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彩排那天,沈家失踪多年的亲儿子被警方送了回来。
我刚把胸花别好,沈耀就伸手扯了过去。
别针划过衬衫,留下一道口子。
他没看,低头把花往自己领口上别。
“一个假少爷,还真打算娶苏家的千金?”
他别了两次没别上,索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摸苏娇娇的下巴。
“房子留下,人也留下。你可以滚了。”
我看向养父。
他正在替沈耀整理衣领,头也没抬。
“你哥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苦,让让他怎么了?”
沈耀把烟头摁进蛋糕,冲我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别耽误老子晚上入洞房。”
苏娇娇没躲他的手。
她盯着那截沾了烟灰的手指,慢慢抿起嘴,连呼吸都快了。
这反应,我太熟了。
给她当了三年特护医生,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从这桩婚事里脱身。
现在,人选自己送上门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结婚登记预约申请表,递给沈耀。
“既然大哥这么喜欢,那新郎就换你来当。”
1
沈耀接过去,先看了眼名字,又抬头看我。
“真让?”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左脸就挨了一巴掌。
耳朵嗡嗡响。
我扶住旁边的椅背,舌尖碰到了嘴里的破口。
养父还嫌不够,指着我骂。
“养你二十年,养出个白眼狼!耀儿刚回来,你就给他使脸色?”
我咽下嘴里得血,没接话。
婚事是他们要换的,申请表也是我递的,怎么就成了摆脸色。
他往我胸前的文件袋上看。
“房产证呢?一起拿出来。”
周围有人凑近了些。
“就是那个抱错的?”
“难怪不吭声,自己也知道没理。”
沈耀听得高兴,直接来翻我的西装口袋。
钱包、钥匙,一样样掏出来。
“苏家给的三套婚房,你还想带走?”
他把车钥匙往旁边一抛,正好掉进垃圾桶。
“以后别说你姓沈,我们家不养闲人。”
我盯着垃圾桶,先想的是今晚怎么去医院。
再抬眼,苏娇娇已经松开了原本挽着我的那只手。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视线跟着沈耀走。
他动作越粗鲁,她看得越专注。
我把文件袋夹紧了些。
还有证件在里面,不能让他全拿走。
“沈砚。”
苏娇娇走过来,挽住沈耀,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蹭。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了眼她的手。
三年了,她头一次主动挽别人。
“东西收好就走。”
“那快点。”
她说,“整天不是吃药就是做记录,我也听烦了。放在我那里的医嘱,我让助理一起扔了。”
我伸向垃圾桶的手停了一下。
那里面记着她的用药、发作前的反应,还有碰不得的东西。
新接手的人要是没看过,出事都不知道怎么出的。
我想提醒一句,沈耀已经把她往怀里带。
“听见没?娇娇不稀罕你那点破关心。”
我蹲下捡钥匙。
手刚碰到钥匙圈,皮鞋就踩了上来。
我吸了口气,手指蜷在垃圾桶边缘,没能抽动。
沈耀低头看见我的表,又伸手来解。
“这也是沈家的吧?”
表带卡住了。
他扯了两下,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按开搭扣。
苏娇娇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抬头,她正看着沈耀踩住我的那只脚,嘴唇微微张着。
“给你。”
我把表放进沈耀手里。
他掂了掂,还是不肯松脚。
“差点忘了。听说你在医院还攒了一百万?”
他蹲下来,拿钱包拍我的脸。
“哪张卡?密码多少?”
2
我报了密码。
那不是工资卡,是苏娇娇给我的精神抚慰金副卡。
沈耀拿手机查余额的时候,总算挪开了脚。
我把手抽回来,手背已经肿了,钥匙硌出一道红印。
“还真有。”
他把卡收进口袋,推了我一把。
“行了,滚吧。”
我拎起文件袋往外走。
身后还有人笑,沈耀正问司仪,刚才那一段要不要重新排。
推开礼堂的门,风往领口里钻。
我走下台阶,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车钥匙。
掌心全是汗。
先回沈家拿证件。
执业证书和几本笔记还在房间里,不能留给他们。
车刚停进院子,我就闻到了烧东西的味道。
养母站在火盆旁,指挥保姆往里扔衣服。
我的厚外套搭在盆沿,一只袖子已经烧没了。
旁边摊着医学笔记,纸页卷起来,边缘发黑。
“都烧了,别往屋里搬。”
她晃了晃手里的汽油瓶。
“看见这些东西就晦气。”
我赶过去,从那堆杂物里抽出证书。
封皮烫手。
我拿衣角擦了一下,翻开看,里面还好。
“妈,这是我的东西。”
养母抬头看见我,先把汽油瓶搁下,接着一把推在我肩上。
“你还有脸回来?占着耀儿的位置住了二十年,还没住够?”
我把证书塞进文件袋,弯腰去捡剩下的笔记。
“别碰!”
她一脚踩住。
“耀儿好不容易回来,你还要把晦气带进门?”
屋门开了。
养父拿着一张纸出来,甩到我面前。
“正好,签了再走。”
纸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上面列着奶粉、学费、住宿费,最后一行是五百万。
“养你花的钱,一笔笔都在这里。”
他点着总数,“卡里那一百万先抵上,剩下的以后每月打给耀儿。”
我把那几页账单翻了一遍。
“这几年家里的开销,你们住院的钱,也要算吗?”
“少跟我扯这些!”
他抬手又要打。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长本事了,还敢躲?”
他指着我怀里的文件袋。
“你不是宝贝那张证吗?我给院长打个电话,说你在家打老人,你看医院还敢不敢用你。”
我低头看了看证书封皮上的灰。
再耗下去,剩下的东西也拿不走。
“笔给我。”
养父把笔扔过来,盯着我签完,立刻抽走了纸。
养母这才挪开脚。
我捡起笔记,拍掉上面的鞋印,抱着东西出了院门。
走到路口,管家的消息追了过来。
“沈医生,大小姐不肯吃药,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了。”
我往下划。
“她拿了手术刀,说要给沈耀少爷做身体拆解检查。我们劝不住,您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站在路灯下,把这两条消息看完。
昨晚还在让我记得提醒苏娇娇服药的人,今天忙着给新少爷整理领结。
我回了一句:
“她的新郎在里面,你们找他。”
随后拉黑号码,关机,去了医院值夜班。
第二天早上,我刚坐下写病历,诊室门就被推开了。
沈耀进来时先扶了一下门框。
他脖子上裹着纱布,坐下的动作很慢,嘴上倒没闲着。
“假货,给我看看。”
苏娇娇跟在后面,替他把椅子拉近,袖口露出一点干掉的血迹。
她还冲我笑了笑。
沈耀把纱布掀开一点,露出伤口。
“昨晚玩过头了。娇娇太热情,你没享受过吧?”
我没接,拿过病历本。
“哪里疼?”
他本来想往后靠,刚动就皱了脸,又赶紧坐直。
“肋骨。开点最好的药,别耽误我晚上办事。”
他伸手去拉苏娇娇,非要让她坐在自己腿边。
苏娇娇看着他的脖子,没有坐。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水。
“强效神经兴奋剂。外用,恢复体力的。”
沈耀伸手就拿,我没立刻松开。
“有点特殊的香味,也有人拿它调节情侣间的情绪。你要试?”
“废什么话。”
他抢过去,拧开盖子就往脖子和胸口抹。
气味散开,苏娇娇往前迈的那只脚停住了。
她盯着瓶口,指甲刮过椅背,留下细细一声响。
我把抽屉推回去。
这味道,记在被她扔掉的医嘱里。
是她童年留下的恐惧诱因,碰上就容易失控。
沈耀还在闻自己的领口。
“不错,比那些香水强。”
他转过脸,想亲苏娇娇。
苏娇娇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指尖在刚涂过药水的地方蹭了蹭。
“耀哥哥。”
她凑近闻了一下。
“你今天闻起来,真像我最喜欢的那件玩具。”
3
沈耀笑出了声,伸手把她往怀里搂。
“听见没有?假货,她以前这么跟你说过话吗?”
苏娇娇没有看我。
她拨开他的领口,手指顺着纱布往下滑,另一只手已经碰到了桌上的金属听诊器。
我把病历往旁边挪了挪。
“沈砚,你出去一下。”
她拿起听诊器,在手里绕了一圈。
“我跟耀哥哥说点事,记得关门。”
沈耀朝门口挥手。
“快滚,没点眼力见。”
我起身出去,带上门,扣了锁,走到走廊尽头的监控盲区。
刚站定,里面就响了一声闷响。
接着是沈耀的喊声。
“娇娇?你干什么!”
椅子拖过地面,玻璃碎了。
“松手!疼……我是沈耀!”
两个护士抱着治疗盘停下来,往诊室门口看。
我抬手拦了一下。
“苏家的大小姐,跟她未婚夫闹着玩。”
其中一个看了看我,又看了眼那扇门,端紧托盘绕开了。
我靠在墙边,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昨天从火盆边抢回来的笔记。
三年前刚接手苏娇娇时,两个保镖就是这样被她打断了腿。
后来花了两年,药物加心理干预,才让她能安稳坐下来听我说话。
沈耀嫌这些本事无趣。
诊室里又传出一声求饶。
我没动。
约莫十分钟,门开了。
苏娇娇拿湿巾擦着手出来,头发散了几缕,走到我跟前,替我抚平白大褂领口。
“耀哥哥摔了一跤,你去看看。”
湿巾被她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好像断了几根肋骨。别让他死了,我还没玩够。”
她哼着歌走了。
我推门进去,先看到翻倒的椅子,接着才看见缩在桌旁的沈耀。
他捂着胸口喘气,看到我的鞋,抬起头。
“药有问题……你害我。”
我把门关上,戴好手套。
“打你的人刚出去。你要找她,我可以替你叫。”
他立刻抓住桌腿。
“别叫!”
声音大了些,牵动伤处,他又弓起腰。
我蹲下来,手指按上他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沈耀猛地叫出声,额头贴着桌沿,半天没抬起来。
“检查。”
我收回手,“嫌疼,可以换医院。”
他喘匀那口气,还在盯着我。
“她就是脾气大。等我养好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门在这时被撞开。
养母先冲进来,看到地上的人,扑过去抱他。
“耀儿!谁把你打成这样?”
沈耀抓住她的袖子,指向我。
“他。他嫉妒我抢了婚事,把门一关就打我。”
我摘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连苏娇娇的名字都没敢提。
养母已经起身扑过来。
我往旁边让,脸上还是被她指甲刮过,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养父的拐杖紧跟着砸下来。
我抓住杖身,抵在桌边。
“走廊有监控。谁进来,谁出去,调出来看。”
沈耀缩在养母身后,抢着喊:
“苏小姐送我进来的,送完就走了!就是他打的!”
养父拽不动拐杖,转头冲保镖吼。
“把院长叫来!我倒要问问,医院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
4
副院长带着保卫科赶到时,门口已经堵了不少人。
我按着脸上的伤,想先让人把沈耀送去检查,养父却往副院长面前一跪。
拐杖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领导,你给我们做主啊。”
他拍着膝盖,说昨天刚找回亲儿子,今天养子就把人骗到医院打断了肋骨。
养母扶着沈耀,腾出手指我。
“他在家就打我们!我们老两口连饭都吃不饱,哪敢管他。”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脸上的伤拍。
“还是医生呢。”
“拍清楚点,以后看病避开他。”
我把染血的纸巾攥在手里,看向副院长。
“李院长,先调监控。刚才苏娇娇在里面,我在走廊。”
他还没说话,沈耀就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我是苏娇娇的未婚夫。这件事你要是偏着他,苏家明年的科研捐款,你自己去要。”
副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那段监控今天维修,没录上。”
我朝走廊抬了抬下巴。
摄像头的红灯还亮着。
“你查都没查。”
“沈砚!”
他把声音提了起来,“先停职反省,别在这里影响医院秩序。”
他伸手要摘我的胸牌,我往后退了一步。
“伤情鉴定还没做,事情也没查,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又来了一群人。
十几个男人拉着横幅,把门口堵得更紧。
“庸医沈砚,收受黑钱,草菅人命。”
我看清上面的字,接着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女人。
上个月,肝癌晚期并发大出血那位病人的家属。
她一见我就往地上坐,拍着腿哭。
“就是他!收了我五万块红包,把我老公治死在手术台上!”
我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台手术我只去过会诊,主刀不是我。病历能查。”
没人去查。
那十几个男人围上来,推搡间,有人先朝我肚子打了一拳。
我弯下腰,紧接着肩背又挨了几下。
第一反应是把手收回来。
我把两只手护在胸前,胳膊被人扯住,抬头想找保卫科的人,只看到一圈手机。
“打这种人就对了。”
“发网上,让他以后也别想当医生。”
人缝里,沈耀被保镖扶着,正冲我笑。
我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临时来的。
两个男人架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往走廊尽头走。
我脚下踩空,鞋在地上蹭掉了一只。
旧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在身后关上。
我被摁在不锈钢台面上,肩膀和腿都有人压着。
沈耀扶着胸口进来,从器械盘里拿起钢钉和铁锤。
他走得慢,喘得也重,偏要在我面前停下来,拿锤子敲了敲我的右手。
“那女人好用吧?十万块,就愿意出来替我咬人。”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养父。
养父正在整理被扯歪的袖口。
“婚房过户的钱,你卡里剩下的钱,都交出来。”
他把一份协议放到我脸旁。
“签了,让耀儿消消气。”
我嘴里又有了血腥味,说话时停了一下。
“那三套房,你们拿不走。拿到了,也不敢住。”
沈耀把协议扫开,踩住我的手腕。
“还嘴硬?”
钢钉抵住掌心,我的手指往回缩,却被他踩得更紧。
外面有人砸门。
是医院保安,但这间旧手术室用的是防辐射铅门,一时打不开。
沈耀听见了,反倒把锤子举得更高。
“不是宝贝这双手吗?今天就让你以后都拿不了手术刀。”
我的左手还压在白大褂下面。
我在口袋里按了一下,抬头看他。
“今晚十五号,苏娇娇该打阻断剂了。”
锤子停在半空。
“那药得我亲手配。你把我的手废了,晚上谁去救你?”
沈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脚上的力道先松了。
【付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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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拿她吓唬我。”
沈耀重新踩住我的手腕,锤子却没落下来。
他脖子上的纱布蹭开一点,露出昨晚的刀伤。
养父在一旁催。
“她那么喜欢你,能把你怎么样?先让他把字签了。”
沈耀舔了下嘴唇,低头看我。
“我先废你一只手。另一只,还能配药吧?”
我没再说话。
铁锤落下前,门外响了一声重响。
铅门被破门锤撞开,四个黑西装男人冲了进来。
按住我的人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电击棍抵住,倒在台边。
沈耀退了一步,锤子掉在地上。
他看清来人领口的苏氏标志,立刻指向我。
“正好!我是娇娇的未婚夫,快把他绑起来!”
领头的人没看他,先扶我坐起。
“沈医生,老太爷收到求救信号就让我们过来了。手怎么样?”
我试着弯了弯手指。
还能动。
先前一直压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吐出来。
沈耀站在旁边,手还指着我。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已经被赶出沈家了!”
我抽回手,拉好衣袖。
“我提醒过你,别碰我的手。”
他冲过来想揪我的领子,被保镖拦住,一脚踹倒在地。
沈耀抱住胸口,疼得说不出整句话,还在断断续续喊苏娇娇的名字。
我捡回鞋,出了旧手术室。
大厅里,副院长正对着媒体说话。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捏着纸巾擦眼睛。
一看我出来,她又要往前扑。
“就是他!大家看看这个杀人犯——”
保镖把她按住了。
副院长快步走来。
“沈砚,你带人到医院行凶?保安,报警!”
“已经报了。”
我拿出手机,连上大厅的广播。
电流响了两声,随后传出沈耀的声音。
“那女人好用吧?十万块,就愿意出来替我咬人。”
大厅里有人放下了手机。
录音还在放。
“不是宝贝这双手吗?今天就让你以后都拿不了手术刀。”
副院长伸向我的手停在半路。
我把手机音量又调高了一格。
警察从门口进来时,那个女人先哭了。
“他给的钱!警察同志,是他让我来的!”
她指着刚被带出来的沈耀,连红包的事也顾不上圆了。
沈耀被戴上手铐,还在往养父母那边挣。
“爸!妈!找娇娇,给娇娇打电话!”
养母拉着养父往后退,躲进看热闹的人里。
我从口袋里取出准备好的流水单,扬了出去。
纸落在他们脚边,有人弯腰捡起来。
“过去五年,我每个月工资加奖金八万,七万五打给沈建国和刘梅。总共四百五十万。”
我指了指他们。
“昨天,他们让我再签五百万的抚养费欠条。今天,让人把我拖进去砸手。”
捡到流水的人先看转账记录,又去看养父母。
刚才对着我拍的手机,转向了他们。
养母拿包挡脸,养父伸手去夺旁边人的纸,没夺回来。
沈耀被押出门,隔着警车玻璃还在冲我喊。
“娇娇会来接我!你等着,我出来就弄死你!”
车门关上,后半句没听清。
6
两个小时后,派出所来了电话。
沈耀被苏娇娇派来的律师带走了。
严重精神疾病、肋骨骨折,需要就医。
律师拿着这些材料办手续,那个收钱的女人则被重金买通,顶下了医闹的事。
我站在走廊窗边,听完,没有问第二遍。
今晚十五号。
苏娇娇当然舍不得把刚到手的人留在里面。
下午,一张烫金请柬送到医院。
沈家在铂尔曼酒店包了宴会厅,办真少爷认亲宴。
我还没合上请柬,沈耀的电话就来了。
“收到没有?看见了吧,报警也没用,娇娇一句话就能让我出来。”
电话那头有人放音乐,他扯着嗓子说,像怕身边人听不见。
我把请柬放回信封。
“恭喜。晚上我值班,不去了。”
那边安静片刻,接着响起瓷器碰撞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我没出声。
“你爸妈那两个骨灰盒,藏得挺好啊。阁楼角落,外头还盖了块布。”
我握着手机,站直了。
昨天拿了证件就走,本来打算今天找人把骨灰迁出来。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沈耀,把东西放下。”
他笑了。
“晚上八点,来宴会厅,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再当着大家的面说,今天医院的事,是你自己犯贱。”
我听见盒子又被敲了一下。
“迟到,或者报警,我就把骨灰倒进下水道。你知道我敢不敢。”
电话挂了。
我还举着手机,直到屏幕黑下去,才把它放进口袋。
出发前,我在药房配好了阻断剂和催吐药,提前服下,又把微型摄像头藏进衣领。
八点,我推开宴会厅的门。
养母正在迎客,看见我,顺手从服务员那里拿过托盘,塞进我怀里。
杯子碰在一起,响了几声。
“来得正好,给客人倒酒。”
她朝旁边的亲戚笑。
“以前在我们家住的,耀儿回来了,总不好再白养着。”
有人故意问我还习不习惯。
“到底是亲生的有福气,一回来就娶苏家千金。”
我端着托盘没动,往主桌看。
沈耀搂着苏娇娇,脚边放了个黑色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木盒的一角。
找到了。
我换了个位置,站到离背包近些的地方。
苏娇娇低头摆弄餐刀。
刀尖在桌布上来回划,呼吸一次比一次重。
她的药快代谢完了。
沈耀还在跟人碰杯,过了一会儿,捂着胸口起身去洗手间。
我放下托盘,从侧门跟出去。
安全通道里,他正在打电话。
“刀疤哥,今晚肯定还!再给我几个小时!”
我停在门后。
“苏娇娇根本不给现金,我有什么办法?人已经骗来了,沈砚,那个医生,身体好得很。”
他压低声音。
“买家都谈好了。给他灌杯加料的酒,十点送地下冷库,心脏、肾,怎么也能抵五百万。三千万我慢慢还,你别催了!”
我摸了一下衣领里的摄像头。
原来不只是要我跪下。
我退回宴会厅,把托盘重新端起来。
几分钟后,沈耀拿着一杯红酒过来,另一只手举着装了骨灰的檀木盒子。
“认错酒,喝了。”
他把杯子塞到我手里,凑近说:
“一滴都别剩。我手疼,拿不稳,你自己想。”
盒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我伸手想扶,他往后撤,笑着等。
我只好收回手,端起酒。
“别摔。”
说完,仰头喝了下去。
7
酒里带着苦味。
肌肉松弛剂混了迷幻药,是黑市常用的那一类。
我提前服下的阻断药,正是为这杯酒准备的。
沈耀盯着我的喉咙,等我咽完,才把盒子放低。
我放下杯子,扶了一下桌沿。
他立刻往前凑。
“怎么了?站不稳?”
我咬破舌下藏着的假血胶囊,捂住脖子,吐了一口,顺势倒在地毯上。
有人椅子都踢翻了。
“吐血了!快叫救护车!”
沈耀先把骨灰盒塞回背包,过来踢了踢我的腿。
“别理他。肯定在医院偷喝了什么东西,跑这儿讹钱来了。”
养母看了眼地毯,赶紧招手。
“把他弄下去醒酒,别在这里碍事。”
两个男人过来架起我。
我垂着头,被拖进货梯。
电梯停下,冷气从门外灌进来,接着是铁门开合的声音。
酒店负二层的废弃生鲜冷库。
他们把我扔在水泥地上,后背磕了一下。
我咬住牙,没动。
过了几分钟,沈耀和养父母进来了。
还有个戴口罩的男人,手里提着医疗箱。
养母先踢了我一脚。
“弄脏地毯,酒店还要我们赔两千块,真是欠他的。”
养父没看我,凑到提箱的人旁边。
“陈医生,你看看,能值多少?”
那人蹲下来,翻我眼皮,又在胸口按了几下。
我把呼吸放慢,听见医疗箱打开的声音。
“身体不错。眼角膜、肝、肾,加上心脏,全套六百万。”
沈耀蹲不下来,扶着铁架子催。
“那就快点,债主还等着。”
养母已经算起了剩下的钱,提到新款包时,还埋怨养父上回没舍得给她买。
我躺在地上,手腕上的表轻轻震了一下。
八点半。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冷库里的人都抬起头。
紧接着,消防警报响了,楼上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和喊叫。
陈医生刚拿出刀,手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警察?”
沈耀摸出手机,正要拨号。
我撑地起身,一脚踢开陈医生手里的刀,肘部撞向他的后颈。
他倒下去,医疗箱翻在脚边。
养母尖叫一声,跌坐在地,裙摆底下湿了一片。
沈耀往后退,撞得铁架直晃。
“你不是喝了吗!”
我没理他,先抓过黑色背包,拉开确认盒子还在,把包背好。
背带压住肩膀,我才顾上擦嘴边的假血。
“我是精神科、骨科双修的主治医生。拿这东西来,你买之前也不问问?”
沈耀去摸手机,养父转身想喊人。
我退到门口,拉住铁门。
“你们请的客人还在楼上,先看看宴会办得怎么样。”
门关上,我从外面落锁,把钥匙扔进排水沟。
随后按亮了墙上的监控屏。
画面里,香槟塔已经倒了,保镖躺了一地。
苏娇娇穿着红裙,拎着高尔夫球杆,脚下踩着酒店经理。
她抓着麦克风,朝四周找人。
“沈耀呢?我的玩具跑哪儿去了?”
经理往后缩,她把球杆在地上敲了一下。
“再不出来,我就拆你们了。”
8
冷库里也有同步的监控屏。
沈耀贴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拍门。
“看见没有?她找我呢!”
我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句,又停了一下。
他是真的这么想。
“就因为找不到我,她把宴会厅都砸了。沈砚,你还不明白她多在乎我?”
养父也挤到玻璃前。
“赶紧开门。等耀儿出去,有你好受的。”
我没动那把锁。
沈耀开始给外面的混混打电话,让人拿消防斧来砸门,说苏娇娇等急了。
我背好包,沿安全通道上楼。
到了二楼看台,下面的宾客都挤在角落,出口被苏家的保镖堵着。
苏娇娇站在舞台中间,球杆拖在地上。
几分钟后,沈耀带着养父母跑进来。
他还冷得发抖,进门却先理了理西装,朝舞台张开胳膊。
“娇娇,我在这儿!”
苏娇娇转头看他。
沈耀走得更快了,还抽空往二楼指。
“都是沈砚。他把我们锁在地下室,你让人把他抓下来!”
养母跟在后面,忙着把散开的头发往耳后别。
她把包换到另一边,站好,等苏娇娇开口。
苏娇娇凑近沈耀,闻到了他领口残留的药水味。
她鼻翼动了动,手里的球杆慢慢提起来。
“原来躲到下面去了。”
沈耀还伸手摸她的脸。
“别生气,我这不是回来了——”
球杆砸在他膝盖上。
他的后半句话变成惨叫,整个人跪倒,又侧着栽在地上。
养母手里的包掉了。
苏娇娇扔下球杆,抓起桌上的酒瓶,跨过去摁住他。
“让你跑。”
瓶子砸下去,沈耀抱住头,往桌底缩。
“娇娇!是我,是我啊!”
“我知道。”
她抓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桌边拖回来。
“把你接出来,就是让你陪我玩。你以为是来当姑爷的?”
沈耀不喊老公了,连声求她松手。
养母冲上台,抓苏娇娇的胳膊。
“你打错人了!这是耀儿!”
苏娇娇回手给了她一巴掌。
养父想上来,被旁边的保镖踹倒,捂着嘴吐出两颗牙。
我拿着文件和病历本,下了楼。
保镖递来麦克风,我接过,站在舞台边。
“沈耀,你现在还觉得,她是喜欢你?”
他仰起头,脸上都是酒和血。
我翻开病历本,朝台下举了举。
“重度躁狂,伴随严重的施虐倾向。过去三年,我一直在给她做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
苏娇娇转头看了我一眼,手还拽着沈耀的衣领。
“苏家给我三套房,不是看中了沈家,是想留住给她治病的人。婚约也是。”
我把病历本合上。
“彩排那天,她嫌我管着吃药,管着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做。你正好来了。”
沈耀开始摇头。
我蹲下,看着他。
“她想换个人,你要抢。我就让了。”
他往后挪,想离苏娇娇远一点,衣领却还在她手里。
“药也停了。你把医嘱扔掉的时候,怎么不问问里面写了什么?”
我从文件里抽出警方刚传来的DNA鉴定报告,放到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
他没看,眼睛仍盯着苏娇娇。
我把报告往他脸旁拍了拍。
“你也不是沈家的亲儿子。”
9
养父先爬了过来。
他抢走报告,手抖得纸一直响,翻到结论那一页,凑近了看。
“不可能……信物都对得上,警察也看过……”
我把手机接上大厅屏幕。
上面出现了沈耀的照片,还有他的真实姓名。
王耀。
“真正的沈家少爷,十年前偷渡出海时就死了。”
养母扶着桌沿,没站稳,又扶了一次。
我往下翻,给他们看赌场里的照片和犯罪记录。
“王耀欠了三千万赌债,在赌场认识你们那位远房表叔,听说了胎记和长命锁的事。”
沈耀伸手想够我的手机,被我移开。
“整容,仿长命锁,再买通当地协警替他牵线认亲。进了门,就打算把你们家的东西换成钱。”
养母突然冲上去,揪住他的耳朵。
“钱呢?给你的那些钱呢!”
她一边打,一边回头找养父。
“我就说先别给那么多,你非说亲儿子在外面受苦了!”
养父捏着报告,张了几次嘴,没说出话。
忽然吐出一口血,手里的纸掉了,人也往旁边歪下去。
嘴角歪着,半边身子动不了,裤子底下慢慢洇湿。
周围亲戚往后让,没人再提刚才夸沈耀的那些话。
“把养子赶出去,认个骗子回来。”
“先前还说人家吃白饭,那几百万都没给自己留。”
沈耀被养母揪得躲不开,一把将她推倒,摸出弹簧刀。
“都闭嘴!”
他撑着断腿,半天才挪起身,忽然扑向离他最近的苏娇娇。
“都是你这个疯女人害的!”
刀尖朝着她脖子过去。
苏娇娇没躲,反倒笑了,伸手抓住刀刃。
“你还会还手?”
血从她指间滴下来。
沈耀想抽刀,她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他松了手,惨叫着往下跪。
苏娇娇接住刀,把他的右手摁到舞台上,一刀钉住。
养母往后爬,躲到桌布后面。
我拿出手机,按下发送。
冷库里谈器官买卖、准备杀人的录像,连同宴会厅里的画面,一起发到了市局刑警队和几家媒体的官方后台。
外面响起警笛。
苏娇娇拔出刀,转头来找我。
她跨过倒下的椅子,一步步走近,裙摆扫过满地的碎玻璃。
“这个不好玩。”
她在我面前停下,刀尖还滴着血。
“沈医生,还是你陪我吧。”
我看着她握刀的手。
她把刀抬高了一点,笑着问:
“这次我给你做手术,好不好?”
10
她的肩往前送了一点。
要动手了。
三年里,每次失控前,她都有这个习惯。
我侧身让过刀锋,扣住她的后颈,袖口里的自动注射器滑进掌心,抵了上去。
针剂推完,她的动作顿住。
“你还留着……”
刀掉在地上。
她抓了我一下,没抓牢,膝盖弯下去,人倒在我脚边。
注射器里是超出常规用量的强效镇静剂。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她失去意识,才松开手。
宴会厅的门被撞开,特警进场,很快控制住了所有人。
苏老太爷跟在后面,拐杖点着地,走得很急。
看到苏娇娇倒着,他先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抬头看我。
“沈医生……”
他站直,向我弯下腰。
“是苏家对不住你。最后还得靠你拦住她,保她一条命。”
我摘下衣领里的摄像头,交给刑警队长,才转回来。
“合约今天到期。以后她的治疗,你们另请医生。”
老太爷握着拐杖,点了点头。
身后的高管递来文件,他接过,连同支票一起交给我。
“三套别墅都归你个人。这一千万是诊金和补偿,婚约作废。”
我翻开协议,确认名字和条款,收好。
没有推辞。
警察在舞台边处理伤者,沈耀被抬上担架,戴了镣铐。
冷库里的黑市医生和那些混混,也被一并带走。
养母经过我身边,忽然往下一跪,伸手抓我的裤腿。
“阿砚,妈知道错了。是那个骗子骗了我们,你帮妈说句话。”
我往后撤,她又伸手来抓。
“二十年啊,妈把你养这么大!你爸现在都动不了了,以后还指着你呢。”
我按住背包带,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流水已经交给法院了。那四百五十万,你们花的时候,没说我不是儿子。”
她仰着头,还想喊妈。
“刘梅。”
她停住。
“以后别找我了。”
警察把她扶起来带走。
我背好父母的骨灰,出了酒店。
三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
王耀因故意杀人未遂、非法买卖器官、巨额诈骗等罪名,被判无期。
他的腿和手都留下了严重残疾,连吃饭也要别人帮忙,之后一直待在监狱医院。
刘梅判了十年。
沈建国中风瘫痪,名下财产被执行,拿去偿还他替王耀担保的债务。
家里没了钱,人被送进郊区一家条件很差的福利院。
苏家那边,老太爷安排专机,把苏娇娇送进瑞士的全封闭精神疗养院,没再让她出来。
医院做了全院通报,向我道歉。
副院长被开除,我被破格提拔为骨科主任医师。
搬办公室那天,我把从火盆边抢回来的笔记放进书柜。
封皮还有一角发黑,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没再擦,抽出病历夹,别好胸牌,推门去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