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跪求将我贬为妾室,我当众拆下了婚书上的金扣。
他说:“玉容没有你家世好,你让一让,往后还是一家人。”
我把金扣揣进袖子。
“金子我带走,男人她拿去。”
满朝都在等摄政王治我殿前失仪。
只有我知道,上头坐的是和我一起穿来的闺蜜。
她慢悠悠放下茶盏。
“婚先退。裴承礼,你再解释一下,为何她的嫁妆,昨夜进了你的私库。”
【第一章】
“臣愿以十年功业,求许氏退妻为妾,成全臣与玉容。”
裴承礼跪在殿中,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沈玉容红着眼,衣袖却紧紧挨着他的手。
我才被内侍领进来,就听见这句。
裴承礼侧过脸,语气还带着安抚。
“知禾,你是世家嫡女,不缺这点体面。玉容孤苦,你让她一回。”
我没应。
我从袖中取出婚书,抠住上头的金扣,用力一掰。
清脆一声。
金扣落进掌心。
满殿安静了。
我把金扣收好,将婚书放到他面前。
“退婚可以。做妾不行。”
他的脸骤然沉下来。
“御前不是你任性的地方。”
“巧了,我也不是你拿来做善事的东西。”
旁边执笔的方录事手一抖,墨点落到了纸上。
裴承礼终于正眼看我。
过去半年,我确实太好说话。
他嫌侯府旧,我借银子修。
他说冬衣不足,我让布庄送。
他说自己俸禄薄,不能怠慢同僚,我替他结过三次酒账。
每回他都说一句,等成亲便还你。
我等来的,是一个妾位。
沈玉容忽然跪了下去。
“许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承礼身边。”
我低头看她。
“那正好。他娶你,我退婚,谁也不耽误。”
她张着嘴,眼泪停在睫毛上。
裴承礼却猛地抓住那张婚书。
“婚约岂能儿戏!我没有不要你,只是让你换个身份!”
“你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还是我嫁妆里的十八间铺子?”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寸。
上头传来茶盏碰上桌面的轻响。
我抬眼。
陆青正靠在椅中,食指搭着杯沿。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上辈子有人偷喝我的奶茶,还倒打一耙说我小气,她就是这么搁下水杯,拎着监控截图堵了对方三节课。
如今她穿着玄色王袍。
而我穿着世家嫡女该有的端庄衣裙。
我们一起掉进了这个地方。
她成了奉先帝遗命辅政的长公主,平叛之后受封摄政王,朝臣再不情愿,也得向她低头。
我成了许家独女,守着母亲留下的产业,原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的婚事,是原身早定下的。
我想着,能处就处,不能处便散。
没料到有人连散都不肯让我体面散。
陆青看着裴承礼。
“十年功业?”
她翻开案上的册子。
“承袭父荫三年,领京仓协理一职两年。去年秋核迟了十七日,今年春报错了六百石。你拿什么换?”
裴承礼额角绷紧。
“臣只是重情。”
“重情便自己割肉。拿别人的脸贴你的情,算什么本事?”
方录事的笔忽然快了。
陆青又问:“许知禾,你愿不愿退婚?”
“愿。请将聘礼、借款、寄存物逐项清结,往后婚嫁各不相干。”
裴承礼骤然站起半截。
“不可!”
这两个字,比方才求娶沈玉容还急。
陆青没叫人压他。
她只抬了抬眼。
“为何不可?”
他喉结滚动,半晌挤出一句:“许家嫁妆已经送到侯府,京中皆知她将嫁我。此时退婚,臣也要顾及她的名声。”
我指尖一凉。
我的嫁妆仍在自家库房,昨日还亲自核过账。
送进侯府的,只有几件提前摆放的新婚家具。
“我的嫁妆,何时送的?”
裴承礼避开了我的视线。
沈玉容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陆青将一封尚未拆封的急递扔到阶下。
封面上盖着京中夜巡的印。
“本王也想知道。为何昨夜子时,二十七辆挂着许家灯笼的车,进了你的私库。”
【第二章】
裴承礼先看我,再看那封急递。
“既是嫁妆,早送一日晚送一日,有何分别?”
他说得很稳。
可我看见他的拇指,一直在掐掌心。
我走到他面前。
“有分别。经我点头,是送。不经我点头,是偷。”
他压低声音:“你一定要当着外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当着满朝让我做妾的时候,没觉得他们是外人。”
方录事咳了一声,低头接着写。
沈玉容赶紧开口:“姐姐误会了。侯府只是替你保管。承礼怕你操劳,才让我先将账册整理好。”
我转向她。
“你整理过我的嫁妆账?”
她眼神一闪。
“日后总是一家人。”
“拿来。”
“什么?”
“账册。”
她攥住袖子,没动。
陆青缓缓坐直。
“沈氏,方才说账册在你手上的,是你自己。”
一名内侍上前。
沈玉容没有等他碰到,已经从怀里拿出一本薄册。
我翻开第一页,就笑了。
上头写着,许氏自愿将奁产并入侯府公中,由正室沈氏掌理。
再往后,是我的田庄、铺面、银票,还有母亲留下的首饰。
一样不少。
末尾甚至留了按指印的位置。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连我做妾之后该怎么穷,他们都替我安排好了。
裴承礼看我不说话,竟误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你不会管家,玉容肯替你分担,是你的福分。往后府里每月给你二十两,足够用了。”
我抬起头。
“用我的铺子养你,再由你拿我的银子赏我?”
“夫妻一体,何必分得这样清!”
“没成亲你就算计成这样,成了亲,我怕连棺材都得跟你租。”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
我把册子递给方录事。
“劳烦将这一页,连同末尾空着的指印,一字不漏地记进去。”
裴承礼伸手来抢。
我侧身躲开。
他的手扑了空,衣袖扫翻了旁边的砚台。
黑墨溅了一地。
两名侍卫终于按住了他的肩。
陆青看着那滩墨。
“人家不要你,你就抢人家的产业。抢了产业,还要人家谢恩。裴卿,你的脸比本王的王府还宽。”
殿里有人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裴承礼的脖颈红透了。
“臣与许氏有婚约!许家下人凭婚书放行,怎能说臣抢夺!”
我顿了顿。
确实。
婚书上附着一张收奁凭据,是我前些日子给他的。
只准他搬走提前选定的家具。
上头写明,屏风两架,床榻一张,箱笼六只。
他若拿那张凭据取走全部嫁妆,必然改过。
“你拿什么去开的库?”我问。
他闭了嘴。
陆青没再给他拖延的机会。
“许、裴两家婚约,双方所求不合,就此解除。聘礼原物退还,借贷另论。”
裴承礼怔了一下。
“臣没有同意!”
“你方才亲口求毁原约,改立正妻。婚约上写的是许氏为妻,不是任由你分配的物件。”
陆青将我的婚书交给方录事存档。
“另封侯府私库,照册核物。许家库房经手之人,一并传来。”
我的肩终于松下来。
可裴承礼看见侍卫取走他腰间的私库钥匙,忽然慌了。
“不能封!那里面不止许家的东西!”
陆青看着他。
“那就更该封。”
他嘴唇发白,猛地看向沈玉容。
沈玉容也在发抖。
她袖中掉出一片红纸。
我先一步弯腰拾起。
不是婚帖。
是一张催交单。
上头写着,今日午时前,以许氏南郊三庄契券抵足京仓缺银。
落款,是裴承礼的亲笔。
【第三章】
我把催交单举到他眼前。
“我的庄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裴承礼抬手想按下,被侍卫扣得更紧。
他疼得吸了口气,仍咬着牙。
“只是周转,等粮价回落,自然赎回来。”
我掌心那张红纸被攥出一道折痕。
那三座庄子,是我这半年重新整过的。
旧租减了两成,春耕借出去的种子不收利。
管事昨日还送来第一茬菜,说佃户们想给我磕头,被我让人拦了。
如今它们被裴承礼写在纸上,抵了一个我连数目都不知道的窟窿。
“缺多少?”我问。
他不答。
陆青接过催交单,目光停在京仓二字上。
方才她还带着点讥意的脸,彻底冷了。
京仓是军民应急储粮之所。
裴承礼是协理。
他缺的,不是自己家的银子。
沈玉容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衣摆。
“姐姐,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承礼只是想替侯府挣一份体面。等你进门,一切都会好的。”
我扯回衣摆。
“所以你们要我做妾?”
她哭着摇头。
我却顺着那本账册,想明白了。
本朝女子的陪嫁,另立奁册。
妻可持契告官,娘家也可代诉。
妾却要记入家籍,田产若在入府前签过并产文书,进了门便很难再分出来。
他们先搬东西,再让我按印。
降我身份,夺我契券。
到头来,连告他们都要先过侯府那道门。
我的指尖凉得发麻,声音反而稳了。
“裴承礼,你是不是觉得,妾室不经家主准许不能出门,我就没法去衙门讨自己的东西?”
他脸颊一抽。
“你别把人心想得这么脏!”
“那你解释。”
他解释不出来。
我转身,朝陆青行礼。
“请王爷准我以物主身份,同去清点私库。”
她看了我一眼。
没有劝我回去歇着,也没说交给她就够了。
“准。”
她知道,我的钱,我得亲手拿回来。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侯府私库门前。
陆青亲至,方录事随行。
裴承礼与沈玉容也被带着,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库门刚开,我就闻到了母亲妆奁里常用的沉水香。
金丝楠木箱被粗暴撬过。
一支白玉簪断在地上。
我认得。
那是母亲留给这具身体的及笄礼。
我弯腰把两截玉簪捡起来。
尖锐的断口硌着掌心。
裴承礼在身后说:“不过一根簪子,你若喜欢,往后给你买十根。”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一巴掌落下去。
清脆得满院都听见了。
他的头偏向一旁,嘴角立刻破了。
“这一巴掌,打你毁我亡母遗物。”
他瞪着我,眼珠发红。
“许知禾!你竟为了这些死物打我!”
“你连死物都不如。”
陆青没有拦。
她只对方录事道:“损毁遗物,照实记。掌掴之事也记,她认。”
“我认。”我说。
我不是来装毫无过错的菩萨。
我就是来讨债的。
侍卫很快从箱底找到了开库凭据。
那张被我签过的家具单,果然多了两行字。
可真正让管事放心的,并不是它。
而是压在下面的一道王府手令。
手令上写着,奉摄政王谕,许氏改入裴门为妾,全部家产即日交付侯府。
日期是昨日。
裴承礼今日才上朝求情。
昨日,准许的手令已经送到了我家。
我抬头看陆青。
她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就按住了印章所在的位置。
方录事的脸白了。
“王爷,这是……”
陆青抬起头。
“印是真的。”
【第四章】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纸声。
裴承礼脸上的狼狈忽然淡了。
他站直,扯了扯被侍卫抓皱的衣领。
“既然王爷认得此印,就该知道臣并非擅动。”
沈玉容也停止了哭泣。
她低着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我看见这点动静,忽然明白,今早那场求情并非只为了羞辱我。
他们要在朝堂上,补齐昨日缺掉的一环。
只要我羞愤之下点头,或者被裴承礼哄着按了指印,假手令就会有真正的结果。
人进侯府,钱抵京仓。
往后再追查,只剩一句,王爷许过的。
陆青把纸递给我。
“看清楚。”
我接过来。
朱印鲜明,纸面右下角却有一道细小的旧针孔。
这种纸,我在王府见过。
去年寒灾,陆青开过赈粮会。
为了让各府车队及时出城运粮,王府预备了一批盖印的通行纸,由京仓登记发用。
我当时帮忙核账,嫌编号容易被裁掉,建议把骑缝号打在纸内侧。
后来这批文书按规收回。
可眼前这张,内侧仍留着半个骑缝号。
不是一张新的手令。
是有人拿盖过真印的旧纸,洗去了旧字。
陆青看我的眼神,便知道我认出来了。
她转向裴承礼。
“本王问你,这道手令是谁交给你的?”
“王府的人。”
“姓名。”
他顿了一下。
“臣事务繁忙,如何个个都记得?”
陆青点头。
“那就先记你一个。”
裴承礼的脸猛地一僵。
她让人取水,沿着纸内侧轻轻润开。
薄薄一层纸皮翘了起来。
下面露出半行没有洗净的小字。
准出北门运赈。
方录事倒吸一口气。
我盯着裴承礼。
“你拿赈灾的通行文书,改成了让我做妾的手令。”
他嘴角抖了一下。
“臣收到时就是这样。”
“那你方才为何不在殿上拿出来?”
他没回答。
我替他接下去。
“因为你不敢让王爷亲眼看。你只敢拿去骗我家管事,再逼我在众人面前认。”
沈玉容突然出声:“许姐姐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承礼也是受害者!”
我看向她的手。
她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青黑的墨渍。
与那道手令的墨色相近。
但这一点不能当证据。
我没有戳穿,只记住了。
陆青已经让侍卫将二人分开。
裴承礼这才真正急起来。
“王爷不过是偏袒许氏!婚事不顺您的心意,便拿旧纸来罗织臣的罪名!”
院门外聚了不少跟来的百姓。
他特意扬高声音。
“堂堂摄政王,竟插手臣子的内宅私事!莫非许氏早就攀附了王府,才敢如此不守妇道!”
我还没开口,陆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谁告诉你,她攀附本王?”
她走下台阶,站到我身边。
“去年赈灾,本王借她的仓,借她的粮,借她的人。朝廷欠她的银子,至今还没清完。”
裴承礼怔住。
他只知道我有钱。
却不知道我把钱用在了哪里。
陆青看向方录事。
“伪造手令一事,送三司。京仓即刻封账。至于许氏的嫁妆,先逐件归还,再查损失。”
她没有因我们的交情,把该走的程序省掉。
她要裴承礼死也找不出一句偏私。
就在这时,清点契券的侍卫出来了。
箱子里金银还在。
十八间铺子的契书也在。
唯独南郊三庄的契券,不见了。
沈玉容忽然抬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
裴承礼先一步厉声道:“闭嘴!”
我看着他们。
不必问了。
那三张契券,已经被送出去了。
【第五章】
“送给谁了?”
我问了三遍。
裴承礼从暴怒变成冷笑。
“你不是厉害么,自己去找。”
陆青让人将他押到另一边。
沈玉容留在原地,脸色一寸寸发白。
我走到她面前。
“你的正妻之位,是不是用我的庄子换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露出被戳破的羞恼。
“你生来什么都有,根本不明白没有依靠的滋味。”
“所以你拿我的依靠,给自己铺路?”
“我只想嫁得好一点!”
“那就找个有本事的,别找个靠偷未婚妻过日子的。”
她被这句话逼得红了眼。
“你凭什么这样说他?他对我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头上的簪子。
赤金累丝,尾端镶着一颗小小的红玉。
那是我上个月给裴承礼送去的生辰礼,用来抵他为母亲修祠的开销。
他说祠中供器要重新打金饰。
金饰到了沈玉容头上。
我伸手拔了下来。
她尖叫一声,发髻散了一半。
“你干什么!”
“拿回我的真心。”
我翻过簪尾,让她看内侧的许记小印。
“工钱二两,金料九两三钱。她戴的每一分体面,都是我花的。”
院外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方录事正给清点册盖章,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将簪子另列了一项。
沈玉容捂着头发,眼泪终于真的落下来。
不是心疼我。
是她以为的偏爱,忽然有了别人的名字。
我没空等她伤心。
三张契券不追回,佃户的日子就会先遭殃。
我拿过自己的奁册,翻到南郊庄产那一页。
契券即便被人拿走,未经官署过割,也不能直接变成别人的地。
可裴承礼敢拿它抵京仓缺银,必然已经准备好了后续文书。
“他要你写的,不止并产册吧?”我问沈玉容。
她呼吸停了半拍。
果然。
“转契书、售庄书,还是替我认下债务的借据?”
她垂下眼。
我弯腰,与她平视。
“你听清楚。婚已经退了,我不会进侯府。你写过什么,现在交代,尚能分清主从。等裴承礼开口,你猜他会不会说,都是你为了正妻之位擅作主张?”
她猛地望向另一边。
隔着半个院子,裴承礼正在与记录口供的吏员争辩。
我听不清全部。
但他忽然提高声音的一句,足够清楚。
“内宅文书全是沈氏经手!臣如何知晓!”
沈玉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我站直。
“他已经开始了。”
她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城南通济粮行。”
“契券在哪里?”
“还有一份售庄书。”
“谁写的?”
“我。”
她盯着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低。
“他给我看过你的帖子,要我照着写。他说,等你嫁进来,都是一家人的东西,先办后办没有分别。”
我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帖子里,有我替他挑的婚期,有我问他旧伤能不能饮酒,有我认真商量过的以后。
他留着,不是珍惜。
是为了让另一个女人学我的字。
陆青朝我伸了伸手。
我没有过去。
我把那支金簪搁在清点桌上,压住被风掀起的奁册。
“还写了什么?”
沈玉容忽然哭得喘不过气。
“认债书。四万八千两。”
我眼前的字微微晃了一下。
我全部现银,也不过两万余两。
“什么债?”
她抬起头。
“京仓缺的银子,不是侯府欠的。”
“账上写的,是你借走了官粮。”
【第六章】
我终于知道,裴承礼为什么非要留住我。
不是舍不得。
是必须让一个活人,替账上那笔空数按下指印。
四万八千两。
足以吞掉我的庄产,再把我往后的日子一起赔进去。
陆青没有当场发作。
她先让方录事将沈玉容所言逐句记下,再让她画押。
沈玉容握着笔,抖得落不下去。
“我若说了,他就再不会娶我。”
我看了眼她散乱的头发。
“你还在等他娶?”
她眼泪砸到纸上。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退路不是只有嫁人。认该认的罪,受该受的罚,至少以后不用再替他写假字。”
她攥着笔,终于写下名字。
我没有因为她反水,就忘记那本病产册。
她知道我会失去什么。
她只是觉得,失去的人不是她就够了。
口供送走后,陆青才带我进了侯府偏厅。
门一关,她的脸就彻底拉下来。
“我当初就说,这男的张嘴闭嘴都是你懂事,肯定不行。”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苦味压在舌根。
“下回你直接骂。”
“没有下回了。你再想养男人,我给你买两只鸡,至少下蛋。”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眼眶却热了。
不是为裴承礼。
是箱子里断掉的玉簪,庄子里刚种下去的粮,还有那些我当成正常相处、却被他一步步拿去利用的人真。
陆青抽走我手里的冷茶。
“许知禾,别嫌自己蠢。”
我抬眼看她。
“守规矩的人,不该替钻空子的人羞愧。”
她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一点湿意。
“接下来想怎么打?”
我深吸一口气。
“他既然把粮记在我头上,我就去看看,我到底什么时候收过这些粮。”
当天下午,京仓的账送到了三司会审处。
我以被冒名借粮的当事人身份到场。
陆青列席,不主审。
她坐在旁边,连手都没有搭到案卷上。
方录事负责誊录,我面前摆着四册支粮簿。
裴承礼被带进来时,已经换下官服。
他看见沈玉容坐在另一边,眼底立刻浮出怨毒。
“贱人。”
沈玉容肩膀一缩。
我将一册账拍到桌上。
“骂她也填不上你的亏空。先说说,去年腊月二十三,我从京仓借走的八千石粮,运到哪儿了?”
他盯着我。
“自然进了你的仓。”
“哪座?”
“城南。”
“城南仓去年十一月就塌了西墙,报官封修,直到正月才重新开。八千石粮,你从墙缝里塞进去的?”
旁边传来压不住的抽气声。
裴承礼嘴唇一动。
“日子记错,也是常有的。”
我翻到下一页。
“那这张签收单呢?写着我的管事带六十辆车来取粮。官仓出入车数另有门籍,六十辆车,总不能也记错。”
门籍早已调来。
那日出仓的,只有九辆车。
收货方是通济粮行。
裴承礼额角渗出了汗。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越想补,窟窿越大。
有的粮发在封仓检修之日。
有的收据上,盖着我去年春天就销毁的旧印。
还有一笔,甚至写在我陪陆青出城赈灾的那天。
那日我们在城外待了整整一夜。
同行官员的点名簿,至今留档。
我将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的账,不是记我借了什么。是你缺多少,就往我头上填多少。”
裴承礼猛地拍桌。
“若不是你临时反悔,这些账本来就能平!”
会审处静了。
他自己也僵住。
方录事的笔没有停。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记下来。他认了,婚事是拿来平账的。”
【第七章】
裴承礼扑向记录桌。
侍卫将他按回座上,他挣得额头青筋暴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知禾,你故意套我的话!”
我把账册合上。
“我还没开始套,你就说完了。”
主审官让人将方才的供词读了一遍。
裴承礼听着自己的话,脸色从红变青。
可他仍不肯认亏空由自己侵吞。
他改口称,官粮是按正常手续借给粮行周转,通济迟迟不还,他才出此下策。
“臣只是被人蒙骗,想以家财补上。许氏原本就要嫁我,用她的嫁妆救急,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
“前一句还是你的家财,后一句就成了我的嫁妆。”
他朝我吼:“我若倒了,你脸上就好看吗!”
“好看。”
我答得太快,他一时没接上。
“退了你这门婚事,我今日照镜子都能多看两眼。”
旁听席传来一阵闷笑。
裴承礼被按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不再装温柔。
“你以为摄政王能护你一辈子?她如今替你撑腰,不过图你许家的钱!”
我看向陆青。
她正在喝新换的热茶。
听见这句,只抬了抬眼皮。
“本王借钱,打借条,付息,按期还。”
她放下杯子。
“你借钱,骗人,偷契,逼人做妾。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裴承礼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忽然想起,他每次向我拿钱,都很不愿写借据。
总说,写了便生分。
我没惯着他。
陆青早提醒过我,在这里,女子手里每一张有印的纸都要留下。
我因此留住了不少证据。
如今那些被他嫌生分的借据,正在清算他的侯府。
官粮一案还要查实银钱去向,不能只凭假账与一句失言定罪。
会审暂歇。
裴承礼被押走前,忽然看向我。
他声音不再大,反而低了下来。
“知禾,南郊春耕快结束了吧?”
我盯住他。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点。
“听说你仁厚,佃户家家都领了种粮。要是粮行收不到抵押的庄子,急起来,不知会不会先把地里的东西收走。”
我站起身。
他眼里立刻闪过一点快意。
终于找到能让我变脸的地方。
“你可以恨我。”他轻声说,“但别连累那么多人陪你受苦。”
我走到他跟前。
“这是你留的后手?”
“我只是提醒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我记住了。”
他被押走后,我立刻让人送信到南郊。
不许任何来路不明的人入仓。
田契原本、租册副本全部封存。
庄上年轻人守住水渠和晒场,遇事不争斗,敲钟报官。
陆青听我交代完,才开口。
“京兆府已经接到协查,巡差会过去。”
我点头。
她不会让我拿庄户的安危做诱饵。
我也不会。
傍晚,通济粮行的电话到了。
他们坚持那三张契券确为抵债所得,却拿不出原物。
理由是已经押往外地总号。
我捏着那张回函,看到最后一行。
粮行愿与许氏私议,只需我在入夜前亲至城南仓场,认清旧账,便可归还契券。
单独赴约。
这是附在末尾的条件。
我将回函递给陆青。
“他是不是觉得,女人一心软,脑子也跟着没了?”
陆青看完,冷笑。
“他今晚会知道,去的人不止你。”
【第八章】
我没有去仓场。
去的是持搜查文书的京兆府差役。
陆青也没去。
我们坐在王府,吃了一碗热汤面。
我把剩下半颗卤蛋拨给她。
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我。
从前加班到深夜,我们也是这样分夜宵。
到了古代,桌上的麻辣烫变成了面,坐在对面的人没变。
我吃到一半,忽然说:“我先前真以为他只是穷。”
陆青咽下卤蛋。
“穷和坏,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也不是因为嫁不成才生气。”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
她太懂我。
我生气的是,有人把善意算成好欺负,把商量当成可以任意摆布。
还有我为了顾全大局,亲手在自己的损失上盖章。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
“我要他还清。”
陆青应了一声。
“账会算到底。”
半个时辰后,仓场的消息送来。
没有传说中的外地总号。
三张契券就在城南。
差役进门时,里面的人正往火盆里扔账纸。
火烧掉了几张散页,却没烧掉藏在墙中暗格里的总账。
还没烧掉一匣子侯府来信。
方录事连夜誊录,第二日带着证物来见我时,眼底一圈乌青。
他放下匣子,先叹了口气。
“许姑娘,裴家这位,胆子实在不小。”
我翻开第一封。
是裴承礼写给粮行的。
通济这些年,借着侯府的名头拿官粮,低价进,高价卖。
分红从未进侯府公账,全落在裴承礼私库。
所以昨日陆青要封库,他才那么慌。
我继续往下翻。
今年春季粮价没有照他预计的涨。
新任巡抚官又提前到京。
裴承礼来不及补粮,只能先补银,再买回足数粮食。
他原本想等我成亲,慢慢挪用我的嫁妆。
可核仓提前,等不及了。
最后几封信里,他连日催促粮行配合。
拿契、造债、逼我认账。
如果我不肯,就用庄户的春粮逼我去仓场。
那里备着一张新的认债书。
纸上除了指印,什么都有。
我指腹按在末尾空白处。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缺我的一根手指。
沈玉容被再次传来辨认书信。
她看见其中一张,突然扑上前。
“这封不是给粮行的!”
方录事将她拦住。
她指着信纸,声音尖得发颤。
“他说替我赎回祖宅的钱,竟是从这笔银子里出的?”
我抬起头。
信上写得很清楚。
祖宅只付了定钱,房契仍在粮行手中。
若沈氏不肯依计行事,可即刻逐其出门。
她嘴里的真心,从来附着条件。
她先是呆坐着,随后捂住脸,哭出了声。
方录事问她认不认笔迹。
她猛地放下手。
“认。”
“还有这封,这封也是他写的。”
她一封封指过去,指尖抖得厉害。
“他为了逼我学许姑娘的字,拿走了我的户籍文书。还说,只要办成,祖宅和侯夫人的位置都是我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
“我知道他在哪里留了另一份账。”
我看着她。
“什么账?”
“分红账。通济怕他不认,双方各留一册。侯府那册不在库里。”
“在哪儿?”
她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恨。
“他拿你送的银子,修了一座假的家祠。”
“账藏在他父亲牌位后面。”
【第九章】
会审重开时,裴承礼仍想咬死粮行擅作主张。
他坐在堂下,脸上那道巴掌印已经淡了。
看见我,他竟又放软声音。
“知禾,夫妻一场,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没坐,先把退婚文书放到案上。
“不是夫妻。是债主和欠债的。”
他脸上那点勉强撑出来的温情裂了。
方录事将私库账、粮行总账、往来信件依次呈上。
每一样都标着搜得的时辰、地点、见证人。
裴承礼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字迹可以仿。沈氏既会仿许知禾,自然也会仿臣!”
沈玉容坐在旁边,听见这句,猛地抬起头。
“你叫我仿她,现在连自己的字也不认了?”
“住口!若不是你嫉妒许氏,不肯居人之下,我何至于昏头!”
她被骂得一僵。
接着,竟笑了出来。
笑声短促,又带着哭腔。
“你昨日还说,是她拈酸吃醋,逼得你不得不替我争。现在又成了我逼你?”
裴承礼伸长脖子,厉声打断。
“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若非我收留,早已流落街头!你敢害我!”
沈玉容抓紧袖口。
我以为她会退。
她没有。
她朝主审官磕了一个头。
“民女有罪,愿如实供述。侯府家祠第三排牌位后,有一处活动木板。分红账放在那里,是民女亲手包的油纸。”
裴承礼霍然抬头。
“那是我裴家祖祠,谁敢动!”
方录事将另一只封袋放到了案上。
“已依法搜取。”
裴承礼的声音戛然而止。
账册被摊开。
那上面没有许知禾,没有所谓夫妻一体。
只有每月分红,私支银数,以及他本人逐笔按下的印。
通济的一册,与它严丝合缝。
主审官问:“裴承礼,你还有何解释?”
他盯着那页纸,眼球一点点充血。
过了很久,他突然指向我。
“是她逼我的!”
堂内一静。
我看着他,甚至没觉得意外。
他的脸已经扭曲。
“她明明有那么多银子!几万两而已,她拿出来,谁都能活!偏要查账,偏要退婚,偏要将事情闹大!”
他挣脱一只手,拍得桌面砰砰响。
“她一介女子,守着那些铺子田地有什么用?嫁进侯府,替我补上亏空,往后我承她一辈子的情,还不够吗!”
沈玉容往旁边缩了缩。
方录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声响。
我终于走到他面前。
隔着一张桌子,我看清了他眼里的怨恨。
事到如今,他仍觉得是我不肯配合,才害他落到这一步。
“裴承礼,我的钱可以雇工,可以买粮,可以给庄户修渠,可以给我自己买喜欢的衣裳。”
“唯独不能因为你想要,就必须交给你。”
他咬着牙。
“你若真有情,怎能见死不救?”
“你拿走我的金子给别人打簪时,怎么没问自己有没有情?”
他喉咙一哽。
“你逼我做妾的时候,怎么不问自己肯不肯救我?”
他闭上嘴,鼻翼一张一合。
我把那两截断簪放在桌上。
“你不是到了绝路才来求我。你是想踩着我,走你的好路。”
陆青终于开口。
“供词已经齐了。”
她没有骂,也没有再笑。
“本王所涉伪造手令一案,依制回避裁决。其余盗取奁产、冒名立债、侵挪官粮、勾结粮商,分别核定,勿使一案抵一案。”
她起身时,裴承礼忽然扑跪下去。
“王爷!臣愿归还许氏全部财物!臣愿与沈氏断绝来往,重新求娶许氏!”
沈玉容面无人色。
我险些气笑。
他竟到这时,还觉得娶我是给我的赔偿。
陆青停下脚步。
“许知禾。”
我抬头。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认真问我。
“他说要重新娶你。你的意思呢?”
我拿起桌上的断簪,装回布袋。
“我的意思是,请他照价赔偿,再依法受罚。”
裴承礼的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知禾,我们从前……”
“没有从前了。”
我将最后一张借据交给方录事。
“还有侯府欠我的八千六百两,利钱按当初所约,一文不免。”
方录事接过,核对印信。
随后,他抬头看了裴承礼一眼。
“侯府可处分的私产,恐怕不够了。”
【第十章】
案子没有当天判完。
查粮、追银、核对印信来源,每一步都要落到实处。
但裴承礼没能再出牢门。
三司先将盗运嫁妆与冒名立债的部分定了案。
我的认债书作废。
三座庄子的契券送回。
通济粮行明知契主未曾到场,又参与造假,不能拿抵押之名占我的地。
从侯府搬出去的箱子,一只只抬回许家。
来时的封条被拆过,回去时换上官署的新封。
方录事拿着清点册,站在门口念。
少一件,记一件。
坏一件,赔一件。
沈玉容头上戴过的金簪,被我送去重新熔了。
打成几枚薄薄的金片,添进了庄上给女工发的年节钱里。
那两截白玉簪,我却没有扔。
玉匠在断口接了细细的金箍。
结好那日,我把它插在发间,去看了南郊的田。
春苗已经长起来。
粮行没能派人进去抢收。
巡察来得及时,庄户们也守住了门。
管事把一碗新蒸的麦饭端给我,我坐在晒场边吃完了。
没有谁该为了裴承礼的一己私欲,把一年口粮赔进去。
半月后,完整的判文下来了。
裴承礼因侵挪官粮、伪造王府文令、教唆盗取奁产及冒名立债,褫夺爵位,籍没依法应没的家产,追缴赃银,判流三千里。
通济粮行封停清算,涉案者按参与程度获罪。
沈玉容因参与伪造文书、协助抢夺财物获刑,因主动供述、指认藏账之处,依法减等。
她没有因为哭过,就被一笔带过。
也没有因为是女人,就替裴承礼承担全部罪名。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承担自己的错。
这就够了。
追赔的银子不足,侯府剩余可执行的私产便被列册发卖。
我没有专门去买那座侯府。
我嫌晦气,也嫌维修贵。
最后有人买下它,拆走了门口那对石狮子。
匾额取下来的时候,方录事正好路过,回来告诉我,街口围了不少人。
最初有人传,我嫉妒成性,仗势拆散有情人。
后来公示的判文贴出来,连他们用了哪张旧纸、偷了多少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录事把当日朝堂上的原话整理成案附,送去张贴。
其中一句尤其醒目。
若不是你临时反悔,这些账本来就能平。
街坊终于明白。
不是我拆散了谁。
是有人谈情,却想拿我的命去结账。
裴承礼启程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没有送进我的书房。
门房照我的吩咐,原封退了。
我已经知道他会写什么。
无非是一时糊涂,年少情分,来日悔改。
这些话不能补回断掉的玉簪,也不能替那些险些被他吞掉的粮食负责。
我没必要再读。
倒是沈玉容,在服刑前申请归还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的旧帖。
她学字时用过的,边角被翻得发毛。
随帖送来的还有一页供后补记。
她说,裴承礼曾在侯府许诺,只要事情办成,就会将我安置到偏院,三年之内不让我见外客。
原因很简单。
等新的借据、卖契、分红都做平,我便再也翻不了案。
我看完,把旧帖投进火盆。
纸角很快卷起来。
那上面我写过,盼君与我共度岁岁。
我看着最后一个字变黑,心里很静。
不是每一份认真都能换来真心。
可被骗过一次,不代表我往后就只能疑神疑鬼地活着。
我还有自己的产业,有想做的事,有一个会坐在高处问我愿不愿意的人。
第二个月,我与陆青一起推了一件新规。
涉及女子房产转让、并产、抵押,无论妻妾,须由物主本人到官署核验。
婚书不得代替授权。
夫家身份不得代替指印。
若本人被拘禁不得出门,可由亲属或受托人申请官署问验。
这条规矩不是我提一句,她拍一下桌子就能办成。
户籍、契税、旧案,我们一项项理。
反对的人递来折子,陆青就把那些被冒名卖掉田产、无处申诉的案卷摞上去。
我出了整理案卷的钱,也出了请契书师傅讲解的银子。
这回没人敢说,我一个女人,留着钱没有用。
新规试行那天,我在官署门口站了很久。
一个穿旧衣的妇人拿着嫁妆单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抱着盖过印的单子出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终于把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
我没有问她的故事。
那张纸能落到她手里,就已经很好。
陆青来接我时,带了一小壶茶。
乳酪、茶汤、糖,是我们试了十几回才调出来的味道。
她倒给我一杯,嫌弃地皱眉。
“还是没有珍珠。”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有这个就不错了。”
她伸手拨了拨我发间修好的玉簪。
“以后还想嫁人吗?”
“碰到合适的再说。”
“什么叫合适?”
“至少知道,我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她笑了,举起杯子碰了碰我的。
我从袖中取出一件小东西,放到她掌心。
是婚书上拆下来的那枚金扣。
被金匠改成了小小的杯坠。
一面刻着许,一面刻着陆。
她举到眼前,看了半晌。
“你还真没浪费。”
“金子又没错。”
我替她系在杯柄上,低头打了个牢牢的结。
陆青晃了晃杯子,金坠轻轻碰着杯壁。
我们沿着长街往回走。
经过卖糖糕的摊子,我停下脚步,买了两份。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许老板,今天你请?”
我摸了摸钱袋。
被追回的银子,昨日才入账。
一文不少。
“我请。”
我把热糖糕塞进她手里。
“我的钱,给我喜欢的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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