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和离书压在公文最底下,亲手递给他。
侯爷从不细看,朱笔落,批了。
那晚我带着一双儿女出了城,上了船。
翌日,嬷嬷跪地哭报:
“爷,夫人带着孩子往码头去了,找不见了。”
他翻开公文,一张一张——
翻到最后一张,手抖了。
和离书上那个“准”字,是他自己亲笔写的。
朱砂,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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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衍批公文有个习惯。
先看头一张,眉头拧一拧,提笔蘸朱砂,落一个“阅”字。往后便不再细看了,一张翻过一张,手腕不停,红点一路批下去。
八年了,我伺候在书房外头,听得真切。
这个习惯,我盯了整整三个月。
三月廿七,春汛刚过,衙门里积了一摞公文。他从早批到晚,午饭都是在书案上凑合的。
我端着参汤进去。
他没抬头。
案上公文摞了三指高,最上头是河道修缮的折子,下头是税银核对的册子,再往下是春耕的呈报。我把参汤搁在案角,顺手理了理散落的纸页。
和离书压在最底下。
我提前裁好了尺寸,用的是衙门统一的公文纸,连折痕都一样。字是我照着衙门师爷的笔意写的,格式一丝不差。落款处盖了我的私印,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参汤喝了半碗,搁下。
我退到门边,站了一息,又折回来。
“侯爷,这摞公文我替您理了理顺序,要紧的在上头。”
他“嗯”了一声。
没看我。
我退出去,带上门。
站在廊下等。
书房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一阵一阵。我数着,一道一道朱笔落下的声响,隔着门板传出来。
二十三道。
我贴着墙根,指甲掐进掌心。和离书是第二十一张。我数过,那摞公文一共二十三张,和离书在倒数第三张的位置。
二十一道朱砂落完,和离书成了。
我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没回头。
回到正房,碧桃在门口等。她见我回来,张嘴要说话。我抬手,止住她。
“收拾东西。”
她愣了一下。
“今夜走。”
碧桃脸色白了一瞬,但没多问。跟了我八年,她知道我的性子。我说今夜走,那就是今夜走。
我没哭,没抖,手也没哆嗦。
从妆奁底下摸出一叠银票,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裴念的襁褓夹层里。这是三年来我陆陆续续从陪嫁铺子里兑出来的。一共两千四百两,够我们娘仨在南边活三年。
裴昭下学回来,七岁的孩子,进门就喊饿。
我给他盛了饭,又给裴念喂了米糊。裴念才五岁,坐不稳,歪在碧桃怀里,两只手抓着勺子乱挥。
“娘,今天先生教了对对子。”裴昭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说,“‘春风又绿江南岸’,下联还没对出来。”
“江南岸好。”我给他擦了嘴角饭粒,“等过了江,你亲眼看看。”
他歪头:“过江做什么?”
我笑了笑,没答。
入夜,侯府静下来。
裴衍歇在程娇院里。他这半年没进过正房。也好,省得多生枝节。
碧桃把两个孩子的衣物打成两个小包袱。我翻出裴昭的户籍文书和裴念的胎发册子——这是我留的后手,走的时候带了这些,到南边落户用得上。
前院巡夜的家丁两刻钟过一趟。我和碧桃算准了时辰,从后院角门出去。那扇门锁是坏的,我半年前就让人修过,修的时候特意吩咐换了个松的锁芯。
碧桃抱着裴念,我牵着裴昭。月光铺在青石路上,碎银子似的。
裴昭很乖,没问去哪。他拽着我的手指头,一步一步跟着走。
走到角门,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侯府的飞檐挑在夜空里,廊灯昏黄,暖是暖的,跟我没关系了。
角门外,我雇好的马车在巷口等着。
车帘一掀,裴念被碧桃塞了进去,裴昭自己爬上去。我最后看了一眼侯府的门楣。
“走。”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嘎吱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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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叫沈蕴锦,出身扬州沈家。
沈家不算大族,但我爹在翰林院待过十几年,清流名声是有的。嫁裴衍那年,我十七。
定远侯府来提亲,我爹犹豫了三天。裴家是武将门第,跟沈家不是一个路数。但我爹最终点了头。
他说:“裴衍袭了爵,前程不差。你嫁过去,不吃亏。”
新婚夜,裴衍挑了盖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放下喜秤,坐在床沿,没说话。
烛火跳了两下,照着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绷着,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压。
他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起身走了。
“侯爷——”喜娘追了两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滑到肩膀。红烛烧得很旺,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在烛台上,堆成一小团。
第二天,他去书房睡的。
第三天,也是。
后来我才知道,裴衍心里有人。
程娇,他表妹。自幼寄养在裴家,两人一处长大。裴衍想娶她,但老太太不许。程家是商户,配不上侯府门第。
老太太做主,娶了我。
程娇没走,留在侯府里,挂了个远房亲戚的名头。我嫁进来第二个月,就在花园里碰见过她。
她穿着藕粉色的褙子,头发绾得精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见了我,福了一福。
“见过嫂嫂。”
我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她的眼神我没看走眼。那不是下对上的恭敬,是赢者看输者的得意。
裴衍不进正房,但隔三差五去程娇住的偏院。这事阖府都知道。
碧桃替我气,我压着她不让她闹。
“闹什么?我是正妻,她是客居。名分在这摆着。”
碧桃咬着嘴唇:“名分有什么用?爷的心不在您这儿。”
心这东西,我没指望过。
嫁过来第三个月,我开始管家。侯府账面好看,里子虚。老侯爷在世时打了几场仗,欠了军需商人一批银子,一直没还。老太太不管,裴衍不管,阖府上下三十几口人吃饭穿衣、人情往来,全压在我身上。
我拿出陪嫁的银子和庄子上的出息,填了亏空。
老太太看我顺眼了些,说:“老大家的会过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
第一年,裴昭出生。
裴衍来看了一眼,抱了一下,放下,又走了。
他不是不喜欢孩子,他是跟我不亲近。连带着看裴昭,也带着一层客气。
我认了。
第五年,裴念出生。程娇还在偏院住着,裴衍去了越来越勤。
到第六年,老太太病了一场,临走前拉着裴衍的手说了一句话。
“把娇娇抬进来吧,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老太太走了。
程娇进了门,以侧室身份入了族谱。
从那天起,侯府就不是我的侯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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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程娇进门那天,穿了正红色的褙子。
碧桃气得直哆嗦:“侧室穿正红,这是打您的脸。”
我坐在妆镜前,铜镜里映着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随她。”
她不只穿正红。
进府第三天,程娇来正房请安。按规矩,侧室给正妻行礼,要跪拜。她进来了,弯了弯腰,站着。
“嫂嫂早。”
碧桃上前一步:“侧夫人该跪下给夫人请安。”
程娇笑了笑,转头看向我:“嫂嫂是宽厚人,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眼神里有试探,有挑衅,还有一层薄薄的得意。她知道自己在裴衍心里的分量,她在量我的底线。
“坐吧。”我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喝茶。”
她坐下了。
喝了一口茶,又开了口:“嫂嫂,我这人说话直,您别见怪。我进这个门,不是来争什么的。我和表哥自小一处长大,情分在,规矩也在。往后府里的事,嫂嫂管着,我搭把手,您看可好?”
搭把手。
这话听着妥帖,实则是在分权。
我没接茬,转了话题:“你院里缺什么,跟碧桃说。”
她笑了笑,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嫂嫂真好说话。”
好说话。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是夸我,也是在拿捏我。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中馈的钥匙就到了她手里。
不是抢的。是裴衍的意思。
“娇娇熟悉府里开销,让她帮你分担些。”裴衍在饭桌上说的,语气随意。
我搁下筷子。碧桃在旁边脸都涨红了。
“好。”我说。
钥匙交出去那天,碧桃哭了。我没哭。
“哭什么?钥匙在她手里,账在我心里。她花一文,我记一文。等她对不上账的时候,就知道这差事不是好当的。”
但程娇比我想得聪明。她不贪大钱,专花小钱。绸缎庄的账对不上,她说“布价涨了”。灶上的开销多了三成,她说“换了厨子,菜色好些”。每笔都圆得过去。
她不跟我斗。她用裴衍的宠,一点一点蚕食我在府里的位置。
裴衍头一年还偶尔来正房坐坐。程娇进门后,他连坐都不坐了。逢年过节来一趟,客客气气,跟我说话带着“劳烦”“辛苦”这些字眼。
他把我当管家了。
侯府里的人最会看脸色。正妻失宠,侧室得势,下人们的风向就变了。
我交代的事,推三阻四。程娇说的事,跑得飞快。
裴昭下学回来,问我:“娘,为什么刘嬷嬷不给我做桂花糕了?她说现在听程姨娘安排。”
我蹲下来,替他拍了拍衣角的灰。
“因为娘不馋桂花糕。娘给你做。”
裴念还小,不懂这些。她只会扯着我的袖子要抱抱。
我把她抱起来,拍她的背。
晚上,碧桃替我梳头,从镜子里看见我的脸,说:“夫人,您瘦了。”
我摸了摸脸颊。是瘦了。
“无妨。”
我盯着铜镜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沉沉的东西压在底下。
我压了一年。
压到第七年冬天,程娇做了一件事。
她把我陪嫁的景德镇瓷瓶送人了。
送给来府上做客的官太太。那是我娘留给我的,瓶底有“沈氏”的款。
碧桃去要,被程娇院里的丫鬟拦在门口。
“侧夫人说了,瓶是府里的东西,正夫人做不了主了。”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回来跟我学了一遍。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记下。”
记下。
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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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八年开春,裴衍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
“昭儿不小了,该有人悉心教导。娇娇膝下空虚,我想把昭儿记在她名下抚养。”
筷子从我手里滑出去,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裴昭坐在对面,端着碗,抬头看我。
他听懂了。
七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侯爷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裴衍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昭儿是嫡长子,记在娇娇名下,名分不变,只是日常起居搬到她院里。她脾气好,会照顾人。”
脾气好。
我没笑。但嘴角扯了一下。
“那裴念呢?也搬过去?”
“念儿不必。她离不开你。”
离不开我。
好一个离不开我。儿子搬走,女儿留下。程娇要的是嫡长子,我女儿对她没用。等我儿子被她攥在手里,我在这个府里就再没有筹码了。
我看着裴衍。他低着头吃饭,腮帮子一动一动。他心里清楚这话荒唐,但他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笃定我不会走。
八年来,我操持家务,教养儿女,忍他的冷,忍程娇的挑衅。在他眼里,我是个“识大体”的女人。识大体,就是不闹,不走,忍到死。
“侯爷想过没有,”我给他添了碗汤,“昭儿搬过去,府里人会怎么说?”
“说就说。侯府的事,不劳外人置喙。”
我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裴昭没睡着。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忽然翻身抱住我的胳膊。
“娘,我不想搬去程姨娘那里。”
我摸着他的头发。
“不会的。”
“可是爹说——”
“爹说的不算。”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娘说了才算?”
“娘说了才算。”
他终于闭上眼睛。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等他睡熟了,我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碧桃在外间守着,听到动静探进头来。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
磨墨。
提笔。
我写了三个字——
和离书。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捂住了嘴。
“夫人——”
“我走。”我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下去,“但不是净身出户。我带昭儿和念儿一起走。”
“侯爷不会准的。”
我停了笔。
是的,他不会准。嫡子是侯府的根,他不会让我带走。和离要双方画押,他不签字,我走不了。
除非——
他自己签了。
我盯着纸上刚写的三个字,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不细看公文。
他从不细看。
“碧桃,去把上个月衙门送来的公文找几张给我。”
碧桃不明白,但去了。
她从书房废纸篓里翻了三张用过的公文回来。纸是统一的公文纸,折痕规整。
我把和离书铺在旁边,比了比尺寸。
一样。
“碧桃,明儿去街上买一方衙门用纸。要一模一样的。”
“夫人要做什么?”
我没答。
提笔继续写和离书的正文。
写到深夜。烛火缩了又亮,亮了又缩。
裴念翻了个身,小手伸出被子,我替她塞回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纸上的字迹工整。条款清晰。落款留了两个空——一个给我,一个给他。
他要亲手批一个“准”字。
不是画押,是批。
跟批公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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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和离书写好后,我没急着动手。
我用了两个月做准备。
头一件事是银子。
我陪嫁了三个铺子。扬州一间绸缎庄,苏州一间茶行,还有城东一间小食铺。八年来铺子的进息我从未动过公中的账,都是碧桃帮我在外面打理。
这两万两的本钱,加上利,一共有两千四百两。
我去见了绸缎庄的掌柜老周。没在铺子里见,约在城外的茶棚。
老周是沈家老人了,跟了我爹二十年。
“大小姐,您要兑铺子?”
“兑两间。绸缎庄和茶行。小食铺留着。”
老周犹豫了一下:“大小姐,这是您的嫁妆……”
“我知道。兑出来,换成银票。别走侯府的账。”
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三日。”
“五日。”我说,“办利索些。”
他第三日就把银票送到了碧桃手里。两千一百两。少了三百,是折价出的。
够了。
第二件事是船。
我让碧桃去码头问过,春汛刚过,南下的船多。去扬州的官船三日一趟,私船天天有。我选了一艘私船,跑淮安到扬州线的。船家姓林,跑船二十年,嘴紧。
碧桃付了定银,说好三月廿七夜里在码头等。
第三件事是退路。
我爹三年前致仕,回了扬州老家养老。他和裴衍关系淡,但毕竟是亲家。我带着孩子回去,他不会不管。
我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扬州。信里没提和离的事,只说想回家住一阵。我爹回信只有一行字:
“回来吧。家门总给你留着。”
我收到信那天,把它叠好,塞进妆奁最底层。
和离书也在妆奁底下,用油纸包着。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时机。
程娇起了疑心。
不是因为我的举动,是因为碧桃。
碧桃跑了几趟外面,兑铺子、雇船、递信。程娇院里的丫鬟青禾在角门看见碧桃出府两次,回去报了程娇。
程娇来正房找我。
带着青禾,笑容满面。
“嫂嫂,这几日见碧桃姐姐老往外跑,是有什么要紧事?府里缺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
我正在绣一块帕子。针线没停。
“碧桃去药铺替念儿抓了几副消食的药,孩子胃口不好。”
程娇坐下来,端详我的脸色。
“嫂嫂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操劳了?不如把管家的事全交给我,您歇歇。”
“管家的钥匙不是在我手里。”我抬眼看她,“在侯爷手里。你问他。”
她噎了一下。
笑没掉,但嘴角僵了一瞬。
“嫂嫂说的是。”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那我改日再来。”
她走了。
碧桃急匆匆进来:“夫人,她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察觉了。”
“那我们——”
“不动。”我放下绣绷,“她疑心我有什么动作,但她猜不到我想做什么。她以为我要争权。让她猜。”
碧桃咬着唇。
“让她盯着。盯得越紧,她越觉得我在谋划府里的事。”
我没说错。
程娇接下来几天加派了人盯着正房的动静。碧桃出门倒个泔水都有人跟着。
正合我意。
她在盯我,就没空盯裴衍的书房。
而我需要的,是摸清裴衍批公文的节奏。
这件事,我自己做。
每天下午申时,我去书房送参汤。日日不落。裴衍从不拦我,也不谢我。习惯了。
我站在门口,看公文堆多高。听他翻页的频率。数朱笔落下的道数。
二十三。三十一。十七。二十六。
参差不齐。但有一点不变——他从不从最后一张翻起。永远从头批,批到尾。
和离书放在最底下,他会最后一个批到。
批的时候,他已经批了几十张,手是惯性的。朱砂蘸够了,手腕一转,一个“阅”或者“准”就落下去了。
不会停。
不会细看。
三月廿六日,衙门送来一摞公文。
我数过了。二十三张。
加上我的和离书,二十四张。
和离书放在倒数第三张的位置。不是最后。最后一张容易被多看一眼。倒数第三张最安全——手已经批麻了,惯性到顶,不会停。
当天晚上,我把和离书的尺寸裁好,折痕压好,混进那一摞。
参汤备好。
明日申时,送进去。
碧桃守在门口,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夫人,万一批错了呢?”
“他批了八年的公文,没出过一次错。”
我的意思是——他从不细看,怎么会出错?
碧桃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明儿把孩子们的衣裳先打包。”
“打两个小包。别多。能带走就行。”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看着两个孩子睡觉。
裴昭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下。裴念四仰八叉摊在床里侧,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伸手替裴念擦了擦。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娘”,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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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月廿七,申时。
日头偏西,书房的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影子。
我端着参汤站在门外。
书房里纸页翻动的声音一阵一阵。
叩门。
“进。”
我推门进去。裴衍伏在案后,公文堆了三指高,朱砂盒搁在手边,笔搁在笔架上。他头也不抬。
参汤搁在案角。
他伸手端了碗,喝了一口,放下。
我把公文理了理。
这是最后一步。
我站在案侧,手指触到最底下那张和离书。纸面微凉。油纸包着,边缘裁得齐整,和上面二十张公文一模一样。
我没抖。
抽出上面的公文,一张一张摞回去。和离书留在最底下,第二十二张。
“侯爷,这摞公文我替您理了理顺序,要紧的在上头。”
他“嗯”了一声。
退到门边。停了一息。
转身看了他一眼。
他在批第几张了?第三张。朱笔在纸面上划过,“阅”字写得潦草。
够了。
我退出书房,带上门。
站在廊下。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海棠花的气味。
我靠着廊柱,开始数。
一道。两道。三道。
他批得快。近几日衙门催得紧,公文积压多,他赶着批完。
七道。八道。九道。
我手指掐着掌心。碧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一声不吭。
十五道。十六道。十七道。
过了半。还有六张。
二十道。
第二十一道。
朱笔落在和离书上的那一刻,隔着一道门板,我听不太清。但我知道。
因为下一道——第二十二道——紧跟着落了。
没停。
他没停。
我转身走了。
碧桃跟在后面,脚步轻得没声。
走到正房廊下,我站住了。
没哭。没笑。
就是站了一会儿。
“碧桃。”
“在。”
“准备走。”
“现在?”
“亥时。等巡夜的家丁过第二趟后。”
她点头,快步进了屋。
我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
他还在批。
但和离书上那个“准”字,已经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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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亥时三刻。
巡夜家丁第二趟走过去了,脚步声从后院渐渐远去。
碧桃从角门探出头看了看,朝我招手。
我牵着裴昭,碧桃抱着裴念。
裴昭穿了我提前备好的深色短褂。他什么东西都没多带,只怀里揣了一本《千字文》。
“娘,去哪?”
“上船。”
“去哪里的船?”
“扬州。外婆家。”
他没再问。
裴念还在睡。碧桃用襁褓裹着她,外面又套了件斗篷。孩子的脸埋在布料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角门的锁芯一拧就开了。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灯还亮着,那是我故意留的。
碧桃提前在院子里挂了件衣裳搭在窗棱上,远看有人在的样子。
巷口停着马车。车夫是老周安排的人,不认识。
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
裴昭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指。他手心里全是汗。
我捏了捏他的手。
城门关得早,但我早就打点好了。守城的老卒收了碧桃塞的二两银子,开了侧门放我们出去。
出了城,马车直奔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林家的船泊在第三排,桅杆上挂了盏风灯。
碧桃先上了船,接过裴念。裴昭自己跳上去,脚底一滑,被船家扶了一把。
我最后上船。
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墙黑沉沉地压在夜色里。
船家解缆,撑篙。
船身晃了一下,离开码头。
江水拍着船舷,哗哗响。
裴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陌生的船舱,愣了一下。
“娘,这是哪?”
“船。”
“坐船去哪?”
“回家。”
她“哦”了一声,又闭上眼。
裴昭靠着船壁,翻他的《千字文》。
碧桃蹲在角落,眼泪无声淌下来。她擦了擦,又淌。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哭什么?”
“奴婢怕。”
“怕什么?”
“怕侯爷追来。”
我看着江面。
“他不会追。”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知道。”
碧桃抬头看我。
“等他知道的时候,船已经到扬州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把手放在她肩上。
“睡吧。明天就到了。”
江风从船篷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合上眼。
八年了。
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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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后来的事,是碧桃的哥哥碧水从侯府寄信来说的。
碧水是侯府门房的小厮。碧桃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她哥哥是事后才知道,但他在府里,什么都看见了。
信是写在一块布上的,歪歪扭扭。碧水认字不多,但写得很细。
三月廿八,辰时。
周嬷嬷去正房请安,推门进去,没人。
被子叠得齐整,妆台上空了。私印不在,首饰不在,孩子的衣物不在。
周嬷嬷起初以为我带孩子们去了寺庙上香。她没声张,自己查了一圈。
去库房。陪嫁的箱笼还在,但锁是空的。打开一看,衣裳在,值钱的都不在。
去账房。三年的铺子进项对了一遍。底下的留底写着——兑银两千一百两,收款人沈蕴锦。
周嬷嬷这才慌了。
她跪在正房门口,抖着声音喊了两声“夫人”。
没人应。
她去找裴衍。
裴衍正在书房。程娇也在,两个人在说裴昭搬院子的事。
周嬷嬷跪在门槛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抖得不像话。
“爷,夫人带着孩子走了。昨晚走的。找不着了。”
裴衍抬头。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正房空了,孩子也不在。”
裴衍皱眉。
他以为是回娘家了。
“派人去沈家问问。”
周嬷嬷不走。
“爷,还有一桩。”
“说。”
“书房的公文,爷昨日批的那摞……里头多了一张。”
裴衍的眉头拧起来。
“什么意思?”
“那摞公文是二十三张。爷批了二十三道。但里头有一张不是公文。”
裴衍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把昨日批的那摞公文翻出来。
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河道修缮。阅。
第二张,税银核对。阅。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一张翻过去。朱砂的红印子一路盖下去,规规矩矩。
翻到第二十一张。
他手停了。
纸是一样的公文纸。折痕是一样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但内容不是公文。
开头四个字——
“和离书。”
下面写着:夫裴衍,妻沈蕴锦,成婚八载,情分已尽,两愿和离。所出二子,昭与念,归母抚养。嫁妆各凭本处。今后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落款有两个。
一个是我的私印。沈蕴锦。
一个是他的朱批。
一个“准”字。
红得刺眼。
朱砂还没干透。边缘微微洇开了一丝。
是他昨天亲手写的。
裴衍盯着那个“准”字,手指攥着纸角。
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娇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她脸色变了。
“爷,这是——”
裴衍没说话。
他把和离书翻过来,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个“准”字不会认错。是他自己的笔迹。横平竖直,起笔收笔,跟批公文一模一样。
他签的。
他亲手签的和离书。
周嬷嬷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程娇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以为我走了,正房空了,裴昭的抚养权就归侯府。但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子归母。
嫡子不在了。
裴衍空着手站在书房中间。
碧水在信里写:那天书房的烛台被碰倒了。不是谁碰的,是裴衍自己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子带到的。蜡油泼了一案,公文湿了一片。
程娇弯腰去捡,被他一袖子甩开。
“滚出去。”
程娇愣了。
“我说滚!”
程娇退出去了。走的时候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裴衍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天黑。
碧水说,灯一直亮着。
没人敢进去。
天亮了,灯还亮着。
再后来碧水听说,裴衍去了码头。
他查了所有的船家记录。三月廿七夜里,有一艘船出港,南下,去扬州。
他追到了码头。码头的人说,那船天不亮就走了,顺水路直下,这会子该过镇江了。
裴衍站在码头上。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
他没喊。没叫。没让人追。
就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了。
碧水说他回来以后,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吃的不送进去,送进去也不动。
第四天他出来了。
胡茬长了半寸,眼窝凹下去一圈。
他叫人把正房门打开。
屋里空空荡荡。妆台上什么都没有。裴昭的小书桌还在,上面摆着没用完的砚台和半截墨。裴念的摇床还在角落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站了很久。
然后让人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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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船到扬州是四月初一。
天刚亮。
我爹在码头上等着。
他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拄着根竹杖。
看见我,眼眶红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裴念。
裴昭上前一步,对他作了个揖:“外祖父。”
我爹蹲下来,摸了摸裴昭的头。
“长高了。走,回家。”
家是城东一处三进的小院。不大,但干净。院里有棵石榴树,正冒新芽。
我娘在厨房里煮粥。听见动静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搂住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念醒了,看见陌生的地方,先是愣,后来闻到粥的香气,伸出小手要碗。
我爹把她抱到桌边,一勺一勺喂她。
裴昭坐在门槛上翻他的《千字文》。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碎发亮亮的。
碧桃在后院帮我收拾屋子。
我站在院里,看着石榴树。
没有飞檐,没有雕梁,没有廊灯。
就一棵树,几间屋,一锅粥。
够了。
我爹没问裴衍的事。第三天的时候,他问我:“是要住在家里,还是另置一处?”
“另置一处。城东有间小食铺是我的陪嫁。铺子后面有三间房,收拾出来能住人。”
我爹点了点头。
“那我去帮你看看。”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说:“房子旧了些,但瓦片齐全。院里有口井。行。”
我搬过去那天,我娘塞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包药材。
“别省。”
我没省。
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
小食铺我亲自看着。卖的是扬州常见的阳春面和三鲜馄饨。利润薄,但稳当。裴昭去镇上的书院读书。裴念在家,碧桃看着她。
铺子对面有个卖布的摊子。摊主是个寡妇,带着个跟裴念差不多大的女儿。两个孩子隔三差五凑在一起玩。
日子不富裕。但我每天晚上关了铺子门,走回后院,看见裴昭在灯下写功课,裴念趴在旁边打瞌睡。
心里踏实。
后来碧水的信来了。
我把信看完,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碧桃问我:“信里说什么?”
“说侯爷把正房封了。”
“封了?”
“门锁了,不让进。”
碧桃没说话。
我接着说:“程娇想管家,但账对不上。半年来侯府亏空露了底。”
“亏空?不是夫人一直在填吗?”
“我走了,没人填了。”
碧桃的嘴唇动了动。
我又说了一句:“信里还写了,侯爷在书房里翻出了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我走之前留的。把八年来的嫁妆花用一笔一笔记了下来。修屋顶多少,填亏空多少,月例多少,人情多少,裴昭束脩多少,裴念药费多少。最后一页加了一行——”
碧桃等着。
“‘侯府八年,沈氏嫁妆填入公中共四千六百两。此账沈氏自留底,非讨要,非索赔。只盼侯爷知——此家沈蕴锦撑过。’”
碧桃的眼眶红了。
我把信塞回枕头底下。
“不提了。”
四月末,碧桃从镇上回来,说在布摊上听见个消息。
定远侯府遣了人来扬州。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扬州采买东西的。
碧桃紧张起来:“是不是来查您的?”
“不是。”我说,“要是来找我,不会只来一个采买的。”
碧水后来又来了一封信,信里写:侯爷派人来扬州,不是找人,是送了三千两银子到沈家。
银子没署名。
我爹收了。
他没退。
他跟我娘说了一句:“就当蕴锦八年的工钱。”
我没拦。
五月里,铺子隔壁的药铺掌柜来吃面,闲聊时说起京里的消息。说定远侯最近把侧室程娇送去乡下庄子养病了。
“养什么病?”
“不知道。听说是犯了错,惹了侯爷。”
碧桃在旁边撇嘴。
我没接话。给她添了碗面汤。
六月,裴昭在书院考了头名。先生夸他根基好,字写得端正。
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娘,先生说我可以跳一级。”
“跳。”
“可是跳一级束脩要多交二两银子。”
“交。”
“娘——”
“你考了头名,娘供得起。”
他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低下头,抠衣角。
“娘,爹会不会来找我们?”
我没回答。
我把他的考卷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昭儿,这篇做得好。这里,‘事父母几谏’,你写‘谏不可则止,非止于谏,乃止于不忍’。这句好。”
他抬头看我。
“你将来做个好官,或者做个好先生。不必做别人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以后,我坐在院里。
井边的蟋蟀叫得起劲。远处河上有船经过,笛声远远传来,断断续续。
裴念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出来,趴在我膝盖上。
“娘,还回去吗?”
“不回了。”
“为什么不回?”
“那不是我们的家。”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这里是我们家?”
“是。”
“好。”
她趴在我膝盖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抱着她回屋。经过裴昭的床边,他睡着了,手底下还压着那本《千字文》。
油灯快灭了。我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亮起来。
窗外有月光。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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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