我说了。”
孙老蔫挠挠头:“那不算道歉。我碰见你妈,顺嘴说了句‘对不住小安子’,你妈说‘你自己跟他说去’。我拉不下脸,就没去。”
周淮安说:“我看了日记。里头写你帮我妈修收音机,帮刘奶奶搬煤球。我光记着你传我日记的事儿,把你做的好事全忘了。”
孙老蔫嘿嘿笑:“那算啥好事。顺手的事儿。你妈那会儿腰疼得厉害,我那收音机搁着也是搁着,给她听听歌解个闷。刘奶奶一个人住,儿子不在身边,我收破烂路过就帮她搬搬东西。都是小事。”
周淮安说:“对我不算小事。我妈那会儿腰疼得下不了床,你那收音机让她高兴了半个月。”
孙老蔫摆摆手:“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如今混好了,还能回来跟我喝顿酒,我就挺知足。”
俩人碰了一杯。
孙老蔫问:“你那本子还留着不?”
周淮安说:“留着呢。搁我书架上。”
孙老蔫说:“好好收着。十一二岁能写那么些字,不容易。我后来收破烂收着过不少旧本子旧日记,翻过几页,都没你写得有意思。”
周淮安哭笑不得。
孙老蔫又说:“对了,李茉那丫头咋样了?听说她离婚了?”
周淮安说:“嗯。带个孩子。”
孙老蔫叹口气:“那丫头当年多精神。我收破烂路过学校,看她跟同学在门口买冰棍,扎个马尾,穿个白裙子,挺好看的。现在咋样?”
周淮安说:“开童装店呢,还行。”
孙老蔫说:“那你俩没成?”
周淮安说:“没成。人家看不上我。”
孙老蔫嘿嘿笑:“你当年那闷葫芦样儿,谁能看上你。”
周淮安说:“你现在说这话晚了。我当年要是有你帮我撮合,说不定就成了。”
孙老蔫一拍桌子:“那我得去跟李茉说,让她重新考虑考虑。”
周淮安赶紧拦他:“别别别,人家现在单身,我也单身,但你这么整太尴尬了。”
孙老蔫说:“那有啥尴尬的。我当年就帮你说了话,你没接住。”
周淮安愣了一下。
孙老蔫说:“我把日记拿给李茉看,就是让她知道你对她好。结果你倒好,光低头写日记,也不跟人家说话。李茉后来跟我说‘周淮安就知道写日记,也不跟我聊别的’。你那时候要是主动点儿,说不定就成了。”
周淮安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教育了恋爱技巧,觉得挺荒诞的。
青石巷拆了以后,孙老蔫没地儿收破烂了。
县城搞创城,主干道不让三轮车走,巷子也拆了,他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周淮安给他介绍了个活儿,在他公司仓库管库存。活儿不重,就是记记账,盯着进出货。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孙老蔫干得挺乐呵,天天骑个电三轮上下班。他嘴碎,爱跟人唠嗑,没俩月就跟公司前台小姑娘、保洁阿姨、食堂大师傅混熟了。谁家有个旧纸箱子旧瓶子,都给他留着。他攒一堆拉去废品站卖,卖了钱买瓜子花生搁仓库里,谁去仓库领东西都能抓一把。
周淮安他妈知道这事儿,说:“你早该这样。孙老蔫人不错,就是嘴碎点儿。”
周淮安说:“你咋不早说?”
他妈说:“我说了你也得听得进去啊。你小时候那犟劲儿,跟头驴似的,我说孙老蔫好人,你信吗?”
周淮安想了想,还真不信。
他那会儿年轻气盛,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日记丢了,是孙老蔫偷的。名声坏了,是孙老蔫传的。他恨得理直气壮,压根没想过事情可能是别的样子。
可事情就是别的样子。
日记是他自己弄丢的,孙老蔫收破烂收着了,还给他他不要。传话是老赵头那些人添油加醋,孙老蔫原话是夸他文笔好。李茉根本没喜欢过他,他那些年的纠结全是自我感动。那本日记里写的好多事他都不记得了,可孙老蔫做的那些好事,日记替他记着。
周淮安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想这些事,觉得挺好笑的。
他困了自己二十多年。
困住他的不是孙老蔫,不是那本日记,也不是李茉。困住他的是十一岁的自己——那个把本子弄丢了不敢跟大人说、被传了闲话觉得天塌了、看见孙老蔫就绕道走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蹲在青石巷的煤堆旁边哭,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他。
其实没人笑话他。孙老蔫还觉得他文笔好。李茉还给他留了纸条。他妈听收音机的时候还哼歌呢。
周淮安后来真去找了李茉。
李茉的童装店开在城北一个小区门口,门脸不大,里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孩衣裳。周淮安去的时候李茉正给一个顾客包衣服,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周淮安说:“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把那纸条抽出来递给她。
李茉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这我写的。你一直没看见?”
周淮安说:“没。我当年翻到前面几页就合上了,后面没看。”
李茉把纸条还给他:“那你现在看见了。啥感觉?”
周淮安说:“觉得自己挺傻的。”
李茉笑:“你当年就挺傻的。”
周淮安说:“你当年要是直接跟我说‘我不喜欢你’,我就不用纠结那么久了。”
李茉说:“我直接说了你不得哭啊?你那时候那么内向,我要是说‘周淮安你别喜欢我了’,你第二天肯定不来上学。”
周淮安想了想:“那倒也是。”
李茉把童装店收拾了一下,关上门,俩人去旁边奶茶店坐了会儿。李茉问他:“你现在咋样?有对象没?”
周淮安说:“没。忙着挣钱。”
李茉说:“挣那么多钱干啥?够花就行了。”
周淮安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停不下来。好像不多挣点心里就不踏实。”
李茉看着他:“周淮安,你是不是还在跟谁较劲?”
周淮安愣了一下。
李茉说:“你小时候跟你爹较劲,觉得他跑长途不管你。跟你妈较劲,觉得她老加班不陪你。跟孙老蔫较劲,觉得他坑你。跟我较劲,觉得我让你写作业欺负你。你现在跟谁较劲?”
周淮安想了半天,说:“跟自己吧。”
李茉说:“那你别较了。差不多得了。”
周淮安笑了:“你这劝人方式挺特别的。”
李茉说:“我又不是你妈,还能咋劝?你自己想开点。”
周淮安回去以后,想了很久李茉那句话。
跟自己较劲。好像是这么回事。他这些年拼命挣钱,把公司从小做到大,买了房买了车,把他爹妈接出来住,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劲儿一直没填上。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空落落的劲儿,是十一岁的自己留下的。他一直想回到过去把日记本要回来,想跟孙老蔫吵一架,想跟李茉说句话。他一直没回去,就一直空着。
现在他回去了。
孙老蔫把日记本还他了。李茉把纸条给他看了。他妈听收音机的时候还哼歌呢。
那个空填上了。
过年的时候,周淮安把孙老蔫叫家里吃年夜饭。
孙老蔫换了身新衣服——周淮安给他买的,商场打折的羽绒服,深蓝色,他穿上显年轻了好几岁。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拿湿毛巾擦了擦鞋。
周淮安他妈开门看见他,乐了:“老孙,你可算来了。我蒸了包子,猪肉大葱的,你尝尝。”
孙老蔫嘿嘿笑:“嫂子,我记得你爱吃甜的,还带了盒点心。”他从塑料袋里掏出盒桃酥,就是周淮安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甜得齁嗓子那种。
周淮安他妈接过来:“哎呀,你还记着。”
孙老蔫说:“那咋不记着。小安子小时候搁我那儿收破烂收着一盒桃酥,没舍得吃,拿回家给你了。你吃了半盒,剩下半盒给他爹留着。”
周淮安在旁边听着,愣了:“你咋知道我桃酥给你了?”
他妈说:“你当你妈傻啊?你拿回来那盒桃酥,包装纸都揉皱了,一看就是从哪儿捡的。我问你哪儿来的,你说小卖部买的。小卖部的桃酥包装纸平整着呢,不会皱。”
周淮安脸红了。
孙老蔫哈哈笑:“小安子从小就不会撒谎。”
年夜饭吃得挺热闹。孙老蔫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讲他收破烂这些年碰上的事儿。谁家老太太攒了十年破烂卖了三千块钱,高兴得给他送了一篮子鸡蛋;谁家搬家把结婚证当废纸卖了,他翻出来给人送回去,人家差点给他磕头。
周淮安他妈听得直乐:“老孙你这日子过得热闹。”
孙老蔫说:“热闹啥,就是东跑西颠的。不过比蹲家里强。蹲家里干啥?看电视?电视又不会跟你唠嗑。”
周淮安给他倒酒:“孙叔,明年公司仓库那边还得麻烦你。”
孙老蔫说:“麻烦啥,你给开工资,我干活。不过你那个库存系统,我是真弄不明白。扫码入库出库,我老扫错。前台小刘教了我好几遍,我还是忘。”
周淮安说:“没事,慢慢来。实在不行你手写记账,回头我让人给你录进去。”
孙老蔫说:“那行。手写我擅长,收破烂记了一辈子账。”
吃完年夜饭,周淮安开车送孙老蔫回仓库宿舍。路上孙老蔫说:“小安子,你那本日记,你好好收着。我收破烂收了一辈子,收着过不少人的日记本,翻过几页,里头写啥的都有——有写媳妇好的,有写儿子不孝的,有写自己憋屈的。你那本写得最热闹,巷子里那点破事全让你写进去了。”
周淮安说:“那时候小,啥都写。”
孙老蔫说:“小才好呢。长大了就不写了。我收破烂这些年,没见过大人写日记的。大人啥都憋心里,憋着憋着就忘了。”
周淮安把孙老蔫送到地方,下车给他开门。孙老蔫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安子。”
“嗯?”
“你明年要是还想写日记,就接着写。别嫌自己写得不好。你当年写得就挺好。”
周淮安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孙老蔫佝偻着背走进仓库大院,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回家以后,从书架上把那本蓝色日记本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李茉那张纸条还夹在里头,他看了半天,把纸条抽出来,找了张新纸,写了几行字:
“今天请孙老蔫吃年夜饭。我妈蒸了包子。孙老蔫说我妈手艺没变。他送了我妈一盒桃酥,甜得齁嗓子那种。”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年少不可得之物,其实早就得了。是自己没看见。”
他把新纸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放回书架。
那本子搁在那儿,小熊封面朝外,掉了一只耳朵,褪了色的蓝。
可翻开里头,字迹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是十一岁的周淮安认认真真写下的。
他写的那些事,二十多年后回头看,没有一件是大事。可就是这些小事,把他的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填得满满当当。
孙老蔫说得对。小才好呢。长大了就不写了。
周淮安决定明年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