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南高中在老城区,围墙外面是一条窄河,河沿上两排法国梧桐。九月的叶子还没黄透,风一翻,露出灰白的背面。
高一(3)班在三楼最东头。开学第三天,班主任调座位,把一个转学来的女生调到周野前面。
她抱着一摞书过来,书摞得比她的下巴还高。她个子小,先把椅子往前拖,再把凳子调到最低,两只脚才勉强踩着地。
把书放下,她回头,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举到他桌上。
“借我一下。”
眼睛很亮,脸圆,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梨涡,很小。
周野看了她两秒,把橡皮从中间掰断,一半递过去。
“我不是要一半。”她说。
“我橡皮多。”
其实他书包里就那一块,开学时他妈从旧抽屉里翻出来的,边角磨圆了,上头还印着半截早就褪色的卡通图案。
她把半块接过去,捏在手里翻了一下,说:“我用完还你。”
“不用。”
“要还。”她很认真,“我记性好。”
这块橡皮后来陪了她两年多。再后来,它被放进一个铁盒里,跟几张车票、一把坏掉的钥匙堆在一起。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那天周野不知道。
他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林小满。”
“哪个满?”
“小满的满。”她说,“我出生那天是小满,我爸妈懒得想,直接拿来用了。”
“挺好的。”
“哪里好?”
“好记。”
她想了想,点头:“那也算优点。”
二
她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十。他在中游,偶尔往下掉。
第一学期期中,他数学五十九。卷子发下来,他没敢拿回家,塞在课桌最里面,压在一摞没用的卷子底下。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她转过身,把一张纸推到他桌上。
纸上是她手抄的题,一行一行,字小而正。
“这个晚自习你做。”她说,“我盯着。”
“我数学没救了。”
“你今天做三道就行。”
“三道也做不出来。”
她把笔塞进他手里,说:“写。做不出来就写个解,抄个题干。”
他被她按着做了三道。三道错了两道。她没骂他,只是拿红笔在旁边标出来,说:“你看这条辅助线,不用画在角上,画在边上。你老是想着走直线。”
第二天又是三道。第三天她自己出了十道,都是基础题,做完画一个对勾。
一个月后,他考了七十八。
他拿着卷子在她后头晃:“看见没。”
她头都没抬:“才七十八。”
“进步十九分。”
“嗯。”她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最后一题你把条件看错了。不然八十六。”
他就笑。她嘴角也翘了一下,很快收住。
那时候他们还不算在一起。要说起来,是讲题的时候手指头老碰着,是改错的时候脑袋凑得太近,是她有一回抬头,头发擦到他下巴,两个人都停了半秒。
半秒之后,她低头继续算,他低头看她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真正在一起是十一月。市里组织数学竞赛,她进了决赛。考试前一天,她有点紧张,中午吃饭的时候拨着碗里的菜不动。
他说:“你平时那么凶,也会紧张。”
“谁凶。”
“你。”
她把筷子放下:“我要是考砸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不会。”他说,“你已经比我聪明太多了。”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
她话没说完,忽然把脸别过去。
他当时脑子一热,说了一句:“林小满,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她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
“就那个意思。”他咳了一下,“你要是不愿意,我当没说过。”
她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他后悔得想跑。
然后她说:“你怎么这么晚才说。”
“啊?”
“我等了一学期。”她把筷子捡起来,“你这人真迟钝。”
三
在一起以后,她照样监督他做数学。只是他做完之后,她会在本子一角画一个小东西:一颗糖,一片叶子,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画的什么。”
“奖励。”她说,“别人的我都不画。”
“那能不能画大一点。”
“不能。你成绩不够大。”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每天到教室先把手缩进袖子里,捏着自己的胳膊。有一次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腿上,她看了一会儿,又退回来。
“你穿着。”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她把外套抖开,披到他背上,“两个人穿一件,也挺暖和。”
后来就变成她把手往他袖口里塞。
她手小,凉,指尖冻得红。塞进去摸到他手腕上的筋,她会说:“你身上像个暖气片。”
“那你每天都来暖一下。”
她把头转过去,耳朵是红的。
四
她家在南边,坐公交要倒一趟。他骑车送她。
她的书包很沉,塞在车筐里,压得车把往一边偏。他骑得歪,她在后座上笑,说:“你行不行。”
“行。”
有一次下大雨,雨点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他只带了一把伞,把伞给她,自己顶着雨骑。骑了半条街,她伸手从后面把伞往前推,伞骨撑在他头顶。
“你也遮一点。”
“我看不见路。”
“那你就骑慢点。”
那天两个人都淋透了。她到家,回头说了一句:“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我们家没有电话。”
“那你到楼下,站上楼顶喊我。”她笑了笑,“喊三声我就听见了。”
后来他真喊过一次。喊到第二声,楼上窗户开了,她探出头甩了个东西下来,是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热的豆沙包。
她妈妈有一次在校门口等她,看见他,眼睛眯起来笑。
“小野又来啦。”
“阿姨好。”
“吃了吗?阿姨这儿有汤。”
他不好意思接,她却把保温桶从他手里抢过去,说:“我妈的汤特别好喝,你不喝要后悔。”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桶。回去跟他妈说,别人家的汤是放了虾皮的。
他妈说:“咱家也可以放。”
“咱家虾皮舍不得放那么多。”
他妈笑得直摇头。
五
高二那年她过生日。
他提前三个月开始攒钱。早饭不吃,改成课间喝一杯热水;放学骑车不坐公交,省一块五;有个同学生日请吃炸鸡,他说有课不去。
攒到最后,一百六十三块。
他在旧货市场走了两圈,最后买了台二手的随身听,外壳有一点划痕,按键还亮。老板送了两盘磁带,其中一盘接口处缠了一圈透明胶。
她喜欢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老乐队,磁带都听走音了。
生日那天,晚自习前,他把东西塞进她书包侧袋,装作没事。
第二节下课,她摸到了。
她拿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多久。”
“没多久。”
“周野。”她把机器往桌上一放,“你说实话。”
“三个多月。”
她不说话了。
他有点慌:“是不是太土了。你要是嫌丑,我明天拿去退——”
她把机器抱回去,脸埋进围巾里。
过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着,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土。”
第二天,她耳朵上挂着那副耳机。她听得很轻,声音只够自己听见。上课的时候她把耳机线藏在头发里,从外面看,像什么都没戴。
有一次他把一边耳机拿下来塞进自己耳朵。
里面是那个乐队的主唱,声音沙哑,唱到一半卡了一下,磁带走音。
“这个带子音质不行。”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喜欢。”
高一那年暑假,他们出去过一天。
她妈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别玩太晚。他兜里揣了三十。
他们坐公交去市区,逛了一条很老的街。街两边都是小店,卖衣服的、卖磁带的、卖冰水的。她在一家店里试了三件T恤,最后一件没买。
“怎么不买。”
“贵。”她说,“一件三十五。”
“我给你买。”
“你三十块钱。”她把手插进兜里,走得更快了一点,“你要留着坐车。”
中午他们吃了两碗凉面,八块钱一碗。她把碗里的黄瓜丝都挑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下午走到河边,坐在栏杆上。太阳很大,她把手挡在眼前。
“周野。”
“嗯。”
“我们以后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长大以后。”她说,“我妈说人长大了会变。她说她跟我爸刚结婚的时候天天说话,现在一天说不到三句。”
“我们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我这个人笨。”他说,“笨人不太会变。”
她笑了,笑的时候把头往后仰。
那天回家之前,她把手伸过来,说:“牵着走一段。”
他牵了。
那段路很短,从街口到公交站,两百米。她的手心在出汗,他的手心也在出汗,两只手都湿的。
上车的时候她把手抽走,说:“今天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跟谁说。”
“谁都不许。”她说,“这是我自己的。”
六
高二运动会,她坐在看台最高一排。太阳很大,她戴着帽子,手里举着一瓶水。
底下是四百米接力。他跑第二棒,跑到一半鞋带松了,跑得跌跌撞撞。最后全班第三。
他喘着气走到看台下,她冲他晃了晃那瓶水。
旁边有人举起相机,喊了一声。
照片就是这么来的。她眯着眼睛笑,手里的水瓶举到半空。照片洗出来有些虚,但那个笑很清楚。
她把这张照片给了他一张。
背面是她的字,小、正:
“这瓶水其实是给你的,但他们都在看。”
七
高二结束那年夏天,她第一次提到出国。
不是什么正式的谈话。两个人坐在河边的台阶上,一人半支冰棍。她说她爸有个朋友在国外,说那边的大学好申请,说她英语底子还行。
“你要去?”
“还没定。”她说,“我妈不太愿意,我爸想让我去。”
周野把冰棍棍儿捏扁了。
“去了要几年。”
“本科四年,可能读研。”
“那就是六年。”
“你要是不想我去——”
“我没说不想。”
她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捏棍子了。”
他把手张开,棍子掉在地上。
那天他们没再多说。她把剩下半支冰棍塞给他,说:“甜的那头给你。”
八
高三开始,她的话变少了。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点半回家。她的卷子一本一本堆起来,红笔用得很快。他还是中游,做不完的题。
十月的一天,她突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去念个专科。”
“学什么。”
“没想好。”
她低头翻了翻卷子,说:“你要不要认真想想。”
“你想我干什么。”
“我没资格让你干什么。”她说,“我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路过河边,停下来坐了半个小时。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在申请学校。她爸给她找的机构,一期学费要好几万。她妈在电话里跟她吵过架。
他知道自己家什么条件。他爸跑运输,他妈在街口开了个小店,卖烟酒和日用品,下雨天客人少,一天挣不到五十。
他算过一笔账。他要是真跟着她去,光机票就够他攒一年。
他坐在台阶上,风从河面过来,凉的。
他忽然明白,他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喜欢不喜欢。是一条他跨不过去的线。
九
十二月,她拿到offer。
那天她没说。是他从别人的嘴里听说的。
晚自习的时候,他在她本子边上放了一颗糖。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恭喜。”
她愣住了:“你知道了?”
“全班都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递回来。
“你吃一半。”
“你吃吧。”
“我就要你吃一半。”她说。
糖在嘴里化得很慢,甜,也有点涩。
十
高三那年五一,她带他回家吃饭。
是她妈提的,说小野这孩子老实,来家里吃个饭。
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是他妈前一天带他去市场买的,二十五块,有点硬。他进门脱鞋,鞋跟对得整整齐齐。
她妈做了六个菜。她爸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话不多,喝了两杯啤酒。
吃到一半,她爸开口了。
“小野,你以后打算怎么弄。”
“考个大专。”他说,“学个技术。”
她爸点点头,把杯子放下。
“小满出去这一趟,家里花了不老少。”他说,“她学习好,不能耽误。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
“你别多心。”她爸又补了一句,“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说实话。男孩子家里条件不好,那是命,慢慢挣。但是你俩现在拴在一块儿,她走一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她走不远。”
她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她爸的脚,她爸没反应。
她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安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他没吃。
她送他到楼下,说:“我爸那个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对。”
“你别顺着他说。”
他笑了笑:“我真觉得他说得对。”
她站住了,抬头盯着他。
“周野,你要是有一天因为这个跟我分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分开。”
“我不知道。”她说,“我先说在这儿。”
那句“说在这儿”,后来真的应了。
高三下学期的三月,他第一次在心里说完了那句话。
他把它练了很多遍,练到能说得很平,不结巴。
六月八号,考完最后一科。出考场的时候,天特别亮,太阳把墙照得发白。有人把卷子扔了,纸片在半空中散开。
毕业典礼在操场,校长讲了一个小时,说的都是很旧的话。
散场的时候,他把她叫到看台后面。
那块地方靠着围墙,墙上有爬山虎,墙角有一堆塑料瓶。
他说:“林小满。”
“嗯。”
“你别去我家了,也别给我发信息了。”
她抬头看他,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
“为什么。”
“你要出去念书。四年,六年,我不知道。”他把手插进口袋,“我不能拖你。”
“我没让你拖我。”
“你现在不觉得,以后会。”
“以后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她说得很快,“周野,你是不是觉得我出去就不要你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算过。”他说,“你去那边,一年花多少,我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你回来,你二十几,我二十几,我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不出声。
他说:“没事,走吧。”
她摇了摇头。
“你不要说没事。”
“真的没事。”
“周野。”她的声音抖了,“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她眼睛里全是水,但没有掉下来。
“你等我。”她说,“我会回来的。”
风把她的刘海吹到眼睛里,她抬手拨到后面。
“我会回来的。”她又说了一遍,“你等我。”
他说:“好。”
她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找个记号。
“你说好。”她说。
“我说好。”
十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家。
按从前的路骑。过了河边,过了她家那个路口,他没拐弯,直接往前骑。车筐是空的,车把很正,他骑得很快。
到家以后他坐在楼梯上,坐了一个小时。
他妈出来倒水看见他,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脸怎么这么白。”
“晒的。”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我到机场了。”
他坐在床上,看了很久,没回。
第二天又来一条:
“我走了。”
他回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然后就没有了。
十二
她出国后的第一年,他们的联系靠邮件。
她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房东家的猫很胖,喜欢坐在暖气片上;面包太硬,她拿刀切成小块泡汤吃;街上有人跟她说话,她要反应两秒才知道是在问她。
她把这些都写下来。开头叫“周野”,落款是一个句号。
他呢,写得很短,都是家里的事:他妈把小店加了冰柜,他爸的车换了胎,河边那家面馆涨了一块。
他写不出别的。他连“想”都不敢写。
有一次她寄了一张照片。雪很大,她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短发,脸冻得发红。照片背面写着:“这里的雪不掉冰渣子,掉下来是软的。”
他把照片贴在床头。
第一年他们写了几十封。他把每一封都存进收件箱里的一个文件夹,叫“别删”。
第二年,邮件变得短了。她开始说课多,说组里的同学,说室友。
有一封里,她写:“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当时没走,会怎么样。”
他看了两遍,回:“别想这个。”
她没再问。
第三年春节,他写了一封信。
写了五行,删了。
信里有一句:我办了护照。
这句写完又划掉。
护照是前一年办的。照相馆拍的证件照,他穿一件蓝衬衫,头发剪得太短,看上去像刚放出来。证办下来那天他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然后放进抽屉,一次没用过。
他自己也说不清办它做什么。好像抽屉里有一本护照,路就没断。
第三年夏天,她发过一张照片。她的阳台,很小,两盆绿的东西,背景是别人家的窗。照片底下写:
“我种的,不知道叫什么。”
他回了三个字:活得挺好。
那之后她一个月没来信。
第三年秋天,他妈开始催他找对象。
他妈的原话是:“你老等什么。”
“没等。”
“你那邮箱天天开着,你不等谁。”
他把电脑合上,说:“妈,你别管。”
他妈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我不管你,你就不吃饭了。”
那年冬天,他去她家那条街走过一次。走到路口,看见她家那栋楼,三楼窗上贴了一张新的窗花,红的。
他在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到了第四年春天,只剩一条:
“我这边有点事,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
这条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十三
他等了四年。
第一年他数月份。第二年他数季节。第三年他不再数了,但每年六月八号他会骑车去学校门口,看一眼操场。
第四年他换了工作,从一家小广告公司跳到另一家。
第五年他去相亲。
第一次是在一家商场四楼,女孩很客气,问一句答一句。散了以后,她发消息说不合适。
第二次对方介绍人说性格不错,一问才知道她妈妈认识他妈,拐了三道弯。
第三次那个姑娘叫沈曼,剪短发,穿灰色毛衣,说话不绕圈。她说她做会计,喜欢猫,不喜欢熬夜。
“你以前谈过吗。”她问。
“谈过。”
“谈了多久。”
“高中三年。”
她挑了挑眉:“那挺长的。后来呢。”
“后来分开了。”
“谁分的。”
“我。”
沈曼看着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那人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
“个子不高,脸圆,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梨涡,很小。”
她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挺清楚。”
“记性还行。”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不想了。”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散场时两个人都没提下次。
十四
第七年,他还在城南。
工作从广告公司换到一家做建材的,做图、跑客户、改方案,一个月四千多。
他把手机号换过两次。邮箱没动过,也不登录。他没注销,就像留着一条旧路,路上什么也没有,路还通着。
他租的房子在河边,一间半,窗户朝西,晚上有风。他把窗户常年开到一条缝。
每年十一月,天黑得早,太阳斜着穿过那扇窗,落在墙上。他会站着看一会儿,看完把窗帘拉到一半。
他妈问过他一次:“你那个高中同学,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
“人家在国外呢。”
“嗯。”
他妈叹了一口气,没再说。
十五
十月的一个下午,快递送来一个盒子。
方,不大,用牛皮纸包的,边上粘着两层胶带。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地址,是打印出来的字。
他签了字,拿进门,用钥匙划开胶带。
里面垫着一层旧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报纸包着一个东西。
摊开来,是一盘录像带。
黑色的壳,标签上有手写的字,笔迹小、正,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周野。”
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只有一句:
“找个能放的机器。”
他站在桌边,手里那盘带子有点凉。
他先翻遍盒子,看有没有别的。报纸底下有几根头发,很长,一根缠在胶带边上。
他把它捏起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十六
他跑了三天旧货市场。
现在的店都不卖这种东西了。有一个老板说,早扔了,那玩意儿能放也不一定能读。
第三天下午,他在城西一条旧街,找到一间堆满旧电视的铺子。店里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卖二手家电。
老板四十多岁,蹲在地上焊东西。听他说完,抬头:“录像带?多老的?”
“不知道。”
“机器有。十块钱。”老板从架子底下拖出一台,灰很厚,屏幕上贴着“测试可用”。
他掏钱。
老板一边绑绳子一边说:“现在还有人看这个?”
“家里人寄的。”
老板停了一下,没再问。
十七
那天晚上,他把机器接在电视上,把带子推进去。
机器咔咔响了两声,屏幕先跳起一片雪花。
雪花了十几秒,然后画面出来了。
她坐在窗边。穿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光很淡,像下午快黑的时候。她身后的窗帘拉了一半。
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
“周野。我是林小满。”
“我知道你会骂我。你骂吧,反正你也不能顺着线爬过来。”
她笑了笑,那个梨涡在。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这盘带子我录了七次,前六次都删了。第一次我录完,看着自己,觉得太像演戏了;第五次我哭了,眼睛肿着,不好看。”
她停了一下,看镜头。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猜你还在城南,可能还在骑那辆破车——你要是换了车,我也猜不出来。”
“我这些年过得不算糟。读完了,工作了,住的地方有小阳台。你别觉得我在外面过得很风光。我第一年冬天,一个人在屋里哭过。哭完了照样起来上课,因为不去要扣考勤。”
“我第一年就该回来的。后来出了一点事,一年一年往后拖。”
她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我回去过一次。你公司楼下我站过。下午六点,你跟同事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笑得挺正常。你的鞋还是那种白球鞋,鞋跟磨了。”
“我站了二十分钟,走了。”
“我不是不想叫你。我是不知道叫什么。我一想到我要站在你面前,说‘我回来了’,我就抬不起脚。”
她吸了一下鼻子。
“这盘带子本来是想说,这些年我没忘。你现在要是已经有别人了,就把它关了,当没收到。我不会再来烦你。”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喜欢你。”
“从高一你掰橡皮那天开始。”
“你说你橡皮多。你其实只有一块,我知道。你这个人撒谎就撒这一种,脖子会红。”
她伸手过来,好像要关机器,脸凑得很近。
“盒子底下有号码。你要是还愿意,给我打个电话。不愿意就算了,别为难自己。”
画面白了,断了。
十八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屏幕里的雪花沙沙响,屋里只有这个声音。
他把袋子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遍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放到桌上就抖,所以她把手压在膝盖上。
第三遍,他把声音开大了一点。
第四遍,他站起来,去盒子里翻那张便签,翻到盒子底,看见底下用蓝笔写了一串号码。字的最后一笔压得很重,纸上留了个小坑。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指按错了两次。
电话通了。
响了五声。
那边接起来。没有人先说话,只有呼吸,还有一点很轻的背景声。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是我。”
那边停了两秒。
“我知道。”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慢慢滑着坐到地上。
“林小满。”
“嗯。”
“你欠我一块橡皮。”
她笑了,笑到一半声音就散了。
“我还你半块行不行。”
十九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四十分钟。
她说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本来想等一切妥了再联系,说那盘带子是她去年冬天录的,录完放在抽屉里躺了半年,才叫人寄出去。
“你寄的时候不怕我搬家。”
“地址是查的。”她说,“我给你发过一封邮件,你没回,我就去翻你以前的邮件签名,里头有个公司名,我找到那个公司的地址,又托人查了收件的名字。”
“你查得挺细。”
“我做事一向很细。”她说,“除了对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
“嗯。”
“这六年,你有没有别人。”
他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遇上。”
她笑了一声:“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说得很省。”
“你倒是没变。”他说,“还是话多。”
“我话一直不多,是对你话多。”
这句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你什么时候到。”
“后天下午,三点四十。你别来接。”
“为什么。”
“我怕我下车看见你,会当场哭。丢人。”
“那你哭。”
“周野。”
“嗯。”
“你来吧。”
二十
那两天他有点不会过日子。
第一天他把家里扫了一遍,把地拖了两次,把堆在沙发上的衣服洗了,洗衣机的过滤网都拆下来刷干净了。
第二天他去买了件新衣服。站在商场里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四百一十块。他刷的时候心口抽了一下,但没退。
回来的路上,他在河边停了一下,看了看水面。水很脏,浮着一点油光。他忽然想起来,她以前说过这河臭,说特别臭,走近了要捂鼻子。
他笑了两声,又收住。
后天下午,他两点就到了。
车站人很多。他站在出口那边,手插在兜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手心全是汗。
三点五十,人开始出来。
他先看见的是行李箱。灰的,很旧,轮子推着走,走得不顺。
然后是她。
她穿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长了,扎在后面。人瘦了很多,锁骨那里空出来一块。但走过去的时候还是那个走法,头稍微偏向一边,像在听什么。
她抬头,看见他,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站着。
她把箱子拉过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
“你长高了。”她说。
“我二十三了。”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怎么不抱我。”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抱了一下。
她肩膀很窄,抱下去能摸到肩胛骨,衣服里空空的。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药味,他说不出是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两秒,抬头,退开。
“走吧。”她说,“站这儿太丢人了。”
二十一
那天晚饭在他家附近一家面馆。
她点了小馄饨,他点牛肉面。她要了一碟醋,把馄饨一个一个夹到勺子里蘸着吃。
“这边馄饨还是这个味。”她说,“皮太厚。”
“本来就厚。”
“国外没有馄饨。”
“国外有中餐馆。”
“中餐馆里是那种,皮薄,馅儿甜,汤是清的。”她把勺子放下,“不是这个味。这个味不地道,但我吃这个。”
她说得很平常,他却忽然想哭。
他去柜台加了一碟小菜,回头的时候,看见她低着头,在用筷子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还是这个习惯。她不吃香菜,从高中起就不吃,每次都要挑一遍。
“你还在挑。”
“我一直挑。”
“我以为你早改了。”
“你以为的太多了。”她说。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河边的路灯亮着,一盏挨着一盏。她走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把手塞进他袖口。
两个人都停了。
“还是暖气片。”她说。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二十二
她回来后住在城东,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但是干净。
他第一次进去,是送她回家。
她把箱子拉到卧室,出来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她的客厅: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个电视,电视旁边放着一个小音箱。
桌上有一个铁盒。
他一看就认出来了。以前她的零碎东西全装在这个铁盒里,铁的,红色的,边角掉漆。
“里还留着这个。”
“我什么东西都留着。”她把水递给他,“我连你那个破随身听都留着。”
“还能用吗。”
“不能了。我把它放在柜子里,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按一下,按键还响,就是不转。”
她在对面坐下,把腿盘到椅子上。
“周野。”
“嗯。”
“我们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这次回来,不是回来要一个交代。”她说得很慢,“我不是好人。我丢了你六年。你要是心里有气,你现在说。”
“我没有气。”
“你有。你只是不说。”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怪过你。”他说,“第二年、第三年,我怪过你。后来不怪了。怪人太累。”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年我站在你公司楼下,看见你笑。我想,你过得挺好。我就不该出现了。”
“我笑得出来不代表我过得好。”
“我知道。”她说,“我后来知道了。”
二十三
他们复合得很快,像两个人都怕慢一步就来不及。
第一个星期,她每天下午来他家。她坐在沙发上办公,一个笔记本架在桌上,敲键盘的声音很轻。
他在旁边改图。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她说一句:“这个户型画得不太对。”
“你懂这个?”
“我画过。”她说,“我在那边做过一阵室内。”
他就把图转过去给她看。她指着一处,说这里少一道梁。
他一看,真的少了。
有一晚她跟他说了国外那六年。
说的时候灯关着,只留了厨房一盏。她躺在他腿上,说话说得很慢。
“第一年我什么都想跟你说。”她说,“邮件写了就发,发完就等。你回得慢,我就一直刷邮箱。有时候你一天没回,我就猜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生气。”
“我知道。”她说,“后来我忙起来,邮件就越写越短。忙是个借口。真正的理由是我怕。我写得越长,越想回来;越想回来,越回不来。”
“为什么回不来。”
“因为我一回来就得给你一个交代。”她说,“我一想到要站在你面前,说我这几年过得挺好但是我把你丢了,我就抬不起脚。”
“你就为这个拖了六年?”
“不是。”她说,“第二年,我妈病了。”
他动了一下。
“什么病。”
“做了手术,后来好了。”她说,“那时候我在那边刚换专业,钱不够,回来一趟机票要攒两个月。我妈不让回,她说回来也就是看一眼。我看了一眼。看完了我又走了。”
“那之后呢。”
“之后我开始怕回来。”她说,“我发现我每次回来,走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难受。像是一个人往自己身上割一刀,割完还得自己缝。”
“你可以跟我说。”
“我不敢。”她说,“你是那种,我说一句,你就当真的人。我要是说我在那边撑不住,你会立刻想办法。你能想到的办法,我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是省钱,是加班,是把你自己折进去。”她抬起头看他,“周野,我不想你为我折成那个样子。”
他不说话。
“这六年里,我谈过一次。”她说。
他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三个月。”她说,“他对我挺好。有一天他给我剥橘子,剥完递过来,我看见他把白的那层丝都撕干净了。我就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你剥橘子从来不撕那个丝。”她说,“你直接给我,说,就这么吃。”
她笑了笑。
“我那时候才知道,人不是靠更好的人就能换掉的。”
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摸了一下。
“你现在回来了。”
“嗯。”她把手压在他手背上,“我回来了。这次我不走了。”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带她见人。
先是他妈。他妈那天把店关了半天,回家包了饺子,买了两斤虾。见她的时候一直笑,问她在哪儿上班,问她在国外吃的什么。
她答得很顺,声音也稳。
他妈后来拉他到厨房,说:“这姑娘瘦。你要多给她做点吃的。”
“嗯。”
“脸怎么这么白。”
“她本来就白。”
“你多留个心。”
他把这句记下了,记在心里,没有多想。
二十四
他们像重新谈了一次恋爱,只是节奏快了很多。
早上他送她上班。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坐公交四站。
他们在车上不说什么,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到站她起来,把头发捋顺,说:“晚上见。”
晚上有时候去超市。
她推车,他跟在旁边。她比价,蹲下看标签,说这家的鸡蛋贵两毛,这家的牛奶便宜三块但要过期了。
“三块呢。”她说。
“那买便宜的。”
“过期了。你想让我喝坏肚子?”
“那你刚才比什么价。”
“比价是比价,买是买。”她说,“这两件事分开。”
他推着车往前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以前你也这样,买橡皮要挑半小时。”
“我挑的是软硬。”
过了几天,他们在超市买杯子。
家里的杯子有一个被她摔过,杯口磕了一个口,他还在用。她说要买新的。
货架上有那种一对的杯子,两个一组,上面印着卡通猫。他拿起衣服,她伸手按住了。
“不要这个。”
“为什么。”
“贵。”她说,“两个卖一组的都贵。”
“我买。”
“不要。”她把手收回去,“买两个不一样的,随便挑。”
他就挑了两个不一样的,一个白的,一个带格子的。
结账的时候她把带格子的那个抱在怀里,说:“这个我用。”
那天晚上她用那个新杯子泡了茶,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还带她去看过一次电影。电影很难看,中途她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散场灯亮起来,她醒了,第一句是:“演完了?”
“演完了。”
“演的什么。”
“你没看。”
“我看了开头。”她说,“开头还行。”
第二次看电影,她带了一包纸巾进去。他问为什么,她说:“听说会哭。”
那片子她哭了,哭得很安静,只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红,说:“还好我带了纸巾。”
十一月一号夜里,她疼醒了一次。
他睡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起来一看,她蜷在床上,膝盖顶着肚子,手抓着床单。
“我们去医院。”
“不用。”她说,“一会儿就好。”
“小满。”
“你过来。”她把手伸出来,“你坐这儿。”
他坐过去,她抓着她的手,抓得很重,指甲掐进他手掌里。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放开手,喘了一口气。
“好了。”
“我去叫车。”
“真不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有时候就这样。一会儿疼过去,跟没疼过一样。”
第二天他买了一个热水袋,红色的,超市里十几块。烧了水灌进去,用毛巾包上,放在她肚子上。
“这个土。”她说。
“暖和。”
她把热水袋抱在怀里,闭上眼。
“周野。”
“嗯。”
“你以后别买这种红的。”
“为什么。”
“太像我妈买的了。”
二十五
周末他们回了母校。
学校翻修过,新操场是塑胶的,红色的,很亮,跑道上画了白线。看台还在,水泥补过,有些裂缝填了。
她坐在最高一排,把腿伸下去垂着。
“以前我就坐这儿。”
“我记得。”
“那天运动会,你跑第二棒,鞋带松了。”
“你怎么记得。”
“我举着水等你。”她说,“我一直举着,举到手都酸了,你还没跑完。”
他坐到她旁边。
“林小满。”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让我去机场。”
“你很想知道?”
“嗯。”
她看着跑道,过了一会儿说:
“因为你来了,我就走不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我发现,走不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风吹过来,塑胶的味道有点冲。
她把手往他袖口里塞。
“还是暖气片。”她说。
二十六
十月底,她说想去看海。
“南通有海。”他说。
“那不一样。我想看那种,能一直看到边上的。”
“下个月我请两天假。”
“真的?”
“真的。”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个日历,指给他看:“十一月十五、十六。我查过了,那两天我这边不忙。”
“好。”
她又翻到一个页面,转给他看。
“这个民宿。你看,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
“海边冷。”
“冷才有意思。”她说,“我查了,日出五点五十。我们四点起。”
“四点起。”
“四点起。”她把手机收起来,“我打呼噜你别管我,起来叫我。”
“你不打呼噜。”
“你怎么知道。”
“我住你那几次没听见。”
“那是我没睡熟。”她说,“我睡熟了就打。”
那天她高兴得很,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说,说要买一双鞋,说海边风大,要带一件厚的。
第二天她开始咳嗽。
先是早上两下,她说是夜里没关窗。
第三天咳嗽多了,说话说到一半就停,咳完了接着往下说。
他让她去医院。
“老毛病。”她说,“我从小就这样,吹了风。”
“那也去看看。”
“看什么看。”她把水喝了一口,“你这个人,一有事就急。”
二十七
他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她吃饭吃得少。一小碗饭最后留一半,说不饿。
她有时候半夜起来。有一次他住在她那边,三点多醒了,床边空的。他起来找,看见她坐在卫生间地上,抱着膝盖,水龙头开着,很小的一股水。
“怎么了。”
“没事。”她说,“胃疼。”
他蹲下去,看她脸色。
“去医院。”
“明天去。”
“现在去。”
她把他的手推开:“周野,你别这样。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她确实去了。回来跟他说是胃炎,拿了药,一个白纸袋,里面一板一板的。
他打开看了一版,药名很长,他不认识。
“这个治胃炎?”
“医生说一起吃。”她把药拿过去,放回包里,“你别翻我东西。”
那句话说得有点硬。
当天晚上,他把药盒上的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家以后他搜。搜出来的词条里有一句“用于恶性肿瘤的辅助治疗”。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树早掉光了叶子,枝杈支棱在黑里。
他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看完在搜索框里又换了一个写法,出来的还是那些。
他站在窗边站了十分钟。
第二天他问她:“那个药,我在网上查了。”
她在洗手,水开着,头也没回:“网上什么都能查出来。你查个感冒也能查出绝症。”
“那个药是辅助药。”
“辅助药谁都能吃。”她把手擦干,转过来,“周野,我跟你讲,你要这么查下去,你能把我查出七八种病。你不要查我。”
“那你去大医院再查一次。”
“我查过了。”
“结果呢。”
“胃炎。”她说,“你信不信。”
他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有任何躲闪。
他说:“我信。”
她笑了,抬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你这个傻子。”
后来他想起这一天很多次。
他想起她的手上还带着水,拍在他脸上的时候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说“我信”的时候,其实是想信的。想信比真信容易。
他要是哪天再多问一句就好了。
二十八
十一月三号,她做了一桌饭。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油焖虾,一个蒸蛋,还有一个冬瓜汤。
排骨是他的口味,甜一点,不放辣。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她说,“想做饭。”
他去拿碗,她把他的手按了一下:“坐着。我来。”
她一个一个端上来,摆得整整齐齐。她自己盛了小半碗饭,坐下,慢慢吃。
他一边吃一边夸,说排骨比外面做得好。
“你以后自己做。”她说。
“为什么。”
“我教你。”她说,“油要先热,排骨下锅前要擦干,不然油溅。”
“行。”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周野。”
“嗯。”
“我们分开吧。”
他还没咽下去,嘴里含着东西,抬起头看她。
“你说什么。”
“分开。”
他把筷子放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林小满。”
“我不喜欢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很稳。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你开玩笑。”
“我没有。”
“昨天你还在跟我算去看海的日子。”
“那就算不去了。”她说,“机票别买。”
“你到底怎么了。”
“我累了。”她说,“这一个月我想清楚了,我们在一起不合适。你这个人太当真,我受不了。”
他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
“你看着我说话。”
“我看着呢。”她说。
她起身收碗。碗叠起来,筷子收成一捆,端进厨房。
水声响了很久。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排骨。排骨还剩一半,凉的很快,油在上面结成一层薄的。
她洗完碗,擦干,摆回柜子。又把灶台擦了一遍,从里到外,连灶眼缝都擦。
擦完她把垃圾袋系上,拎着往门口走。
“小满。”
“你早点睡。”
“小满!”
她拉开门,出去了。
他追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车,她拉开后门,坐进去。
他跑到车边,看窗户。
她没有转过来。车开走了,拐出小区,后面的灯一闪,不见了。
二十九
他站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上楼,拿手机打她电话。
关机。
他发微信,界面弹回来一行红字,说对方已经把你删了。
他又发短信,短信发出去,没有回。
第二天他去了她公司。
前台说她昨天已经办了离职。
“她去哪了。”
“不知道。”前台姑娘说,“她走得很急,东西都装了一个箱子。”
他去了她住的地方。
门锁着。他敲门,没人。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看他,说:“这家搬走了。前两天就搬了,半夜搬的,车停在楼下。”
“搬到哪。”
“不知道。年轻人搬家哪有打招呼的。”
他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消过毒的、很淡的味道。
三十
那几天他过得不像话。
第一晚他喝了半瓶白酒,喝完把柜子里那只杯子摔了。摔的是她买的那对情侣杯里的一个,杯子上印着一只小满的卡通猫,歪歪扭扭。
摔完之后,他蹲下去捡碎片,手划了一道口。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领导打电话,他说发烧。领导说注意身体。
第三天他还是没去。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天,看天花板。
第四天他开始看那盘带子。
他看了五遍。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屏幕上她说:“我第一年就该回来的。后来出了一点事。”
他想起她说那句“你别翻我东西”。
他想起那板药。
他想起有一天她的包摊在沙发上,拉链开着一半。他随手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张缴费单,打印机打出来的字很淡,科室那一栏只剩一个“内”字,后面的被折住了。
他当时没去掰开看。
他想起他蹲下去的时候,她正好从卫生间出来,问他找什么。他说找打火机。她说我不抽烟。
这一段他越想越冷。
他想起她咳嗽时用手背挡着嘴,挡得很用力。
他想起她上公交车下车的时候,扶着门,慢慢下来的样子。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他跟自己说,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要走,他拦不住。
他这样说了很多遍。说完他不信。
他把带子从机器里退出来,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到柜子顶上。他不想再看了。
第五天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冻着排骨。
一袋一袋,用保鲜袋分好的,每袋正好一吨的量。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从十一月写到十二月,字很小,很正。
最后一袋上写着:“这个月你少吃点,别顿顿吃。”
他站在冰箱前面,门开着,冷气往外冒。
他把那袋拿下来,捏在手里,冻得很硬。
那天他没做饭。他把所有袋子都翻出来数了一遍,一共十四袋。
十四代。她算的是半个月。
他蹲在冰箱前面,蹲了很久,然后把袋子一袋一袋放回去,摆整齐。
放完他给自己做了一顿。排骨是她的做法,甜一点,不放辣。油热了,排骨擦干,下锅的时候还是溅了手。
他坐在桌边吃,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他说了一句:“你算差了。”
三十一
豆子来看他。
豆子是他的高中同学,叫李栋,人胖,所以叫豆子。他知道当年的事。
他进屋看见地上还有碎渣,垃圾桶里有酒瓶。
“你这是干嘛。”
“没事。”
“没事你脸这样。”豆子把沙发上的衣服扒开坐下去,“她人呢。”
“走了。”
“什么叫走了。”
“分手。她提的,人搬了。”
豆子愣了半天:“她不是才回来一个月吗。”
“嗯。”
“为什么。”
“她说她不喜欢我了。”
豆子盯着他看。
“你信?”
“不信。”他靠在墙上,“但她说得很稳。她看着我说,眼睛都不闪。”
豆子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哥们儿,我说句话,你别急。”
“你说。”
“一般人分手会这么干净吗。”豆子说,“一句话不留,手机一关,东西一搬,工作辞了,就为了躲你。这不像分手,这像跑。”
“跑什么。”
“我不知道。”豆子说,“但一个人要躲,通常不是讨厌你。是怕见你。”
他把脸埋进手里。
“你别给我听着像还有希望。”
“我说的不是希望你俩好。”豆子说,“我说的是,你得弄清楚。”
那天豆子走的时候,把一袋包子留在桌上,说:“热一下吃。别他妈饿死。”
三十二
他没弄清楚。
他能想到的办法他都试了。
他去她以前的学校问,没人认识。
他去问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那是城西一个代收点,代收点的人说寄件人根本没留地址,只给了钱。
他去翻他家小店的电话簿,想找一个跟她妈名字一样的号码。翻到第三个名字,他就停了。
他甚至去找她爸爸以前的一个朋友。那人说他早就听说林家姑娘回来了,具体不知道。
她妈那边,他不敢打。
高中三年,她妈的手机号他存过,后来没删。号码在那儿躺着,他看了很多次,没有按。
他去她公司楼下等过一次。
等了三个小时。保安过来问了两回,他说找人。保安问找谁,他说了一个名字,保安说这个人离职了。
天黑了,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他抬头看那些窗,看到最后一扇也灭了,才走。
回去的路上他按了她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挂。
第二天早上他又按了一次,也是一声就挂。
第三次他按着不放,听那头嘟了一声,然后是一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在那声“关机”里听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像是她说话的语气,其实没有。
他怕打过去,那边说:她不想见你。
他怕这一句。
三十三
第十一天,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客户。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他滑开:“喂。”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有一阵背景音,像走廊,像有人在推车,轮子过去。
“小野。”
他坐直了。
“阿姨。”
“是阿姨。”那个声音很哑,说话很慢,“小野,阿姨求你一件事。”
他站起来。
“您说。”
“阿姨知道这个时候打给你不合适。”她说,“你叔叔拦过我。可是阿姨实在……”
那边停了。停得太久,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使了很大的劲才把话接上。
“小满病了。病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扶着桌角。
“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她说,“她说不想让你看见她最后那个样子。她那天跟你提分手,是自己拿的主意。回来那天晚上,她在车里哭了一路,到家门口,把脸擦干了,跟我说,妈,我办完了。”
“她跟我说,这样他会恨我几年,然后就好了。她说恨比牵挂轻。”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阿姨。”
“你先听阿姨说完。”她说,“阿姨跟叔叔瞒着她给你打电话。明天上午,你来看看她。你别告诉她是我们要你来的。你就说……你就说你自己找来的。”
“她在哪。”
那边报了一个医院名字,三楼。
“明天上午九点,人少。”她说,“小野,你就看她一眼就行。”
他说:“阿姨,我明天一早就到。”
那边挂了。
他坐着,坐了一整夜。
三十四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到了医院门口。
天没亮透,路灯还亮着,门诊大厅门口站着一个阿姨,穿着深蓝色外套。
她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脸就塌下来了。
“小野。”
“阿姨。”
她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捏得有点用力。
“跟阿姨来。”
他们坐电梯上三楼。走廊很长,很白,灯管有一支在闪。
走到尽头,她停了。
“就是这间。”她说,“她昨天夜里咳得厉害,早上打了一针,现在睡着。你进去,别喊她。让她自己醒。”
“阿姨不进去吗。”
“阿姨不进去了。”她别过头,“阿姨进去就忍不住。她嫌我烦。”
他推开门。
病房里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人。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斜着进来。
她睡着了。
头发没有了,戴着一顶浅灰色的帽子,帽子有点大,帽沿盖到眉毛。脸白得像纸,颧骨有点突。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针眼,一片青一片紫,胳膊细得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他站在床边,不敢坐。
凳子被他一碰,腿刮着地,发出很轻的响。
她的眼皮动了动。
她睁开眼。先看着天花板,然后头慢慢转过来。
她看见他。
先是没反应,像没认出来。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骂你。”
她笑了。
这个笑很轻,幅度很小,可是梨涡出来了。
“那你说吧。”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
他站在那儿,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掉在被子上,一小块一小块,很快就渗进去。
“你坐。”她说。
他把凳子拖过来,坐下。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找来的。”
“你怎么找的。”
“阿姨告诉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我妈这个人。”她说,“嘴软。”
三十五
他握住她的手。
很凉。凉得跟高一那年冬天一样。
“你手怎么这么凉。”
“因为没暖气片。”她说。
他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
“你病了多久。”
“去年三月开始不舒服。”她说,“查出来是六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我在录带子。”她说,“我一边录一边想,要是我说了,你会不会来。你会来。你肯定来。你什么事都能扛,就是扛不了这个。”
“所以你让我恨你。”
“恨我一个人就够了。”她说,“我不想让你陪我一起数日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背上。
“林小满。”
“嗯。”
“你怎么这么会替人做主。”
“我自学的。”她说,“跟你学的。当年你不是也替我做主了吗。”
他说不出话。
“周野,我们两清了。”她说,“你那句‘没事,走吧’,我记了很多年。”
“我那时候蠢。”
“我那时候也蠢。”她说,“我要是说了不走,可能什么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
“你现在不要说这种话。”
“我现在爱说什么说什么。”她说,“我时间不多,得赶紧说完。”
三十六
那天上午她说了很多。
她说她在国外那几年,第一年冬天最难过,屋子里暖气太干,鼻子流血。她说她第二年换了个专业,改做室内,因为画图不用太多说话。她说她一直想回来,怕回来,也不知道回来干什么。
她说她在录带子的时候,把窗帘拉了一半,是为了背光,说背光显瘦。
“我录了七次。”她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觉得哪句最好。”
“我喜欢你那一句。”
“我也是。”她说,“我说那一句的时候,声音最稳。”
她说她回来这一个月,是他这些年最像一个活着的人的一个月。她说她本来想撑到十一月,撑到去看海。
“十一月的海很凉。”他说。
“凉才好。”她说,“凉的海边没人。”
她把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
“周野。”
“嗯。”
“我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吃饭。”她说,“别糊弄。你做饭的时候,油要先热,排骨要先擦干。”
“你教我。”
“我教过你了。”
“你再多教几遍。”
她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还有。”她说,“你别记我现在的样子。记我十七岁。”
“我记着你十七岁。”他说,“你十七岁还欠我半块橡皮。”
她笑。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往里缩,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护士进来,看了一眼,把床摇高一点。
咳完她喘着,脸上有一层薄的汗。
“我记着。”她喘着说,“我回去就还你。”
“你别还。”他说,“你欠着吧。欠着你就得记着。”
三十七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天,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她吃了两块,说太甜。
第二天她精神好一点,让他把窗帘全拉开。她说她想看看外面的树。窗子外面有一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这树好看。”她说。
“每年都黄。”
“我以前没注意。”她说,“人总要到快没有的时候才看见树。”
第三天她开始疼。
疼的时候她不喊,只把被子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全出来。医生过来,加了一支药。打完她慢慢缓过来。
缓过来以后她第一句话是:“你别看了。”
“我不看。”
“你出去一会儿。”
他出去了。在走廊站着,听门里很轻的一声。
走廊那头,她妈妈和爸爸坐在长椅上。
她爸爸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人还是那么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她爸爸说。
“叔叔。”
“坐吧。”
他没坐。
“叔叔,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爸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走廊尽头。
“她不让。”他说,“这丫头从小就犟。她说她要是拖着你,你以后过不好。她原话是,爸,我把他耽误了六年,我不能耽误他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爸爸说,“她提分手那天晚上回来,坐在客厅,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就去洗澡了。她洗完出来还在笑,问我吃了没有。”
他站不住了。
他往楼梯间走,走到拐角,蹲下来。
楼梯间没有窗,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他在黑里蹲着,手里攥着口袋里的那块橡皮。
橡皮的边角已经被他磨圆了,比原来小了一圈。
过了不知道多久,声控灯又亮了。他抬头,看见她妈妈站在楼梯口。
“小野。”
“阿姨。”
“进去吧。”她说,“她问你去哪了。”
“我这样进去,她看得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她妈妈说,“你们俩,到这时候了,还装什么。”
三十八
她走的那天是周三。
天阴,风硬。他从外面买粥回来,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轻。
她妈妈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墙,眼睛直着看前面,一句话也没有。
他手里的粥袋往下坠。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记得护士把一床白被子推过去,记得有人在喊他名字,记得走廊尽头那扇窗。
光从窗里斜着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尖上,很快就移走了。
他站在门外,把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块橡皮,小小的半块,边角磨圆了。他这些年一直待着。
三十九
后面的事他记得零碎。
记得办手续的时候,有人问他跟她什么关系。他说了半天,说出来一句“同学”。
她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家里人。”
记得那天下午,他去她租的那间房子,房东已经把门锁换了。东西被收走,屋子里只剩一张空桌子和墙上一块没有挂画的印。
记得他一个人回到家,把柜子顶上那个盒子拿下来,把带子放进去,机器没接。
那天晚上他妈来敲门,站在门口,手里端一碗汤。
“喝了。”
“不喝。”
“你得喝。”
他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野,人没了就是没了。你哭出来。”
“妈。”
“你说。”
“她说她不喜欢我。”
他妈看着他,眼圈红了。
“那你信吗。”
他低着头,说:“她连骗我都懒得骗圆。”
他妈把门带上,走了。
那碗汤放在桌上,第二天凉透了,他才端起来喝,喝到一半,喝不下去了。
记得那几天他没有哭。后来过了三个星期,他在超市看见有卖她爱吃的那种小馄饨,站在那里,突然哭得站不住,蹲在冰柜前面。
四十
第二年,他把邮箱注销了。
注销之前他登录了一次。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旧信,最后一封是六年前的一封国外来信,标题只有一个句号。
他把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点了注销。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确认,他按了确定。
那天他把那台十块钱的录像机送给豆子。
“你不要?”
“不要了。”
“那你以后怎么看。”
“不看了。”
豆子接过机器,抱在手里,半天说了一句:“兄弟。”
“嗯。”
“你别硬撑。”
“我没撑。”
四十一
他把那盘带子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个旧相册上面。
相册里有那张照片。高二运动会,她坐在看台最高一排,戴着帽子,举着一瓶水,眯着眼笑。
照片背面是她的字,小、正:
“这瓶水其实是给你的,但他们都在看。”
有一年冬天,他把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我那时候太笨了。”
话说给谁听,他自己也说不出。
那年冬天,她妈妈约他见了一面。
在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店,两碗豆腐脑,一笼汤包。她妈妈瘦了,头发剪短,穿了件黑外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过来。
“她留下的。”她说,“阿姨不想留着,留着难受。也不能扔。就给你。”
他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盒,红色的,边角掉漆。
盒子里有一块橡皮,半块,磨得很小。有几张车票,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有一把钥匙,铜的,不知道开什么。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是她的字,小、正:
“如果我这次没撑住,你把带子留好。别烧。你要是哪天想起来,就看看。”
纸下面有一张照片,是他没见过的。高二那年他趴在课桌上睡觉,脸压得变形,嘴角有一点口水。她大概是从侧面偷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会皱眉。”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压回铁盒里。
“阿姨。”
“嗯。”
“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她妈妈想了想。
“她走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她说,“她说,妈,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高中那三年。”
他低下头,勺子还捏在手里,豆腐脑凉了。
“阿姨也是。”她妈妈说,“阿姨那年不该让她出去的。”
“不怪您。”
“怪不怪的,都过去了。”她把碗往一边推了推,“小野,你还年轻,你要过下去。”
“我知道。”
“你别老一个人。”
“我知道。”
她妈妈站起来,把汤包的钱放在桌上,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那块橡皮,”她说,“她说要还人家的。”
“她还不上了。”他说。
“那你收着吧。”她妈妈说,“她说欠着才记得住。”
四十二
他后来学会了一些事。
油先热。排骨下锅前擦干。一个人吃饭也别糊弄。杯子不要只买一个。
他每年十一月会把窗帘拉开一半,站在窗边看一会儿天。
天黑得早。窗外的光很淡,斜斜地进来,落在墙上,落在地上。
就是录像带里的那种光。
四十三
有一年,他去了一趟海边。
十一月,风大,沙滩上没有人。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站在水边上。
水很凉,灰蓝色,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橡皮,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没有扔。
“我来了。”他说,“就是晚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也没人应。
他在那儿站到天黑。
回城的车上,他靠着窗。玻璃外面是黑,偶尔有一盏灯过去。
他把眼睛闭上。
耳边很静,静得能听见那盘带子在转,咔嗒,咔嗒,声音很轻。
画面里她坐在窗边,光很淡,窗帘拉了一半。
“周野。我是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