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周桂芬把我最后一双棉拖鞋从门里扔出来,鞋底还粘着厨房地砖上的油泥,啪地扣在楼道台阶上。
“沈晚,今天你把字签了,咱们好聚好散。”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五年了,我周家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一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地里不长庄稼我还留着地干啥?”
我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大女儿朵朵攥着我裤腿,仰头看着她奶奶,三岁半的孩子听不懂什么叫“净身出户”,但她认得奶奶脸上的横肉。
“妈,我嫁过来五年,两个孩子都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周海涛堵伯欠的六万块钱,是我夜里给人串珠子一串一串还上的。”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房子是您二老的宅基地,我不争。但两个孩子——”
“孩子留下!”周桂芬往前一步,伸手就来拽我怀里的小女儿,“周家的种,凭啥你带走?”
朵朵哇一声哭了,死死抱住我的腿。
楼道里探出好几个脑袋,对门赵红霞趿着棉拖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把没摘完的韭菜,嘴张得老大。
“桂芬姨,你干啥呢这是——”
“我管教我家儿媳妇,有你啥事?”周桂芬扭头一嗓子,赵红霞缩回去半个身子,却没关门。
我退后两步,把两个孩子挡在身后,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录音界面,举到周桂芬眼皮底下。
“妈,您再说一遍,孩子归谁?”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对着手机喊:“周家的孙子,一个都不许你带走!你净身出户,两床被子都别想拿!”
她转身进屋,当真抱出两床旧棉被——一床大红牡丹花的,一床蓝条纹的,被里子都洗得发白起球了。她把被子往楼道地上一摔,扬起一阵灰尘。
“生不出儿子,你连这被子都不配带走!”
我弯腰,把两床被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又腾出一只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周海涛呢?让他自己下来签。”
“他上班去了!我替他签!”
“妈,您替他签不了。”我把笔递过去,“离婚协议必须本人签字。您要是着急,给他打电话,我就在这儿等。”
周桂芬脸涨成猪肝色,掏手机拨号,对着那头吼:“你媳妇要跑!赶紧死回来!”
二十分钟后周海涛骑电动车赶回来,棉袄扣子系歪了一颗。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动了动:“晚晚——”
“签吧。”我把协议翻到签字页,“朵朵和小宝归我,债务归你,房子存款我都不要。你妈刚才说的那句‘孩子留下’,我录音了,你要是不签,咱们法院见。”
周海涛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他大概从没见我这么硬气过。
周桂芬在旁边跳脚:“你签!赶紧签!离了她我明天就给你说个能生儿子的!”
周海涛签了字,笔画像蚯蚓爬。签完他蹲在楼道里,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看他。我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胳膊底下夹着两床旧棉被,一步一步下了楼。
赵红霞追到楼梯口:“晚晚!你带着俩孩子上哪儿去啊?”
“先租个房子。”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霞姐,那韭菜别扔,晚上包饺子叫上我,我买肉。”
她愣了愣,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们在赵红霞家吃的韭菜猪肉饺子。她老公在超市上夜班,她把客厅沙发拉开给我和两个孩子睡。朵朵吃了十二个饺子,仰着脸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我把她嘴角的饺子皮擦掉:“有,妈妈明天就去找。”
赵红霞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说:“晚晚,你刚才在楼上那几句,我录了视频。”她甩了甩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我嘴快,但我人不坏。这视频我给你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才知道,这条视频值三套房。
1 领证藏秘密
三年后,腊月十八,阳历一月底。
我站在锦绣华庭小区门口,从快递柜里取出一箱母婴用品样品——我现在是“亲亲宝贝”连锁母婴品牌的区域督导,管着城东六家门店,手底下四十多号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昭明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调休。”
“你定。我今天盘店,可能晚点。”
他回了个“好”字,又补一句:“别太晚,朵朵说想跟你视频。”
我把手机揣兜里,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去年秋天领的证。没办酒席,就请赵红霞一家和周海涛他妈——不对,是陆昭明他妈——吃了顿饭。赵红霞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你可算熬出来了”。
陆昭明这个人,话少,脸冷,单位里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跟我说他是“区里坐办公室的”,我以为是普通科员,婚后才知道他具体干啥。
但那天他坐我对面,把茶杯推过来,说了句:“我离过婚,没孩子,工资不高但稳定。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处处看。”
我说:“我两个女儿,负担重。”
他说:“我又不缺胳膊少腿,多两双筷子的事。”
就这么定了。
我从来不问他单位的事。他回家也不说。有回我在整理他公文包,一张折叠的图纸掉出来,我扫了一眼就塞回去了。图上画着周家老宅那片宅基地,红线勾的违建区域,旁边签着他的名字。
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提。
2 拆字戳破局
腊月二十,周家老宅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个脸盆大的“拆”字。
赵红霞是小区的广播站,消息灵通得很。当天下午她就在小区群里连发三条语音:“哎哟喂你们听说了没?周桂芬家那老宅要拆迁了!听说能赔三套房!”
群里炸了锅。有人回:“她家后院不是加盖了两间棚屋吗?违建能确权?”
赵红霞:“谁知道呢!反正喷字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但我知道那两间棚屋——周桂芬当年用旧石棉瓦和铁皮搭的,准备给周海涛再婚当婚房。她不知道,陆昭明他们科里去年就航拍测绘过了,那两间棚屋被标了“不予确权”。
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对自己说。
腊月二十二,赵红霞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贼低:“晚晚,周桂芬今天去政务大厅了。”
“她去干啥?”
“打听违建确权的事呗。我听方丽说——就她牌友方丽,儿子在政务大厅当保安——方丽跟她说,卡她家确权的那个人,是你老公。”
我手里的签字笔在门店盘点表上戳出一个窟窿。
“然后呢?”
“然后周桂芬当场把茶杯摔了。”赵红霞咽了口唾沫,“她说……她说找沈晚去,那贱人肯定能说上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门店仓库的纸箱堆里,半天没动。
3 跪门逼签字
腊月二十三,又一个小年。三年前的今天,我被赶出周家门。
我特意请了假,在家和朵朵、小宝包饺子。陆昭明去单位值班,说下午回来。
馅儿刚拌好,门铃响了。
我手上沾着面粉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桂芬。
她穿了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粉。她手里拎着两床被子——一床大红牡丹花的,一床蓝条纹的,洗得都透亮了,叠得方方正正。
身后还跟着个举手机的,是方丽。方丽假笑着冲我招手:“晚晚啊,你婆婆来给你送东西,我跟着拍个视频做个见证。”
周桂芬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弯,扑通跪在门口。
“闺女!妈给你送被子来了!”
声儿大得对门邻居都开了门。
我低头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那两床被子。被面上牡丹花的花瓣掉了色,蓝条纹的那床角上还留着我当年缝的针脚——大女儿朵朵小时候尿床,我拆了被里子重新绗的。
“妈,您这是干啥?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周桂芬把被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嚎,“当年是妈糊涂!妈对不住你!可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家啊!你让海涛——”
“海涛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打断她,“妈,您大老远来,就为了送这两床被子?”
“闺女,妈知道你现在嫁得好……”她眼睛往我身后瞟,“你男人是拆迁办的,妈打听到了。咱家老宅要拆了,可后院那两间棚屋人家不给确权,你帮妈说句话,就一句话……”
赵红霞从对门探出脑袋,举着手机录得正起劲:“桂芬姨,当年你扔被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桂芬扭头骂:“你个广播站少掺和!”
我弯腰,把两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被褥潮湿,一股子樟脑丸味儿混着霉味。我翻开被角看了眼里子——果然,还是当年那两床。
“妈,您这被子里子都霉了。”我笑着说,“三年前您说生不出儿子不配带走,今天我收下了。可有一件事我得说明白。”
她把泪一抹,眼巴巴看着我。
“我老公是拆迁办的,没错。但他签什么字、不签什么字,我从来不问。您那两间棚屋是违建,测绘报告去年就出了,标注‘不予确权’,白纸黑字,谁签字都没用。”
周桂芬脸色刷地白了。
方丽在旁边插嘴:“晚晚,话不能这么说,你家老陆不是科长吗?通融通融——”
“方姨,”我扭头看她,“您儿子在政务大厅当保安,能看见审批科窗口排号进度,挺厉害啊。您今天来拍视频,是打算发抖音还是发家族群?”
方丽手机差点没拿稳。
周桂芬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一把攥住我手腕:“晚晚!你不能这么狠心!三套房啊,妈就海涛一个儿子——”
“您就海涛一个儿子,海涛就两个闺女,您当年说带把的才算周家人。”我把手腕抽出来,“今天您跪这儿,是认我这个‘不下蛋的鸡’当闺女了?”
周桂芬嘴唇哆嗦,脸上的粉被泪冲出两道沟。
“不过——”我顿了顿,把被子往门里搬,“这两床被子我收下了。朵朵和小宝冬天正好加个褥子。”
我转身往屋里走,周桂芬以为有戏,紧着跟了一步:“那确权的事——”
“您回去等通知。”
“等啥通知?”
“我老公下班回来,我问问他今儿有没有空见您。不过他这人轴得很,您当年怎么对我的,他兴许还不知道呢。”
周桂芬脚下一绊,差点让门槛绊倒。方丽赶紧扶她,嘴里直嘟囔:“我就说别来别来……”
我砰一声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朵朵从客厅跑过来:“妈妈,奶奶怎么跪下了?”
“她腿软。”
“那被子好脏。”小宝捏着鼻子。
“洗洗就干净了。”我蹲下来给她们理了理头发,“晚上想不想跟爸爸视频?妈妈今天心情好,咱们点个烤鸭吃。”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开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陆昭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今天周海涛他妈来家里了。”
发送。
五秒后他的电话打过来:“她来干什么?你没事吧?孩子呢?”
“没事。来送了两床被子,顺便打听违建确权。”
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沈晚,你早就知道她家老宅在拆迁范围里。”
“知道。”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跟你领证之前。”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我伸手把火关了,听见陆昭明在电话那头慢慢开口:“沈晚,你嫁给我,到底是因为——”
“陆昭明。”我打断他,“你今天回来吃饭吗?饺子馅拌好了,韭菜猪肉的。”
又沉默了五秒。
“回来。”他顿了顿,“韭菜少放点,我胃不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厨房地上,看着那两床旧被子,忽然想起三年前赵红霞家那顿饺子。
门铃又响了。
赵红霞在门外喊:“晚晚!周桂芬在楼下坐着没走,她打电话叫周海涛来了!”
我打开门,赵红霞举着手机往楼下拍:“你看你看,周海涛骑电动车来了,还拎着两箱牛奶——哟,他抬头了,看见我了,脸都绿了。”
我接过她手机看了眼——周海涛站在单元门口,周桂芬正拽着他胳膊往楼道里推,他手里提的牛奶箱子歪了,露出半截红塑料袋,像是超市打折那种。
“霞姐,视频您先别发。”
“为啥?”
“我得先问问陆昭明。”我低头划开手机,“他那个科长要是当不成,我下半辈子还得自己挣三套房。”
赵红霞愣了两秒,一拍大腿:“行,听你的!不过你让老陆有个心理准备——方丽刚才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周桂芬给沈晚下跪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手机下一句话弹出来,是陆昭明发来的截图——他单位工作群里,有人转了一条短视频,标题写着“拆迁办科长老婆收受贿赂?前婆婆跪地求情”。
配图是周桂芬跪在我家门口那张。
陆昭明紧跟着发来一句:“我二十分钟到家。你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我回了个“好”,转手把门反锁了,又把窗帘拉上。
朵朵举着剪刀跑过来:“妈妈,我帮你剪被面!”
“别剪。”我按住她小手,“这被子留着,以后你俩长大了,看看什么叫求人的时候。”
门外传来周海涛闷闷的声音:“沈晚——你开开门,我就说两句话。”
我隔着门回他:“你妈当年扔被子的时候,你在屋里蹲着,连个屁都没放。”
门外安静了。
过了会儿,周海涛小声说:“朵朵生日视频,我还留着。”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你留着给谁看?”我对着门缝说,“你新媳妇跑了,想起来还有个闺女了?”
“沈晚,我——”
“回去吧,别让你妈在楼下冻出毛病来,回头又赖我头上。”
脚步声远了。我趴在猫眼上看出去,周海涛拎着那两箱牛奶往楼下走,周桂芬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我掏出手机给陆昭明发语音:“你到哪儿了?楼下那俩刚走。”
他秒回:“进小区了。门口有个举手机拍的,是你邻居?”
“赵红霞。她录了周桂芬跪门的全程。”
“让她把原视频发我。”
“你要干啥?”
“先发我。”
我把赵红霞的微信推给他,想了想,又补一句:“陆昭明,你要是因为我丢了工作,咱俩就离。”
他这回没秒回。
过了足足一分钟,手机震了,就四个字:“你再说一遍。”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脖颈子发凉。
门锁咔哒一响,陆昭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黑得像锅底。他低头换鞋,闷声问:“饺子呢?”
“锅里。”
“先吃。吃完再说。”他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嚼了两口,“韭菜老了。”
“赵红霞给的,不要钱。”
他筷子顿了顿:“她那个视频,我已经发给单位纪检组了。我主动报备。”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桌上。
他抬眼看我:“你刚才说离婚,是不是真心的?”
朵朵在旁边喊:“爸爸!妈妈说要吃烤鸭!”
陆昭明没理她,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我。
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说:“先吃饺子。吃完我跟你细说——从三年前那两床被子说起。”
他端起醋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行。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赵红霞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嗓门大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晚晚!你快看小区群!方丽把周桂芬下跪的视频发群里了,还配了段话,说‘沈晚她老公是拆迁办科长,卡着前夫家违建不给确权,逼得前婆婆下跪’——群里炸锅了!有人说要打市长热线举报!”
陆昭明放下筷子,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听完那条语音,脸色反倒松下来。
“让她发。”他把手机还给我,夹了个饺子,“我正愁没人把这事儿捅到明面上。”
“你想干啥?”
“方丽不是爱传话吗?”他慢条斯理嚼着饺子,“你给她递个话——就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审批科办公室,周桂芬有材料可以当面交。”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陆昭明,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那两间棚屋的违建测绘报告,是去年三月我亲手签的‘不予确权’。但周桂芬不知道,隔壁她大伯哥家那套老宅,确权材料齐全,能赔三套。”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你猜她要是知道这事儿,是先来找我闹,还是先去找她大伯哥?”
我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先别急着感动。”他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说,“沈晚,你隐瞒周家拆迁的事嫁给我,这笔账咱俩得单算。今晚你把朵朵和小宝哄睡着,到书房来,把三年前到今天的事,一件不落全给我交代清楚。”
他把碗摞进水槽,扭头看我一眼:“包括你当初相亲,为什么偏偏挑中我。”
我刚要张嘴,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物业保安的声音:“沈女士,楼下有个老太太,说是你婆婆,拎着行李卷要睡在单元门口,说你不让她进屋她就不走——”
陆昭明把围裙往台面上一扔,大步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干啥去?”
“请她上楼。”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当着面说清楚——三套房确权的事,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门一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我听见周桂芬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沈晚!你男人要是不给我签字,我就死在你们家门口!”
陆昭明站在楼梯口,不紧不慢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冲楼下喊:“周桂芬是吧?我是陆昭明。你要死要活我管不着,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一下。
“你大伯哥周建国今早刚交了确权材料。你要是在这儿闹,耽误的是你自家的工夫。你自己掂量。”
楼下突然没声了。
过了足足十秒,周桂芬扯着嗓子喊:“你说啥?建国他——”
“上楼说。”陆昭明转身回屋,顺手把我往门里一拽,“把门关上。让她自己爬楼,爬上来之前想明白怎么开口。”
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赵红霞在对面门缝里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头还沾着面粉。
我靠在鞋柜上,长长吐了口气。
陆昭明弯腰换鞋,头也不抬:“待会儿她上来,你别说话。我来。”
“为啥?”
“因为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我卡她签字——”他系好鞋带直起身,眼睛亮得像算好了账,“是她大伯哥材料齐全,而她手里那两间棚屋,连个屁都不算。”
门外传来周桂芬吭哧吭哧爬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我转身进厨房,把火又一次点着。锅里的水已经凉了,重新烧上。
饺子得热热。
不管今晚谈成什么样,饭得吃,日子得过。
至于那三套房——我扭头看了眼客厅里那两床旧棉被,心想,当年你扔被子的时候可没想过,三年后你闺女我,能坐在你三套房的签字权上头,问你一句:妈,这次生不出儿子,还净身出户吗?
楼梯口传来周桂芬喘匀气的声音,拍门了。
“晚晚——妈上来了——”
陆昭明走过去开门,我端着热好的饺子,站在他身后半步。
门开了,周桂芬满脸鼻涕泪,手里还攥着那床蓝条纹被子的一个角。
她抬头看见我,嘴刚咧开准备嚎,陆昭明先开口了:“周桂芬,进门之前,先答我一个问题。”
“啥问题?”
“你大伯哥周建国,上个月是不是找过你们,说要拿他家的确权材料跟你换老宅西边那间储物间?”
周桂芬整个人定在门口,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跟你换,你换没换?”
周桂芬嘴唇哆嗦:“我……我哪知道他材料齐全啊!他说他那破材料不够,让我先签字……”
陆昭明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下说。从头说。”
周桂芬一脚迈进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方丽远远躲在楼下转角,举着手机,被陆昭明一抬眼吓得缩了回去。
“方丽!你上来!”周桂芬扯嗓子喊,“你给评评理!”
方丽磨磨蹭蹭往上爬,嘴里念叨:“我就是个传话的……”
陆昭明把门关好,拉开餐桌椅:“都坐。今晚把话说明白,省得明天上单位闹。”
他扭头看我:“沈晚,去把朵朵和小宝哄屋里写作业。”
“作业早写完了。”
“那就看动画片。”
我给赵红霞发了条微信:“霞姐,帮我看会儿孩子。”
然后我坐到餐桌边,把饺子往周桂芬面前一推。
“妈,吃饺子。韭菜猪肉的,霞姐给包的。”
周桂芬看着那盘饺子,嘴一瘪,眼泪啪嗒掉在桌面上。
陆昭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
“吃完了再说。从三年前那两床被子说起。”
窗外北风撞在玻璃上,嗡的一声。
周桂芬拿起筷子,手抖得夹不住饺子。
我手机又震了,赵红霞发来一条:“方丽刚在群里说‘周桂芬今晚要被人收拾了’,小区群现在二百多条未读。”
我回了个“别管了,帮我看孩子”。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陆昭明开始问话:“第一个问题——当年扔被子的时候,你儿子周海涛在哪儿?”
周桂芬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在、在屋里……”
“他啥态度?”
“他……”周桂芬费劲咽下去,“他没吭声。”
“行。”陆昭明手指头敲了敲桌面,“第二个问题——那两间棚屋,谁主张盖的?”
周桂芬筷子一停。
“我、我自己盖的……海涛不知道……”
“加盖之前报批了吗?”
“啥叫报批?我自己家后院——”
“你自己家后院?”陆昭明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折叠的航拍图,展开铺在桌上,“红线以内,你老宅宅基地确权面积只有三百二十平。后加盖的两间棚屋五十六平,标红,不予确权。这是去年三月的测绘报告,我亲手签的字。”
他手指头点在图上那个红框框上:“你猜你大伯哥周建国为啥急着跟你换那间储物间?因为他家宅基地面积不够,想拿你那间凑数。他材料齐全——是齐全在他家那三百平,不是齐全在你家后院那两间棚屋。”
周桂芬嘴里半拉饺子掉回盘子里。
“那我那三套房——”
“你那三百平能赔两套。想要第三套,就得把违建那五十六平确权了。我签字不顶用,你得找测绘院重新测,但重测之前,你得先把违建拆了。拆了也不一定能确权,因为航拍图上有底档。”
周桂芬扭头看方丽:“方丽!你不是说你儿子看见沈晚老公签字了吗!”
方丽缩在椅子上,脸涨通红:“我、我就那么一说……”
“你放屁!”周桂芬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收了我五千块——”
“桂芬姨!”方丽也站起来,“你说话得讲良心!那五千是你主动借我的——”
“都坐下。”陆昭明声音不大,但俩人同时坐下了。
他指指周桂芬:“你这事,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明天你把违建拆了,重新申请测绘,能不能确权看测绘院,我不插手。第二条——”
他顿了顿。
周桂芬脖子伸老长:“第二条是啥?”
“第二条,你带着你今天拍的视频、你牌友方丽传的话、加上你儿子当年在离婚协议上签的字,去区纪委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就说你受人挑唆,试图用下跪施压的方式影响审批结果,现在主动说明情况。”
周桂芬眼睛瞪得溜圆:“你让我去纪委告我自己?”
“你去说明情况,跟你被举报,性质不一样。”陆昭明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方丽发群里的视频,我已经报备纪检组了。你要是不去,明天纪检组找你谈话,那就是另一码事。”
周桂芬瘫在椅子上,脸上的粉全花了。
方丽腾地站起来:“那没我事了吧?我走了——”
“方姨。”我开口了,“您群里的视频,麻烦您自己删了。另外您跟周桂芬传的那些话,明天纪委谈话的时候,您也得去。”
方丽脸白了:“我、我就传个话……”
“您传的话差点让我老公被举报受贿,这事儿可大可小。”我把饺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吃个饺子再走,韭菜馅的,霞姐调的。”
方丽看看饺子,又看看陆昭明,终于坐回去,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红了:“晚晚,姨对不住你……”
“方姨,您儿子网贷还欠多少?”
她饺子差点噎住:“你咋知道……”
“周桂芬借您五千,您还不上,她天天在牌桌上念叨。您两头递话,不就是想让她别催债吗?”
方丽眼泪掉进醋碟里。
周桂芬在旁边突然嚎起来:“我作孽啊——我当年赶你走干啥呀——”
“妈。”我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看我。
“您当年赶我走,我不记恨。但您今天跪在门口拍视频,是想拿舆论逼我老公签字。这事儿,您得自己收拾。”
我把那两床旧棉被从沙发角落拎过来,往她怀里一塞。
“被子您拿回去。朵朵和小宝不缺褥子。您要是想孩子,提前打电话,我带她们去看您——别搞突袭,别下跪,别拍视频。”
周桂芬抱着被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确权……”
“明天九点,让我老公带您去测绘院窗口,先把违建拆了申请重测。能赔多少,看政策。”
周桂芬抱着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晚,妈以后……”
“以后您跟周海涛说一声,这个月二十号之前,把朵朵的抚养费打过来。三个月没给了。”
她点头如捣蒜:“给给给,明天就打!”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陆昭明靠在椅背上,把录音关了,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行啊沈晚。”他斜眼看我,“三年前就开始留后手,连方丽儿子网贷都摸清了。”
“我没摸。”我收着碗筷,“赵红霞跟她打牌,输了钱就跟我唠叨。”
“那我问你——”他把我手里的碗拿走,放桌上,“你跟我相亲之前,知不知道我是审批科科长?”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朵朵房间里动画片的声音。
“知道。”
“谁告诉你的?”
“赵红霞。”我坐下,“她打听到的。她说,晚晚,你要嫁就嫁个能治住周桂芬的。”
陆昭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嫁我,就是为了治周桂芬?”
“一开始是。”我看着他,“后来不是了。”
“后来因为啥?”
“因为你吃饺子知道给我留醋碟。”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醋碟拿过去,倒了半碟醋推回来:“少来这套。”
嘴上这么说,耳朵根红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赵红霞发在小区群里的截图——方丽把视频删了,但群里已经有人转到了抖音,点赞过千。
配文写着:“拆迁办科长老婆前婆婆下跪求情,到底谁有理?”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陆昭明扫了眼屏幕:“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我去纪委把今天所有材料交上去。你让赵红霞把她的原视频也发我,未剪辑版。”
“你要干啥?”
“先报备,后干活。”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书房走,“顺便查一查,谁把咱们家地址捅给方丽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我:“对了,你明天去门店盘店的时候,顺路去趟测绘院窗口,帮周桂芬领张申请表。别让她自己跑,她又得跟窗口吵起来。”
“你还管她?”
“我管的是流程。”他把书房门推开一条缝,“不管人。”
门关上前他又探出脑袋:“饺子还有吗?我胃不好,刚才没吃饱。”
我指了指厨房:“锅里热着呢。自己盛。”
他嗯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盘被吃空的饺子盘,忽然想起三年前从周家楼道里抱出来的那两床被子。
如今被子又送回去了。
我跟周桂芬的账,今晚算是翻篇了。
但周海涛那三个月抚养费,还没到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尾号8846账户存入2000元,备注“朵朵小宝”。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周海涛这月倒是积极。
紧跟着他微信发来一条:“沈晚,我妈今晚做得不对。抚养费以后每月二十号准时打。另外——你让老陆小心点,我妈今晚回去肯定得给建国大伯打电话,那老头比她能闹。”
我把这条微信截图,敲了敲书房门。
陆昭明开门,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完,乐了:“周建国?”
“嗯。周桂芬大伯哥,当年分宅基地的时候就跟周桂芬不对付,一直想要她家西边那间厢房。”
“行。”他把手机还我,“明天有的忙了。先睡吧。”
他转身要关门,我伸手挡住了。
“陆昭明,今晚谢谢你。”
“谢啥。”他低头看我,“我老婆被人堵门口拍视频,我要是连这都摆不平,这科长趁早别干了。”
“那你纪检组那边——”
“材料齐全,事实清楚,我主动报备,能有啥事?”他拍拍我肩膀,“不过有一条,以后周家的事,你不许再瞒我。”
“行。”
“你发誓。”
“陆昭明你多大了还发誓——”
“发誓。”
我举起三根手指:“我沈晚以后周家的事再瞒陆昭明,就让我——饺子全被人抢走。”
他嘴角抽了抽:“你这誓发的,连孩子都不如。”
门关上了。
我回到客厅收拾碗筷
周桂芬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周海涛歪在沙发上打呼噜,茶几上搁着半瓶牛栏山,花生米撒了一桌面。
她踢掉鞋,连拖鞋都没换,直接钻进自己那间屋,反手把门锁了。
手机通讯录翻到「建国大哥」四个字,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分钟。
当年分宅基地,周建国站在老槐树底下拿拐棍戳着地,说西边那间厢房是爹留给长子的,周桂芬男人老二没资格占。为这一间房,两家二十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后来周桂芬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周海涛,加盖棚屋的时候周建国来闹过一回,被她拎着擀面杖撵出去半条街。
这会儿她主动拨过去,等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扇。
她咽了口唾沫,还是按了。
「喂?大哥,我桂芬。」
那头静了两秒,周建国嗓子眼里挤出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找我?」
「大哥,海涛他爹留下的西厢房,你还想要不?」
「你这话说的,那本来就是我爹留给我的。」
「明天一早,你带上族谱,带上当年分宅基地那张契纸,去拆迁办门口堵着。」周桂芬咬着后槽牙,「就说西厢房是你爹的,我加盖那两间棚屋占了你家地界。把事闹大,闹得他们签不了字。」
周建国又笑了:「桂芬,你这是唱的哪出?你孙子不想要了?」
「我孙子要,房子也要。」她声音压得很低,「闹大了我再撤,一来一回,那个姓陆的就得给我把事办明白。」
挂了电话,她在床沿坐了半个钟头,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出赵红霞的微信。
赵红霞下午在群里转的那段视频,配了句「周家老太太堵前儿媳门」,底下点赞的都五十多个了。
周桂芬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七点不到,周建国就到了。
老头拄着根竹节拐棍,腋下夹个蓝布包袱,包袱皮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来啥图案。他把包袱往审批科窗口台面上一摊,族谱、契纸、还有一张发黄的宅基地草图,哗啦啦铺了半米长。
「我找你们陆科长!」周建国嗓门比周桂芬还冲,「周家老宅西厢房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弟媳妇周桂芬偷偷加盖两间棚屋,占我地界!你们给她确了权,就是把我的地也确进去了!」
窗口小姑娘刚上班,保温杯还没拧开,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杯子掉地上,咣当一声,枸杞滚了一柜台。
「大爷您先登记,我们按流程——」
「什么流程!我今天就要个说法!」周建国一屁股坐在窗口前的等候椅上,拐棍横搁在腿上,「你们不给我解决,我就不走!我七十岁的人了,我看你们谁敢抬我!」
九点一过,办事的群众排到门外。周建国每隔五分钟就站起来喊一嗓子,一会儿说审批科跟周桂芬串通,一会儿说测绘报告是假的。陆昭明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族谱,又看了一眼周建国带来的契纸,跟窗口小姑娘说:「给他登异议。」
「陆科长,这——」
「登。」陆昭明声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权属争议登记,周家老宅全部确权流程冻结,等争议解决再往下走。」
周建国一听「冻结」,竹节拐棍往地上一顿:「冻结就对了!你们早该冻!」
陆昭明抬眼看他:「大爷,争议登记七天之内,您得把西厢房的权属证明原件交到窗口,交不出来登记自动失效。」
「我交了契纸了!」
「这是复印件。」陆昭明用指甲点了点那张泛黄的纸,「原件呢?」
周建国眼神闪了一下:「原件……原件在家放着呢。」
「拿原件来。」陆昭明把复印件推回去,「七天。」
周建国抱起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你们等着!」
消息传到周桂芬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市场跟卖茄子的讨价还价。赵红霞在微信上发来一段语音:「桂芬婶,建国大伯真去闹啦?审批科窗口都封了,你房子的事冻住了?」
周桂芬手一哆嗦,茄子掉地上。
她连菜都没捡,扭头往家跑。到家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坐了三分钟,站起来翻冰箱。
两盒车厘子,一箱特仑苏,还有过年别人送的一盒阿胶糕。她把东西装进红塑料袋,出门打了个三轮车。
方丽家在隔壁小区,三楼。周桂芬敲门的时候,屋里稀里哗啦一阵响,麻将牌推倒的声音。
门开了,方丽脸上贴了三条白纸条,叼着根没点的烟,一看见周桂芬手里那兜东西,眼睛先亮了,嘴上却嘬牙花子:「哟,桂芬姐,你这是干啥。」
「找你聊两句。」周桂芬挤进门,屋里另外三个牌友正收筹码。方丽输了,脸上贴的纸条最多,桌角搁着五十、一百的票子,零零碎碎一堆。
她把牌友打发走,给周桂芬倒了杯水,顺手把茶几上的车厘子拆开洗了半盘。
「桂芬姐,你家的事我可听说了。」方丽嘴里塞着车厘子,含含糊糊,「建国大伯这一闹,你那三套房怕是悬。」
「悬什么悬。」周桂芬嘴上硬,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我今天来就问你,你那天在群里转的视频,是不是赵红霞发的?」
「我哪记得谁发的。」方丽眼神飘了一下,又拿一颗车厘子,「群里天天几十条,我顺手转的。」
「方丽。」周桂芬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俩十几年姐妹,你跟我说实话——赵红霞在群里是不是还发了别的?」
方丽把核吐在手心里,想往垃圾桶扔,没扔进去,滚到茶几底下。
「桂芬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她压低了嗓门,「赵红霞那个大嘴巴,不光发视频,她还在群里说过——沈晚现在这个老公,在审批科管签字。」
周桂芬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泼出来洇湿了裤腿。
「你说啥?」
「沈晚老公,审批科,管签字。」方丽一字一顿,说完赶紧补一句,「我这也是听来的,做不得准。」
周桂芬脑子里嗡的一声。
审批科管签字——那不就是昨天堵她门口那个男的?
她想起陆昭明那张脸,想起他在门口说「我老婆被人堵门口拍视频」的时候那个语气。她当时只觉得丢人,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男的是科长,周家老宅的确权,绕不过他的手。
「方丽,」她嗓子发干,「沈晚住哪儿你知道不?」
「这我还真知道。」方丽来了精神,把手机摸过来翻聊天记录,「赵红霞在群里发过,说沈晚买了学区房,就咱区实验小学那片,好像叫什么花园……对,锦绣花园,三号楼。」
周桂芬把「锦绣花园三号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从方丽家出来,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红霞打电话。
「红霞啊,婶子问你个事。」她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沈晚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是锦绣花园不?」
赵红霞那边正收银,扫码枪滴滴响:「是啊婶,三号楼二单元。你问这干啥?」
「不干啥。她那个老公,是在审批科上班不?」
「嗨,婶你还不知道呢?」赵红霞嗓门提起来,「审批科科长!管签字那个!沈晚嘴可严了,再婚以后从来不说,我还是听我表妹说的——我表妹在政务大厅扫地,见过他俩一块儿去食堂!」
周桂芬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红霞,你帮婶子个忙。」她声音稳下来,「你把沈晚每天接送孩子的时间给我打听打听。」
「婶你要干啥——」
「我就看看我孙女。」周桂芬眼圈一红,「海涛三个月没见着孩子了,当爹的想孩子,我这当奶奶的就不能看看?」
赵红霞那头沉默了三秒:「……下午四点半,实验小学门口。她一般四点二十从店里走。」
周桂芬挂了电话,当天下午四点就蹲在了锦绣花园门口。
她没敢进小区,在马路牙子上找了个树荫,坐了个倒扣的塑料桶。
四点二十七,沈晚从一辆白色电动车上下来,后座带着小宝,前头站着朵朵。
朵朵背个粉色书包,头发扎两个揪揪,蹦蹦跳跳往小区门里走。小宝趴在她妈肩上,嘴里啃一根手指头。
周桂芬举起手机。
「咔嚓」一声,连着拍了七八张。
沈晚没看见她。她蹲在马路对面,看着两个孙女进了小区大门,才慢慢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
晚上七点,周海涛被手机震醒。
他喝多了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脑袋疼得像有人拿扳手敲。摸过手机一看,他妈连发九张照片,最后跟一句——
「你闺女要管别人叫爸了。」
照片里沈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电动车后座绑着个粉色儿童座椅。朵朵背着书包,小手拉着她妈的衣角。
周海涛翻到第五张,是沈晚弯腰给小宝系鞋带,侧脸被夕阳照着。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第八张是沈晚刷卡进单元门,朵朵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周海涛想起三年前朵朵三岁生日,他买了个八寸的奶油蛋糕,他妈当场把蛋糕掀了,说「丫头片子过什么生日」。
那天沈晚抱着朵朵在楼道里哭,他把门关上,没敢出去。
周海涛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他抓起茶几上那半瓶牛栏山,仰脖灌了两口,套上外套出了门。
锦绣花园门口,保安拦他:「找谁?」
「找沈晚。」
「几号楼几单元?」
周海涛答不上来。他只在照片里见过这个小区大门,他妈没告诉他楼栋号。
「我给她打电话。」他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保安看他一身酒气,皱了皱眉:「你在这儿等着,我联系物业。」
周海涛靠着门岗的墙,摸出烟点上。
刚抽两口,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小区门口。车门一开,陆昭明拎着公文包下来,绕过车头——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陆昭明脚步一顿。
他认得周海涛。昨天在楼道里堵沈晚那个视频,小区群里传遍了,周海涛那张脸他看了好几遍。
「周海涛?」他站定,公文包换到左手。
周海涛抬起眼,醉意里带着一股邪火:「你就是陆昭明?」
「我是。」
「我闺女管你叫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