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哐”的一声。
那声音陆昭听了三年,每天两次,早一次,晚一次。他以为自己会习惯,可直到今天真的走出去,他才明白,那声音不是听进耳朵里的,是刻在骨头上的。
十一月的风硬得像砂纸。他站在监狱门口的柏油路上,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三年前进来时的东西:一部开不了机的手机,一串钥匙,一个空钱包,还有一枚墨色的玉印。
玉印不大,比拇指盖略大一些,通体乌黑,摸上去却是温的。
母亲临走那天,把它塞进他手心。
“昭昭,等你二十八岁生日,拿着它,去城南的听雨茶楼,找一个姓傅的老头。”
那年他十二岁。他记了十六年。
门口没有车,也没有人。
他早料到了。
三年前他替陆景行顶下那桩案子时,父亲陆正宏在拘留所的会见室里坐了不到三分钟,说了一句“家里会记着你的好”,然后就走了。三年里,这句话没兑现过一次——没有一次探视,没有一封书信。
陆昭拎着袋子,往城郊的公交站走。
走了四十分钟。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得陌生。三年,路边多了好几栋楼,广告牌换了三轮,连红绿灯都从圆灯换成了带倒计时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在里面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做了三万多个书包,每个工费八毛。
三年,值两万四。
他居然还算得挺高兴。
陆家的老宅在半山腰,一片老式独栋,院墙上爬满爬山虎,秋天叶子红了一半,远远看着像一堵烧起来的墙。
陆昭走到门口,门卫老周抬头,愣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大……大少爷。”
“嗯。”陆昭应了一声,“开门。”
老周没动,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太太说……今天家里有客人,让您从后门进。”
风从山上下来,吹得爬山虎哗哗响。
陆昭看着那扇铁艺大门。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二十二年,从会走路起就在这个院子里跑。前院那棵桂花树,是他七岁那年和爷爷一起栽的,现在已经高过二楼窗户了。
三年没回来,他成了“客人”。
“开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周雅琴穿着一身米白色羊绒套装走出来,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种笑陆昭很熟,是她在牌桌上应酬别人时用的。
“哎哟,昭昭回来了。”她站在门内,隔着铁栏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今天请了裴先生吃饭,不太方便。你先去后门那小屋歇着,等客人走了,阿姨让人给你送饭。”
陆昭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女人拉着他的手哭,说“昭昭你是好孩子,景行他还小,他要是进去了这孩子就毁了,你就当帮阿姨一次”。那时候她的手是热的,眼泪是真的。
现在她的手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隔着铁门,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周姨。”陆昭说,“我妈的东西,还在吗?”
周雅琴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你妈的东西?都收库房了,三年没人动,谁知道搁哪去了。”
“那我自己去找。”
“哎——”她抬手,像是要拦,又放下了,语气软下来,“昭昭,你别这样。你爸在书房呢,你先去见见他。他这三年也不容易,公司……”
“公司怎么了?”
周雅琴没答,眼神飘了一下。
就是这一飘,陆昭心里有数了。
陆氏,出事了。
第二章 一份协议
书房里烟雾缭绕。
陆正宏坐在红木桌后,比三年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重,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看见陆昭进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皱眉:“谁让你从正门进来的?”
“我自己。”
“……算了。”陆正宏按灭手里的烟,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推过来,“既然回来了,正好。签了吧。”
陆昭没动。
“什么东西?”
“放弃继承权声明。”陆正宏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还有一份授权,把你名下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委托给景行代管。”
陆昭走过去,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
纸是新的,打印得很齐整,末尾已经盖好了陆氏集团法务部的章。日期一栏空着,等他的笔。
“爸。”他抬起头,“我替你儿子坐了三年牢。今天是出来第三天,头一天。”
“我记得。”陆正宏避开他的眼睛,“家里不会亏待你。协议里写了,每年给你二十万生活费,城南那套房子也给你留着。”
“二十万。”
“你一个刚出来的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陆昭笑了。那笑很轻,几乎只是嘴角的事。他把那叠纸放回桌上,用指尖压住,慢慢推回去。
“我不签。”
陆正宏的脸沉下来:“陆昭,你别不识好歹。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不了解。景行这两年做得不错,几个大项目都是他谈下来的,董事们认他。你一个坐过牢的人,就算有股份,董事会也不会认你。”
“公司什么情况?”
“跟你没关系。”
“那为什么急着让我签放弃?”
陆正宏一噎。
就是这一噎,陆昭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地。
他把背往门框上一靠。
“我猜猜。”他说,“裴家要进来了。是吗?”
陆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三年前旧城改造那个项目,陆氏垫了十七个亿的保证金。现在政策变了,地拿不到,钱退不回来。资金链撑不过这个冬天。”陆昭的声音很平,“裴钧今天上门,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谈条件的。条件里应该有一条——陆家必须‘清理干净’,不能留‘污点’。”
“你怎么……”陆正宏猛地站起来,“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陆昭说,“我自己看出来的。院里停了三辆车,两辆挂裴氏的牌子,一辆是银行的。银行那辆车,人坐在里面没下来——说明是来见证的,不是来谈的。周姨说‘不方便’,不是怕我丢她的脸,是怕我搅了她的局。”
书房里安静下来。烟在桌上袅袅地升,升到一半散了。
陆正宏盯着他,眼神变了。三年前那个在会见室里低着头、说“我签”的少年,好像不是眼前这个人。
“你变了。”他说。
“里面时间多。”陆昭说,“想事情方便。”
“想明白了什么?”
“两件事。”陆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这三年不是替陆景行坐的,是替陆家坐的。第二……”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夹克口袋,摸到那枚温热的玉印。
“第二,我不欠你们了。”
第三章 签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笑声。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爽朗:“妈,裴叔到了,您怎么还在里面?”
门被推开。
陆景行站在门口,一身奶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年不见,他胖了些,气色极好,手腕上换了块表。
看见陆昭,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撑起来:“哥,你出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啊。”
“你电话号换了。”
“是吗?”陆景行摸了摸鼻子,“可能吧,换了好几个。”
他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到陆正宏身边,像那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
“爸,裴叔在客厅等着呢。签约的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协议,“哥签了吗?”
“没签。”
陆景行笑容淡了一点,转向陆正宏:“爸,裴叔那边时间紧,他下午还要飞一趟。”
“我知道。”陆正宏的声音闷得厉害。
“那……”陆景行重新看向陆昭,语气温和得像商量,“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签了,回头我给你在城南买套房,再给你五十万,你先安顿下来。公司的事太复杂了,你刚出来,先歇歇。”
陆昭看着他。
三年前那个雨夜,陆景行把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说“哥,就这一次,你帮我”。
车是撞了人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在斑马线上被撞出去十几米。陆景行喝了酒,坐在驾驶座上抖得像筛糠。
那时候陆昭二十四岁,刚从政法大学毕业,正准备考律师执照。
他记得自己站在雨里,看着地上的血被雨水冲开,一圈一圈地淡下去。他记得自己说了句“别动,我来”。
他还记得,自己在交警队做笔录时说的是——“是我开的车”。
“景行。”陆昭说,“你那年撞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陆景行的脸白了一下。
“赔了钱,私了了。”他说得很快,“人没事,真的,就是骨折,我们赔了八十万,她签了谅解书的。”
“她叫什么?”
“……我忘了。”
“她叫李秀云。”陆昭说,“四十二岁,环卫工,丈夫早逝,一个女儿在读高二。她那条腿落下了残疾,现在走路要拄拐。八十万,扣掉医药费、误工费、后续治疗,剩下的不够她女儿读完大学。”
客厅里有人在笑,笑声隔着门传进来,很嘈杂。
陆景行的喉结动了一下:“哥,这些当时都处理好了。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在里面三年,每个月都给她写信。”陆昭说,“她回了三十四封。”
他把话说得很轻。
“她说她女儿考上大学了。她说她原谅我了,因为她以为开车的是我。她说,‘小陆,你出来以后,要好好做人’。”
书房里没人说话。
陆正宏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陆景行后退了半步,很快又站住:“哥,这事都过去了。你现在说这些,是要挟我吗?”
“不是。”陆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签。”
他伸手,把那叠协议拿起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撕。
撕到一半,协议上的字还露着:“自愿放弃……全部继承权……”
陆昭把它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
“陆昭!”陆正宏吼了一声,“你疯了!”
“没有。”陆昭把碎纸撒在桌上,落了一桌子白,“我二十八岁生日,还有十九天。”
他转身往外走。
“十九天以后,”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会回来。到时候,你们签的就不是这个了。”
第四章 黑色的车
客厅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藏青色中式立领,手腕一串沉香,正端着茶盏笑。
裴钧。
江州城里做收购这一行,裴钧最出名的地方不是狠,是准——他从来只在别人撑不下去的最后七天出现。
看见陆昭从书房出来,他眼皮抬了一下。
“这位是?”
“我大儿子。”陆正宏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哦。”裴钧放下茶盏,笑得更开了,“听说过。三年前那事儿,江州城里没有不知道的。陆总,你把这个儿子教得好啊,懂事,肯替家里扛。”
“裴先生。”陆昭站住,“你今天的条件是三年期、年化十八、董事会占三席。听着像救命,其实是把陆家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装进你自己的口袋。”
裴钧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你上午在楼下大堂跟人打电话,说了三遍‘十八’。”陆昭说,“大堂很静。”
他把话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陆正宏在后面喊,“你懂什么生意!”
“陆昭!”周雅琴的声音尖起来,“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他还是没停。
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半地,风一卷,细小的黄花打着旋儿飘起来。
老周站在门口,手足无措。陆昭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老周,开门吧。”
门开了。
门外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车头立着一个小小的标志,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江州这种地方,这种车一年也见不到三回。
车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西装,站得笔直。看见陆昭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
“陆先生。”
陆昭点了点头。
“等久了?”
“不久。”男人伸手拉开车门,“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半个钟头。”
院子里,周雅琴追出来,脚步在门槛上停住。她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弯腰开车门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碎掉。
“你……你谁啊?”她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个刚放出来的……”
男人直起腰,回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他是陆昭。天穹资本董事办,秦望。”
他把名片递过去。
周雅琴没接。她的手在抖,名片掉在地上,风把它吹到桂花树下。
陆昭已经坐进车里。车窗降下来一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正宏和陆景行。
“爸。”他说,“我刚才在里面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话?”
“三年前你跟我说‘家里会记着你的好’。”陆昭说,“这三年,我在里面算了算——你们记着的,不是我的好,是我好用。”
车窗升起来,隔断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子调头,往山下开。
后视镜里,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宅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山顶上一块斑驳的颜色。
秦望从副驾递过来一部手机。
“傅先生的意思,您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很长,只露出一行字:股权代持确认书。
“十五个点。”秦望说,“天穹的十五个点。傅先生说,这本来就是您母亲的。”
陆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傅先生找了您十六年。”秦望说,“前面十五年,他找错了人。”
第五章 听雨茶楼
城南老街还留着一点旧模样。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的铺子大半关了门,只剩一家修表的、一家卖纸扎的,还有一个茶楼。
茶楼叫听雨,门脸很小,招牌上的金漆掉得只剩两个半字。
陆昭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扑过来。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先生,几位?”
“我找姓傅的。”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楼上请。”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
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对襟棉褂,面前摆着一套紫砂,壶嘴还在冒气。
看见陆昭,他先是没动,只是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
“坐。”
陆昭坐下,把那枚玉印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头的手伸出来,很抖。指头碰到玉印的那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僵在那里。
他把玉印翻过来,看印底。
印底刻着两个字——书兰。
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他开口,声音像破了的风箱,“她走的时候,多大的年纪?”
“三十四。”
“三十四。”老头重复了一遍,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找她找了十六年。从江州找到南边,又从南边找到北边。我以为是她在躲我。”
“她没躲您。”陆昭说,“她死了。”
老头没说话。
茶壶里的水咕嘟响了两声。窗外有人在巷子里推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咯噔噔地过去了。
“我叫傅砚山。”老头终于开口,“三十年前,我在江州开一家小饭馆,赔了个底朝天,欠了十七万。我老婆在后厨摔了一跤,脾脏破裂,送进医院,押金要三万,我掏不出来。”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那天她在走廊上值夜班。她看了我一眼,问‘家属呢’,我说我就是。她说‘钱呢’,我说没有。”
“她说了一句‘先救人’。”
“她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我老婆活了。”
傅砚山把茶盏放下,抬眼看陆昭。
“后来我去了南方,跟着人做建材,一步一步起来的。那些年我回来找过三次,医院说她调走了,档案也查不到。最后一五年,我托人翻了入职记录,才知道她二十八岁那年就辞了职,嫁进了陆家。”
“我以为她是嫌我穷,不想见。”
“我错了。”
“她嫁进陆家第三年,生了你。第六年,她被查出来有病。”傅砚山的声音低下去,“那病当时能治。早期的,做个手术,五年存活率七成以上。”
“她没做。”
“为什么?”
“陆正宏说家里拿不出钱。”陆昭说,“那年陆氏刚拿了旧城改造的第一块地,账上有三个亿。”
傅砚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是那一下,把杯子震得跳了跳。
“我记得。”陆昭说,“我十二岁,站在病房门口。我妈跟我说,‘昭昭,妈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她歇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周雅琴把保姆辞了,说‘省点钱’。陆正宏来过医院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我妈的止疼药从进口的换成国产的,从国产的换成最便宜的那种。”
“最后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给了我这个印。”
陆昭把玉印握在掌心。
“她说,‘昭昭,等你二十八岁生日,拿着它,去城南的听雨茶楼,找一个姓傅的老头’。”
“她说,‘他欠妈一条命,他会还你’。”
傅砚山闭上眼睛,很久才重新睁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天穹十五个点,从今天起是你的。你签个字就行。”
陆昭没有动。
“傅先生,您欠我妈一条命,这个不假。”他说,“可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借您一张脸。”陆昭说,“让我去陆家吃一顿饭。”
傅砚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从皱纹里挤出来,像一条河找到了缺口。
“小子。”他说,“你妈当年在走廊上说‘先救人’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他把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响得很。
“十九天后,你生日。”他说,“那天江州有场宴,苏家办的。你爷爷给你定的那门亲事,苏家的女儿,苏曼妮。”
陆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三年没来看过我一次。”
“我知道。”傅砚山说,“所以我让你去。”
第六章 退婚宴
苏家的宴设在江边那栋最高的楼里,四十六层,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
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快递到陆昭住的旧公寓。信封上印着金线,里面一张卡,字是描金的:苏氏集团赏秋宴。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陆昭先生,务必赏光。
落款是陆景行。
陆昭捏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按理说,这种场合不会请他。一个刚出狱的人,一身洗白的夹克,站在一屋子高定礼服里,像是把一块煤扔进了牛奶里。
陆景行偏要请他。
请他去,是为了让他看。
陆昭去了。
他没有西装,只在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裁缝铺里,花四百八十块钱买了件最便宜的深色外套。裁缝是个七十岁的老头,量尺寸的时候说:“小伙子,肩膀挺宽,可惜瘦了。”
“三年没吃饱。”
老头手上一顿,没再问。
四十六层的电梯很快。门开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满了。
水晶灯,香槟塔,钢琴,笑声。男人们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女人们的裙子在地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陆昭站在门口,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杯清水。
有人看见他了。
先是靠门那一桌静下来,然后是一圈、两圈,最后整个宴会厅的声音都矮了半截。
苏曼妮站在人群中央。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礼服,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钻石链子。看见陆昭,她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种笑练过很多遍,弧度分毫不差。
“哟。”她说,“这不是陆家大少爷吗。”
“是陆昭。”
“我知道你是陆昭。”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水磨石上敲出清脆的响,“三年前江州城里谁不知道陆昭,替弟弟顶罪,进去三年,出来连门都进不去。”
她转过身,对着满堂的人举起酒杯。
“各位。”她的声音很亮,“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清楚。”
“我苏曼妮,和陆昭的婚约,到此为止。”
厅里“嗡”地一声,像一群被惊起来的鸟。
“这桩婚事是我爷爷当年跟陆家老爷子一句话定下的,我认了七年。”苏曼妮说,“七年,我认了。可我不能认一辈子。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我没退,我想着人总有个错处,等他出来好好过日子。”
“三年,我给他写过信。”
陆昭在门口忽然开口:“你写过几封?”
苏曼妮的手一紧,杯里的酒晃了一下。
“我……”
“我收了三十四封信。”陆昭说,“全是李秀云写的。一个被我‘撞’了的环卫工,每个月一封,写了三年。”
“你的信,我一封都没收到。”
厅里彻底安静了。
苏曼妮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白回去,声音高起来:“我写了!我托人送了!你自己收不到,怪我?”
“你托的谁?”
“我……”
“托的陆景行,是吗。”
苏曼妮没说话。
陆景行从人群里走出来,笑着,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很自然地扶上苏曼妮的腰。
“哥。”他说,“这事儿怪我。当时怕你在里面分心,想着等你出来再说。你看,现在不是挺好——大家都省事。”
“省事。”陆昭重复了一遍。
“对,省事。”陆景行说,“哥,你也别为难曼妮。她一个女孩子,等了三年,够意思了。婚约解了,我给你补一笔钱,你看二十万行不行?”
厅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陆昭看着他们俩。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候陆景行抖得像筛糠,抓着方向盘的手是白的,嘴里反复说“哥我不想坐牢,哥你救我”。他想起自己说过“别动,我来”。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在救人。
现在他明白了——他救的不是人,是一条蛇。
“苏小姐。”陆昭开口。
“嗯?”
“我今天来,不是来抢婚的。”
苏曼妮怔了一下。
“你的婚约,你退,我不拦。”陆昭说,“我来,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在我这儿?”苏曼妮笑了,笑得有点尖,“陆昭,你身上这件外套,四百块吧?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拿?”
“一句话。”
“什么话?”
“七年前,我爷爷在病床上拉着你的手,说‘曼妮,昭昭这孩子命苦,你替我看着他’。”陆昭说,“你当时哭了,说‘爷爷您放心’。”
“这句话,你还认吗?”
苏曼妮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不认,也没关系。”陆昭说,“我今天就是来问一句。问完了,我走。”
他转过身。
“陆昭!”苏曼妮在他背后喊,声音已经变了调,“你凭什么在这里问我!你一个坐过牢的,你凭什么!”
陆昭停住脚步。
“我凭我在里面三年,每个月给一个跟我没关系的女人写信,问她腿疼不疼,问她女儿学费够不够。”
“我凭我出来那天,口袋里只有两百三十七块钱,还得走四十分钟去坐公交。”
“我凭我今天站在这里,身上这件外套四百八,是我自己挣的——不是陆家的,不是你的。”
“苏小姐,你现在身上这条链子,三万八。”他说,“它比我贵。可它不会替人坐牢。”
厅里有人把杯子放下了,瓷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苏曼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七章 她来了
宴会厅的门又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岁上下,一身很普通的深灰套装,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肩膀有点塌——是那种常年伏案、背着案卷跑法院的人才有的姿态。
她看见满厅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找陆昭。”
厅里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温宁吗?三年前那个案子,法援派的小律师。后来被开除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厅里,像针一样扎。
温宁的脸红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陆昭转过身。
三年前,法庭上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材料,只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审判长,被告人说是他开的车,但案卷里有三处对不上”。
那个人就是她。二十四岁,实习证还没转正,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但一句没停。
后来陆家给律所打了招呼。她被辞退,实习期作废,重新考了两年才拿到执照。
“温律师。”
“我不是律师了。”温宁说,“我现在开个小事务所,什么都接。”
“为什么?”
“大所不要我。”她说得很平静,“陆家当年给半个江州的律所打过招呼。剩下那一半,我不敢去。”
苏曼妮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她说,“陆昭,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人了。原来是个连执照都差点保不住的小律师。”
她绕着温宁转了半圈,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你这身衣服,三百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四十六层,江州最高的楼。你一个月挣多少?”
温宁的脸白了,但她没退。
“苏小姐。”她说,“我不是来赴宴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什么?”
“证据。”
这两个字一出来,厅里的空气变了。
苏曼妮的笑僵在脸上。
温宁抬起头,看向陆昭。
“三年前那个案子,我一直没放弃。”她说,“这三年,我把当年那份案卷翻烂了。我找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当年那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数据被人删了,但硬盘还在,我请人恢复了最后四十秒。”
“第二,那天晚上路口有一个监控,警方调的是主干道那台,我调到的是斜对面银行门口那台,角度正好能拍到驾驶座。”
“第三……”
她把最上面那份文件递过来。
“李秀云的证词。她说她愿意重新作证。她说她这三年一直以为撞她的是陆昭,她给他写了三十四封信,叫他‘好好做人’。”
“上个月她女儿把真相告诉了她。”
“她哭了整整一夜。”
宴会厅里,有人的杯子掉了,“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苏曼妮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你……你胡说!”他的声音劈了,“你这是伪造证据!我要告你!”
“告我?”温宁说,“陆先生,你可以告。不过在你告之前,我想提醒你一句——”
“检察院那边,上周已经立了核查程序。”
“我递交的材料,编号是 2024 江检核字第 037 号。”
陆景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妈……”他转头去找周雅琴,“妈!”
周雅琴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白得像纸。
“温宁!你这是毁我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温宁说,“我在做三年前就该做完的事。”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温宁往自己身后带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没人看见。
苏曼妮看见了。
“陆昭。”她说,“你护着她?”
“她三年前站起来替我说过一句话。”陆昭说,“这三年,她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什么?”
“唯一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
苏曼妮的脸彻底白了。
第八章 天穹的诚意
宴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几个人拥着走进来,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走路不快,但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让。
苏家的老爷子苏长庚迎上去:“周总,您可算来了。”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眼睛却在厅里扫。
扫到门口,停住了。
“陆先生。”他说。
他穿过整个宴会厅,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陆昭面前,站定,把名片递上。
“天穹资本,周牧。分管投资。”
名片递出去,他没有马上收手,而是微微弯了弯腰。
那个弯腰很浅,浅到几乎不算弯腰。
但在这个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苏长庚的笑容凝固了。
“周总……”他快步走过来,“您这是……”
“苏老。”周牧直起腰,“我今天是替傅先生来的。”
“傅先生?傅砚山先生?”
“是。”
“傅先生也关心我们苏家的宴会?”
“不关心。”周牧说,“傅先生让我来见一个人。”
他侧过身,让开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半步的方向,落在陆昭身上。
“陆先生。”周牧说,“傅先生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周牧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这时候已经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陆氏那二十亿,我只跟他谈’。”
二十亿。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苏长庚的脸色变了。他知道陆氏现在的处境——那笔窟窿,全江州做金融的都知道,谁填谁死。可如果天穹要填,那就不是填,是接。
“周总。”苏长庚的笑已经撑不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周牧说,“陆氏集团要向天穹融资二十亿,条件是董事会改组。这个字,我们只跟陆昭先生签。”
“可他……”苏长庚指了指陆昭,“他是个刚出来的人!他连陆家的门都进不去!”
“那是陆家的事。”周牧说,“不是天穹的事。”
他转回来:“陆先生,傅先生还有一句。他说,‘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备了一份礼’。”
“什么礼?”
“陆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的召开通知书。”周牧说,“日期,就定在您生日第二天。”
厅里已经没人说话了。
苏曼妮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医院的病房里,一个老人拉着她的手,说“曼妮,昭昭这孩子命苦”。
她当时哭了。
她当时是真的哭了。
可是后来,她算了一笔账:陆昭进去了,陆景行上位,陆家的股份一分不到她手里,倒是苏家要贴进去不少。
所以这三年,她一次没去看过。
“陆昭。”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早说啊。”
“说什么?”
“说你跟天穹有关系。你要是早说,我怎么会退婚?”
宴会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但很清楚。
“苏小姐。”陆昭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早说我有钱,你就不退了?”
苏曼妮没答。
“那我问你一句。”陆昭说,“三年前我进去那天,如果我告诉你,我口袋里有一枚玉印,值二十亿,你会来看我吗?”
苏曼妮的嘴唇动了动。
“会。”她说。
“那就对了。”陆昭说,“你看的不是我。”
他转过身,对温宁说:“走吧。”
两个人穿过整个宴会厅。没有人拦,也没有人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昭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爸。”他说。
陆正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角落,一身深灰,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
“十九天。”陆昭说,“我说过,我会回来。”
“到时候,你们签的就不是放弃了。”
第九章 断链
宴会那晚之后,江州城里的话风变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裴氏控股发了一条短公告:终止与陆氏集团的全部前期磋商。落款时间是九点五十八分。陆正宏正在会议室里等裴钧的人来签框架协议,看到这条公告,把茶杯扫到了地上。
第三天,城商行抽走了陆氏授信额度里最后那八千万。第五天,工地停工。第六天,供应商开始堵门。
陆景行的“天才项目”也在第五天爆了。那是个文旅综合体,占地三百亩,前后砸进去九亿七。爆的原因很简单——那块地底下有文物。考古队一进场,红线一划,整块地停了。
九亿七,变成了一片围起来的荒草地。
那天下午,陆景行在办公室里摔了三部手机。
周雅琴站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找你爷爷。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四十。”
“可他病着。”
“病着的人,签个字,不难。”
第十章 求
陆昭这些天住在城东一间旧公寓里,两室一厅,八十九平,是母亲留下的。
房产证上的名字是沈书兰。周雅琴当年想把这套房过户,去房管局跑了三趟,没办成——这套房在陆昭十八岁那年就被老爷子做了公证,锁死了。
他把屋子打扫了两天。母亲的衣柜还在,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件是藏青色的羊绒衫,领口有一处补过的痕迹。
他把衣服拿出来,闻了闻。
没有味道了。三年,味道早就散了。
第十天傍晚,门铃响了。
周雅琴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没带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昭昭,阿姨给你炖了点汤。”她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你瘦了。这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周姨。”陆昭没接,“你有话就说。”
周雅琴的手抖了一下。
“阿姨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可你也得替家里想想。你爸这些天头发都白了,公司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是因为天穹不投?”
“是……”
“天穹的条件,你让陆正宏自己去问周牧。”陆昭说,“问我没用。”
“昭昭!”周雅琴急了,“你是陆家的人啊!你姓陆!”
“我姓陆。”陆昭说,“我妈姓沈。”
周雅琴的脸僵了。
“周姨,我问你一件事。”陆昭说,“我妈最后那四个月,为什么不送她去省城?”
周雅琴的眼神闪了一下。
“当时……家里紧……”
“家里紧。”陆昭重复了一遍,“那年陆氏拿了旧城改造的第一块地,保证金交了一亿四。同年十月,你弟弟在城南开了家酒店,注册资本八千万。”
“你查我?”周雅琴的声音尖了。
“我不查。”陆昭说,“我在里面三年,认识了一个老头。他叫沈守拙,退休前是省审计厅的。”
“他教我打算盘。我现在算账,算得比以前快。”
他把保温桶接过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汤我收下了。”他说,“周姨,你回去吧。”
“昭昭——”
“我有个条件。”
周雅琴立刻停住:“你说。”
“我要见爷爷。”
周雅琴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换了一张面具。
“你爷爷病得厉害,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我不激动。我就问他一句话。”
“昭昭。”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爷爷现在认不清人了。他半年前中风,一直躺着。这半年,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陆昭盯着她。
“周姨。”他说,“你刚才说‘病得厉害’的时候,眼睛往左上看了两次。”
“什么?”
“撒谎的人,眼睛会往左上。”陆昭说,“这是我妈教我的。她说,人在编话的时候,眼睛会去找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周雅琴后退了一步。
“你爷爷的病,不是年纪大。”陆昭说,“是你们的药。”
“你胡说!”
“那我明天带医生去。你拦得住吗?”
“陆昭。”周雅琴的声音发抖,“你要是把事情闹大,陆家就真的完了。”
“陆家完不完,跟我没关系。”陆昭说,“我爷爷完不完,跟我有关系。”
周雅琴忽然弯下腰,去抓他的手。
“昭昭,阿姨给你跪下。”
她真的要跪。陆昭往后退了一步。
“周姨,你别这样。”他说,“三年前你拉着我的手哭,我签了字。这次你跪,我什么都不会签。”
“你到底要什么!你要钱?要股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我爷爷活着。”陆昭说得很轻,“我要他活着,看见我把你们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
“明天九点。”他说,“你们把门打开。不开,我就带人砸开。”
第十一章 白院士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三辆车停在半山腰的老宅门口。
第一辆是黑色的,秦望从车上下来。第二辆是白色的,车身上印着一家私立医院的标志。第三辆是救护车。
门卫老周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老周,门开不开?”
老周看了看后面那两辆车,一咬牙,转身把铁门推开了:“大少爷,您进。”
陆昭拍了拍他的肩:“这三年,你每个月给我妈坟上送花。”
老周的眼圈红了:“您怎么知道……”
“李秀云写信告诉我的。”
客厅里,陆正宏站着,周雅琴站在他旁边,陆景行站在更后面。
“陆昭。”陆正宏的声音很低,“你带这么多人来,是要干什么?”
“看我爷爷。”
“你爷爷病着,不能见客。”
“我不是客。”陆昭说,“我是他孙子。”
他往楼上走。
“站住!”陆正宏喊,“你这是要造反吗!”
陆昭停下来,回头。
“爸。”他说,“三年前你让我签协议的时候,说的是‘家里会记着你的好’。现在我出来第十一天,你连我爷爷一面都不让我见。”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陆正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上装了一把新锁。
秦望递过来一把钳子。陆昭剪断。
门开的时候,一股浓重的味道扑出来——尿味,药味,还有一点霉味。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边一盏小灯亮着。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才走过去。
爷爷陆承宗,八十一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肤塌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半年前那个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骂人的老头子,现在像一张纸。
“爷爷。”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陆昭握住他的手腕。手腕细得像一根柴。
“白院士。”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七十岁上下,手里拎着药箱。他是白崇山,国内神经内科的老专家,傅砚山一个电话,他昨天晚上从省城飞过来的。
白崇山走到床边,看瞳孔,听心肺,掀开被子看四肢。看了大概十分钟,直起身,摘下听诊器。
“陆先生,你爷爷不是中风后遗症。”
“是什么?”
“是药。”白崇山说,“他体内有一种镇静类药物的残留,浓度很高。这种药正常人吃一片会困,吃三片会昏睡,长期吃,人会持续处于浅昏迷状态——看着像中风,其实是被人为压着。”
“剂量太整齐,一天两次,一次不落。这是有人按点喂的。”
陆昭闭上眼睛。
“爷爷这半年,是谁在管药?”
“护工。”周雅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尖得发颤,“护工换过三批,都是正规公司的!”
“药单呢?”
“药单在这儿。”
秦望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我今天早上从老宅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二十一天的药盒,都在这儿。”
白崇山拿起一个,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处方药,剂量也不对。”他说,“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肾功能。他现在的情况,再吃三个月,人就没了。”
周雅琴的腿软了,扶住门框。
“不是我!是护工!是护工自己加的!”
“护工一个月工资六千,图什么?”陆昭转过身,“你三个月前把爷爷的药换了,还在他的营养液里加了东西,因为他不肯签字。”
“你怎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陆家老爷子半年前突然中风’。”陆昭说,“中风的人会瘦,会糊涂,但不会瘦成这样。他半年掉了二十三斤——一个躺着不动的人,每天三顿流食,掉不了这么多。”
“除非有人不给他吃。”
周雅琴彻底瘫软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没有……”她哭着说,“我只是想让他签字……”
“签什么字?”
“股权授权……”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要他签了,裴家就能进来……”
“裴家已经不来了。”陆昭说。
“我知道……”她捂着脸,“我知道……”
陆正宏站在楼梯口,一句话没说。他的脸是灰的。
“爸。”陆昭说,“你知道多少?”
陆正宏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道。”陆昭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说话。”
“三年前你不说话。这半年你不说话。”他说,“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说话。”
他转身,对白崇山说:“能救吗?”
“能。”白崇山说,“停药,换营养支持,做解毒治疗。但他年纪大了,得慢慢来,至少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陆昭说,“从今天起,他住我那间公寓。”
“不行!”周雅琴从地上爬起来,“他是陆家的人!”
“他是陆承宗。”陆昭说,“他这辈子赚的钱,盖的楼,养的是你们。现在他病成这样,你们连药都换了。”
“我要带他走。”
“你凭什么带走他!”
“凭我是他孙子。”陆昭说,“凭这三年,你们没一个人来看过我,只有他,托人给我送过三次东西。”
周雅琴愣住。
“第一次是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资治通鉴》。第二次是一条棉被。第三次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
“什么字?”
“‘昭昭,爷爷信你’。”
第十二章 遗嘱
爷爷是第十九天醒的。
那天下午,白崇山做了第三次解毒治疗,撤了一部分药。傍晚的时候,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陆昭正在桌边看文件,抬起头。
老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昭昭。”
陆昭走过去,蹲在床边。
“爷爷。”
“你出来了。”
“出来了。十九天了。”
老人的眼睛慢慢转,把房间看了一圈。
“这是你妈的房子。”
“是。”
“好。”老人说,“好。”
他闭上眼,喘了一会儿,又睁开。
“昭昭,你恨爷爷吗?”
“三年前你替你弟弟顶罪,爷爷知道,拦不住。你爸那时已经跟裴家搭上了线。”
“后来爷爷躺下了。躺下以后爷爷才知道,一个躺着的人,什么都不是。”
陆昭握住他的手。
“我不恨你。”
“你该恨。”
“我恨别人。”
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几乎看不见。
“昭昭,你妈的事,爷爷对不住。”
“我知道。”
“那年是他们不给钱。”老人说,“爷爷手里有钱,爷爷没拿出来。”
陆昭的手指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爷爷那时候想,‘她一个女人,治病要花那么多钱,治好了也是个废人’。”老人的声音很轻,“爷爷老了,糊涂了,算计了一辈子。”
“等你妈走了,爷爷才明白——”
“一个人不能被算计。”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昭低下头。
“我妈临走前跟我说,她不恨任何人。她说,‘昭昭,你要好好活’。”
老人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陷进枕头里。
“昭昭,爷爷要改遗嘱。”
第二天,秦望带着天穹法务的两位律师,还有江州公证处的两个人,一起来到公寓。
遗嘱只有三条。
第一条:名下陆氏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赠与长孙陆昭。
第二条:名下位于半山的老宅与全部私人收藏,赠与长孙陆昭。
第三条:若陆正宏、周雅琴、陆景行三人因刑事犯罪被判处刑罚,则自动丧失对本人遗产的任何继承权。
老人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签完,他把笔放下。
“昭昭,这第三条,是给你留的。你爸那个人,不会认。他会想办法,会让你心软。他从小就会这一套,你妈在的时候,他就用这一套对她。”
“他要是求你,你别答应。”
“我不答应。”陆昭说,“我答应您,把陆家拿回来。但不是为了姓陆。”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妈。”陆昭说,“她当年嫁进这个家,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老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好。那爷爷就再撑几年,看你办成。”
第十三章 股东大会
十二月十八日,江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陆氏大厦十八层的会议室里,坐了十九个人。
陆氏的股权结构不复杂:陆承宗百分之四十,沈书兰信托百分之三十,陆正宏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十在七个小股东手里。
陆正宏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西装,脸色很差。
“各位。”他开口,“今天这个会,是天穹资本提议召开的。我先说一句:陆氏现在确实有困难,但困难是暂时的。天穹的条件太苛刻,我们不能接受。”
门开了。
陆昭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是温宁陪他去买的。温宁说“你总得有点像样的衣服”,他说“我这辈子没穿过三千块以上的衣服”,温宁说“那就从今天开始穿”。
“陆昭。”陆正宏的声音沉下来,“这里是股东大会,你没有席位。”
“我有。”
陆昭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爷爷的股权赠与协议,公证处已经备案。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里“哗”地一声。
“这不可能!”陆正宏猛地站起来,“老爷子病着,他签的字无效!”
“他签字的时候,白崇山院士在场,公证处两名公证员在场,全程录像。”陆昭说,“爸,你要看录像吗?”
陆正宏的手撑在桌面上,撑了很久。
“就算你有四十。”他说,“我还有二十。剩下四十,你拿不到。”
“剩下三十在我这儿。”
陆昭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我母亲沈书兰女士,生前持有陆氏百分之三十的股权,1998年设立信托,受益人为其子陆昭,生效条件为受益人年满二十八周岁。我今年二十八岁。生日,是上个月二十六号。”
“这份信托,设立时的受托人是江城信托,二十六年,一直在那儿。”
陆正宏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这三年一直在想办法把这份信托弄失效,可条款写得太死,改不了。
“七十。”陆昭说,“我有七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十九个人,七十的股权,压倒性的。
“第一,罢免陆正宏的董事长职务。”陆昭说,“第二,我提议由周牧先生担任集团总裁,负责日常经营。第三,天穹的二十亿注资,三天内到账。”
“那我呢?”陆正宏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昭昭,我呢?”
“你可以留任董事。”
“留任董事?”
“对。但你不能再管钱了。”
陆正宏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去,坐进椅子里,像是整个人一下子矮了一截。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陆景行冲了进来,头发乱着,西装扣子扣错了,脸上一道红印。
“爸!外面来人了!检察院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厅里扫,扫到陆昭,忽然定住了。
“是你。是你搞的。”
“不是我。”陆昭说,“是三年前那件事。”
“你撒谎!你答应过替我扛的!”
“我扛了三年。”陆昭说,“一千零九十五天。”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陆昭说,“我只是不扛了。”
“景行,你今年二十六。我给你算一笔账。”
“你那个文旅项目,九亿七。签合同的时候,土地性质那一条你看漏了——不是看漏,是根本没看。你只看了一眼‘三百亩’就签了字。”
“那是因为有人骗我!”
“所有人都可能骗你。”陆昭说,“但签字的是你。”
“去年三月,你在城南那家会所里打了一架,打掉人家两颗牙,赔了八十万,钱是从陆氏账上走的,科目写的是‘业务招待费’。”
“那也是爸同意的!”
“是。”陆昭说,“所以我爸也得去一趟。”
陆正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十四章 旧案
检察院的人上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股东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出示了证件。
“陆景行。我们是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的。关于2021年11月17日交通肇事一案,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陆景行的腿软了。
“我要见我律师。”
“可以。到了地方会让你见。”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昭。
那一眼很复杂。恨,怕,还有一点陆昭没看懂的东西。
后来陆昭想明白了——那是求救。跟三年前那个雨夜里,一模一样。
“陆正宏。关于陆氏集团涉嫌单位行贿、妨害作证一案,请你配合调查。”
陆正宏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我配合。”
他走过陆昭身边,停了一下:“昭昭,你妈的病,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是董事会。”他说,“那年公司刚起来,账上就那么点钱。有人说,‘一个女人治病要花三百万,治好了也不能干活’。我没反对,只说了句‘要不还是治’。”
“然后周雅琴说,‘治了也是白治’。”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没再说了。”
“你没再说。”陆昭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我妈在病房里跟我说的什么吗?”陆昭说,“她说,‘昭昭,妈就是有点累’。她到死,都没说一句你不好。”
陆正宏的肩膀塌了下去。
“对不起。”
“这句话,你欠了十六年。”陆昭说,“现在说,晚了。”
案子查了四个月。
四个月后,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陆景行,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
周雅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
陆正宏,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另因单位行贿,处罚金。
判决书很长,念了四十分钟。
陆昭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宣判的时候,陆景行回过头,在人群里找到了他。
这一次,陆昭没有避开。
还有一个人,也得有个说法。
陆昭自己。
开庭前一个月,他去了检察院,做了一份笔录。
“2021年11月17日晚上,你在交警队做的笔录,内容不实。你承认吗?”
“我承认。”
“你为什么要顶替?”
“因为我觉得我在救人。”
“现在呢?”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我觉得,我当年做错了。”他说,“我以为顶罪是保护家人。其实不是。我保护了一个撞了人还逃的人,我让一个受害者三年不知道真相,我还让法律空转了三年。”
“我错了。我愿意承担责任。”
办案人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包庇罪最高可以判三年?”
“知道。”
“你刚把公司拿回来。”
“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陆昭说,“我要是不来,我这辈子都得站在这件事的影子里。”
最后,检察院对陆昭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理由写了两条:一是主动投案,如实供述;二是提供关键证据,协助侦破他案,有立功表现。
温宁把那份决定书递给他:“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包庇罪能不起诉的,一年也没几个。”
“我知道。”
“别人拿回七十的股权,第一件事是开庆功宴。”她说,“你第一件事是去自首。”
“因为我欠着。”
“欠谁?”
“欠李秀云。”陆昭说,“欠那三年。”
温宁沉默了一会儿:“李秀云那边,我上周去看过了。她腿还是那样。但她女儿今年保研了,学的是法律。她说她想像信里写的那个‘小陆’一样,做一个讲道理的人。”
陆昭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温宁,谢谢。”
“谢什么?”
“谢你三年前站起来。”
“我那不是为了你。”温宁说,“我那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是不站起来,我以后没法做律师。”
第十五章 母亲的死
判决之后,陆昭去了一趟省城。
省人民医院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很旧,纸质的病历按年份码在架子上。
他要找的是1998年的妇科肿瘤病历。
管理员翻了两个小时,找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薄。
里面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门诊记录。1998年4月12日。诊断:宫颈癌Ia期。建议:尽快手术。
第二张:住院登记。1998年4月20日。登记人:沈书兰。联系人:陆正宏。
第三张:出院记录。1998年4月22日。出院原因:患者家属要求自动出院。
自动出院。
从住院到自动出院,两天。
陆昭坐在档案室的小板凳上,把这三张纸看了很多遍。
Ia期。早期。五年存活率,白崇山说,八成以上。
他母亲放弃了。
不,不是放弃。
是被“要求”。
那天晚上,陆昭去了一趟看守所。
隔着玻璃,周雅琴瘦得脱了形。
“你来了。”
“我来问一件事。”
“问吧。”她说,“我现在什么都说。”
“1998年4月。我妈住院两天,为什么出院?”
周雅琴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全部。”她说,“那年公司刚拿到旧城改造的第一块地,账上一亿四,可那钱是借的,要还。你妈查出病来,医生说手术要三万,后续治疗加起来三百万。”
“三百万,那年头能买半条街。”
“董事会上有人提了一句‘这钱花得值不值’。你爸没说话。我说了一句‘治了也是白治’。”
“后来你爸去医院,跟你妈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说,‘书兰说,不治了,把钱留着给昭昭’。”
陆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这话是她说的?”
“是她说的。你妈那个人……”周雅琴顿了顿,“我比不上。”
“我当年恨她,恨她什么都比我好。她读过书,会做手术,救过人。她嫁给陆正宏的时候,陆家还什么都不是。她一手把这个家撑起来,然后她就死了。”
“死了以后我进了门,我以为我赢了。”
“可我这些年一直在替她收拾东西。她那间屋子,我进去一次,出来一次,心里就堵一次。她连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陆昭。”她抬起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什么?”
“我最恨的是——她到死都没骂过我一句。她要是骂我一句,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陆昭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老宅门口。
“老周。”陆昭说,“这宅子,现在是谁的?”
“是老爷子给您的。”
“我要卖了它。卖了的钱,建一个基金,叫‘书兰医疗救助基金’,专门给那些拿不起押金的人。”
“三十年前,我妈在走廊上说了一句‘先救人’。”陆昭说,“现在没人说了。”
“我说。”
第十六章 落幕
老宅的拍卖会办在第二年春天。
江州的法拍市场上,这套房子挂了两次。第一次流拍,第二次来了三个人举牌,最后被一个匿名买家以四千二百万拿下。
买家是陆昭。
他没有把房子改成别的东西,只动了一处——把前院那棵桂花树旁边的空地,修成了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白墙,玻璃窗。
平房的门楣上挂了一块木牌,字是他自己写的。
“书兰医疗救助基金·江州站”。
基金的第一笔支出,是三万八千块。
一个在工地摔断了腿的外地小伙子,交不起押金,医院不给做手术。他老婆抱着孩子在走廊里哭,哭到半夜。
基金的人去了,签了字,钱到账,手术做了。
小伙子出院那天,拄着拐,来基金站门口站了很久。他不会说漂亮话,只反复说一句:“谢谢,谢谢。”
温宁站在窗边,说:“你妈当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
“站在走廊上,说‘先救人’。”
陆景行在里面的第三个月,寄来一封信。
“哥:
我知道你不会回信。我就是想写。
这三个月,我每天想一件事:三年前那个晚上,如果我自己去交警队,会怎么样。
我想了九十天。答案是:我会坐四年牢,但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替我顶了三年,我以为我赚了。其实我赔了。我赔掉了这辈子唯一一个肯替我扛的人。
妈被判了七年半,爸的缓刑到明年。我现在每天六点起床,做工,晚上看书。我看的第一本是《论语》,就是你以前放在书房那本。里面有句话我看了很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哥,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懂了。
——景行”
陆昭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三十四封信,是李秀云写的。
现在是第三十五封。
那年秋天,苏曼妮来过一次半山。她站在基金站门口,问了一句“我们还有可能吗”,陆昭说“没有”。
她走的时候回过头:“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不会。”陆昭说,“我这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三年前,我说了‘别动,我来’。”
那天晚上,陆昭回了半山。
桂花树开得正好,一树细碎的白。
爷爷坐在院子里,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磕。
“昭昭,过来坐。”
陆昭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苏家那丫头找你了?”
“找了。”
“她说什么?”
“她说想重新算一遍。”
老人笑了:“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不值。”
老人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咔”的一声。
“爷爷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有钱了,有公司了,有名声了。你高兴吗?”
陆昭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爷爷,我十二岁那年,我妈给我这枚印的时候,说‘他欠妈一条命,他会还你’。”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一条命的钱。”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说的不是钱。”
“她说的是——一个人做了好事,总会有人记着。”
老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把四千二百万的房子,改成免费给人看病的。”老人说,“她那个人,最见不得浪费。”
陆昭笑了。
“那您帮我挡着。”
风从山上下来,桂花落了一肩。
远处江州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半山看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陆昭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三年不算白坐。
他在里面学会了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被夺走自由,被夺走名声,被夺走三年。
但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就什么都没被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