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上,青梅追着我要名分。
我当场给她挂了块牌:吉祥物之母。
杜有成笑出了声:她是商场甲方,你一个画图的,也配跟她攀关系?
唐知意没摘牌。
她拿走我的手机,点开一个连续下单三年的客户头像。
下一秒,我听见了自己发过的语音:哥,追女孩别太舔。
【第一章】
杜有成把合同拍在我的生日蛋糕旁。
许向阳,签了。八千块买你一个卡通饭团,够给你脸了。
我伸手拿蜡烛。
他按住打火机,转头招呼在座的人。
都帮我劝劝。他一个在家画图的,离了我,连甲方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把蜡烛插在合同装订孔里。
杜哥,许愿请排队。你这个愿望太大,我一口吹不灭。
郑路刚喝进嘴里的可乐,从鼻子里出来了。
杜有成的手还压着打火机,指节一点点顶白。
我本来只请了五个人吃饭。
杜有成说顺路送尾款,进门后又叫来几个人,带着电脑,把我的生日宴改成了项目碰头会。
蛋糕旁边立着商场夏日活动的效果图。
图中央,是我画了六年的饭团大王。
一颗白团子。
两只豆豆眼。
脑门上顶一截葱。
杜有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别贫。你以前不是也说,画着玩的?画着玩的东西换八千,还挑?
我拿起合同。
八千块。全部著作财产权。永久。全球。
再往下,还有一句。
未经受让方同意,原作者不得继续以该形象进行商业创作。
我抬头。
你买饭团,还要把锅端走?
杜有成往椅背上一靠。
做生意讲资源。谁让你没资源?
坐我右边的唐知意放下了叉子。
叉尖磕在瓷盘上,叮了一声。
他卖的是图,不是自己。
杜有成看见她,刚才翘起来的腿立刻放平。
唐策划,这都是我们内部的事。您放心,明天开场,版权肯定齐。
我看向她。
你不是来给我过生日的?
她把礼物袋往我怀里一塞。
我是。他不是。
郑路立刻举起手机。
本台为您插播一条消息:寿星已成功识别敌我。
杜有成伸手去挡镜头。
别拍,合同不能外传。
郑路把屏幕转过去。
前置。我拍自己的鼻孔,可乐呛进去了。
杜有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合同推回去。
内部提案图八千,我交了。永久买断,我没答应。四万六的其他项目尾款,你也该结了。
你还知道有尾款?
杜有成压低声音,身子朝我倾过来。
明天十点活动开场。你现在不签,整场活动都得出事。别说四万六,你赔得起吗?
桌边没人再夹菜。
热锅里的油还在响。
我捏着纸页,纸角蹭过指腹。
唐知意伸手去拿合同,杜有成先一步收回文件夹。
唐策划,创作者有点小情绪,正常。我跟他认识两年,知道怎么沟通。
我点头。
确实。第一次沟通用人情,第二次用尾款,第三次准备上刑吗?
郑路用纸堵住鼻子,肩膀一抖一抖。
杜有成猛地转向他。
有那么好笑?
郑路摇头。
不好笑。纸扎太深了。
唐知意站起来,走到投影电脑旁。
先不用沟通。把你提交给商场的授权材料打开。
杜有成的手掌盖住触控板。
电脑里有别的客户资料。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
巧了,我这里也有合同。
杜有成抬眼。
你敢把内部文件投出来?
我点开两个月前签的样稿协议,把无关信息遮住。
内部提案使用,不含对外宣传、生产制作及任何权利转让。
这行字被我放到最大。
唐知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看向杜有成。
你跟采购说,这个形象已经归你公司了。
杜有成的椅脚拖过地面,刮出一声响。
而我的手机还在往下翻。
下面那一页,有他的签字。
【第二章】
杜有成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收,蛋糕刀递了过去。
先切蛋糕。你这伸手就拿的习惯,容易切到自己。
他没接。
许向阳,你别把事情搞复杂。合同可以谈,项目不能停。
唐知意指着投影上的条款。
能谈,和已经取得,是两回事。
她拿出手机,拨了工作号码。
明天活动涉及的形象授权出现差异。先暂停相关内容发布,我把情况发到项目群。版权事项请法务和采购接手,我提交说明。
杜有成的脸皮绷住了。
唐策划,没必要把小事闹大。
你让我在没授权的气模下面剪彩?
她看向效果图。
那不叫开幕,叫公开展示证据。
郑路嘴里的纸又掉了。
我伸手替他接住。
兄弟,实在不行,换两根薯条。还能吃。
他把纸抢回去,蹲到桌子底下去了。
杜有成捏住合同,忽然笑了。
向阳,你说是你画的,就是你画的?网上饭团那么多,圆的东西谁不能画?
我没接话。
我点开绘画软件。
第一张草图,是饭团抠脚。
第二张,是饭团举着工资条哭。
第三张,是饭团拿着锅铲追一只狗。
唐知意的叉子掉进了盘里。
我以为她被抠脚图伤到了,赶紧往下划。
这个不是正式稿。创作有时候需要释放。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账号。
什么?
你发这些图的账号,叫什么?
我舔了一下嘴唇。
这事可以私下说。
杜有成当场接上。
看见没有?他自己都不敢讲。
我闭了闭眼。
煎饼师傅在线摊牌。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郑路撞了头。
他爬出来,额头抵着桌沿,朝我伸出大拇指。
好名字,职业和结局都齐了。
我把账号后台、首发记录、原始分层文件依次打开。
每一张图都有修改日期。
饭团头顶那截葱,从韭菜改成小葱,足足折腾了十七版。
唐知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杜有成却先找到了话头。
是你画的,我也没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些图能落到商场里,靠的是谁?
靠合同。
我把屏幕切回来。
不是靠你嗓门。
他拿起酒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两下。
别为了这点钱,把以后合作的路断了。
我伸手去碰杯。
他刚抬起手,我把杯子挪到一边,从下面抽出压着的尾款清单。
合作的路先放一放。结款的路,你已经施工半年了。
唐知意用纸巾擦了擦手。
杜总,今晚是私人聚会。我没接受你的项目宴请,也不在这里代表商场签任何文件。
她把自己点的两道菜付款记录亮了一下。
项目明早开专项会。现在,请让寿星吃饭。
杜有成看看她,又看看我。
终于,他把合同夹回包里。
行。许向阳,明早你别后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四万六不是我不结,是财务流程没走完。
一直坐在角落的罗敏抬起头。
她是跟着杜有成来的财务,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
流程上周就走完了,付款单在您那里。
杜有成的脚停了一下。
罗敏把杯子握得更紧。
您让我今天带电脑,不就是来处理付款的吗?
门被拉开,又合上。
我给罗敏切了块蛋糕。
谢谢。多给你一朵奶油花。
她看着那块蛋糕,没伸手。
杜总让我明早带授权附件去商场。我想先核一下您这份原件。
我把文件发给她。
旁边,唐知意忽然拽住我的袖口。
许向阳,你真是煎饼师傅?
我挺直后背。
不才,粉丝十二万。平时比较低调。
她低下头,开始翻手机。
三秒后,一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头像出现在眼前。
一只戴蝴蝶结的大头狗。
她说:那咱们该算算,你叫了我三年的哥,这笔账怎么算了。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个头像。
嘴里的奶油没咽下去。
小汤圆不吃香菜?
唐知意点头。
连续找我画十二套双人头像那个?
她又点头。
每次都要求女孩子漂亮一点,男的随便那个?
她把手机推到我鼻尖前。
你随便画了十一只狗。
郑路拿着蛋糕叉,整个人定住了。
我想解释,又看见聊天记录里自己的回复。
哥,你对宠物是真爱。每年都给它换新皮肤。
唐知意划到下一页。
还有一条六秒的语音。
她点了播放。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
哥,追女孩别太舔。你都给她约十套稿了,她还没发现,建议换个脑科挂号。
包厢安静了。
郑路把叉子插回蛋糕,起身去扶墙。
我伸手按音量键。
按成了加号。
语音又响了一遍。
建议换个脑科挂号。
唐知意双手抱臂。
挂好了。医生说,是你需要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存在一个基础误会。你的头像是狗,地址填代收点,性别没写,平时一口一个师傅。
叫你师傅,你就觉得我是男的?
我说了句实话。
主要你砍价太狠。
她拿起蛋糕刀。
塑料的。
但我还是往后挪了半把椅子。
郑路伸手拦住她。
冷静。先杀蛋糕,蛋糕无辜。
唐知意把刀插进奶油里,从礼物袋里取出一本册子。
第一页,是一张幼儿园的照片。
我五岁,她也是五岁。
她两边脸蛋鼓着,手里攥着半块小饼干。
我抱着她的胳膊,嘴上沾了一圈奶渍。
她指着照片问我:记不记得?
我点头。
记得。你抢我饼干。
她翻到背面。
我妈写的字还在。
向阳看见知意,说她好看,亲了人家一下。知意不肯吃亏,还了两下。
郑路把照片举到灯下。
原来你五岁就知道挑好看的。
我纠正他。
审美启蒙不分早晚。
唐知意继续翻。
第二页,是我用蜡笔画的白团子。
两只豆豆眼。
脑门上一截葱。
下面写着四个歪字。
知意大王。
我伸手去拿,她把册子抱了回去。
你六岁说,等你有钱了,要给我建个游乐园。后来呢?
我看着那张画。
后来发现旋转木马不包邮。
郑路没扶住椅背,坐到了地上。
唐知意没笑。
她又翻了一页。
那是她寄给我的明信片。
再后面,是我大学时发给她的涂鸦。
每一张都被装进透明袋,连被我用来试笔的角落也没裁掉。
我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一直留着?
不然呢?用来垫锅?
她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我原来只觉得煎饼师傅的饭团眼熟。后来找你画头像,你把我那张穿黄裙子的照片,画成了以前那颗白团子。
你早知道是我?
猜过。问你,你说最近不画画,在做互联网视觉解决方案。
郑路抬头。
翻译一下。
我咳了一声。
修图。
唐知意用指尖点着我。
我今天才确认。许老师,马甲起得不错,介绍更不错。
我耳根烧得发烫,拿冰可乐贴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张未完成订单点开。
备注写着:双人关系更亲近一点。男方不要再画狗。
我当时的回复就在下面。
收到,改成猫。
郑路捂住额头。
兄弟,你能活到二十五,靠的不是智商,是她脾气好。
唐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我面前。
许向阳,我今天不是来催稿的。
她的手落在我的衣领上,把歪掉的领口一点点扯平。
三年了。
我想要个名分。
我喉咙一紧。
蛋糕上的奶油香全堵在鼻子里。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张童年涂鸦,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六年的素材,终于上门催署名了。
我拉开电脑包,抽出随身带的空白工作牌。
三分钟后,我把牌子挂在她脖子上。
上面七个字。
饭团大王亲生妈。
唐知意低下头。
郑路掉头去找出口。
我的手机却在这时震了起来。
罗敏发来一份文件。
许老师,这份已提交的授权附件,签名是您的吗?
我点开。
同样的签名,被放进了一份我从没见过的永久买断协议里。
【第四章】
唐知意拎着那块工作牌,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递给她。
先别杀我。我可能已经被人卖了。
她看完第一页,直接拉过椅子坐下。
原件呢?
我这里没有。这不是我签的那份。
她把每一页放大,停在签名处。
旁边的日期,和你内部提案协议一致。
我给罗敏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先开口。
我在楼下,您方便下来吗?杜总让我今晚把纸质材料装订好,我发现附件跟报销存档不一致。
我抓起电脑包。
唐知意也站起来。
我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在商场上班,这件事别一个人顶。
她看着我。
所以我刚才已经报备。你是我的长期私人朋友,我申请退出涉及你的采购决策,只做交接和事实说明。
她把提交记录给我看。
工作群里有人接手,约我们明早八点半核验原件。
我点头。
不愧是甲方。
她抓住我后衣领。
再叫一句甲方,我就把这块牌给你挂脑门上。
郑路举着相机跟了出来。
我今晚本来接的是生日跟拍。现在这个素材量,得按连续剧收费。
楼下的罗敏站在路灯旁,文件夹抱在胸前。
她把两份纸摊开。
一份,是我和杜有成签的内部提案协议。
另一份,正文被换了。
签名的位置、倾斜的角度,连我最后一笔蹭出去的小墨点都相同。
我摸了摸纸边。
这份文件从哪来的?
杜总发的,让我归档。说原作者已经补签,纸本明早带过来。
你知道他要拿这个做什么?
罗敏抿了抿嘴。
商场要核验完整授权。他服务合同里包含版权许可费用,但他拿不出原作者授权。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杜有成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在。
先按这版交。许向阳那边,我能搞定。
我伸手去接文件,罗敏又收回了半寸。
这是公司材料。我能配合核验,但不能把其他客户的信息给你们。
唐知意点头。
只保留本项目有关部分。原始文件、发送记录都别改,明早交核验组。
罗敏这才把对应页面递出来。
我拍下自己的签名页,给杜有成发过去。
十几秒后,电话响了。
许向阳,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张纸。
问一下,您这项服务能不能开票?
什么服务?
代替本人活着。
郑路蹲了下去,肩膀抖个不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别阴阳怪气。那是待签模板,财务传错了。
我点开文件的邮件提交记录。
模板已经发给采购了?
杜有成的呼吸压进听筒。
你想把项目毁了?
我把话说完。
撤回错误材料,书面澄清,结尾款。正式授权可以另谈,买断不谈。
他笑了一声。
你有唐知意撑腰,就觉得自己能上天?她负责的活动砸了,你猜她还护不护你?
我没再跟他争。
电话挂断后,唐知意从我手里抽走那份纸。
这不是你欠我的人情,也不是我替你撑腰。谁的图,谁的签名,按证据处理。
我看着她。
路灯落在她睫毛上,她低头把纸角一一对齐。
我张了张嘴。
她抬眼。
想说什么?
你今天挺好看的。
她的手指一顿。
然后,她把那块工作牌举到我面前。
所以呢?
我咽下后半句,用食指碰了一下牌子。
这牌……明天给你重做。
唐知意把牌塞回衣服里。
不许。留证。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杜有成发来一句话。
明早九点前不签,主舞台的人偶、启动装置、造型道具,一件也别想用。
我盯着消息。
郑路在旁边吸了一口凉气。
明天开场十点。他这是准备拿全场当订书机,把你按合同上。
唐知意已经拨通了项目电话。
而我把电脑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了道具验收文件。
【第五章】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在商场侧门被拦住了。
不是保安。
是一颗饭团。
三米多高的充气饭团趴在装卸通道口,葱尖卡在门框上。
杜有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风机插头。
进场可以,先签字。
我看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
亲儿子长大了,开始堵爹。
郑路举起相机。
这句录上了,将来孩子叛逆期可以放。
杜有成伸手挡镜头。
不许拍。
郑路指了指胸口的临时工作证。
商场今天另行委托我记录现场。您不想入镜,我对着物资拍。
杜有成看了一眼证件,手慢慢放了下来。
昨夜项目组启动了备用方案。
核验版权,保留开场,供应商履约争议另行处理。
唐知意只负责移交资料,采购负责人在线上核定文件。
我把手机中的物资清单展开。
这批定制道具,已经完成物资签收。合同写了,签收后所有权转给商场。你现在拦着的,不是你的饭团。
杜有成扯了一下嘴角。
服务还没验收,尾款还没付。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我往旁边让开。
那请甲方跟你谈。
商场工作人员拿着盖章的物资交接单走过来。
杜有成先看文件,再看四周的监控,最后把插头往地上一放。
可以。拿去。我不负责安装,不负责操作。出了事故,你们自己担。
他转身走了。
唐知意看着堵在门口的饭团,额头抵了一下门框。
工作人员叫来了备用执行队。
充气造型和电控装置都需要检查,没人拿安全去赌开场。
主舞台的倒计时牌,还剩两个小时十分钟。
我抬头看了一眼。
饭团大王的名字已经上了指示牌。
有家长牵着孩子从远处探头。
唐知意的工作手机响个不停。
她一边交接,一边在纸上列备用节目。
我绕着物资箱走了一圈。
大气模先不用,启动装置撤下。普通展板核过固定结构,可以保留。
她捏着笔看我。
主形象怎么亮相?
我拍了拍旁边的人偶服箱子。
用活的。
郑路朝我看过来。
你要给饭团注入灵魂?
我把箱盖打开。
一套软质人偶服,白肚子,绿葱头,胸前有个红爱心。
里面还有经过检查的送风小设备。
我指着自己。
原作者亲自上身,版权链条短得没有中间商。
唐知意的笔掉在清单上。
你确定?
我伸手拍胸口。
大学运动会,我穿青蛙服跑过接力。
郑路帮我补充。
第一棒。跑出去三米,鞋掉了。
我转头。
你今天负责摄影,不负责挖坟。
唐知意从道具箱里拿出尺子,量了量人偶服的入口。
你先试。
我踢掉鞋,抬腿进去。
第一条腿顺利。
第二条腿也顺利。
到了肩膀,卡住了。
郑路绕着我转了半圈。
现在有两个选择。缩骨,或者剖腹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半截身体。
这衣服按谁的尺寸做的?
唐知意翻出制作单。
杜有成原定请兼职演员,身高一米六五。
我一米八三。
三个人一起安静下来。
唐知意量了量自己,忽然开始脱外套。
我来。
我伸手挡住入口。
你在里面看不清路,台阶也不熟。
所以需要一个人带我。
她把外套塞进我怀里,抬脚跨进人偶服。
你当饲养员。
郑路把相机从脸前移下来。
昨天是亲生妈,今天是饲养员。你俩这家庭结构,民政局都得单开一页。
唐知意拉上腰部扣件,只露出脑袋。
许向阳,别盯着看,过来扶。
我刚伸手,手机屏幕亮了。
杜有成在项目群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给唐知意挂上工作牌。
配文只有一句。
甲方策划指定熟人作品,联手临时加价,逼走正常供应商。
【第六章】
唐知意伸手要手机。
我把屏幕按灭。
先出来,别在壳里处理公事。
她抬了抬脚。
出不来。
我低头。
人偶服背后的调节带勾在箱扣上。
郑路放下相机,蹲过去解。
现在好了。证据还没核,你俩先被物证扣了。
我扶住唐知意的腰侧,等带子松开,才把她托出来。
她额头已经出汗,头发贴在鬓角。
我抽了两张纸,刚递过去,她就着我的手擦了一下。
我手腕僵住。
郑路还在研究扣件。
不是,你们先等会儿。这个东西为什么有防脱锁?杜总原本是打算雇人,还是捕人?
唐知意拿回手机,站到通道边。
群里已经有人要求说明。
她发了昨夜的回避申请、项目选择记录和原始预算时间。
饭团大王这个形象,是公开征集后的候选之一。
商场的会员投票、品牌审核、采购审批都有记录。
她参与过活动策划,却不能一个人决定用谁,更不能一个人决定付多少钱。
她只补了一段话。
我与许向阳相识多年,昨夜才确认其为该账号作者。已提交关系说明并退出相关采购决策。本人不参与其授权价格及付款审批,请核查完整记录。
杜有成没接这些材料。
他继续发。
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串好的?过生日都坐一块了,还装什么公事公办?
我把自己的报价发过去。
同一个价格表,上个月就公开在账号主页。
授权期限、使用范围、能否改图、能否制作衍生品,每一项单列。
我没有临时涨价。
也没有把尾款绑在商场项目上。
我只回复他一句。
熟人关系能核查,签名怎么长腿跑到另一份合同上,也请一起核查。
群里停了几秒。
随后,采购负责人发来通知。
所有文件提交指定渠道。未核定前,各方不得以个人言论替代核验结论。原项目中有争议的费用暂停结算,其他履约按合同处理。
我把手机放下。
唐知意靠在墙边,纸巾被她捏成一团。
我伸手,把那团纸接过来。
你不怕今天搞砸?
她看了看主舞台。
怕。所以得干活。怕又不能替我搬东西。
我弯腰,把箱子推到临时休息区。
那你今天还有个任务。
什么?
每二十分钟出来休息。别为了一个饭团,把自己蒸熟了。
她抬脚踢了踢我的鞋尖。
知道了,饲养员。
我们开始排练。
普通的人偶服没有电控机关,只要确认视野、通风和行动路线,就能做短时亮相。
工作人员撤去台阶,铺了一条平缓通道。
我牵着唐知意,一步一步走。
左边。
她向右。
另一边。
她停住。
我的左边还是你的左边?
我闭眼吸了口气。
咱俩现在同一个方向。
人偶头里传出她的声音。
不一定。我已经转晕了。
郑路把相机放低。
建议原作者补充设定:饭团大王没有方向感。
我扶住那颗白脑袋,领着她重新走了一遍。
路过玻璃门时,她从网纱里看见了自己。
头顶的小葱一晃一晃。
她突然问:最早那张画,为什么有根葱?
我牵着她没停。
你五岁那会儿,头顶扎一个揪,老往我脸上戳。
那你为什么画我?
好看。
壳里没声音了。
我捏了捏她套着手套的手。
还有,别人跟我玩积木,倒了就哭。你把我搭的房子踹倒,还敢说地基不行。
她在里面笑出了声。
你记到现在?
记着呢。拆迁补偿还没给。
她忽然停下。
许向阳。
嗯?
我昨天说要名分,不是要饭团的署名。
我掌心出了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挂牌?
我低头看着牵在一起的手。
以前我总怕猜错。你叫我出去,我怕你缺司机。你让我看新裙子,我怕你是让我找购物链接。
那现在呢?
我张口,广播忽然响了。
请相关供应商前往会议室,授权材料核验开始。
郑路从远处跑过来。
罗敏到了。杜有成也来了。
他顿了一下。
罗敏抱着电脑,说有份原始邮件,必须当着他的面打开。
【第七章】
我走进会议室时,杜有成已经坐在桌边。
他面前摆着一叠纸。
看见我,他先扫了一眼我胸前的临时工作牌。
画画的不干,跑去当人偶牵引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饭团饲养员。
字是唐知意刚写的,最后还添了一颗小葱。
我把工作牌翻过去。
至少我的岗位是真的。
杜有成把一支笔扔到桌上。
今天没空陪你抬杠。签名是不是你的?
我坐下。
笔迹来自我签过的样稿协议,但我没签过你提交的买断文件。请核验原文件,不要只问一张打印纸。
线上会议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原始签约记录可以提供吗?
我登录签约平台。
合同编号、正文、双方签署时间、文件校验信息,一项项展开。
罗敏也打开电脑。
她调出财务归档目录。
这份是实际支付八千元对应的合同。付款用途是内部提案图制作,非版权买断。
杜有成把椅子往前拖。
你是财务,还是他的律师?
罗敏手指压在键盘上。
我是财务,所以我要说这笔钱实际买了什么。
她又打开邮件。
这是昨晚提交给商场的附件,发出账号是项目邮箱。发送前的文件,由您传给我。
杜有成立刻接话。
发错版本了。昨晚我就说过,是模板。
罗敏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让我把纸本上的经办人,填成我?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声。
她点开昨夜的聊天记录。
杜有成的头像下面,有一段文字。
你就说是整理材料时用错了,别把事情扩大。公司没了,你工资也没了。
杜有成伸手去合她的电脑。
郑路把自己的相机往桌上一放。
会议留档设备,商场要求的。您碰的时候注意点。
杜有成的手停在电脑盖上。
罗敏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
我昨晚说核验文件,不是说替谁认错。
线上负责人要求她将原始材料按流程提交。
杜有成靠回椅背,指着我。
你不是同意过卖吗?现在见到甲方了,就想跳过我挣大钱。
我点开跟他的完整聊天。
他问我八千能不能做提案。
我说可以,只限内部提案。
他问以后商用怎么谈。
我发了价格表。
最后一条,是他回的。
先提案,后续授权另议。
我把这条停在屏幕上。
杜哥,你自己说的话,总不能也怪财务打的。
郑路咳了一声,把嘴角压下去。
核验组让杜有成出示正式买断文件的签署来源。
他翻了一遍纸。
又翻一遍。
最后把那叠纸压住。
纸本在公司。
负责人说:那请在规定时间内提交。目前该附件不能作为有效权利证明。授权事项由商场与原作者直接协商,争议费用继续暂停结算,供应商履约责任另行核算。
杜有成站了起来。
我的合同里包含版权服务!你们现在绕开我,是违约!
会议另一头请他翻到履约条款。
合法授权,是他承诺交付的内容。
不是他可以凭空写出来的内容。
杜有成嘴唇动了动,没翻纸。
采购通过此前公开的报价体系,与我确认了三个月、指定区域的使用许可。
不买断。
不转让原始形象。
后续续期,重新协商。
我核完范围,才签署临时活动所需的授权文件。
唐知意没进会议室。
她站在玻璃外,手里抱着那颗饭团头,见我出来,先看我的手。
签了?
签了正常的那份。
她肩膀落下来,抬手跟我碰了一下拳。
我把拳头收回来,又摊开。
她看了一眼,嘴角抿住,把手放上来。
杜有成从会议室里追出来。
他看见我们牵着的手,脚步停住。
好。好得很。
他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我。
既然你们喜欢留证,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搞鬼。
【第八章】
镜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唐知意。
杜有成盯着直播屏幕。
我做了两个月的项目,临开场,甲方伙同熟人加价。不答应,就不让我进场。
我朝后看了一眼。
装卸通道开着。
他的施工人员正在按书面要求移交工具。
郑路也看了一眼。
杜总,您找个关着的门再说,画面比较有说服力。
杜有成把镜头一转,怼向郑路。
你是谁?你们一伙的?
郑路举起工作证。
记录现场的。您刚才这句,我也记了。
唐知意想上前,我握住她的手。
她看向我。
我松开手,站到镜头能拍全的位置。
杜总,完整文件已经提交核验。你说我临时加价,请把我前后两份报价一起放出来。
他没接。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看了一眼唐知意。
她也在看我。
很早以前,我去她家玩,得先跟我妈谈条件。
收玩具一次,换半小时。
吃完青菜,再换半小时。
后来长大了,我们住得远,见面得看车票、课程和工作。
可她每次说有空,我就会去翻日历。
这些话堵在嘴边,我没对着杜有成讲。
我只问唐知意。
昨天那个问题,现在回答,来得及吗?
她的手从我指间穿过来,扣住了。
来得及。但你最好组织好语言。
我点头。
杜有成把手机举得更高。
看见了吧?他们就是男女朋友!
唐知意抬起交握的手。
刚刚确认。
她另一只手指向会议室。
关系说明昨夜已经提交。采购决策我没参与,授权价格我没审批。你要质疑,提交材料,不要截掉时间顺序。
杜有成眼睛盯着直播评论,额头冒出一层汗。
他忽然把镜头对回自己。
谁知道内部怎么操作的?普通供应商受欺负,找谁说理?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会议室。
人还在线,你刚出来。
郑路扭头,肩膀抖了一下。
杜有成把直播关了。
他往我面前逼近,手机攥在掌心。
许向阳,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刚才不是让我别挡镜头?现在怎么关了?
你真要把关系弄死?
关系可以不做。做过的工作要付钱,没签的文件不能算我签过。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人陆续从通道经过,他终于退开了半步。
你等着。
我点头。
四万六等半年了,不差你这半小时。
郑路背过身,扶着消防栓笑出了声。
唐知意把人偶头塞进他怀里。
别笑了,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郑路捧着白团子,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
好,摄影师升级为随行育儿嫂。
我把唐知意拉到休息区。
给她拧开水,递过去。
她喝了两口,嘴唇上沾了一点水。
我伸手去拿纸,她先抓住了我的袖口。
回答还没说完。
我站直。
唐知意,我不是只觉得你好看。
她抬了一下眉。
但这是首要条件?
我没顶住。
占比确实不低。
她松开手,要去拿人偶头。
我赶紧拉回来。
我想跟你谈恋爱。不是童年欠账,不是为了还人情,也不是拿朋友开玩笑。你有脾气,我接着;你有工作,我不添乱;我有事,也不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她盯了我几秒。
那为什么昨晚不说?
我低头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我怕你要的是一辈子的朋友,我一开口,连这个都没了。
她拿起那块亲生妈工作牌,拍到我胸口。
许向阳,你昨晚差点让我一辈子给饭团当妈。
我把牌翻过来,拿笔在背面写字。
唐知意的男朋友。
她看完,手指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下面加个名字。别只写岗位,容易招替补。
我补上许向阳。
她这才把牌挂回我脖子上。
舞台方向传来试麦的声音。
郑路抱着头套跑过来。
杜有成去了控制台。
他要放一段所谓的完整录音,说开场前必须让大家听听。
【第九章】
杜有成没能碰到控制台。
现场已经换了执行人员。
他抱着电脑站在栏杆外,冲着工作人员喊。
我才是原承办方!你们知道设备怎么接吗?
我牵着已经穿好人偶服的唐知意走过去。
她从网纱里朝我看。
你去处理,我站这里。
我把她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确认她站在阴凉的休息点,才走到杜有成面前。
有材料,给核验组。开场不是你的举证大会。
他抬起电脑。
你不敢听?
不是不敢。小朋友排队看饭团,不是排队听你吵架。
他的手一顿。
外围有人举起手机。
杜有成看见镜头,忽然来了劲。
大家听清楚!他亲口说过,八千块可以!现在看项目大了,又不认!
他点开录音。
扬声器里,我的声音响起来。
八千可以。
随后录音停住。
杜有成把电脑朝外一举。
听见没有?
我伸手指了指播放条。
后面还有四十多秒,继续。
你别转移话题。
你连一个进度条都不敢走完,谁在转移?
郑路已经调出当日的完整沟通记录。
那段声音,是杜有成从双方确认样稿费用的通话里截出来的。
我也留着原文件。
我没有立刻朝人群播放,而是把手机递给现场项目负责人,申请把与争议直接相关的一段交给正在核验的人员。
负责人确认后,将音量调到附近能听清的程度。
我的声音接了下去。
八千可以,只做内部提案。如果对外宣传、做实物,授权范围和费用要另签。
杜有成当时回答得很快。
行,我懂。你先给我样稿,我拿去过方案。
现场有人发出一声笑。
杜有成的耳朵一点点涨红。
那是前期!后面我们口头谈过!
我看着他。
那把后面的记录拿出来。
他翻电脑文件夹。
一个打开,又一个关掉。
罗敏从会议室方向走来,手里拿着核验所需的补充清单。
杜有成立刻指向她。
材料都是她做的!就算有问题,也是她整理错了!
罗敏停住脚。
她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忽然把清单放到了旁边桌上。
我不会做图,也不会替作者签字。文件是谁给我的,刚才已经核对过。
你拿公司工资,现在帮外人?
我拿工资,是做账,不是替您认一份来路不明的授权。
杜有成的脖子绷出一根筋。
你懂什么!这项目我垫了多少钱?他一张破图要多少钱?我把版权买下来,有什么问题!
我问:那为什么不跟我谈正常价格?
他把电脑砰地合上。
你值那个价吗?不压住你,你以后每次都要钱!我就要你八千卖干净,行不行!
周围安静了两秒。
郑路的镜头稳稳对着他。
我点了一下头。
这句不用剪,完整留着。
杜有成扭头看见镜头,伸手就想挡。
罗敏往旁边退,露出了身后的项目负责人。
对方请他移步会议室,不要继续干扰现场。
他不肯走。
你们就是一伙的!没有我,这活动办得起来?
舞台那边,音乐响了。
备用主持人按新流程开场,先请大家给饭团大王让出通道。
我回头。
唐知意站在工作人员身边,白手套朝我举了一下。
我把手机交给郑路。
原始文件都在,别剪。
然后,我走回去,握住那只白手套。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结束了?
该交的交了。剩下按流程。
她捏了捏我的手。
那走吧,饲养员。
我牵着她进场。
孩子们在护栏外喊饭团大王。
她挥手,头顶的小葱跟着晃。
一个小朋友问我:叔叔,饭团里面是什么?
我低头。
馅儿。
什么馅儿?
我看了一眼身边那颗白团子。
我女朋友馅儿。
人偶服里传来一声咳嗽。
下一秒,白手套拧住了我的手指。
主持人刚把话筒递过来,这句话被收了个清清楚楚。
台下先静了一瞬,接着笑声炸开。
我想把话筒推回去,主持人已经开口。
原作者许向阳先生,今天带着作品的最早灵感来源来到现场,请两位跟大家打个招呼。
我看向唐知意。
她在里面点了点头。
我替她取下人偶头。
她额前的头发汗湿了,脸颊上压着头套边缘留下的印子。
我先拿毛巾递过去,再把话筒举到嘴边。
这位是唐知意。
她擦头发的手停住。
我继续说。
小时候,她亲我两下,我只亲回去一下,总觉得亏了。后来画饭团,我照着她画。再后来,她给我下了三年的情侣头像订单,我给男方画了十一只狗、一只猫。
台下有人笑得扶住栏杆。
唐知意伸手来抢话筒。
差不多了。
我把话筒抬高半寸。
所以今天正式说明,饭团的灵感来源是她。她的男朋友,是我。各归各的,不混着算。
她抢过话筒。
补充一下,从今天起,他接情侣头像订单,男方必须长个人样。
我点头。
尤其我本人。
笑声又响起来。
下台时,我往通道那边看了一眼。
杜有成坐在折叠椅上,电脑压在膝盖中间。
罗敏站在他面前,把需要核对的项目一项项念出来。
暂停结算的款项、未完成服务的费用、错误材料说明,还有我的四万六。
杜有成抬手抹了一把脸。
随后,手掌盖住眼睛,肩膀塌了下去。
他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就一个饭团吗。
工作人员把水放在他旁边。
他没接,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唐知意扯了扯我的袖子。
别看了。去喝水。
我收回视线,把她的头套抱起来。
郑路正好举着手机跑过来。
他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我那个十二万粉丝的账号,后台消息已经跳到了最上限。
热评第一条写着:这哥们嘴比人偶服还难打开。
第二条是唐知意三年前留下的。
能不能给饭团配个对象?
我当年的回复,被人翻了出来。
不能。饭团不谈恋爱,影响我接单。
【第十章】
两周后的结算会议,我把那条评论打印出来,贴在了自己的电脑背面。
郑路进门时看见,差点把水喷出来。
知耻后勇?
我把电脑转回去。
知意要求的。
唐知意没参加结算。
她已经完成工作交接,和我相关的合同、费用,都由其他人员核定。
但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结束后到一楼,我有东西要收。
我看着那个收字,莫名想起被我欠了三年的十二套头像。
桌对面的杜有成伸手敲了一下桌面。
能不能开始?
他把一份书面说明推过来。
里面列明了提交错误授权材料的经过,也确认我未签署永久买断协议。
相关原始材料已经分别留存。
我的四万六稿费,在约定的结算日到账。
商场那边,服务完成多少、哪些没有交付、哪些需要退还或扣减,按合同和现场记录逐项核算,没有把六十万项目直接变成一句全额没收。
我只签与自己有关的部分。
杜有成盯着我落笔,忽然开口。
向阳,事情已经这样了。网上那些视频,你能不能让人撤了?
我把笔帽盖上。
我能管理我自己的账号,不能替别人答应。我发出的说明只保留争议事实,不公开你的私人信息。你之前说我临时加价、联手做局,也请按约定更正。
他把嘴抿成一条线。
做人留一线,以后还要见面。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你扣尾款时,也没打算以后不见面。
罗敏坐在旁边,把付款凭证推过来。
到账记录请确认。
杜有成转头瞪了她一眼。
她没有躲,把另一份交接清单放到他面前。
我的离职交接也请确认。项目资料按目录留存,工资和报销请按约结清。
他伸手去拿笔,拿了两次才握住。
郑路把会议记录设备关闭,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走吧,你对象等急了。
杜有成抬头看我。
那张脸我认识了两年。
他以前叫我小许,催稿时叫兄弟,扣钱时叫年轻人。
这次,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
早知道你就是那个账号……
我把背包扣上。
不知道,也得付稿费。
门在身后合拢。
我下到一楼,一眼看见唐知意。
她穿着黄色裙子,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我走过去,先绕着她看了一圈。
她抬眼。
看什么?
验收。
她把纸袋拍到我怀里。
建议慎重措辞。
我立刻改口。
欣赏。私人欣赏,不走采购。
她嘴角往上抬,又压回去。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两个新做的钥匙扣。
一个小饭团。
一个拿锅铲的男孩。
男孩穿着我常穿的蓝色外套,后脑勺还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
男朋友一号。
我抬头。
为什么有编号?
方便资产管理。
我捏着钥匙扣。
你准备招几个?
唐知意伸手把它抢回去,从包里拿出油性笔,划掉一号。
改成唯一。
这回呢?
我把钥匙伸过去。
建议立刻投入使用。
她低着头,替我把钥匙扣挂好。
我看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她拿着小饼干站在门口,我为了找她玩,抱着我妈的腿不肯松。
那时候我说不出什么,只会说她好看。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好看。
但已经知道,她会把旧画一张张装起来,会在不属于自己的麻烦里先问证据在哪,会穿着人偶服走得东倒西歪,也会追着一个不开窍的人,要一个不含糊的回答。
她把钥匙塞回我掌心。
发什么呆?
我拉住她。
想补生日愿望。
都过两周了。
合同有补充协议,生日也能补充。
她看了看我。
说。
以后每年生日,都跟你一起过。
她低头,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那你每年都给我挂什么牌?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新工作牌。
做了三天。
字体改了六版。
上面只有两行。
唐知意。
许向阳的女朋友。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来拿。
我却先给自己挂上另一块。
许向阳。
唐知意的男朋友。
两块牌的磁扣刚碰上,咔哒一声吸在了一起。
我俩低头。
唐知意扯了一下,没扯开。
许向阳,你买的什么扣?
加强款。商家说永不分离。
她抬眼瞪我。
郑路的笑声从后面传来。
他本来想举相机,手抖了三次,没举稳。
我捏住两个磁扣,用力一掰。
扣没开。
挂绳先从我后脖子滑了过去。
两块牌一起掉进唐知意怀里。
她托着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笑到蹲下的郑路。
然后,她抬手拽住我的衣领。
低头。
我照做。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又一下。
我摸着脸,站在原地没动。
郑路的相机终于举了起来。
我咳了一声。
这次我还没先亲。
唐知意把两块吸在一起的牌子举到我眼前。
提前收款。
我伸手揽住她,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我能不能续费?
她还没回答,郑路就在旁边喊。
可以!按年付,别走杜总流程!
唐知意转身,拎起纸袋追了他两步。
我赶紧跟上。
商场的玻璃门映着三个人。
郑路举着相机倒退。
唐知意攥着那两块拆不开的牌。
我伸手,重新牵住了她。
她的手指扣过来,晃了晃。
许向阳。
嗯?
回去把我头像里的狗改了。
我点头。
改成我。
她看了我一眼。
记得画好看点。
我刚挺起胸口,她又补了一句。
算了,照实画吧。反正订单已经签收,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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