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号,凌晨一点二十,魏理的微信亮了一下。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拆一箱泡面,手机搁在腿边。屏幕的光打上来,把天花板照白了一层。我放下剪刀,把它拿起来。
头像还是那张照片,她站在操场边,白校服,风把头发吹到脸前面,笑得眼睛都没了。
头像右边顶着一个红点。
朋友圈,刚发。一张照片,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招钟点工”,玻璃反光里有一只手举着手机。
配字四个:今天有点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看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放回大腿上。
魏理死了七十三天。
——
我认识她三年,只给她发过两次长消息。
第一次是高二分班,她坐我前桌,把一本书落在我这儿,我拍了照发过去,说“你的”。
第二次是高考完那天晚上,我在群里看她说话,说她考得不错,就是脑子最近有点糊。我打了半页字,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恭喜”。
她回我一个笑脸。
三个月以后,我在新闻里看见她。
标题很短,说市一院有人坠楼,一死,一名轻生者被拦下。配的照片是急诊楼下面拉的白布,还有水泥地上的一小块暗色。我把那条新闻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到系统提示我“内容已过期”。
后来我自己去拼。
她高考完之后一直不舒服,记性坏得厉害,一本书翻两页就忘了前面写了什么。她妈说她就是累的,她爸那阵子情况也不好,天天在家喝,喝多了砸东西。她自己去的医院,挂的号是精神科。
在走廊里她碰上一个小女孩。两个人一起排队,一起被叫进去,后来又一起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分一包饼干——这些是别人转给我的,转了好几道,我不敢全信。
我只信一件事:那天下午,那个小女孩上了天台。
魏理在后面,追上去,抱住她,把人往下拉。人是拉回来了,她自己没站住。
——
我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魏理。
发出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手在抖。
屏幕上跳出“已发送”,然后静了三秒。
底下浮出一行灰字: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停了大概十秒,消失了。过了半分钟又浮出来,又消失。像有人在那边把一句话写了又删,写了又删。
我的呼吸贴到嗓子眼里。
最后来的是一句:
“早点睡。”
我把那句话读了三遍。
魏理不会这么说话。魏理说话短,句子追着句子来,喜欢拿省略号吊着人:“我跟你说个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早点睡”这三个字,是那种会照顾人的人才说的。
我回过去:“你是谁。”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一个愿意替她说话的人。”
——
我没睡着。
四点的时候我下楼买包烟,小区里那个卖夜宵的男人正收摊,铁皮车推过减速带,发出一串很脆的响。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根,抬头看见对面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窗帘上印着一个人的影子,坐着,不动。
我把烟掐了,回去翻手机。
她朋友圈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六月二十三号。照片是三张卷子,摊在桌上,红笔改得密密麻麻,最底下写一行字:“我脑子是不是坏了。”
底下有人回:“你考这么高还叫坏?”
她没再回。
七十三天,这条线一直停在这里。
我翻回那句“一个愿意替她说话的人”,点进那个号的主页。没有更多的东西,头像还是那张照片,地区填着“浙江”,个性签名空着,朋友圈只显示这一条——十月十七号凌晨一点二十的那一条。
不是我手机出毛病。是那条动态只给我一个人看。
或者,不是给我一个人看,是我恰好在这个点还醒着。
——
天亮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买了六点五十的火车票回市里。
第二件,我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响到第七声她才接,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说阿姨,是我,高三坐魏理后面那个。
她愣了会儿,说,哦。
我说,魏理的微信,是谁在登?
电话那一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说:“她的号,她自己的号。她走了以后我没动过。我不敢动。”
我说,昨晚它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学校后门奶茶店,写的是今天有点甜,一点二十发的。
她那边又有很长的静。接着我听见一声很小的、像被捂住的响动,然后是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的声音,闷闷的。
挂之前她说了句:“你别吓我。”
我说,我不吓你,阿姨,我回去看看。
——
火车上我一直在看那条朋友圈。
从早上七点看到九点。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太阳升起来,把玻璃照得发白。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见玻璃反光里那只手:握着一部手机,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魏理不戴红绳。
魏理从来不戴任何东西,她说戴了她会忘,忘了又心疼。
我把那条动态截了图,存在相册里,改名叫“十七号”。
到站的时候,那个号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一张照片,从教室里往外拍,窗户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月考座次表,风把纸边吹起来。配字两个字:
“回来了。”
我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拖着一个背包,脚底下一动不动。
那个教室我认得。那是我跟她坐了一年的那一间。
学校后门那条街比我记得的窄。
奶茶店还在,只是把招牌换成了磨砂的,玻璃门上那张“招钟点工”的纸被撕了一半,剩下半个“钟”字粘在胶带上。门里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头挨着头看一部手机。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正门锁着。暑假还没完,高三的补课要等到八月下旬。门卫室里那个老头不认得我了,隔着窗玻璃摆手,说今年查得严,谁都不许进。我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以前在这上过学。他说上过学的多了。
我绕到操场那边,翻进去的。
铁栏顶上有一排磨损的尖,我踩上去的时候裤腿被勾住,扯了一道口子。落地的时候草很干,踩上去咔的一声。
教学楼后面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一层红砖。我顺着走廊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楼道里传得很远。
三楼,靠东头倒数第二间。
门没锁。
推开门的时候,正午的光从西边那排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一层灰照得发亮。桌椅都堆在最后面,摞成一座斜塔。黑板没擦干净,最上面还留着半行粉笔字:“……三次模考”。
窗户上有那张座次表。
纸边卷起来了,字褪成浅黄。我从上往下看:第一排,第二排……第四排左边第二个,是我的名字。
魏理在第五排中间。
这个名字写在纸上,比她活着的任何一天都清楚。
——
我在讲台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讲台上有一层粉笔灰,手一撑就是一个印子。我低头看那个手印,忽然想起高三下学期的某一个上午。
那天魏理回头问我借橡皮。我把橡皮递过去,她接了,说了声谢,然后转过头去。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又回过头来,问我借橡皮。
我说我刚给过你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橡皮就在她手里,被她攥着,攥得都出汗了。
她说,哦。
她笑了一下,说,我这脑子。
我当时也笑了。我说你少熬两晚就好了,你做题做傻了。
她说是啊,做傻了。
那是在四月。四月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一件一件地丢东西了。丢橡皮,丢水杯,丢一张卷子,丢她自己说过的话。
五月的时候她在晚自习上哭了一次,很安静,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直在抖。我把纸巾推过去,她摇头,不肯抬头。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来了,眼睛肿,还是笑着跟我借笔记。
这些事我当时都当成小事。
现在一件一件想起来,每一件都硬得像石头。
——
从学校出来,我去了她家。
她家在老城那片,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墙上被小孩子用粉笔画了跳房子的格子,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三楼断了。
五楼,左边那户。
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成粉色,是去年的。
我按了门铃,里面没动静。我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铁链还挂着。
她妈从那条缝里看我。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我说,阿姨,是我,昨天打过电话的。
她把链子解了,把门拉开。
屋里有股味道,是酒,混着没倒的饭菜。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脚翘在茶几外面,呼噜打得很重。
她妈没看他,侧过身让我进来,说,你坐。她把沙发上那只脚往里边推了推。
我说,叔叔他……
她说,别管他。
——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超市那种一套四个的玻璃杯,边上印着一圈小花。
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我又去看了一遍。她把手在腿上擦了一下,说,我看不懂那些。我这个手机是他给我弄的,我就打打电话,看看她。
我说,阿姨,她那个号,你手机上有吗。
她说有。她起身去里屋,拿出来一个手机,屏上贴着一张磨花的膜。她把手机递给我,两只手都在抖。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点进去。
朋友圈里,六月二十三号那条还在。再往上,五月、四月,一条一条,都是卷子、题目、晚自习的走廊。最后一条是“我脑子是不是坏了”。
十月十七号凌晨那条,她这儿没有。
我往下拉,拉到底,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还给她。我说,阿姨,只有我手机上能看到。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一下就塌了。她说不出一句整话,只说,那是不是……那是不是她没走。
我说,不知道。
我说,我去查。
——
她妈把我领进魏理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书架。窗帘拉着,屋里是那种长期不见光的闷。
书桌上什么都还在。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活页本摊着,最后一页写到一半。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吃药”,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层是药。四个白色的瓶子,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能看清几个字:一次一片、睡前、勿停药。
第二层是一本本子。
硬皮,蓝色,边角磨毛了。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魏理,你记性不好。今天开始记。”
第二页:“七月八号。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我这叫病,不是累。他要我自己决定告诉不告诉家里。我没说。我爸今天又喝了,我妈在厨房哭。我说不出口。”
第三页:“七月十号。今天忘记带钥匙,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想不起来我妈的电话号。”
再往后,字越来越挤。
“七月十四号。今天在医院排队,认识一个小姑娘,比我小很多岁。她一句话不说,我也没说。后来我们一起被叫进去。她的医生说,她这个比我的重。”
“七月十六号。今天又见到她了。她说她叫小满。她说她不想回家了。”
“七月二十号。她跟我说,她很想从楼上飞下去看看。我说你别,飞下去就看不见了。她说那有什么,反正下面也没人。”
她妈的脚步声在我背后停住。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八月二号。我今天把微信密码给了阿哲。我让他答应我一件事。我跟他说,如果我哪天忘得什么都记不住了,你就替我说话。”
后面还有一行,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说完这句话,他哭了。我没哭。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合上本子。
窗外天已经黄了。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
她妈在门口说:“她写什么了。”
我说,阿姨,她写了一点点事。
她说:“我能看吗。”
我说,能。但是等我看完,我跟你一起看。
她妈坐在床沿上,我把本子递给她。
她翻得很慢,像是不认得那些字。翻到七月十号那页,她停下来,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那天她回来得晚,”她说,“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在学校。”她抬头看我,“她一个人去医院的。”
我说,是。
她继续翻。翻到“我爸今天又喝了,我妈在厨房哭”,她的手停住了,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说:“她爸爸不是个坏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以前在厂里,技术员,后来厂子倒了,人就一天一天喝起来了。她小时候他还天天接她放学。”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客厅里那个人翻了个身,外套掉在地上,他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她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很低:“她走以后,他一句整话都没说过。”
——
我坐了一会儿,问了她一件事。
我说,阿姨,魏理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阿哲的人。
她抬头,想了想。她说:“阿哲……她提过。说是她一个朋友,比她大,做电脑的。”
她说:“过年那阵他来过一趟,拎了两箱奶,站门口没进来。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说,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她说没有,说那孩子留过一个号,写在纸上,她不知道放哪去了。
我们两个人把魏理的房间翻了一遍。
抽屉底下、课本夹层、衣柜顶上的鞋盒,都没有。
最后是她妈想起来的。她说,她抽屉里有个铁盒,装她从小到大的东西。
铁盒在书桌最下层,上面一层灰。里面是几张奖状、一个坏掉的发卡、一枚校徽、两寸的照片,还有一个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字迹是男的,笔画特别用力。
——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城这片的路灯是黄的那种,一盏亮一盏不亮。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剥毛豆,跑出来一只猫,蹲在台阶上看我。
我站在路灯底下拨那个号。
响了很久,转到语音信箱。我又拨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通了。
那边很吵,有键盘声,还有一种像风扇的声音。
“喂。”
我说,你是阿哲吗。
那边静了一下,键盘声停了。
“你谁。”
我说,我是魏理的同学。我去过她家了。
那边又静了。静得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在哪。”
我说了路名。
他说:“别动,二十分钟。”
——
他开一辆旧车来的,车身上有一道划痕,从左前灯一直拉到车门。
人比我想的年轻,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着,T恤上印着一个早就倒闭的软件公司的Logo。他下车的时候没关车门,直接朝我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也是来找她的。”
我说,我是来找那个号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像脸被扯了一下。
他说:“上车。”
——
车里有烟味。中控台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后座堆着几件衣服和一个快递盒。
他开出去一段,才开口。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问。
我说,她没跟我说。我是在她抽屉里找到你的号的。
他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九月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有人来找我。等了一个月,没有人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说,什么事。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
他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你看完了再问我。”
——
他拿起中控台上那部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后台,灰底白字,左边一列是名字。第一个名字是魏理。
点开。
里面分三块。左边是聊天记录,密密麻麻,从三年前一直到今年八月。中间是一堆我看不懂的参数,滑杆、开关、数字。右边是一个对话框。
对话框里有几行字,标着日期。
十月十七号 01:20 —— 今天有点甜。(已发布)
十月十七号 09:14 —— 回来了。(已发布)
再往上,是一大片灰色的、被划掉的记录。
我问,这些灰的是什么。
他说:“被我否掉的。”
他把手机拿回去,往后翻,翻到最上面。
最上面那一行,是八月三号。
内容是:“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状态:未发布。
——
我盯着那行字。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他说:“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
我说,她说的?
他说:“她八月初给我的不只是密码。她给我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所有的聊天记录、语音、她写的东西。她跟我说,如果我哪天忘得什么都记不住了,你就替我说话。”
他看着前面,说:“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她那个人说话总带笑,说什么都像玩笑。”
他说:“她走以后,我把那些东西都导进去了,跑了一遍。跑出来的第一句,就是这一句。”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她说得挺准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发。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他说:“因为那不是她。”
——
他转过头看我。
“机器学的是她说话的方式。学不到她为什么这么说。这一句,它算出来的是她该有的反应。可她那天要是真能说话,她说的不会是这句。”
我问,那会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就是问题。”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
“我做了半年,越做越明白一件事:这东西能替一个人说话,说得还挺像。可它说的每一句,都是活着的人想听的。”
他说:“我们做的是给活人看的。死人那边,谁都翻不过去。”
他把我送回了旅馆。
是学校旁边那种,一百二一晚,走廊尽头有台饮水机,房间里的窗关不严。他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号码你留着,”他说,“想问我什么就问。”
我说,那条朋友圈,是谁发的。
他没答。
我说,你说你把它否了。可它发出去了。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雨刷。
过了很久,他说:“登这个号的,不止我一个。”
——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旅馆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敲铁皮。我躺到三点,起来坐着,把手机翻出来。
我把魏理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
这一遍,我看的不是她。
那两条动态底下都没有赞,没有评论。可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头像换过一次。六月二十三号那条,头像还是旧的,穿校服那张。十月十七号那条,头像换成了另一张,拍的是手,一只很年轻的手,腕上戴着红绳。
我点开那张头像。
图很糊,但我认得出来,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
——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给阿哲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是在等我。
我说,那两条不是你发的。
他嗯了一声。
我说,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九点,老地方。”
——
九点,他车停在旧城那条路口。
他给我开了车门,一上车就说:“我犯了两个错。第一个错,是我答应她了;第二个错,是我答应她以后,又没胆子让它停下来。”
我说,说清楚。
他开出主路,往城外走。
“她给你留的那个文件夹,”他说,“她自己也留了一份给另一个人。”
我说,谁。
他说:“那天跟她一起在医院排队的那个小孩。”
我把车窗关上。
我说,那个小孩知道魏理死了吗。
他看着前面,很久才说:“不知道。”
——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县城。
路两边是很矮的楼房,招牌上都是些我看不懂的名字。他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面。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某某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辅导站。
他把车停好,坐着不动。
“她妈不是坏人,”他说,“她妈只是不想让孩子知道,救她的那个人为了她死了。”
他说:“孩子问过一次魏理姐姐呢。她妈说,魏理姐姐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
他说:“从那以后,孩子就天天给那个号发消息。”
——
我下车,站在铁门外面。
院里有一张石桌,一个很瘦的女孩坐在桌边写字,背对着我们,头发扎成两个短短的辫子,辫梢用蓝色的橡皮筋。
她写字很认真,头低着,肩膀一动不动。
我说,她多大了。
他说:“十三。”
我说,那两条朋友圈,是她发的?
他说:“是她发的。”
他说:“她把账号当活人用。她把魏理姐姐当成一个还在别处的人。她发朋友圈,是为了让那个号看起来还活着。”
我说,为什么她能看到魏理的号。
他说:“因为在她那儿,这个号一直有人回她。”
——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我给她开了权限。一开始只是想让她有个说话的地方。她第一次发消息过来,问魏理姐姐最近好不好。我看着那行字,坐了半个钟头。”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他说:“我就让程序回了。”
他说:“回得挺好。跟她说话一模一样。她收到以后,回了三个字:我就知道。”
他把手搓了一下。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她每天发,我想每天不发。可我一不发,她第二天就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说:“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个决定。”
——
我说,现在能做了吗。
他没答。
院里的女孩站起来,抱着本子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这边,看见了车,看见了他。
她的脸一下就亮了。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快步走过来,隔着铁门喊了一声:“阿哲哥哥。”
那一声喊得很脆,像小石子扔进水里。
阿哲把车门推开,下车。
他走过去,蹲下,跟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两只手在铁门的栏杆上抓着,抓得指节发白。
我坐在车里,听见她说了一句:
“魏理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
阿哲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走回来,坐进车里,关上门,两只手扶着方向盘,没发动。
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她妈带她去复诊。那个时候我给你开门。”
我说,开门做什么。
他说:“让你看那台电脑。”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忍心,现在就下车。”
阿哲的地方在县城边上,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门口没挂牌子。
屋里五张桌子,只坐得下两个人。靠窗那张堆着主机和显示器,风扇的声音跟他车里那个一样。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拉开最里面那张桌子前的椅子。
“坐这儿。”他说,“看的时候别说话。”
屏幕上是他昨晚给我看的那个后台。
左边那列名字,第二个是“小满”。
——
点开。
聊天记录拉下来,很长。最早的日期是八月底,一条一条,几乎每天都有一两条,后来变成一天七八条。
我往上翻到最开始。
八月二十八日 21:10
小满:魏理姐姐,你在那边住得惯吗
魏理:还在适应。你呢,有没有按时吃饭
小满:有!我今天吃了两碗
小满:医生说我要多晒太阳
魏理:那就多晒一点。晒着的时候记得闭眼睛
——
九月三号 19:42
小满: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满:你有没有想过不下去的时候
那边隔了四分半钟才回。
魏理:想过。
魏理:想过很多次。
小满:那你怎么还想得开
魏理:因为我怕我妈。她一个人。
小满:那你现在呢
魏理:现在我怕你。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一直放在键盘边上,没有动。
——
九月十九号 22:05
小满:姐姐,我昨天又想去天台了
小满:没去。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魏理:站着的时候想什么了
小满:想你说的话
魏理:哪一句
小满:你说生和死是一生只能翻越一次的大山
小满:你只能看到一边的云和月
魏理:那你还想翻吗
小满:不想了
小满:我在这边看云挺好的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腿上。
——
我翻到最近。
十月十六号 23:11
小满:姐姐我明天回原来的学校一趟
小满:我想去看看那间教室
小满:你以前坐哪儿来着
那边过了三分钟才回。
魏理:第五排中间。
十月十七号 01:20
小满:我到啦
十月十七号 01:21
小满: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还开着
小满:我在门口拍了照
小满:姐姐你看
小满:[图片]
十月十七号 01:22
小满:没回就算了,我知道你睡了
小满:明天再聊
——
我抬头看阿哲。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抱着胳膊。
“她那天晚上在县城,”他说,“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了那个学校。她进不去,就在后门站着。”
他说:“她拍的那张照片,反光里那只手是她自己的。”
我说,那条朋友圈是她在魏理的号上发的?
他说:“她在后台有个发布权限。我给她的。我当时想,让她自己动手,那个号才算真的还活着。”
他说:“她把照片发在自己的对话框里,没等到回。她以为她姐姐睡了,就自己拿去发了。”
他说:“她想让那个号看起来还醒着。”
——
我问,那她为什么发“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十月十七号那天,是她出院一周年。”
他说:“去年的十月十七号,她在天台上。”
——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回到最早的那一页。
最早的那条,是八月二十八日。
魏理死后的第十九天。
那天我还在出租屋里拆泡面。
——
我说,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他转过身。
我说,那个程序,是你在替魏理说话。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你写完,机器改一遍,你再点发送。
他说:“是。”
我说,那句“你只能看到一边的云和月”,是魏理真说过的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句话不是我编的,”他说,“是她在医院的走廊上跟她说的。那孩子记了一年,一个字没忘。”
他说:“每一句真正说进她心里的话,都是魏理活着的时候说的。我做的事情,只是把它们在她需要的时候,一句一句还回去。”
——
我把屏幕关了。
窗外有辆卡车开过去,玻璃跟着抖了一下。
我说,你觉得这样对吗。
他把手插在兜里。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就做了决定了。”
十点差十分,楼下来了一辆车。
阿哲站在窗边往下看,说:“她妈带她回来了。”
我没下去。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看着屏幕。屏幕上还开着那个后台,页面停在“小满”那一栏,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我坐了很久。
外面楼道里有脚步声,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走到三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
十点四十的时候,阿哲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把手机放下。
“她妈说她今天不太想回去,”他说,“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
我说,她知道我在这儿吗。
他说:“不知道。我跟她妈说,我是同事。”
——
她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复诊单。
她看见我,站住了。
阿哲说:“这是哥哥的朋友,来看看电脑。”
她哦了一声,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转到屏幕上去了。
她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是空的。坐下的时候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下面,坐得很直,像在等老师点名。
她问我:“你也是做这个的?”
我说,我不是,我是写东西的。
她说:“哦。写东西的人都很会说话。”
——
她妈在门口跟阿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她把复诊单摊开,一点点抹平,抹得很仔细。
她说:“姐姐,你认识魏理姐姐吗。”
我说,认识。我们是同学。
她的眼睛一下就抬起来了。
“真的?”她坐直了,“她怎么样!她还咳嗽吗?她以前总咳嗽。”
我说,她……挺好的。
她点点头,点得很用力:“我知道她挺好的。她跟我说她在那边上课,很忙。”
她说:“她最近回得慢了,写得也长,像作文。”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就是在说一件事。
“以前她说话很短的,”她说,“她说一句就没了,我还要再问一句。现在她写好多,我有时候看不完。”
——
我心里有个地方凉下去。
我说,你觉得哪个好。
她想了很久。
“以前那个好,”她说,“以前那个会嫌我烦。”
——
她妈在外面叫她。她应了一声,没动。
她把复诊单折起来,塞进口袋,忽然说:“姐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阿哲哥哥。”
我说,好。
她说:“我上次跟姐姐说,我有点想她了。她说她也很想我。”
她说:“她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让我别找她。”
她抬起头看我。
“我就没敢再问,”她说,“我怕她真的不回来。”
——
我说,那你现在还发消息吗。
她说:“发。我每天都发。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回我也不生气。”
她说:“我知道她忙。”
——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要是见到她,”她说,“你跟她说,我把数学补上来了。上次考了七十八。”
我说,我一定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跟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一样。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了很久。
——
阿哲进来,坐在我对面。
他说:“她跟她妈说,今天遇到一个姐姐,是魏理的同学。”
他说:“她妈在楼下哭了半个钟头。”
我没说话。
他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停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可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
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在等她哪天自己不问。”
那天晚上我没回旅馆。
阿哲在办公室煮了一锅面,两个人就着一次性的纸碗吃。他吃得很急,吃完把碗一推,坐在椅子上抽烟。
窗外的县城十点就黑透了,只有路对面一家店还亮着,招牌上的灯管一直在闪。
我说,你那后台,除了她,还有几个。
他抽了一口,烟头上的一点红亮了一下。
“十一个。”他说。
——
他把电脑转过来。
名单拉下来,一行一行,全是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挂着小括号,写着关系,像备注。
“这个,”他指着一个,“去年走的,四十多岁,孩子上初中。他老婆每周给他发一次,说家里的事。”
“这个,是个老头。他老伴不会打字,他女儿替她发。”
“这个是个女的,比魏理大两岁。她妈发得最勤,一天三四条。”
他说:“我一开始只接了一个。后来有人找到我,说听说你能做这个。我推了两次,第三次还是接了。”
他把烟按熄。
他说:“我算什么。我又不是神。”
——
我说,这些人知道自己是跟机器说话吗。
他没马上答。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他说,“我不敢问。”
他说:“有一个阿姨,每次发完都要问我一句,她收到了吗。我说收到了。”
他说:“她要是知道收到的是我,她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
我把椅子转过去,看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格子手画的,一格一格写着日期,后面打钩。中间有两格是空的。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打卡。”
他说:“每天我要给十一个人写回复。有的简单,一句就行;有的要写很久。我怕忘,就贴了张表。”
我说:“空的那两格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
“那天我实在写不动了。”他说,“我坐在这个椅子上,从下午坐到晚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说:“十一张嘴,都在跟我要话。她们要的不是话,她们要的是那个人。”
——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到两点。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有。
走的时候他把门锁上,站在楼道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到。
“我有时候觉得,”他说,“我不是在帮她们,我是在替她们把日子往后拖。拖到哪天她们自己不想拖了。”
我说,那不也一样吗。
他看了我一眼。
“不一样。”他说,“我这样拖着,她们就永远不用自己翻那一页。”
——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那个院子,是为了别的事。
——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不是在等我。他是在等一个人跟他说一句:你可以停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那个辅导站。
是阿哲带我去的,他没进去,说在车里等。
那个院子白天看着比晚上亮一点。石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几本练习册。
她坐在桌边,还是那个位置。
看见我,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很客气地叫了一声:“姐姐。”
——
我坐下来,把带来的两个橘子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说:“我最爱吃橘子。”
我说,那正好。
她剥得很慢,指甲掐进皮里,一瓣一瓣掰开,把白丝一根一根撕掉。
她说:“姐姐,你是来问魏理姐姐的事吧。”
我说,是。
她说:“我猜到了。你昨天看我的时候,眼睛不对。”
——
她吃了一瓣,慢慢地嚼。
“奶奶说,人要是问了不该问的,就会难受。”她说,“我不怕难受。”
她把剩下的橘子推到我这边:“你吃。”
我说,你吃吧。
她没推第二次,又拿起一瓣。
——
她说:“姐姐,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把橘子咽下去,抬眼看了看我。
“我看见了。”她说。
——
风把树上的一点东西吹下来,落在桌上,很轻。
她说:“那天下午,天台的门没锁。我上去的时候她在后面喊我。她喊我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她说:“我站在边上。她过来拉我,拉着我胳膊往回拖。我挣了一下。”
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
“她拖得挺用力的。我那时候比现在轻。”
她说:“我摔在门边上,头磕到门框。”
她指了指额角,那里有一小块疤,很淡。
“我抬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
院子里有只麻雀叫。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有个阿姨从我身边跑过去。再后来很多人上来。有人把我抱下去,抱着我走楼梯,走得很快,我一直听见他喘。”
她说:“我在医院醒过来,我妈在我床边坐着。我问她魏理姐姐呢,她说魏理姐姐去很远的地方念书了。”
她看着我。
“姐姐,我十三了。”
她说:“我什么都懂。”
——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发消息。
她低下头,把那半个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撕了很久。
“因为我一说,我妈就哭。”她说。
她说:“我出院以后有半年,晚上不敢睡。我妈就在我床边坐着,坐着坐着就哭。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肩膀抖。”
她说:“我要是问魏理姐姐,她就哭。我不问,她就不哭。”
她说:“我就假装不知道。”
——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阿哲哥哥那个东西,一开始我信了。”她说,“我发第一条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回我了,我那天晚上睡得特别好。”
她说:“后来我慢慢就不信了。”
“我知道那是假的,”她说,“可是我妈不知道我知道。她每天看我发消息,她就放心一点。”
她说:“所以我就一直发。”
——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把皮收进一个塑料袋,扎好口。
她说:“姐姐,我跟你说这么多,你别难过。”
她说:“我过得挺好的。我数学真的补上来了。”
她顿了一下。
“就是有点想她。”她说,“想她的时候我就发一条。发了就不那么想了。”
——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大门口。
她抓着铁门的栏杆,跟昨天一样的姿势。
她说:“姐姐,你要是也能发消息,你就发。”
我说,我发什么。
她想了想。
“你就说,我把数学补上来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跟昨天的那个笑一样干净。
“她会高兴的。”她说。
回程的车上,我把她说的都告诉了阿哲。
他一句都没插。车开得很慢,前面有辆三轮,一直没超。
我说完,他把车停在路边,拉手刹,两只手放在腿上。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她还信。”
我说,她一直在替她妈演。
他低下头。
“我做了半年,”他说,“我以为我是在护着一个孩子。结果这孩子反过来护着她妈,她妈又护着我。”
他说:“我们三个大人在那儿绕圈子,绕来绕去,谁也没敢碰那句话。”
——
我说,你为什么做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我认识她三年,”他说,“没见过面。”
他说:“最开始是在一个论坛上。她那时候高一,问一道题,我给她答了。后来就再加上好友,一直聊。”
他说:“她跟我说话特别直。她说她家里有点事,她有时候想不明白。我说那你去看医生。她说好。她真去了。”
他说:“她第一次去完医院,回来跟我说,医生说她这是病,能治。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能听见她在笑。”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我以为事情就往好的方向去了。”
——
他说:“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在手机那头跟你说,她今天又忘了一件什么事,说得很轻松,像讲笑话。你在这头笑着回她,等你把手机放下,一个人在屋里坐半天。”
他说:“我离她三百公里。我能做的事就是回消息。”
他说:“她八月初跟我说,她爸爸昨晚砸了东西,她躲在自己房间里,把门反锁了。她说她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他说:“我让她去她妈那儿。她说她妈比她更怕。”
他说:“我那时候正在做一个项目,做的是让人的数字遗产能自动处理。我突然想到,如果她哪天真的撑不住,她连一句没说完的话都留不下。”
他说:“我就跟她说了。我说你把东西都给我,我替你说话。她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
他说:“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我是在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错得挺厉害的。”他说。
——
我说,现在怎么办。
他没答,从储物格里摸出烟,又放回去了。
“有一个办法。”他说。
“把最后那句发出去。”
我说,那句是她说的吗。
他说:“不是她说的话。是程序算出来的。可她要是还活着,她真的会这么说。”
他说:“她这个人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她会自己把最难听的那句话说出口,让旁边的人不用开口。”
——
我说,发出去,那孩子怎么办。
他说:“她早就知道了。”
他说:“她需要的是有人先替她把这句话说出来。”
——
那天晚上我们又回了一趟那个办公室。
他开机,登录,打开那个后台,翻到最上面那一行。
“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状态:未发布。
他把鼠标放在发布上面,停住了。
他说:“我一直不敢点。”
我说,你点吧。
他说:“要是她妈看见了呢。”
我说,她妈看不见。她手机上一直看不到这个号。
他说:“要是她爸看见了。”
我说,那也好。
——
他按下去的时候,手背上有一根筋绷着。
屏幕上跳出提示:已发布。
后台那一行灰字变成了白色。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伸手把整个页面关掉了。
“这个项目我停了。”他说。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魏理家。
门开得比上次快。她妈看见我,先把我拉进去,把门关上。
“你查到了吗。”她问。
我说,查到了。
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好几遍。
我说,阿姨,先坐下。
——
我们坐在那张饭桌边。桌上有半碗剩菜,盖着一个盘子。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一个人做软件,把魏理的账号接了过去;一个孩子,在另一个县,每天跟那个号说话;那条朋友圈是那个孩子发的,她想让那个号看起来还活着。
她听完,坐在那儿没动,手一直放在围裙上。
她说:“那个孩子,是那天那个?”
我说,是。
她说:“她活下来了?”
我说,活下来了。今年十三,在读初二,数学考七十八。
她低下头,忽然把脸捂住了。
——
她哭了很久。
哭完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很厉害,声音反而平了。
她说:“那她这条命,是她姐姐给的。”
我说,阿姨,这话别跟她说。她会受不了。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我就是想见见她。”
——
里屋有动静。
门开了,魏理她爸站在门口。
他比我那天看见的清醒得多,头发梳过,衣服换过了,手上还带着酒气。
他站着没动,看看我,又看看他老婆。
他说:“谁。”
她妈说:“魏理的同学。”
他没走,靠在门框上,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说,叔叔。
他嗯了一声。
——
她妈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蓝皮本子。
她把本子递给他。
他说:“什么。”
她说:“你看看吧。”
——
他接过去,站在门框那儿翻。
翻得很慢,比我们俩都慢。他的手有点抖,翻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本子举得离脸很近。
我听见他呼吸变了。
翻到“我爸今天又喝了”那一页,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他老婆,声音特别低:“她写的?”
她妈点头。
他又低头,看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框边上。
——
他蹲在那儿,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没有哭出声。
她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本子还给她。
他说:“我去把那几箱酒扔了。”
她妈说:“你现在?”
他说:“现在。”
——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住,回过头问我:
“那个孩子,”他说,“她好吗。”
我说,挺好的。她说她数学补上来了。
他点点头,点了好几下。
他说:“那就好。”
门关上了。
——
我在她家坐到下午三点。
她妈给我煮了一碗面,里面放了很多青菜。我没吃完,她非要我带走两个苹果。
快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
她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说,你说。
她说:“那个号,别停。”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那是假的。我不糊涂。可是那孩子还在发。”
她说:“她自己知道。她要是不想发了,她自己会停。”
她说:“你别去告诉她。让她自己停。”
——
我说,阿姨,那号不发了,她也不会怎么样。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松开,又拉回来。
“我就是想,我女儿在那里还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看着门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
那天下午我坐车回市里。
车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跟来的时候一样。
我想着她说的话。
我想,如果换成是我,我会不会也想留一条线。
我不知道。
——
晚上阿哲给我打电话。
他说:“号停了以后,她今天发了三条。”
我说,她说什么。
他说:“她一开始问,姐姐你怎么了。”
他说:“后来她说,姐姐你要是忙,就不用回。”
他说:“最后一条,她说,姐姐我知道。”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阿哲开车来接我。
车后排坐着魏理的妈。
她穿了一件藏青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一点粉。她手里抱着一个布袋,抱得很紧。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你也去啊。”
我说,阿姨,我陪你去。
她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到了再说。
——
车出城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半晌她开口:“我不怪那个孩子。”
阿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说:“我怪我自己。她天天忘事,我以为她累。她晚上锁着门不出来,我以为她在做题。”
她把手放在布袋上,按了按。
她说:“当妈的看不出来,还有谁能看出来。”
——
车开到县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辅导站那个院子里晒着被子,竹竿上挂了两条,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小满在院子里面,正帮一个老奶奶把被角抻平。她回头看见车,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跑到铁门跟前,她停住了。
她看着魏理的妈。
——
魏理的妈下车,抱着那个布袋,走到铁门前面。
两个人隔着栏杆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小满轻轻叫了一声:“阿姨。”
魏理的妈“哎”了一声,声音就变了。
——
门开了。
小满的妈从屋里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走到跟前,也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当妈的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是小满的妈先低了头。
她说:“谢谢你姑娘。”
魏理的妈摇头。
她说:“别谢。她不是为了让人谢。”
——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
魏理的妈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
灰蓝色的,很旧,袖口磨白了,肘部有一块补过的地方,针脚很密。
她说:“这是她的。天冷了,我洗过。”
她把外套推过去。
“我本来想给她带点别的,”她说,“想了一早上,还是带这个。她穿这个穿了好几年,说袖子长,能把手缩进去。”
小满伸手摸了摸那块补钉。
她说:“这个是她自己补的吗。”
魏理的妈说:“我补的。她不会缝。”
小满说:“她跟我吹过她会缝。”
魏理的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
那件外套小满穿上,袖子确实长,手缩在里面看不见。
她把两只手缩进去,坐着不动,像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阿姨,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坐着。”
魏理的妈说:“是。冬天写作业也这样,我说她手会僵,她说这样暖和。”
小满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缩了好几次。
她说:“难怪。”
——
小满的妈起身去倒水。
魏理的妈跟着站起来,说我去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石桌上就剩我们三个。
小满把外套的领子翻了一下,忽然说:“阿姨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眼睛下面青的。我妈睡不好的时候也那样。”
——
屋里传来水声,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小满的妈出来了,眼睛是红的,走到院子中间又回去了一趟。
魏理的妈跟着出来,走得慢。
她回到桌边坐下,把布袋抱在怀里。
她说:“我跟她说好了。”
我说,说好什么。
她说:“以后每个月来一趟。”
——
那天中午我们在这个院子里吃的饭。
小满的妈煮了四个菜,端出来的时候一直说不好吃不好吃。
桌子是石头的,菜盘底下垫了两张旧报纸。
吃饭的时候,小满坐得很直,筷子拿得很稳。
她夹了一块肉,放到魏理妈的碗里。
她说:“阿姨你吃。这个是我妈做的拿手菜。”
魏理的妈低头看那块肉,看了很久。
她吃了。
——
饭后,小满蹲在水龙头边上洗碗。
魏理的妈在旁边站着,递盘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水一直在流。
太阳照过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小满洗到一个碗,忽然说:“阿姨,我数学考了七十八。”
魏理的妈说:“我知道。”
小满抬头。
她说:“你怎么知道。”
魏理的妈说:“有人告诉我。”
——
我们走的时候快三点了。
小满把那件外套穿在身上,站在铁门后面。
魏理的妈上车以后,隔着车窗看她。
车要开的时候,小满忽然追了两步。
她隔着栏杆喊:“阿姨!”
魏理的妈把车窗全摇下来。
小满说:“姐姐以前跟我说,人只能看见一边的云和月。”
她说:“阿姨,你在这一边,我在这边。我们看得见一样的。”
魏理的妈没有答。
她把手伸出车窗,冲小满摆了摆。
——
车开出巷子以后,魏理的妈才把脸埋在手心里。
她没有出声。
阿哲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我们三个人坐着,谁也没动。
太阳从前面斜过来,把仪表盘照得亮亮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把脸擦了。
她说:“我丈夫今天没来。”
我说,叔叔他……
她说:“他昨天晚上把家里那些酒全扔了,扔完坐在厨房地上。今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把鞋擦了。”
她说:“他说他不来。他说他没脸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他说,”她说,“你要是不来,我也不怪你。可这个孩子还活着,她还穿得上她姐姐的衣服。”
——
那天我没有回市里。
晚上我在魏理家吃的饭。
她爸做的饭,四个菜,一个汤。菜有点咸,米饭蒸得很软。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我是说,他们两口子和我——没有人提魏理。
快吃完的时候,她爸忽然说:“那个孩子,她多高。”
我说,差不多到我下巴。
他嗯了一声,低着头扒了两口饭。
他说:“那件外套她穿着应该正好。”
——
那天晚上我住在旅馆。
躺下以后我给阿哲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那个号,最后一次更新是几号。
他回:十月二十六号。
我说明白。
他没有再发。
十月底,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县城。
辅导站的院子里,树叶落了一层,扫成一小堆,堆在墙角。
她坐在石桌边,桌上摊着作业本。
看见我,她把笔盖扣上,说:“姐姐。”
我说,我来还你橘子。
她笑了:“橘子早吃完了。”
——
我说,你最近还发消息吗。
她说:“发。少了。”
她说:“一天一条,有时候两天一条。”
我说:“姐姐不回你,你不难受?”
她摇摇头:“她本来就不太回我。”
——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十月二十六号:
“姐姐,我今天看云了。很白。你说的那一边是不是也这样。”
底下没有回复。
——
她把手机收回去。
“姐姐,”她说,“我前几天看见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那个号发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念课文。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想,这大概是姐姐想说的。”
她说:“她那天在上面跟我说,人只能看见一边的云和月。我当时没听懂。”
她说:“现在有点懂了。”
——
我坐在那儿,风把树叶吹到我们脚边。
我说,你妈知道你这么想吗。
她说:“不知道。”
她说:“她以为我还信着呢。”
她抬起头。
“姐姐,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
我说,你想说就说。
——
那天我没走。
她妈四点多来接她,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妈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小满站起来,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她说:“妈。”
她妈说:“嗯?”
她说:“我知道魏理姐姐死了。”
——
她妈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袋子破了,一颗土豆滚出去,滚到墙角那堆树叶里。
她妈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满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她抱着她妈的腰,脸埋在她妈肩膀上。
她说:“妈,你别哭。”
她说:“我数学考了七十八。”
——
她妈哭得蹲下去了。
小满也跟着蹲下去,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抱在一起。
我在旁边站着,没过去。
风把树叶又吹起来一层。
——
后来她妈站起来,抹了把脸,把菜捡回袋子里去。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冲我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小满跟我挥手,说:“姐姐,下次来的时候带橘子。”
我说,好。
——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趟学校。
这次是从后门进去的,门卫那个老头换了人,是个年轻保安,正在打游戏。我说我找人,他头都没抬。
我上了楼,一直往上。
四楼、五楼、顶楼。
天台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生了锈。
我隔着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天空。
那天云很低,一团一团地压着,太阳在最上面那层云的边上,把那一圈照得发白。
我把脸贴在铁门上,看了很久。
——
回来的路上,阿哲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那个项目我彻底关了。服务器也停了。”
我说,嗯。
他说:“她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她跟我说,谢谢你。”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头没敢说话。”他说。
——
十月底的那几天,天一直很好。
我回了出租屋,把泡面箱拆了,把地扫了一遍。
手机上的那个号还在。
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没有删。
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会点进去看一眼。没有新的东西,也没有人点赞。头像还是那只戴着红绳的手。
我把手机放下,翻个身,接着睡。
——
十一月初,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小满发的。
她说:“姐姐,我把我跟魏理姐姐的聊天记录都存下来了。我用笔记抄了一遍。”
她说:“我抄到第十页了。”
她说:“我想等抄完,就把那个号删了。”
她说:“她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回她:“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上没有文字,就一个表情。
我忽然想起,我认识魏理三年,她给我的最后一个回复,也是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