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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1:45

1 沙发藏活物

半地下车库的卷帘门拉上去,一股潮气顶出来,混着隔壁小饭馆后厨的泔水味,还有拖把沤久了的酸。陈修把最上面那只纸箱往下挪了挪,箱角磕在门框上,里面的钳子哗啦响了一声。

屋里能站人的地方不到四步宽。他把纸箱码在墙角,回头看了一眼楼道上那张沙发。

皮面裂成好几道口子,海绵从裂缝里挤出来,颜色像被雨泡过三天的馒头。四条腿有三条是好的,第四条从中间断过,被人拿麻绳捆着,捆得挺用心,一圈压一圈。

搬家公司的师傅劝他别要,说这东西拉到废品站人家都嫌占地方。

陈修蹲下去,手伸到底座下边,摸了一把横档,实木的,正经的榫卯。他手指顺着接缝抠了抠,指甲缝里塞了灰。

“能修。”他说。

师傅笑了,说你这是搬家还是捡破烂。

陈修没接话。他这人就这点毛病——东西坏了,他先想着修,从来不想着扔。六年了,改不掉。

沙发是他一个人拖进车库的。三楼到地下一层,没有电梯,他背靠着扶手慢慢倒,海绵里积的灰一股一股往他鼻子里钻,打了个喷嚏,手一松,沙发腿砸在台阶上,蹦了一下。

拖进屋里之后他就把门拉下来了。灯管是老式的,开起来先闪三下,白光,照得所有东西都显得更旧。他把工具箱拎过来,摊在地上,扳手、螺丝刀、一罐快见底的机油。手机的收音机里在放天气预报,说夜里降温,他没细听。

第一步拆底座。

他把沙发翻个个儿,肚皮朝天,开始拧底下那几颗螺丝。螺丝锈得厉害,拧到第三个的时候滑了丝,他把螺丝刀顶死,手腕一沉,咔一声,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沙发缝里垂下来一只手。

他把手电往那边照了一下。

灰很多,那只手从靠背和坐垫的夹缝里伸出来,四根手指,一节一节地垂着,指甲有点长,指甲缝里也是灰。

陈修看了几秒。他第一反应是,谁家的玩偶。

他把那只手拎起来晃了晃,手腕软软的,跟硅胶似的。他一松手,手掉回去了,磕在弹簧上当啷一声。

他伸手去掏。胳膊伸进缝里,摸到一段更软的东西,再往里,指头贴上了什么,隔着薄薄一层皮,一跳一跳的。

陈修整条胳膊停住了。

他自己的心跳反倒先乱起来。胸口那块像是被人堵了一团海绵,吸不进气也吐不出去。他把手抽回来,撑在膝盖上,听见自己喘的声音有点哑。

那截手腕还垂在外头。

“……活的?”

他说出声了。屋里没人,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咬着牙又去掏了一次,这回两只手一起,抓着那截手腕往外拽。拽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沉,整个人从沙发缝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灰,糊了他一脸。

是个姑娘。

耳朵顶上凸着两只毛茸茸的,圆圆的,边上一圈浅黑的花纹,被压扁了,正抖。

她蜷着,一只手还攥着什么,陈修看清了——是他那本流程本,摊在膝盖上啃,啃掉半页,嘴里还在嚼。

他想把本子抢回来。

她一抬头,眼睛眯着,露出一口牙,往他虎口上咬了一口。

牙印很深,四个,立刻往外冒血珠子。

陈修没喊。他蹲在那儿,看着自己手上那四个洞,脑子里第一句冒出来的话是:这牙口是真的。

第二句是:流程本周一才换的新的。

“你是……”他咽了口唾沫,“你从哪儿来的。”

她把那半页纸吐在掌心,摊开,又合上,好像那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然后她抬起手,往沙发那边指了指。

沙发背面什么都没有。

墙。

灰扑扑的墙,有一块洇水的印子,形状像地图。他自己刚拖进来的时候还拿抹布擦过。

“……你从沙发里出来的?”

她点头。

“怎么进去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短,卡着,像旧冰箱启动那一下。“门。”她说,“门后头。”

2 她懂修东西

她说自己叫阿寅。

“哪个寅。”

“……不知道哪个。”她坐在工具箱边上,两手抱着膝盖,“我们那边就叫阿寅。”

“你们那边是哪儿。”

她想了想,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又摇头。

陈修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纱布,用牙咬开,往虎口上缠。缠到一半,一只凉的手伸过来,从他手里把纱布抽走,抖开,重新往他手上绕。绕得挺利索,一圈压一圈,跟绑沙发腿那麻绳一个手法。

“你会这个。”

“我看你缠得不对。”她说,“你绕松了。”

陈修看着她头顶那两只耳朵。左边那只立着,右边那只塌了半截,边缘有点卷,像用旧的扇子。

“你这耳朵怎么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只塌的,耳朵尖抖了一下,人也跟着抖了一下。

“压的。”她说,“在里头压的。”

“……压了多久。”

她又不说话了。她说话有个习惯,说完一句就闭嘴,眼睛看着别处,等别人往下问,问到了她才答,问不到就一直空着。

陈修没再问。他把工具箱挪开,挪出一条走道,给她接了杯水。她接过杯子,先闻了闻,然后直接低头去舔水面。

“杯子,杯子。”他伸手把杯子托起来,托到她嘴边,“这样喝,仰头。”

她学得很快。第一口呛了,第二口就成了。

他站起来去洗手,洗手池上方的灯管又开始闪,第三下之后彻底灭了一只脚。他仰头看了看,说明天得换。回头看,她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看他把坏掉的灯管拧下来。

“坏了?”

“坏了。”

“扔吗。”

“不扔。”他把旧灯管靠到墙边,一排旧灯管,已经有四根了,“还能熔了做别的。”

她盯着那一排灯管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跟那个字一样。”

“哪个字。”

她不答,把杯子放在地上,用食指蘸了点水,在水门上画。画得歪,一个方框,里头一横一竖。

“什么字。”

“不知道。”她说,“我认不得。就记得你每天写。”

水迹从水泥地上慢慢渗开,一分钟后什么都没了。

陈修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确实每天写。这个习惯有六年了,从他妈住院那年开始的。一本流程本,记今天要修好的东西——医院走廊那把轮子卡住的椅子,病房窗户上关不严的插销,护士站那台打印机。写完一条划掉一条,划不掉的第二天接着写。

他不是为了让谁看见。他就是写了才睡得着。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写这个。

3 半焦鸡蛋香

第一个晚上,他没睡。

他把床让给她——其实就是一张折叠的行军床,铺了层旧棉被,被面有块补丁——自己拿两把椅子一拼,躺在上面。

灯关了之后车库更闷。能听见楼上人家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来回搓。还有隔壁下水管流水的声音,跑了很久,卡一下,又跑。

“睡了吗。”他问。

床那边没声音。

他翻了个身,椅面硌着胯骨。过了很久,床上才冒出一点动静。

“黑的。”她说。

“关了灯当然黑。”

“……我那边也黑。”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散,“黑六年了。”

陈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车库天花板上挂着一根没接线的电线头,黑着。

“什么六年。”

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床那边传来很轻的磨牙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被一股糊味呛醒。

他爬起来,看见她蹲在电磁炉前面,锅里是鸡蛋,烧得焦黑,冒白烟。她手里捏着锅铲,反着拿,铲头朝着自己。

“我想弄吃的。”她说,“吃了要还。”

“还什么。”

“在你这里住,要吃你的东西,吃了就是欠了。”她把烧焦的鸡蛋往盘子里扒,“我寻思先还一顿。”

陈修走过去,把火关了。厨房这一块只有半米宽,两个人挨着,他胳膊碰到她耳朵,那耳朵硬了一下,然后软下来。

“鸡蛋不用放这么多油。”他说,“先打散了再下锅。”

“哦。”

“铲子倒过来拿。”

“……哦。”

她学第二遍就成了。两个鸡蛋,炒出来一半焦一半嫩,她端着盘子看他吃,眼睛里那点光比灯泡亮。

“以后别自己开火。”他嚼着鸡蛋说,“先叫我。”

“为什么。”

“怕你把房子点着。”

“点着了我会修。”她很认真的说,“我看你修过。”

陈修噎了一下。他低头扒那盘一半焦的鸡蛋,扒了两口,忽然觉得这屋里亮了一点。

4 修物不问价

房东姓王,住楼上,六十多,一天到晚在楼道里坐着,谁家的事她都知道。

第三天早上她堵在卷帘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饺子皮有点破了,油汪汪的。

“小陈。”她往里头瞟,“你屋里有人啊。”

“没有。”

“我昨天晚上听着呢,有人说话。”她把碗往他手里塞,“一个女的,声音嫩。”

“收音机。”

“收音机还吼吼叫啊。”

陈修端着饺子,没接话。

王大妈的头往门缝里又挤进来点。“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房子登记的时候写的是单人租住,你要住俩人,得报备。而且——”她压低声音,“现在查得紧,没身份证的一律清退。你屋里的要是没证,别怪大妈没提醒你。”

她走了之后,陈修把卷帘门拉下来。

阿寅从床底下爬出来——刚才她躲那去了——头发上沾着一团灰,耳朵尖上一粒蜘蛛丝。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说没证要清退。”阿寅把蜘蛛丝从耳朵上摘下来,捏在手里看,“我听得见。”

陈修把那碗饺子放在桌上,坐下,把手里的筷子摆平。

“你在这边,有身份吗。”

她摇头。

“这个东西在你们那边怎么弄。”

“我们那边不用这个。”她说,“我们那边看你有没有用。”

“……什么意思。”

“没用的人不留。”她把饺子推到他面前,“你吃。饺子凉了不好吃。”

陈修没吃。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她在发抖,抖得很轻,抖在膝盖上,膝盖底下的裤子布料跟着一点点动。

“阿寅。”

“嗯。”

“你在我这里,不用证明有用。”

她抬眼看他,那只塌了的耳朵慢慢立起来一点。

“……为什么。”

陈修想了半天,最后说的是:“我修东西不问它原来值多少钱。”

5 蟑螂排排站

她的第一个毛病,是把自己的战利品摆出来。

那天夜里两点多,陈修起夜,听见楼道里有动静。他拉开门,看见她蹲在黑暗里,两只手在水泥地上拍,拍一下,扑一下。

“你干什么。”

“抓腿多的。”她说,把手伸过来,“你看。”

她掌心趴着一只蟑螂,还在动,她另一只手立刻按住,两只手一合,把蟑螂捏晕了,然后端端正正摆在隔壁301门口的地垫上。

地垫上已经摆了一排。横平竖直,个头从大到小。

“……你摆这个干什么。”

“放着。”她说,“让他们看看我干了活。”

“你——这不是干活,这是……”陈修一手扶住门框,头往墙上磕了一下,“人家看了要骂的。”

“为什么要骂。”她抬头,眼睛里全是真不懂,“抓了坏的,家里就干净了。”

第二天王大妈又来了,这回带着301的小伙子。

陈修赔了两斤橘子,说了四十分钟好话,把地垫洗了。

回屋他把门一关,看见阿寅正蹲在桌边,用一根铅笔头在纸上画格子,把昨晚那排蟑螂一只一只往里填——她居然还给编了号,一只一个圈。

“你干什么。”

“排号。”她说,“看谁先来,谁后来。后来的坏。”

陈修站在原地,一口气堵着,堵到最后从鼻子里漏出来,变成笑。

“你怎么了。”她警惕起来,“生气。”

“没有。”

“你脸绷着。”

“这是笑。”

她凑近看他的脸,看了很久,眉毛皱起来。“你们两脚人笑得好难看。”

6 听心跳不杂音

接的活是台老收音机。红旗牌的,客户是个退休老师,说这玩意儿是他结婚那年买的,坏了三回修了三回,这回是真不响了。

陈修把后盖拆开,拿镊子夹出断掉的线头,焊上,接电。

一开始是杂音,沙沙的,像下雨。他把旋钮慢慢拧,杂音里挤出来一段人声,断断续续,是个女声在念天气预报。

阿寅本来蹲在墙角,听到声音,“腾”一下站直了。

“里头有人?”

“里头没有人。”陈修把收音机往前推了推,“从天上来的,叫电台。”

她趴到桌上,眼睛对着喇叭的网格,往里看。看得特别认真,鼻尖几乎贴上去了。

“天上的人怎么进去的。”

“进不去。就是声音传过来。”

她坐下了,把耳朵贴在喇叭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太阳从车库里那扇高窗挪出去,光从她背上滑到地上,她就跟着挪,一直挪到收音机没电,声音断了。

她抬起头,很失望。“没了。”

“电池没电了。”

“他还能回来吗。”

“能。”他把后盖拆下来,指了指里面那截黑乎乎的东西,“换这个。明天我去买。”

她不说话,忽然绕到他背后,把脸贴到他后背上。

陈修僵在那儿。

“你干什么。”

“听你的。”她说,“你这个响得比它稳。”

他后背那块皮肤开始发烫。她能听见他心跳变快,他越想让心跳慢下来,它跳得越快。

“……行了,起来。”

“再听一会儿。”她说,“你这个没杂音。”

7 按耳护短名

广场舞音响是王大妈拉他去的。

说是修,其实就是被拽去。楼下小广场,七八个老头老太围着,音响壳子开着,里面一团黑,一股烧糊的塑料味。

陈修蹲下去刚要看,阿寅已经蹲下去了。

她把耳朵凑到音箱喇叭上,贴着,眯着眼听了几秒,伸手往箱子里一点。

“这里烧了。这个腿——这个,黑了的,断了。”

陈修看了一眼。确实是她指的那块,功放板上一颗电解电容鼓了包。

一帮老头老太开始夸:“哎哟这姑娘耳朵神了”“大兄弟,你媳妇比你强”。

陈修站起来,把耳机线从兜里掏出来,绕手指上,绕了两圈。

“不是媳妇。”他说。

“就是会听。”阿寅说,蹲在那儿,耳朵有点红。

修好之后音乐开了,一首老歌冲出来,震得广场上的地砖都在嗡。老头老太们开始跳,袖子甩得整齐。

阿寅站在人堆外头,看得很出神,脑袋跟着节拍一晃一晃。有个大妈拉她进去,她整个人像触电,往后退了两步,躲到陈修身边。

“我不去。”

“跳个舞怎么了。”

“我不认识他们。”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看我耳朵。”

陈修低头看她那只塌了的耳朵。今天早上她特意拿了块布条想缠上,缠了三次缠不住。

他把手抬起来,本来是想拍拍她肩膀,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手停在半空,最后落下来,落在她头顶,把那两只耳朵往下按了按。

毛是真的,蓬松,掌心一片痒。

“看就看。”他说,“你耳朵怎么了,能听音。”

她仰头看他。

“走。”他把工具包拎起来,“回家吃肉。”

8 办证硬刚上

整顿的通知是贴在大门上的,白纸,A4,贴了四张,墙角那张被人撕了一角。

没三天,王大妈又来了,这回脸上没有笑。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上面要清人,有户口的先留,没证的一律走。你这屋里那个……”

“她过几天就走。”

“你别糊我。”王大妈把手里那张通知拍在门框上,“我那天看见她蹲在你屋里吃面,一大碗,两口就没了,那是人吃饭吗。你老实告诉大妈,她什么来路。”

陈修低头把一摞旧螺丝刀捋齐,捋了三遍。

“我表妹。”

“哪个表妹。”

“远房的。”

“远房的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他不说话。

王大妈叹口气,往楼道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给你半个月。你要是弄不下来,我这房子也保不住。不是大妈心狠,是要查。”

门一关,屋里暗下来。

阿寅蹲在沙发扶手上,从头到尾没出声。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我会走的。”

“你闭嘴。”

“我可以半夜走,他们看不见。”她说,“你别被清出去。你这些灯管、这些铁盒子,全在。搬不走。”

陈修把手里的螺丝刀往桌上一放,放了很重的一声。

“我说了,我修东西不问原来值多少钱。这话我再说一次。”

她缩了一下,把脸埋到膝盖上,耳朵贴着头皮,塌得只剩两条线。

那天晚上他把流程本翻开,翻到一页新的,写:

办证。跑社区。跑派出所。材料:身份证明、居住证明、亲属关系说明。

写完他看了很久,在“亲属关系”那条上打了个叉,又写:不是亲属,也要办。

9 米糊贴湿纸

社区跑第一趟,人家说,你这得先有个名分。

他去派出所,窗口坐的是个年纪不大的民警,问:“她什么情况?哪里人?出生地在哪?”

陈修站在窗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一张写了半页的说明。

“我捡的。”

“……捡的?”

“捡的。”他舔了下嘴唇,干的,“我在沙发里捡的。”

民警把笔放下,看了他足足几秒。

“兄弟,你这情况我们办不了。你得有出生证明,有户口迁移,有本人身份核验,要有医院诊断、DNA比对、派出所立案,一样都少不了。人不是猫,不能说捡就捡。”

材料递上去,退回来。递第二次,又退回来。

第三趟回来,天在下雨,陈修撑着伞走进车库,把手里那一叠纸往桌上一放,纸是湿的,边角软了。

他没坐下。他站了几秒钟,忽然一把抓起流程本,抡起来摔在墙上。

纸散了一地。

散开的声音很闷,一张一张,落到地上,落到工具堆里,落到床脚。

屋里就剩雨声。

阿寅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地上那些纸,看了一会儿,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捡的时候特别小心,怕把湿掉的地方撕破。她把捡起来的纸在地上摊开,按页数排,排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指着上面一行字,抬头看他。

“这个是什么字。”

“办证。”

“这个呢。”

“材料。”

她点点头,把纸捧着放到桌上,然后从厨房摸出一小碗剩米糊,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把卷起来的边角贴平。

贴上之后,她趴在桌上,很认真地拿铅笔在页脚画。

画了一横。

画得不正,往上一勾,像个尾巴。

“你画这个干什么。”

“你每页都有。”她说,“你说的,写了才睡得着。”

陈修蹲在地上,垂着头,半天没起来。雨水从裤脚滴到水泥地上,一滴一滴,能听见。

10 搬箱换烙铁

她学会挣钱,是后来的事。

不是他教的。他那天晚上修东西修到很晚,回头发现她不在床上。

他等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之后出门,巷子里的夜市正热闹,油烟味、烤串味、冰柜嗡嗡响。

他一家一家找过去。

在最里头的烧烤摊后面,看见她正一箱一箱搬啤酒。箱子沉,她抱在怀里,腰往下弯着,走三步歇一下,再走三步。

一个晚上搬多少箱他不知道。他站在摊子对面,看了很久。夜市灯光有点发黄,照得她耳朵边上那一圈绒毛都亮。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哗”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箱子摔了。

“……你怎么来了。”

“你出来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不让我去。”

陈修不说话了。这是实话。

她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蹲下去,从旁边摞着的塑料凳子上拿过来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袋子是硬的,里面是个空包装盒。盒子上印着电烙铁,二手的,牌子旧,但型号对,是他一直想换的那种。上个月他在这边五金店门口站过两回,看了看价格,走了。

“你哪来的钱。”

“搬箱子。”她把口袋掏出来,摊开,几张零钱,还有几枚硬币,“先买这个。别的以后挣。”

陈修低头看那个盒子。盒子角上有一处压折了,里面的泡沫让电烙铁戳了个洞。

他把盒子合上,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是:

“回家。今晚我教你焊线。”

11 臂上旧刻痕

焊线她学得慢。手指头太笨,捏镊子捏不稳,一松就掉。陈修在旁边看着,也不催,把她掉的零件捡回来,摆在她手边。

“顺序。”他说,“记住没。”

“记住。”

“说一遍。”

“……先看,后拆。”她扳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断了,“第三个是什么。”

“拆之前先画图。”

“哦。”她拿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陈修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干什么。”

“记。”她说,“记不住就刻一下。我在里头就这么记。”

她手臂上已经有好几道浅的,很旧了,早就长平了,只剩下一道道浅白的印。他看着那些印,指头有点僵。

“不用刻。”他把镊子塞回她手里,“忘了就问我。”

“问多了你不烦?”

“我不烦。”

“你脸绷着。”

“这是不烦。”

她把镊子捏起来,低头,鼻尖快贴到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们那边,记不住的人,是要被扔掉的。”

12 族差上门来

出事是在陈修出门买菜那天。

回来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不是她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屋里站着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叫——个男的。穿着皮甲,腰上挂着把短刀,耳朵跟她一样,不过是尖的,毛色深褐,尾巴垂在腿边,尾巴尖上有一道旧疤。

他在说话,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叫一条狗:

“回去。别磨。族里已经定了。”

阿寅站在墙角,背贴着墙,手在身后攥着那本流程本,攥得很紧。

看见陈修,她动了一下,往他这边迈了半步,又停住。

“你是谁。”陈修把手里的菜放下,袋子里的鸡蛋碰到地上,碎了两个,一股蛋腥味散开。

“来接她走的。”那人眼皮都没抬,“你是两脚人,管不着。”

“这里是我家。”

“这儿不是她家。”那人说,“她在门后头待了六年,看的就是你这间破屋子。族里给她留了位置,她不来,就得有人替她担。”

“担什么。”

阿寅忽然开口:“别问。”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牙:“你问她啊。你问她为什么自己不走,非得在门后头看一个两脚人修破灯管。”

阿寅把流程本抱在胸口,声音低下去。

“我不回去。”

“三天。”那人看她,“三天后我再来。你要是不走,我换个人来。”他转头看了陈修一眼,“你这屋子,我抬抬手就能拆。别以为我在说笑。”

门一开一合。他走了。

屋里那股蛋腥味散不开。

陈修站着,看阿寅。

“什么六年。”

她抱着本子不吭声。

“说。”

“我……”她的喉咙卡了两下,那只塌着的耳朵全垂下去,“我从门里出来的那天,不是第一次。六年前门开过一次。那时候你在医院走廊里坐着,一宿一宿的坐。我就在门后头看着你。”

13 门后年盯

陈修的手往身后摸了摸,摸到椅背,扶住。

“你说你在门后头看我。”

“门不开,我出不来。我在门后头站着。”她说得很慢,词序乱,“那个走廊里的灯也老闪,你拿凳子踩上去修,修到一半掉下来,膝盖磕破了,你自己拿纱布缠。”

陈修闭上眼。那间医院走廊的灯确实一闪一闪,他修过三回。

“你在门后头,看多久。”

“六年。”她说,“你在门口坐着,我就坐着。你拿本子写,写完就睡,我就看你睡。”

“……你为什么不出来。”

“门要等它开。开一次要很久。”她说,“而且我出来,会有人来找。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结果还是惹了。”

她低头。

“他说的顶罪,是什么事。”

“族里死了个人。不是我。”她的指甲抠着流程本封皮,抠出一道痕,“是我姐姐做的。她跑了,族里要人担,就要我担。”

“你姐姐跑了,让你担?”

“我不走。”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是熬的,“我在这边站着,门一直没关严。我一直想,就再看一天,再看一天。结果你就搬家了。”

搬家。搬到这个车库。

陈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出现在沙发缝里那天,不是因为沙发破。是因为他正好把沙发拖到门的位置。

他自己把这扇门搬进了屋里。

14 这次不装回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坐在地上,把沙发翻了过来。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沙发底盘上的榫头,每一颗螺丝的对位,木头上的旧钉眼——有两颗钉子是新的,比别的亮,位置也不对。

他拿改锥撬开了一条缝。

背后那道墙,墙皮起了一层,指甲一抠就下。他把那层皮揭下来,底下不是水泥。

是一道很细的裂纹,形状像一个竖着的方框。灰白色的,边缘发毛,很像老电视没信号的时候,屏幕上那一片雪。

他把手伸过去。

指尖碰到的地方不凉。像摸到了一层有弹性的水。

他赶紧把手抽回来。

坐在那儿,喘。

“别碰。”阿寅在他身后说,“门现在不稳。”

“你从这出来的?”

“嗯。”

“这个门……六年前就在这一间?”

“在。”她说,“一直在。开过一次。”

“为什么开。”

她没答。

陈修把头埋进手里,过了很久抬头。

“第三天。”

“嗯。”

“我拆了它。”

“什么?”

“我把沙发拆了,把门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亮,“不是修。这一次我要拆。”

15 拆门搭伙干

第一天,他把工具箱整个倒在地上。

螺丝刀一把一把按尺寸排开,扳手按开口排,钳子按手柄的长度排。他把流程本翻到最后一页,写:

拆沙发。拆门。拆的时候别记顺序。

写完他把笔一扔。

“为什么不记顺序。”阿寅蹲在旁边问。

“记了顺序,就是准备装回去。”他说,“我现在不想装回去。”

“拆了它,我怎么办。”

“门没了,他们找不到你。”

她不说话,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小号的螺丝刀,捏在手里。

“我跟你一起拆。”

“你手笨。”

“我学。”她把螺丝刀举起来,往他眼前一晃,“你说过忘了就问你。”

他看着她。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16 填你是我妹

第二天下午,他带她坐地铁。

办临时居住证明,还差最后一样:本人到场,做个人像采集。这是他跑了四趟才磨下来的结果,窗口那民警最后说:“你把人带来,我看一眼,我尽力往上报。”

进站口,人挤,行李箱轮子在地上蹭。

到了安检机前面,她忽然不动了。

陈修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安检员伸过来的那只手,肩膀往上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

安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把手伸出来,搂一下”,手就往她那边伸。

她牙露出来了。

“哎哎哎——”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

陈修一步跨过去,横在她和那只手中间,反手把她往身后按。

“对不起,对不起,她第一次坐地铁。”

她在他背后僵着,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布料都变了形。她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背上,能感觉到她在抖,抖得幅度很小,但很密。

“没事。”他侧头,声音放低,“是我。手是我。你听见我心跳没有。”

她过了很久才松开一点。

结果是三个人一起进了值班室。值班的是个老民警,戴着老花镜。

“情况说明。”老民警把一张纸推过来,“写明为什么在安检口妨碍检查,为什么拒检,本人签字。”

陈修坐下来,拿笔。

第一段写完,划掉。第二段写完,又划掉。

“写不出来?”老民警抬起头。

“写得出来。”陈修说,“我写。”

最后他写的是:

我妹妹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地铁,也没见过安检机。她以为伸手是要打她。她不是不配合,是害怕。责任在我,我没提前跟她说清楚。愿意接受处罚。

写到“责任在我”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

老民警看了一眼纸,“行,签吧。”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地铁站口风很大,吹得她耳朵往后翻。她把那张纸举到路灯下面看,一个字都不认识。

“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你是我妹。”

“我不是你妹。”

“那你说怎么填。”

她想了半天,忽然说:“填有用的人。”

“什么?”

“填我干活。”她说,“我在你屋里干活。我搬东西,我听声音,我都会。”

陈修把那张纸抽走,折起来,塞进口袋。

“行。”他说,“下回加上。”

17 撬棍怼族亲

第三天。

天没黑,沙发就动了一下。

那道灰白色的裂纹从墙皮里透出来,一条一条往上蔓延。沙发的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往墙那边挪。屋子里的灯管闪起来,闪了三下,没灭,一直闪。

陈修站在沙发前面。

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领头的是那天那个,后面还跟了一个,个子更高,脸上有一道疤。

“三天到了。”领头的说。

“人不走。”

“识相点。”疤脸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踩,地上一把扳手“咔嚓”一声,断了。

陈修看了一眼那把断扳手。是他攒了六年的一把,手柄上缠的胶布,是他自己缠的。

他心里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

“东西坏了,我修。”他说,“修不了的,我拆。”

“你拆一个我看看。”

陈修蹲下去,从身后抽出那把撬棍。

他没去撬门。他去撬沙发。

沙发底盘的螺丝,一颗一颗,被他一口气拆下来。拆得很稳,比他平时修东西还稳。

“你干什么。”领头的声音变了。

“你不是说这门开在沙发后面。”他一边拆一边说,“我拆了沙发,能不能拆门,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你疯了。”

“我疯了六年。”陈修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往地上一扔,“六年前我妈死在医院,我修不好她,从那天开始,我什么都舍不得扔。我攒旧灯管、攒破螺丝、攒别人扔的沙发。我以为我是在留东西。”

他把沙发底板往里一推,那道灰白色的裂纹开始晃。

“其实我在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

18 你在话里啊

门在后面炸开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棉被里放了个炮。

一道光从墙里冲出来,把那两个人影推得后退。

阿寅冲上来,一把拉住陈修的手腕。

“站稳。”

她的另一只手伸向那道缝。

陈修以为她要推门,或者要拉他跑。

她做的事是——伸手进去,摸到门框上一颗什么,往外拧。

那颗东西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咔一声。

“就一颗螺丝。”她说,“六年了,我天天摸它。”

门框上果然有螺丝,一颗。锈得快看不见了,她捏着它,一点一点往外拔。

“拔了这个……”陈修说。

“门就掉下来。”她说,“我在这边待了六年,我把这道门的结构摸透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把我送回去。”她眼睛红,声音发哑,手上一点没停,“我怕你知道我能把门拆了,你会觉得我是个麻烦,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得顶那桩事,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你回去?”

“你没说!”她拔高了一点,“你什么都没说!你只说修东西不问值多少钱!你只说什么都不扔!我怎么知道我在不在这句话里面!”

陈修被这几句话砸得说不出话。

他松开手,把她的手指按住。

“在这句话里面。”他说。

19 坏的才要修

门框上拖下来一片阴影,第三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陈修没见过。那个人很老,耳朵垂下来,眼角的皮全松了。

“寅丫头。”那个人说。

阿寅回过身,手里还攥着螺丝。

“……长老。”

“门被你拔了,我们三个都得留在这边,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拔?”

“我认。”她说,“事不是我做的。我姐姐做的,她跑了。你们要人担,我不认。我在门后头六年,看一个人修六年东西,我学会一件事——”

她把螺丝举起来。

“坏的才要修。好的不用留。”她声音有点颤,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我不欠族里。你们要拿我填别人的坑,那你们自己填。”

长老站了一会儿。

“你姐姐去哪了,我们不知道。”他说,“这桩事,本来该她担。你确实不欠。”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陈修,又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车库,四根旧灯管,一堆旧螺丝刀,一张拆了一半的沙发。

他把手伸到门框上,把那颗螺丝拿回去,拧回了原位。

“门给你留下。”他说,“开一次不容易,别再让它关严。”

三个人走进那道缝里,光往回收,收到最后只剩一条线。

陈修扑上去抓,抓了个空,手指尖摸到墙皮。

20 门留不走了

墙皮是实的。他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塞了灰。

门没了。

沙发被拆得只剩框架。屋里到处都是零件。他站在中间,手上全是灰,喘得很急。

“阿寅。”

没人应。

“阿寅。”

他冲出去。

巷子里的夜市,摊子有一半收了,塑料凳子摞起来。他一家一家问,问那个耳朵毛茸茸的姑娘,问那个搬箱子的。

没人见她。

他跑回屋里,把墙再抠了一遍,把沙发框架翻过来翻过去,把床底下也趴下去看了。

他喘着气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那只拆剩的沙发架子。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一直坐到天快亮。

然后他听见了“咔”的一声。

很轻,是螺丝刀插进槽里,拧紧的那种声音。

他抬头。

阿寅蹲在墙角,脚边是拆下来的一堆零件,一颗一颗,按顺序排好。

沙发的每一颗螺丝都在。垫片也在。连皮面裂下来的那一小块,都被她捏在手里,捏得平平的。

“你——”

“我把底盘拆干净了。”她说,头也不抬,“你拆到一半就走了。你讲的,干活要有始有终。”

陈修撑在膝盖上,想起自己说话时嗓子哑成什么样。他没能说出话。

“我按你教的顺序。”她抬手指了一下地上那堆零件,“先看,后拆,拆之前画图。图我画了。”

她从零件堆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他流程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沙发底盘的拆解图。一颗一颗螺丝,都是她手工画上去的圈。

“你看,一颗都没少。”她把纸举起来,认真得不像话,“拆了能装回去。你教过我。”

陈修蹲下去,把她手里的纸接过来。

纸一抖,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那个二手电烙铁的包装盒,里面的泡沫已经揉出来了,现在塞着一沓钱,零钱,几十的,几块的,用皮筋捆着。

“这什么。”

“房租。”她说,“这个月。”

“房租?”

“我搬了箱子。”她耳朵又红了,“你屋里的东西我都要用的,不能用白用。你妈说的。”

陈修停住。

“……我妈?”

“字条。”她指了一下沙发底下。

他把手伸进拆得半空的框架底下,摸到一个铁盒子。饼干盒,边缘锈了一圈,盖子上贴着撕掉一半的标签纸。

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张字条,折了三折,纸已经黄了,折痕那里的字糊了一点。一张照片压在字条下面。

照片上是那间医院病房,床头挂着输液袋,床上坐着一个很瘦的女人,穿着旧毛衣。她朝着镜头笑。

照片的右后角,床边,站着一个矮矮的人影。看不清脸。耳朵尖尖的。

陈修盯着那张照片,手一直在抖。他盯着那一截耳朵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一行字,是他妈的字,横平竖直,写在黄了的纸面上:

“这屋子以后归你。别把好好的东西扔了。”

他坐在那儿,拿着那张照片,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喘不上气。他大概有一阵没喘匀。抖到最后,他把照片贴在自己额头上,贴了很久。

“她见过你。”他说。

“见过。”阿寅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很轻,“我那时候还小,耳朵还没长齐。她隔着门跟我讲话,讲了很久。她说,要是哪天门松了,你就到她那间屋子里去。”

“她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是跟我说这个。”阿寅伸出手,把他手背上滑下来的照片扶正,扶回他手里,“她说那间屋子会有人修东西。她说,别把好好的东西扔了。”

外面的天亮了。

卷帘门缝底漏进来一条光,很细,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她的耳朵上,绒毛全亮了。

“房租我放桌上了。”她说,“还有,早饭我做了,这个没糊。”

陈修没抬头。

“阿寅。”

“嗯。”

“你以后不走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的还是那句:

“坏的东西才要修。你这屋子,好多东西都没坏。”

她把那只电烙铁的包装盒推到他手边。

“这个你收好。以后我学会了,给你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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