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把三个不受宠的皇嗣扔进冷宫,我先扣住了送孩子来的太监。
“孩子留下,欠他们的银子也留下。”
贵妃笑我穷疯了。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养不活的病秧子,也值得你讨饭?”
我收了笑,拿出纸笔,让她将这句话写进交接单。
三个月后,她要把最小的公主送去庵堂。
那个被她骂了半年的哑巴,却在皇帝面前开口了。
“父皇,她拿我们的棺材钱,给自己修了座园子。”
【第一章】
“苏才人,接着吧。养死了算你的,养活了算贵妃娘娘慈悲。”
赵管事说完,将怀里四岁的孩子往地上一放。
孩子没站稳,额头磕在门槛上。
血珠冒出来,他却没哭,只抬手捂住嘴。
后头还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抱着裂口的木马,一个赤着半只脚。几十个宫人围在外头,没有一个伸手。
我关上院门。
赵管事脸上的笑没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抄起门边的扫帚,横在门闩上。
“先别走。把人养成这样,打算就此算了?”
他瞪着我。
我没看他,蹲下去,先替孩子按住伤口。
“能听见我说话吗?头晕不晕?”
孩子嘴唇发白,朝我摇了摇头。
我让另外两个坐到矮凳上,将温水递过去,才起身看赵管事。
“名册、医案、口粮、衣物,拿出来交接。”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您还当自己接的是金贵主子?六皇子痴傻,三公主不祥,七皇子生下来就有病。娘娘肯给他们一口饭,便是恩典。”
抱木马的小男孩往后缩了一步。
赤脚的小姑娘低下头,把脚藏进裙底。
我将扫帚挪开一点,露出身后的门。
“说完了?”
“识相就开门。”
“没说完再说两句。我记性不太好,劳烦您说慢些。”
我把桌上的纸铺开。
赵管事终于不笑了。
我穿来十二天。
原身叫苏禾,是个因顶撞掌事嬷嬷被迁到偏院的小才人。没有恩宠,没有靠山,分例还常被克扣。
我原本准备种菜、晒太阳,熬到能出宫的那一天。
偏偏来了三个孩子。
做了五年幼师,我见过孩子争玩具,见过孩子摔跟头后憋着眼泪等人抱。
没见过额头破了,还先伸手捂自己嘴的。
“奴才奉贵妃娘娘旨意办事,你敢扣人?”
“我没扣人。”
我指着门外。
“我只是请门口的起居女史进来做个见证。”
外面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人叩门。
“苏才人,本官在。”
赵管事的脸白了。
他带着这么多宫人招摇过来,原是想让整座后宫都知道,我这个小才人接了三个累赘。
负责记内廷日录的许女史恰好跟着。
原先只准备在册子上添一句贵妃怜幼。
如今却进了院门。
我当着她的面,挽起最小孩子的袖子。
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胳膊上,有一道勒痕。
许女史下笔的手停住了。
赵管事立刻道:“七殿下爱闹,嬷嬷怕他乱跑……”
“我没问你。”
我看着许女史。
“烦请记下,七殿下入我院中时,额上有伤,左臂有勒痕。三公主鞋袜不全。六殿下……”
抱木马的孩子忽然把东西藏到身后。
我没强拿,只轻声问:“里面藏着吃的,对不对?”
他的脸瞬间涨红。
我转身拿了只碗。
“放在这里,不丢掉。”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
木马腹中,滚出七粒发黑的豆子。
许女史放下了笔。
赵管事猛地伸手去抓,我拿碗扣住豆子。
“这几位皇嗣的月例,每人每月有多少?”
没人回答。
我望向他。
“还是说,我该抱着这碗东西,去问陛下?”
赵管事膝盖一软。
门外却传来一声冷笑。
“你去问。”
贵妃沈氏站在院门口,指尖搭着金钗。
“本宫倒要看看,陛下信你,还是信本宫。”
她身后的嬷嬷展开一张纸。
“苏才人,既然接了人,就把这份自愿领养、死生自负的文书签了。”
【第二章】
我接过那张纸,看完,折好。
然后塞回嬷嬷手里。
“签不了。”
沈贵妃抬眼。
“你敢抗命?”
“臣妾只是个才人,担不起皇嗣死生。”
我拉着三个孩子跪下。
不是跪她。
是朝着正殿方向。
“请娘娘赐旨,将三位殿下交由臣妾照料。医药、饮食照例支取。臣妾照料不周,愿受责罚。至于缺衣少食、药材不至,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你这是在教本宫办事?”
“臣妾是在求活。”
我抬头看她。
“孩子活,臣妾才能活。”
她打量我片刻,忽然指着六皇子萧宁。
“他七岁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吃饭藏食,见人就躲。太傅不要他,陛下不问他,你倒肯替他出头。”
萧宁攥住我的袖子。
力气很小。
我顺势握住他的手。
“太傅不要,是因为他不会读书。臣妾教就是了。”
贵妃笑出了声。
院中几个宫人也跟着笑。
我没松手。
“给臣妾三个月。”
“你要什么?”
“足额的粮米、炭火、衣料,一个能随请随到的太医。”
“若是教不出来呢?”
“娘娘想考什么?”
沈贵妃垂眼,看着脚边那个不敢抬头的孩子。
“宫宴上,让他读一篇孝经,答三道策问。”
七岁的孩子,被饿到藏黑豆,张口却要答策问。
我胸口发堵,仍把话说稳。
“读书可以。策问须合年岁。若拿朝堂难题考他,臣妾也请娘娘当场作答。”
许女史的笔尖顿了一下。
沈贵妃盯着我,眼底浮起怒意。
我赶在她发作前,往下叩首。
“臣妾不敢求恩宠,只求三位殿下这三个月不挨饿、不受冻。届时若有长进,请娘娘准他们入宗学。”
她终于笑了。
“好。本宫就给你三个月。”
她让人把文书重新写过。
粮米按例,衣料按例,太医十日一诊。
唯独从前欠下的,没有提。
我也没继续追。
眼前先有饭吃,才有以后。
贵妃临走,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破院子。
“别把几块烂木头捡回来,就真当能雕成才。”
门一关,萧宁忽然松了手。
“我……我不……”
他张了三次嘴,都没能说完。
最小的萧安已经抖起来。
我蹲下,让他们看见我的脸。
“先吃饭。”
萧宁眼眶红了。
“我不……不会。”
“没关系。”
我把他汗湿的手擦干。
“不会就学。学得慢,就慢慢来。”
三公主萧宜始终不说话。
她六岁,眼睛很亮。看我时,先看手,再看脸。
我没逼她,只给她也放了一只碗。
第一顿是鸡蛋粥。
米刚送到,我将新炭点起来,守着锅搅。三个孩子坐在灶边,谁也不动。
粥盛好,萧安端着碗,嘴唇碰到碗沿又缩回去。
“怎么不吃?”
他看了一眼门。
“嬷嬷先。”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喝了一口。
“现在可以了。”
他低下头,一滴泪落进粥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教字。
我做了三块小木牌,分别刻上他们的名字,挂在床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杯子、碗和装小东西的布袋。
萧宁把木马放进袋里,又取出来。
“真……真的给我?”
“你的。”
他连问了三遍。
我也答了三遍。
熄灯后,我听见窸窣声,提灯过去。
萧宜跪在床上,将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塞进衣襟。
她见我过来,脸色骤白。
我替她将被子拉好。
“怕丢,就先放身边。”
她抓着我的手腕,指甲冰凉。
随后,她从枕下摸出半张纸,塞进我掌心。
借着灯火,我看清上面的字。
三公主丧仪预支,银三百两。
落款的日子,是上个月。
【第三章】
萧宜还活着。
有人却已经替她领过了丧仪银。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沾着药渍,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从哪里捡的?”
她不说话,指了指自己的药碗。
我没再问,将那张纸收进贴身衣袋。
第二天太医来,我把三个孩子的旧医案一并要了。
赵管事送来的只有两页。
七皇子体弱,六皇子愚钝,三公主失语。
字写得工整,病由、用药、脉案,全没有。
我将纸退回去。
“这不叫医案,这叫骂人。”
他皮笑肉不笑。
“旧册年久失散,奴才也没办法。”
“那就从今日起,重新记。”
我请太医当着许女史的面诊脉。
萧安并非什么养不活的病秧子。
他脾胃弱,长期吃不饱,受凉后咳嗽拖了半年。
萧宁也并非痴傻。
太医问他哪儿不舒服,他指了指肚子;问能不能听懂话,他点头。只是越催,话越说不出来。
轮到萧宜时,她紧闭着嘴,肩膀绷得发颤。
我没有掰她的下巴。
只把药碗摆好,自己先摸一摸碗沿,再递到她面前。
“不烫,也不灌。你愿意时再喝。”
太医走后,赵管事又送来一袋米。
打开,里头混着沙。
我抓了一把,放到他手里。
“拿错了吧?”
“冷宫能有什么好东西?才人别挑了。”
我直接提起米袋,放在许女士脚边。
“请记,贵妃赐皇嗣沙米一袋。”
赵管事脸色一变。
“这是底下人疏忽!”
“那就换。”
他咬着牙把米扛回去。
当天傍晚,新米、新被、新鞋一齐送到了。
第一次,孩子们看见大人伸手要东西,不必挨打。
萧宁抱着鞋,站了好半晌。
“我……能穿?”
我点头。
他穿上,沿着床边走了三圈。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低头看。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日子排得很简单。
起床洗脸,吃早饭,认十个字,动半个时辰,再吃点心。
吃多少都行,不许逼着吞。
说话说不出来,就先画,先指。
生气可以,打人不行。
最重要的一条,被欺负了可以告诉我。
我说到这里,萧安问:“说了,会挨打吗?”
“不会。”
“你会打嬷嬷吗?”
“做错事的人,要受罚。但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他想了很久,将藏在袖中的半块饼拿出来。
“我今天没吃完。不是偷的。”
我将饼装进他的布袋。
“留着饿了吃。”
那天,他第一次睡到天亮。
第二十天,萧宁能顺畅说出自己的名字。
第三十一天,萧安的脸上有了肉。
第四十天,萧宜肯在我面前笑。
她不肯开口,却很会画。
我让她把一天里喜欢和不喜欢的事画下来。
喜欢是饭碗,是小花,是我们四个人拉着手。
不喜欢是一扇门。
门外有个人,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条。
我把画收起来。
当晚,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杏来了。
她带来一匹布,说娘娘赏的。
我展开,布头里滚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单子。
还是丧仪。
这回是七皇子的。
青杏盯着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烧了。奴婢送错了。”
我看着她,没有动。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苏才人,您管不了的。”
“是谁在领活人的丧仪?”
青杏猛地抬头。
我将萧宜那半张纸放到桌上。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良久,她扑通跪下。
“不是活人的丧仪。”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页,双手举过头顶。
“是死人的活例。”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四皇子萧衡。
我听过他。
他三年前病逝,连陵墓都已经修好了。
可这份上个月的支银单上,他仍在冷宫读书、吃药,每月领着一百二十两银子。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拿着账纸去见皇帝。
两张残纸,一张散单,连印鉴都不全。
拿到贵妃面前,她一句奴才盗领,便能推得干净。
最先死的,反而会是青杏。
我扶她起来。
“为什么给我?”
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奴婢妹妹在四殿下身边当过差。四殿下没了,她被说成照料不周,杖毙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
三个孩子已经睡了。
青杏从衣领里扯出半根红绳。
“妹妹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个。”
她说,沈贵妃接掌宫务后,将偏院皇嗣的开销单列一册。
他们生母有的早逝,有的获罪,有的位低失宠。
无人替他们查账。
活着的,多报药材,少给饭食。
死了的,不销分例,换个偏院继续领。
缺口越滚越大,沈家城外的新园子却越修越好。
“娘娘不是一开始就敢这样。头一年只扣些炭银。后来发现无人问,便……”
她闭了嘴。
我看着桌上三张纸。
“管总账的,是赵管事?”
青杏点头。
“但每季大笔开支,都得娘娘用印。正册锁在她寝殿东柜里。”
我把纸收好。
“你别再拿东西出来了。”
她一怔。
“账可以再找,人不能没了。”
青杏低下头,肩膀终于颤起来。
我没有许她一句必能翻案。
只让她把红绳收回去。
第二天,我照常带孩子认字。
萧宁学到米字时,忽然问我:“米,要多少银子?”
我摆出十颗豆子,教他们买卖。
一颗豆子买一块小饼,五颗豆子能买几块?
萧安数到四就忘,急得拍桌。
萧宁却将豆子分成两堆。
“五块。”
他说得很顺。
我没夸他天才,只把饼递给他。
“你算对了。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后来,我请人把每日领到的米菜写成小单,让萧宁跟着我数。
不碰那些脏账。
只数眼前真正用得着的东西。
他第一次发现,认字不是为了挨太傅的尺子,算数也不是为了被骂笨。
他认出一个米字,全院就能少领错一袋米。
他做得很认真。
宫宴前十天,沈贵妃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院里,看着晾衣绳上的小袜子。
“教得如何?”
萧宁正在桌边摆算筹。
听见她的声音,手肘一抖,算筹散了一地。
贵妃笑了。
“到底还是烂泥。”
我把孩子挡在身后。
“娘娘有什么要考的?”
她指向桌上的书。
“让他背。现在。”
萧宁的呼吸急起来。
我没有催他,只蹲下去,将算筹一根根捡好。
“你想站着背,还是坐着背?”
他抓住我的衣角。
“坐……坐着。”
“好。”
我替他搬来凳子。
他背得不快,中间停了两次,却没错一个字。
贵妃的笑收住了。
她身后的宫人悄悄抬头。
萧宁背完,额上全是汗。
我递给他水。
贵妃忽然道:“谁知道是不是只教了这一篇。换。”
她随手翻到另一页。
我看了一眼。
那篇还没教过。
萧宁捏紧杯子,水洒在手背上。
我接过书,合上。
“不会。”
贵妃扬眉。
“这就认了?”
“没学过的,就是不会。臣妾不教孩子装懂。”
我站起来。
“还有十天,娘娘何必急着验收?”
她盯着我,忽然抬手,将桌上的识字卡扫落在地。
萧宜猛地缩了一下。
贵妃却看见了她压在纸下的画。
那扇门。
那根竹条。
她弯腰捡起。
“这是谁画的?”
萧宜脸色惨白。
我伸手去接。
贵妃却先一步将纸攥皱,视线落在萧宜脸上。
“本宫倒忘了。”
“你这小东西,还记得事。”
【第五章】
贵妃没有把画留下。
她攥着那团纸走了。
萧宜站在原地,嘴唇被咬出血。
我拿湿帕按住她的下巴。
“不咬自己。”
她抓住我的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我把她抱起来,拍着背,让她先把那口气喘顺。
直到入夜,她才肯松手。
第二天,送来的药换了颜色。
我没有给孩子喝。
请太医重验后才知道,萧宜的安神汤里,多加了一味使人困倦的药。
剂量不至于伤命,孩子喝下去,却整日昏沉。
旧医案里,也有这一味。
我让太医照实重开方子,将两张方子并放进匣子。
太医只说了一句:“公主若夜间能安睡,便不必用它。”
我点头。
当天傍晚,青杏送来贵妃的新令。
宫宴之后,三公主迁去清净庵养病。
那地方在宫外。
六岁的孩子送进去,此后能不能再见,全凭贵妃一句话。
青杏看着我,眼中全是急色。
我没有让她留下。
“照常回去复命。告诉娘娘,我知道了。”
门关上后,萧宁忽然冲过来。
“我背!我都能背!”
他将书翻得哗哗响,眼泪落在纸上。
“我背好了,是不是……妹妹就不走?”
萧安也跑来,把自己存的饼塞给我。
“给她吃。让她别抢姐姐。”
我握住那块已经变硬的饼,喉咙发紧。
他们不知道贵妃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只知道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求人别抢走家里的人。
我将两个孩子搂住。
“你们不用拿自己去换。”
“那怎么办?”
“该大人办的事,我去办。”
宫宴那天,我给三个孩子换了新衣。
衣料不贵,袖口收得合身。
萧宜头上只有两朵绢花。
她站在镜前,抬手碰了碰,又回头看我。
我替她把歪掉的一朵扶正。
“很好看。”
她抿着嘴,弯了眼睛。
入席后,我坐在最末。
贵妃等歌舞结束,才笑着提起三月之约。
“苏才人一向能干,听说把六皇子教得十分出息。陛下不如考一考。”
满殿目光落过来。
萧宁下意识攥紧我的手。
我只问他:“准备好了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皇帝看着他,似乎花了一瞬才认出是谁。
“到前面来。”
萧宁没动。
我牵他起身,送到台阶下,随后松手。
他走得慢,却没有回头。
皇帝问名字,问年岁。
他一一答了。
贵妃插话:“六殿下从前不爱说话,如今倒好些。只是学问上……”
“让他说完。”
皇帝声音不重,贵妃却闭了嘴。
萧宁背完书,殿中静了一会儿。
许女史坐在侧席,笔下没停。
皇帝又问:“读了这篇,你懂了什么?”
萧宁想了想。
“养小孩子,不能只说……给过饭了。”
贵妃的指甲扣住杯沿。
皇帝抬眼。
“为何?”
“有人给了饭,却不让吃。有人给了药,药是凉水。有人给了衣服,拿来叫我们穿上,让人看过,又收走。”
他的声音又开始打结。
“父皇,书上说……说慈幼。是让孩子真的吃饱,不是……不是让别人看见他有饭。”
我的指尖压住膝头。
这是我们吃饭时聊过的话。
我从未让他背给谁听。
皇帝慢慢放下酒杯。
“谁不给你吃?”
贵妃抢先笑道:“孩子记混了。从前病着,太医不许多食——”
“娘娘。”
我起身跪下。
“陛下问的是六殿下。”
满殿无人出声。
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
“你让他说。”
萧宁却望向我。
我轻轻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掌心。
七粒发黑的豆子。
我以为他早扔了。
他却一直收着。
“赵管事说,我吃一粒,就能多活一天。”
【第六章】
酒杯撞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皇帝盯着那七粒豆子,半晌没有说话。
贵妃先站起来。
“来人,将赵福拖下去!竟敢欺上瞒下,苛待皇嗣!”
赵管事就在殿外候着。
被拖进来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贵妃这句话,扑通跪下。
“娘娘,奴才……”
“本宫每月拨下的银钱,你竟敢克扣!”
贵妃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此人该死。臣妾管束不严,请陛下降罪。”
她跪得很快。
我却听见萧宜的呼吸变了。
她坐在我的位置上,小手死死攥着裙摆,眼睛盯着赵管事。
我顾不上别的,先回身握住她。
“看我。”
她没有看。
赵管事的声音正在殿中发抖。
“奴才没克扣,奴才都是照着……”
贵妃猛地转头。
“你想清楚再说!”
他闭上了嘴。
我从袖中拿出那份交接文书。
“陛下,臣妾接手时,三位殿下的伤病、衣食都有记录。许女史亲眼所见。赵管事当日说,给殿下一口饭,就是贵妃恩典。”
许女史起身,将随身的日录呈上。
她没替我说一句好话。
只是逐字念了当日所记。
勒痕,额伤,缺血,蚕食。
还有贵妃那句,几块烂木头。
念到最后,贵妃的脸已涨红。
“本宫不过恨铁不成钢!难道做长辈的,连一句重话也不能说?”
我伏下身。
“重话可以说,饭不能不给。”
皇帝终于开口。
“把赵福押下去,另审。不得私刑,不许任何人见他。”
贵妃的肩膀绷住了。
她没有料到,皇帝不准她灭口。
皇帝看向萧宁。
“到朕这里来。”
萧宁没往前走。
他先看我。
我起身,替他把攥皱的衣角抚平。
“想去就去,不想去,可以慢一点。”
皇帝听见了,没有催。
等萧宁走上台阶,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那一瞬,萧宁缩了脖子。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
许久,他把手收回去。
“今日答得好。你想要什么?”
萧宁立刻回头看萧宜。
“我想妹妹不去庵堂。”
贵妃呼吸一滞。
皇帝皱眉。
“什么庵堂?”
我将新令呈上。
贵妃马上道:“三公主失语已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臣妾听闻清净庵擅调养,才替她安排……”
“她为什么失语?”
这次是我问的。
贵妃转向我,眼神发狠。
“苏禾,你放肆!”
我没有退。
“臣妾只想问,公主从前分明会说话,三年前起却不肯开口。既是养病,为何旧医案没有一页写明病因?”
贵妃冷笑。
“本宫难道还能日日守着她?”
我怀里的手,忽然用力握紧。
萧宜站了起来。
她张开嘴,第一声几乎没有出来。
我蹲下去,捧住她冰冷的手。
“不着急。你可以不说。”
她摇头。
然后,她看向台阶上的皇帝。
“父……父皇。”
两个字,很轻。
贵妃手中的帕子落了地。
皇帝猛地站起来。
萧宜肩膀发抖,却没有闭嘴。
“她拿我们的棺材钱,给自己修了座园子。”
沈贵妃厉声道:“谁教你的!”
萧宜浑身一颤。
我将她挡在身后。
皇帝却先一步喝道:“你闭嘴!”
贵妃跪在原处,嘴还张着。
萧宜揪着我的衣裳,将脸埋在我肩边。
“我听见了。四哥哥不在了,她说,死一个更省事。”
满殿彻底静了。
我从怀中取出那三张纸。
“陛下,四殿下病逝三年。”
“但他上个月,还在领活人的分例。”
【第七章】
贵妃冲过来时,我先将萧宜交给许女史。
她指甲划过我的手背,抓向那三张纸。
纸却已经到了皇帝手中。
“陛下,假的!这是有人栽赃臣妾!”
她声音劈了。
我手背上一阵火辣,低头才看见血。
萧安在身后哭起来。
我回头朝他伸手。
“到哥哥身边去。”
萧宁拉住他,将他挡在椅子后头。
皇帝看完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封贵妃宫门,封内务库房。所有账册,即刻送来。”
贵妃膝行两步。
“陛下仅凭几张来历不明的纸,就要羞辱臣妾?”
“只是查账。”
皇帝看着她。
“你怕什么?”
她猛地看向我。
“是她!她接走孩子,就开始教唆。一个从未生养过的女人,三个月便能叫皇子公主句句听她的,陛下不觉得蹊跷?”
我接过许女史递来的帕子,按住伤口。
“让孩子亲近,不难。”
“喂饱,抱稳,说话算话。”
贵妃狠狠咬住牙。
“谁知道你还教了什么!”
“所以臣妾请查账,不请陛下只听孩子。”
我伏身叩首。
“孩子说的话,应当听。但有没有罪,须由账册、人证、银钱去向来定。”
皇帝看了我许久。
“准。”
宫宴散得很快。
我带孩子回院时,许女史一路送到门口。
她递来一份抄录。
是今日殿中的话。
“原件入档,这份你留着。”
我双手接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宜。
“公主今日很勇敢。”
萧宜躲了半步,又从我身后探出头。
“谢谢。”
声音仍轻,却清楚。
许女史眼眶红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没有多留。
那天夜里,三个孩子都挤到我床上。
萧安睡不着,摸着我包扎的手。
“疼不疼?”
“有一点。”
他凑过去吹气。
萧宁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问:“她会不会来抓我们?”
我把被子压好。
“门外有陛下派来的人。今夜不会。”
他听出我没有说以后。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继续解决。”
他靠过来,终于闭上眼。
我一夜没睡。
萧宜说的那句话,并非她如今懂得园子怎么修、棺材钱怎么领。
是她三年前偷听到的一段恶话。
一个才三岁的孩子,不该替死去的哥哥守着这样的秘密。
天亮后,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找自己的木牌。
我将木牌递过去。
她紧紧抱住,忽然问:“我是不是坏孩子?”
我手停了。
“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偷听的大人都要割舌头,小孩子不割,就不能说。”
我的后槽牙慢慢咬紧。
萧宜望着我,急着解释。
“我不是偷听。我找哥哥。他答应给我做小马。”
我将她抱进怀里。
“你没有错。”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捂嘴,不是憋着。
她揪住我的领口,哭得一抽一抽。
我一直抱着,等她哭累,才替她洗脸。
门外却在这时来了人。
不是押账册的侍卫。
是青杏。
她被两个宫人架着,额角全是血。
看见我,她挣开手扑过来,攥住我的袖口。
“娘娘烧账了。”
“东柜只烧了一半,她让奴婢认罪,说那些银子都是奴婢偷的。”
青杏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还有一册没烧。”
“在她给沈家送的嫁妆箱里。”
【第八章】
青杏不是从封宫里逃出来的。
昨夜封门前,贵妃已经先将她打了一顿,押进后院。
侍卫今晨清点宫人,才发现少了一个。
从柴房里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攥着半页焦纸。
皇帝将她送来,是要问我认不认识。
我认。
也没再让她藏。
“她给过臣妾三张支银单。臣妾收着,是怕证据不足,先害死人。”
皇帝站在门外,目光落在青杏额角。
“你为何不早说?”
青杏跪着,声音发涩。
“奴婢妹妹也说过。”
“她没活下来。”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命人给青杏治伤,又让侍卫去封沈家。
我攥着药帕,没有起身送驾。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苏禾,你怨朕?”
我看向里屋。
三个孩子挨在窗边,谁也不敢出声。
“臣妾不敢替他们答。”
皇帝站了一会儿,走了。
午后,贵妃被带到偏殿。
我奉召前去,孩子留在院中,由许女史守着。
临走前,我把要去哪里、多久回来,一项项说清。
萧宜拉住我。
“你还回来吗?”
“回来。”
“说话算话?”
“算话。”
她才松开手。
偏殿里,沈贵妃已经换下了华服。
发髻仍梳得整齐,手里那串珠子却被她攥得吱响。
见我进门,她冷笑。
“你得意了?”
我没有答。
殿中摆着两只箱子。
一只是她寝殿中抢救出来的残账。
另一只是从沈家嫁妆库里抬来的。
沈家替幼女置办嫁妆,箱内除了绫罗,还有一册私账。
替贵妃经手采买的管事,每送一笔钱回家,就要记下日期、数额和名目。
他怕日后对不上,赔上自家身家。
这个防着主子的心眼,反倒留下了最全的证据。
贵妃盯着那本账,嘴唇发白。
皇帝翻开其中一页。
“四皇子萧衡,月例一百二十两。三年,未断。”
再翻一页。
“三公主病危,预支丧仪三百两。”
皇帝抬起眼。
“人还活着,你替她领什么丧仪?”
贵妃突然跪直。
“那是底下人办事糊涂,臣妾不知!”
青杏伏在旁边,将焦纸举起来。
“娘娘若不知,昨夜为何烧账?”
“贱婢!”
贵妃扑过去,手才抬起,便被侍卫扣住。
珠串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她挣着手,声音尖利。
“你妹妹偷东西,本宫处置她有错吗!你如今攀上苏禾,就敢反咬主子!”
青杏没有躲。
“妹妹偷的是什么?”
贵妃嘴唇动了动。
青杏抬起头。
“一碗粥。”
“她替四殿下求不到药,便去小厨房端了一碗粥。娘娘说她越矩,将她杖毙。四殿下死后,她连替他换身衣裳都没能。”
殿中只剩沈贵妃急促的喘息。
我听见自己指节轻响。
皇帝将私账扔到她面前。
“园子是谁的?”
贵妃不说话。
“沈家新置的三百亩地,是谁付的银子?”
她仍不说话。
皇帝声音冷下去。
“朕再问你一次。”
贵妃终于抬头。
“是臣妾又怎样!”
青杏浑身一僵。
她却彻底失了分寸。
“臣妾替陛下管着这么大的后宫,难道连给娘家贴补些银子都不成?那些孩子吃不了多少,库里留着也是留着!”
“你说,那些银子是库里留着的?”
“他们不就是少几顿饭、少几件衣裳?又不是臣妾亲手掐死的!”
她说完,殿中静得发冷。
皇帝站起来。
她这才察觉,脸色骤变。
“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没有看她。
“传旨。”
【第九章】
沈氏被褫夺封号,幽禁待审。
不只是宫中处置。
死去的皇子、被杖毙的宫人、消失的银钱,都要分别核实,移交有司。
沈家被抄。
赵管事知道贵妃保不住了,当夜将历年经手的银钱尽数招出。
他还留了一本底账。
不是良心发现。
是怕哪天贵妃把他推出去抵罪。
两本账一对,出入都合上了。
最刺眼的一笔,是三年前的药钱。
四皇子病重时,账上领了足量的药。
药铺却只收过三成货款。
余下七成,买了沈家园子里的一块石头。
我听许女史念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针。
半晌才问:“四殿下病中,可有人抱过他?”
许女史没回答。
她合上册子,轻轻摇头。
我看着桌上的小衣裳,怎么也穿不进下一针。
几天后,皇帝来院中。
没摆仪仗,只带了近侍。
萧安看见他,下意识端着碗躲到我后面。
皇帝停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朕来看看你们。”
萧宁先叫了父皇。
萧宜迟了一会儿,也叫了。
萧安不肯。
皇帝没有发怒。
他坐到我平时坐的小凳上,膝盖曲得有些别扭。
我给他放了碗温水。
不是茶。
孩子们吃饭时,我不备热茶,怕碰饭烫着。
皇帝端起碗,喝了一口。
“朕从前,只听人说他们病着、学不好。”
我坐在对面。
“他们确实病过,也确实有学不好的时候。”
他抬眼。
“但病了不等于该死,学不好也不等于不配吃饭。”
这句话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硬。
可我没有改。
皇帝看着三个孩子,指腹在碗沿停了很久。
“是朕失察。”
萧安听不懂失察。
他只盯着皇帝面前的那盘小饼。
那是给每个人留的下午点心。
皇帝拿起一块,递给他。
他没有接。
“这本来就是我的。”
我的鼻尖忽然一酸。
皇帝的手停住。
片刻后,他将饼放回原处。
“是,是你的。”
“朕不该拿你的东西,赏给你。”
萧安这才从我身后出来,把饼收进自己的盘子。
那天,皇帝坐了半个时辰。
没听见一句乖巧讨好的话,也没得到孩子扑进怀里的亲热。
他离开前,说要晋我的位分。
我跪下谢恩,随后递上一页纸。
不是后宫争宠的法子。
是我这几个月记下的照料章程。
皇嗣饮食每日核零。
医案不得只记病名,须列脉象、用药、复诊。
分例由供给、接收、核验三处分别签认。
病逝者当月销册,丧仪另立账。
不许一个人既拨银,又收银,还替自己核账。
皇帝看完,问:“你想掌宫务?”
“不想。”
他有些意外。
“那你求什么?”
“臣妾想继续养他们,也想教宫里的孩子。”
“只要这个?”
我指着那页纸。
“还要这些真正施行。否则今日有臣妾,明日另一个偏院未必有人。”
皇帝应了。
我从才人晋了嫔。
赏赐里有金,有绸缎,还有一座整修好的宫院。
我选了离宗学近的那座。
搬家时,萧宁把木马装进自己的箱子。
萧安抱着碗。
萧宜只抱着那块木牌。
我挨个检查,发现三个孩子都漏带了新衣裳。
他们最舍不得的,仍是最初那些属于自己的小东西。
新院门开时,许女史站在门边。
她身后还牵着一个孩子。
八岁,衣衫整齐,脸色苍白,右手裹着布。
我认出他。
二皇子萧珩。
贵妃的亲生儿子。
许女史递来一道手谕。
“陛下说,交给你照料。”
萧珩没有看我。
他的眼睛先落到三个孩子脸上,随后垂下去。
“我母妃说,你们抢了我的东西。”
【第十章】
院门口一下静了。
萧宁往前站了半步。
萧安抱紧自己的碗。
只有萧宜看着萧珩裹布的手。
我没有立刻让他进门。
“你觉得呢?”
萧珩抿住嘴。
“她说,宫里的好东西本来都该给我。给了别人,我就少了。”
“所以你来要回去?”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我没要。”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
“我说,六弟也该吃饭。她拿砚台砸我。”
我蹲下去,解开布看了一眼。
伤口已经处理过,淤青却还没退。
我重新替他系好。
“进来吧。”
萧宁没动。
我回头看他。
“你不高兴,可以说。”
他咬着嘴唇。
“我不想……把我的饭给他。”
“不用给。”
我指了指萧珩。
“他有他的,你有你的。不需要你忍饿,才能证明你是好哥哥、好弟弟。”
萧宁肩膀松下来。
萧珩却还站着。
“我住哪里?”
我给他指了东边的屋子。
“那里。先住着,习不习惯,都能告诉我。”
“我要叫你什么?”
“苏娘娘,或是苏先生,都行。”
他盯着我。
“你不让我叫母妃?”
“不强求。”
他眼里的泪一下掉下来。
没有哭出声,只用没受伤的手不停地擦。
我递给他一块帕子,没有过去抱。
他需要先知道,这里不会有人逼他立刻忘掉自己的母亲。
也不会因为他母亲做错了事,就让他替她受罚。
当天晚饭,我添了一副碗筷。
萧安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忽然把自己的小饼掰下一小角,放过去。
“这是我给你的。”
他特意强调。
“不是抢的。”
萧珩低着头,接了。
孩子之间的靠近,比大人慢,也比大人真。
头一个月,萧宁不肯和他同桌认字。
我就摆两张桌子。
萧宜见到他的深青色衣裳会躲,我便说明缘由,问他愿不愿意换。
他第二天自己挑了件浅色的。
萧安偶尔问起贵妃,问到一半又闭嘴。
我告诉他,可以问,但不必当着萧珩的面反复说伤人的话。
受过伤,不代表能去伤别人。
萧珩也犯过错。
他学得快,见萧安总认错字,脱口说了一句笨。
萧安立刻哭了。
我让他停下手里的事,先处理这句话。
“你可以说他认错了,不可以说他整个人都不好。”
萧珩脸涨得通红。
他从前听惯了这样的评判。
字写坏了,是废物。
功课落后了,是没用。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萧安面前。
“对不起。这个字我再教你一遍。”
萧安抽着鼻子。
“你不能打我。”
“不打。”
“也不能抢我的饼。”
“不抢。”
两个人坐回桌边。
我站在门口,终于松了口气。
沈氏案的最后一批处置,入冬前才下来。
赵管事与几名涉命的管事依法处斩。
沈家侵吞的财产追缴入库,涉案者各按罪行论处。
沈氏幽禁,不得再见皇嗣。
青杏的妹妹获平反,旧案重录,家人得了补偿。
青杏问我能否出宫。
我替她递了申请。
走前,她来院里辞行。
她不再戴那半根红绳,而是将它装进小匣,贴身收着。
“奴婢想回去,给妹妹修个坟。”
我点头,给她备了路费和冬衣。
她跪下来。
我扶住她。
“往后不用跪我。”
青杏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苏先生。”
她走后,许女史将平反文书的副本交给我。
我收进匣子。
那里已经不只有账册、药方和伤病记录。
还有萧宁第一次写正的名字,萧安画的圆饼,萧宜画的四个人。
后来,萧宜在画上又添了一个。
是萧珩。
第二年春天,宫里的幼学堂开了。
不只收聪明乖巧的孩子。
说话慢的、坐不住的、怕见人的,都能来。
我的第一堂课,也不是背书。
我让他们认自己的名字,认求助的人,认哪些事不该被要求保密。
有人问,皇嗣也要学这些吗?
我说,要。
身份再贵,饿了也会疼,被打也会怕。
一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不该看他有没有一个肯替他说话的娘。
萧宁后来进了宗学。
他仍有紧张时说不顺的时候,但没人再敢当着他的面喊傻子。
学问未必每样拔尖,算数却越学越好。
宫里核查旧年赈粮账时,他旁听,先发现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处不合常理的米耗。
他问得很认真。
“每户领粮既少了一升,为何运来的总数一升没少?”
皇帝当日便叫人重查。
萧宜不再总捂着嘴。
她学画,也学记事,跟着许女史看旧档。
她画人时,连袖口的补丁都不漏。
萧安身体养好了,最爱往太医院跑。
他学认药材,头一回把两种叶子认混,被纠正后,捧着药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说,药不能认错。
人吃下去,会疼。
萧珩则学会了输。
第一次骑射落后,他回来坐在台阶上,不肯吃饭。
我没有端着碗追。
等他饿了,自己走进来,我才告诉他。
“今日输了骑射,不影响你今日有饭吃。”
他拿着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往后的许多年,他遇见不如自己的人,再没开口说过一句废话。
皇帝立储那年,先问过我。
“你觉得谁合适?”
我没有答名字。
“陛下该问朝臣,问师傅,问他们做过什么、能担什么。不能因为臣妾养过谁,就偏向谁。”
皇帝看了我许久,点头。
萧珩最终被立为太子。
不是因为他是贵妃之子。
恰恰相反,他曾因生母获罪,被朝臣质疑心性。
那日,他在殿上没有替母亲翻案。
也没有撇清自己,急着表忠心。
他只说,母亲的罪行,应该记着。
谁坐在高处,都不能把底下人的一口饭,当作自己的赏赐。
许女史把那段话抄给我时,我看了很久。
立储礼后,四个孩子一起来院里。
他们都长高了。
萧安还是走得最快,进门先喊饿。
萧宜笑他没出息,手却先揭开点心盒。
萧宁将新核好的学堂用度册递给我,认真指给我看哪里省了一笔,哪里不能省。
萧珩最后进来。
他穿着太子的礼服,在我面前跪下。
我伸手去扶。
他却先叩了头。
“孩儿想叫您一声母亲。”
我喉间哽了一下。
当年那个抱着伤手、不敢进门的孩子,如今终于肯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点头。
“起来吃饭。”
他站起来,眼睛红着,却笑了。
饭桌仍是从前的规矩。
各有各的碗,想要什么可以开口,不许抢。
不必争着讨我欢心,也不必让谁挨饿,来成全谁的体面。
吃到一半,许女史来了。
她带来一道新旨。
幼学堂照我前些年拟的章程扩建,今后收录皇室女童,不再以学会女红便算结业。
萧宜立刻放下筷子。
“我能去教她们画画吗?”
“先把你自己的功课做完。”
她又坐回去。
几个孩子都笑起来。
我接过那道旨意,放在最初那三块木牌旁边。
穿来的时候,我只想在冷宫躺平。
后来,我想让三个孩子吃饱。
再后来,想让更多孩子不必等到有人发现,才有资格过上正常的日子。
我从没教出什么天生的神童。
不过是把被人扔掉的孩子,一个个拉回来。
教他们认字,认路,也认自己的分量。
门外,扩建学堂的工匠正候着领工。
我卷起袖子,带上萧宁核好的用度册,推门出去。
这一次,给孩子们的银子,一文也别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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