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三十三岁那年,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一堆闪光灯中间,笑得挺体面。
底下坐着投资人、券商、媒体,还有他那个从县城赶来的老妈。
老太太穿着他提前买好的旗袍,坐第一排,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记者举着话筒问:“程总,您从一个县城穷小子做到今天,最想感谢谁?”
程野说:“感谢我妈,感谢团队,感谢这个时代。”
记者又问:“那有没有什么遗憾?或者最想找回的东西?”
程野愣了几秒。
他本来应该讲两句场面话,比如“遗憾时间不够用”“最想找回创业初心”之类的,公关稿上都给他写好了。
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张脸。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擦粉,没画眉毛,嘴唇有点干,头发随便扎个马尾,额前还掉着几根碎发。
她站在高中教室后门,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冲他喊:“程野,你又没吃早饭吧?我妈蒸多了,你帮我吃俩。”
程野对着镜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待你功成名就,一定要找回那位素颜朝天的女孩。”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热搜炸了。
“程总深情告白”“科技新贵白月光”“素颜朝天女孩是谁”……词条一个接一个往上冲,连他高中班主任都被人扒出来了。
公关总监急得直跺脚:“程总,你这话太私人了,容易被人做文章。”
程野摆摆手:“做吧,我也想知道她在哪儿。”
其实他知道她在哪儿。
临川县,建设路,老一中旁边。
那家早餐铺,叫“晚晚早餐”。
那天晚上,程野回酒店,脱了西装,往沙发上一躺。
他从钱包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那是高中毕业照,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林晚站在他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素着一张脸,连口红都没涂。
他手指头在照片上点了点,嘟囔:“林晚,你现在还素颜朝天吗?”
没人回答。
他又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旧保温杯,银色的,掉漆了,杯盖上贴着一张小猪佩奇贴纸,幼稚得要命。
那是林晚送他的。
高三那年冬天,他家里穷,买不起热水袋。教室暖气烧得半死不活,他手上长冻疮,写字都哆嗦。林晚看见了,第二天就从家里带了个保温杯,塞他桌洞里。
他掏出来一看,脸都绿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用啥小猪佩奇?”
林晚瞪他:“你懂啥,这叫可爱。你拿着,别废话。”
他嘴上嫌弃,可那个冬天,他天天抱着那个杯子喝水。后来杯子陪他去了大学,陪他住过地下室,陪他熬过创业最难的那两年。杯子还在,人没了。
程野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旧事。
他家穷,爸走得早,妈在纺织厂上班,身体不好。高中那会儿,他每天中午就啃馒头,配一包榨菜。林晚坐他后桌,家里开早餐铺的,天天带饭。
她也不直接给,怕伤他自尊。她就说:“哎呀,我妈今天包子蒸多了,你帮我吃两个呗,不然浪费。”“这豆浆太甜了,我不爱喝,你解决一下。”“程野,你数学好,你帮我讲题,我管你午饭,公平吧?”
程野那时候成绩好,林晚成绩一般。她总是拿铅笔戳他后背:“程野,这题咋做?”
他回头,看见她趴在桌上,素颜,脸上还有点小雀斑,眼睛亮亮的。他就凶她:“你上课听啥了?”
林晚嘿嘿笑:“听你呗。”
那时候程野脸皮薄,耳朵根子一下就红了,转回去假装看书。林晚在后头拿笔戳他肩膀:“哎,脸红啥?你是不是害羞了?”
程野头也不回:“你闭嘴。”
林晚笑得更欢了。
后来高考,程野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林晚差了几分,留在临川,帮她妈看店。
走那天,林晚去车站送他,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茶叶蛋,还有那个保温杯。她说:“程野,你去大城市好好混。等你混好了,别忘了回来请我吃大餐。”
程野说:“那必须的。你等我。”
林晚笑:“行,我等你。”
大学头两年,两人还打电话。
那时候没微信,程野宿舍装了个201电话卡,他每周六晚上九点准时给林晚打。林晚家里没电话,她就去隔壁小卖部接,一聊就是半小时,小卖部老板都认识她了,每次喊:“晚晚,你那个省城对象又来电话了!”
林晚脸通红,跑过去接。
程野在电话里跟她讲大学里的事,讲食堂的饭难吃,讲室友打呼噜,讲高数老师口音重。林晚跟他讲店里的事,讲她妈研究了个新馅料,讲哪个老顾客又赊账,讲她想他。
程野说:“想我你就来看我呗。”
林晚说:“店里忙,走不开。”
其实她是舍不得车票钱。那会儿临川到省城大巴要五十多块,她得卖多少笼包子。程野也知道,他就说:“那你别来,等我放假回去。”
可放假他也没回去几次。大一寒假回去了一趟,大二暑假找了份实习,大三要准备考研,大四又忙着创业。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林晚没抱怨。
程野大二那年,他妈做手术,子宫肌瘤,得切。手术费加住院费要二十万。程野急得嘴上起泡,到处借钱。他舅借了五万,还差十五万。
他没跟林晚说,怕她担心。可林晚从大壮那儿知道了。大壮是程野发小,在县城开修车铺,嘴碎,藏不住事。
林晚没吭声,回家跟她妈商量,把早餐铺盘出去了。盘了八万块,又找亲戚凑了七万,偷偷打到大壮卡上,让大壮转交给程野,说是“同学凑的”。
程野拿到钱的时候还纳闷:“哪个同学这么大方?”
大壮支支吾吾:“就……就那几个高中同学呗,大家凑的。”
程野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十五万里有林晚的全部家底。
林晚她妈因为铺子盘出去的事,跟她吵了一架。林晚就说:“妈,程野他妈病了,我不能看着不管。铺子以后还能再盘回来。”
她妈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后来铺子真盘回来了,因为林晚她爸查出了肝癌。
程野大四那年,开始创业。
他跟两个同学搞了个小程序,给人做校园跑腿。没钱租办公室,就在宿舍里干。天天熬夜写代码,吃了上顿没下顿。林晚知道了,每个月从自己打工的钱里挤五百块给他寄过去。
她那时候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自己留八百,给家里五百,给程野五百。
程野收到钱,问她:“你哪来的钱?”
林晚说:“我涨工资了,你别管,好好干。”
程野也没多想,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项目、融资、用户增长,根本顾不上细想。
就在那段时间,苏蔓出现了。
苏蔓是程野学长介绍的投资人,家里做房地产的,自己开了个投资公司。她比程野大两岁,海归,穿套装,喷香水,跟林晚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看中了程野的项目,投了第一笔钱,五十万。程野感激得不行,请她吃饭,苏蔓说:“别客气,我看好你这个人。”
后来苏蔓就经常约程野吃饭、喝咖啡、聊项目。程野也没多想,人家是投资人,得伺候好。
有一次苏蔓生日,包了个酒吧,请了一堆人。程野去了,苏蔓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拍了张照。程野当时没在意,结果那张照片被人传到了高中同学群里,传来传去,传到了林晚手机里。
林晚那会儿正在医院陪她爸做化疗。她爸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她每天医院、超市、家里三头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看到照片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给程野打电话。
程野那天在开项目会,手机静音,没接。
林晚打了三个,都没接。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程野穿着她没见过的衬衫,旁边那个女的漂亮、精致、笑得大方。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哭。她爸在病房里喊她:“晚晚,给我倒杯水。”
她擦了把脸,站起来:“来了。”
后来程野回电话,林晚没接。
程野又打,林晚直接关机了。
程野以为她忙,发了条短信:“晚晚,我最近项目忙,过阵子回去看你。”
林晚没回。
过了一个月,程野终于抽出空,买了张车票回临川。他先去了早餐铺,发现铺子关着门,门口贴了张纸:“家中有事,暂停营业。”
他又给林晚打电话,还是关机。他去找大壮,大壮叹了口气:“林晚她爸走了。上个月的事。”
程野懵了:“啥?咋没人告诉我?”
大壮说:“林晚不让说。她说你忙,别耽误你正事。”
程野蹲在大壮修车铺门口,半天没起来。
他跑到林晚家,敲门,没人应。邻居说林晚带着她奶奶搬走了,搬哪儿不知道。
程野在临川待了三天,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没找到。
他回省城之前,给林晚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林晚,你到底在哪儿?你回我个话行不行?”
那条短信石沉大海。
后来的十年,程野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事业上。
公司从校园跑腿转型做社区团购,赶上风口,一路融资,从A轮做到D轮。他从那个穿地摊货的穷学生,变成了穿定制西装的程总。
他搬了三次办公室,换了四辆车,谈过两个女朋友,都没超过半年。他妈催他结婚,他就说忙。他妈说:“你是不是还惦记临川那个姑娘?”
程野不吭声。
他托人找过林晚。打听到早餐铺重新开张了,还在建设路,他就以为林晚还在。派助理去临川出差时顺便看了一眼,助理回来说:“程总,那家店在,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不是您说的那个姑娘。”
程野以为林晚把店转出去了,人嫁到外地了。
他就没再找。
其实林晚一直在。
她爸走了以后,她把铺子重新盘回来,带着奶奶住店后面的小隔间。她换了手机号,没告诉程野。她跟自己说:人家有大好前程,别去拖累人家。
大壮劝过她:“你俩就是误会,你跟他解释清楚不行吗?”
林晚说:“解释啥?他要是心里有我,自己会回来找。他要是心里没我,我上赶着解释,多丢人。”
大壮说:“你俩一个比一个犟。”
林晚说:“那正好,都别祸害别人。”
这十年,有人给林晚介绍对象,有开超市的周老板,有中学体育老师,有隔壁街卖卤味的。林晚都推了,说:“我带着奶奶,谁愿意娶一送一啊。”
周老板不死心,隔三差五来店里吃早饭,吃完不走,帮着收桌子。林晚赶他:“周哥,你超市不忙啊?”
周老板嘿嘿笑:“忙,但再忙也得吃饭。”
这话耳熟。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说:“吃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程野那边,其实也一直没放下。
他手机里存着林晚旧号码,逢年过节发条短信,从来没回过。他以为林晚早把他拉黑了。他不知道林晚换了号,旧卡扔抽屉里,从来没看过。
就这么阴差阳错,过了十年。
公司上市那天,程野说了那句话,热搜挂了三天。
他让助理把热搜截图发给他,看了半天,然后跟助理说:“给我订张去临川的票。”
助理愣了:“程总,明天有投资人电话会。”
“推了。”
“后天有政府那边的座谈。”
“让李副总去。”
助理不敢吭声了,老老实实订票。
程野没带司机,没带秘书,自己背个双肩包就上了高铁。临川站还是那么小,出站口连电梯都没有。他站在路边打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小伙子回来探亲?穿这么体面。”
程野说:“找个人。建设路,老一中。”
师傅一拍方向盘:“找晚晚吧?”
程野愣了:“您认识?”
师傅笑:“建设路谁不认识小林老板。那姑娘实在,起早贪黑,一个人伺候奶奶,不容易。你是她啥人?”
程野说:“老同学。”
师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老同学啊……那姑娘等谁呢?这么多年也不找对象。”
程野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到了地方,晚晚早餐还在,门脸不大,招牌旧旧的,白底红字,边上掉了漆。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林晚在柜台后面算账,穿着灰蓝色围裙,头发用抓夹随便一夹,脸上干干净净的,真没化妆。眼角比高中时多了点细纹,可还是那张脸。
她抬头,看见程野,愣了一下。就愣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吃点啥?馄饨还有,包子剩俩肉的,豆浆自己倒。”
程野站在那儿,嗓子发干:“林晚。”
“嗯,听见了。”她没抬头,“坐吧,扫码点单,墙上贴着。”
程野没坐,也没扫码。他说:“我回来了。”
林晚手停了停,又继续按:“看出来了。西装挺贵吧?别蹭着油。”
程野拉了把椅子坐下:“给我来碗馄饨。”
“扫码。”
“我现金。”
“现金放盒里,自己找零。”
程野从钱包里掏出一百的,放柜台上:“不用找了。”
林晚终于抬头看他:“程老板,发财了是吧?一百块吃碗馄饨,你钱多烧的?”
程野看着她:“林晚,我回来找你。”
林晚把一百块塞回他手里:“找错了。我这儿只卖早饭,不卖后悔药。”
说完她转身进后厨,喊了一嗓子:“妈,下碗馄饨!”
程野坐在那儿,闻着店里葱花和面香的味道,鼻子突然有点酸。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虾皮,还是当年的味儿。他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碗里。
林晚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说:“你热搜我看了。”
程野抬头。
林晚没看他:“你一个大老板,说那种话干啥?让人看笑话。”
程野说:“不是笑话。我真想找你。”
林晚把手机扣桌上:“找我干啥?你现在功成名就了,身边啥样的没有?找我一个卖早点的,你图啥?”
程野说:“图你素颜朝天。”
林晚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可程野看见,她耳朵红了。
程野没走。
他在县城宾馆住下了,每天早上准时来店里吃早饭。林晚赶他:“你公司不忙啊?”
他说:“忙。但再忙也得吃饭。”
林晚说:“你回省城吃去。”
他说:“省城没有晚晚早餐。”
林晚拿他没办法。
第三天,周老板来了。
周老板大名周大福,开连锁超市的,四十来岁,离异,没孩子,肚子有点大,人倒是实在。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吃一碗馄饨,吃完帮着收桌子,跟林晚她妈聊得热火朝天。
那天他进门看见程野,愣了一下:“这谁啊?”
林晚说:“老同学,来蹭饭的。”
周老板上下打量程野,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又看看他放在桌上的车钥匙,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坐到程野对面,笑呵呵地说:“兄弟,哪儿发财啊?”
程野说:“省城,搞互联网的。”
周老板“哦”了一声:“互联网啊,虚头巴脑的。我跟你说,还是实体经济踏实。你看我这超市,五家店,一年流水几百万,稳当。”
程野笑:“周哥说得对。”
林晚在后厨听见了,喊:“周哥,你别跟人家吹了,人家公司刚上市,身家比你超市多俩零。”
周老板脸一下僵了:“上……上市?”
程野谦虚:“运气好。”
周老板看看程野,又看看林晚,站起来:“那啥,我想起来超市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林晚喊:“馄饨不吃了?”
周老板头也不回:“不吃了不吃了。”
程野看着周老板的背影,说:“这周哥挺有意思。”
林晚瞪他:“你少得意。人家周哥比你实在多了,至少人家天天来帮忙。”
程野说:“我也天天来帮忙啊。”
林晚说:“你帮忙?你连豆浆机都不会开。”
程野站起来:“那你教我呗。”
林晚把抹布扔他脸上:“先擦桌子。”
程野在店里干了三天活,端豆浆、收碗、搬面粉,干得还挺像回事。就是打碎了两碗馄饨,被林晚扣了五十块钱工资。
第四天,大壮来了。
大壮还是那副德行,胖了一圈,胡子拉碴,进门就嚷嚷:“程野!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程野跟他抱了一下:“大壮。”
大壮坐下,林晚端了两碗豆浆过来,没说话。大壮喝了一口,看看程野,又看看林晚,说:“你俩这是……演哪出?”
程野说:“我想追回她。”
大壮差点把豆浆喷出来:“你早干啥去了?”
林晚在后厨喊:“大壮,你少说两句,吃完赶紧走。”
大壮压低声音:“程野,我跟你说实话。当年你俩分手,你以为林晚嫌你穷,对吧?”
程野点头。
大壮叹口气:“你妈做手术那二十万,哪来的?”
程野一愣:“我舅借了五万,剩下十五万是同学凑的。”
大壮摇头:“你舅借了五万。剩下十五万,林晚把早餐铺盘出去凑的。她没让她妈知道,自己偷偷去借了亲戚一圈。后来她爸生病,她才把铺子又要回来,一点点还债。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外面创业难,别给你添堵。”
程野手抖了一下。
大壮又说:“还有,你创业第一笔钱,你以为苏蔓看中你项目?苏蔓那会儿追你,你拒绝了,照片被人拍下来传回县城。林晚看见了,以为你攀高枝了。她给你打电话,你那天在开会,没接。后来你回过去,她没接——她爸那天晚上刚走,她在医院哭得站不起来,手机摔地上,屏碎了,没法接。”
程野脑子嗡嗡的:“她爸走了?啥时候的事?”
大壮说:“你回来找她那次,她爸刚过头七。你敲她家门,她在里面坐着,没给你开。她跟我说,她那时候蓬头垢面的,不想让你看见。”
程野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大壮又说:“后来她换了号,把旧手机卡扔抽屉里了。她说你要是真有心,就该自己找回来。结果你也没找。”
程野说:“我找了!我托人打听,说店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我以为她把店转了!”
大壮一拍大腿:“那大姐是她妈!她妈过来帮她忙的!你那个助理打听的时候,林晚正好去进货了!”
程野愣了半天,然后“啪”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林晚从后厨冲出来:“你干啥呢!”
程野站起来,眼睛红了:“林晚,我混蛋。”
林晚别过脸:“你现在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
程野说:“过不去。我保温杯还留着呢,小猪佩奇那个。”
林晚“噗”一声笑了,又赶紧板住脸:“你有病吧,留那玩意儿干啥?”
程野说:“你送的,我舍不得扔。”
入冬以后,林晚奶奶糊涂得厉害了。
老太太八十多了,阿尔茨海默症,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林晚的手说:“晚晚,那个穷小子咋还不来?”糊涂的时候把盐当糖往豆浆里放。
林晚她妈身体也不好,帮不了太多忙。林晚一个人撑着店,还得照顾老太太,累得瘦了一圈。
程野看在眼里,想帮忙,林晚不让:“你一个大老板,别在这儿添乱。”
程野就偷偷帮。早上四点起来,跑到店里把豆浆磨了,包子馅拌了,等林晚来的时候,活儿干了一半。林晚问他:“你咋起这么早?”
他说:“我失眠,睡不着。”
后来有一天下午,老太太自己出门,没回来。
林晚急疯了,满大街找。程野接到电话,从宾馆跑出来,沿着建设路一条街一条街问。大壮也叫了几个修车铺的小工帮忙找。
最后在火车站广场找着了。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已经凉透了。
林晚跑过去,蹲下就哭:“奶奶,你吓死我了!”
老太太把包子递给她:“晚晚,给那个穷小子吃。他老不吃早饭,胃不好。”
林晚眼泪啪嗒啪嗒掉。
程野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奶奶披上,说:“奶奶,我以后天天吃早饭,行不?”
奶奶点头:“行。你俩好好的。”
那天晚上,林晚在店里煮了两碗面。程野坐她对面,说:“林晚,我不走了。”
林晚筷子停了。
程野说:“公司那边我退了,股份留着,人回来。我在县城搞个小工作室,够吃够喝。我以后天天来店里帮忙,你赶我也不走。”
林晚低头吃面,半天没说话。
程野又说:“当年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有本事了,可我发现,本事再大,没你在旁边,吃啥都不香。”
林晚吸了吸鼻子:“你少来这套,花言巧语的。”
程野说:“真的。热搜那句话,我不是说给镜头听的。我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功成名就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赖着。”
林晚抬头,眼睛红红的:“程野,你知不知道你多烦人?”
程野笑:“知道。”
林晚说:“你走了以后,我等了你两年。后来听说你跟苏蔓在一起了,我就死心了。”
程野说:“我没跟她在一起。那张照片是苏总生日宴,苏蔓喝多了靠我一下,被人拍了。我当天就跟她说明白了。我手机里一直存着你号码,你把我拉黑了。”
林晚愣了一下:“我没拉黑你。”
程野说:“那为啥我打电话你不接?”
林晚说:“我换号了。你也没问我新号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
程野说:“合着咱俩白别扭这么多年?”
林晚拿筷子敲他手:“谁跟你咱俩?你还没转正呢。”
本来以为日子就这么顺下去了,结果苏蔓来了。
苏蔓是看了热搜,又听程野助理说他去了临川,坐不住了,自己开车过来的。她开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早餐铺门口,下来的时候穿一身驼色大衣,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
店里几个吃早饭的大爷眼睛都直了。
苏蔓推门进来,笑盈盈的:“程野,你在这儿躲清闲呢?公司那边一堆事,李副总都快急疯了。”
程野站起来:“苏总,你怎么来了?”
苏蔓说:“我来看看你那位素颜朝天女孩啊。”
她转头看见林晚,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晚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干干净净的。
苏蔓笑:“你就是林晚吧?程野老念叨你。”
林晚擦了擦手:“吃早饭吗?馄饨包子都有。”
苏蔓说:“来碗馄饨吧,少放盐。”
林晚转身进后厨,没多说话。
苏蔓坐下来,小声跟程野说:“你就为了她,把公司撂下不管?程野,你清醒一点,下周有B轮融资的路演,你不在谁上?”
程野说:“李副总可以。”
苏蔓说:“李副总没你有说服力。投资人看的是你这个人。”
程野说:“苏总,我股份留着,分红够我花。公司那边我远程盯着,不会出大问题。”
苏蔓叹口气:“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那张照片……”
程野说:“不怪你。是我没处理好。”
苏蔓说:“那你现在想清楚了?真打算在县城待着?”
程野说:“想清楚了。”
苏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行吧。馄饨我吃完就走。”
林晚端馄饨出来,放桌上,没说话。苏蔓吃了一口,抬头说:“挺好吃的。”
林晚说:“谢谢。”
苏蔓吃完,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桌上:“林晚,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觉得程野不应该窝在这儿,给我打电话。我能帮他把公司做更大。”
林晚把名片推回去:“不用。他窝不窝着,他自己说了算。”
苏蔓挑了挑眉,看了程野一眼:“你选的人,挺硬气。”
程野笑:“那当然。”
苏蔓走了以后,林晚板着脸问程野:“她是不是还追你呢?”
程野说:“早不追了,就是合伙人。”
林晚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程野说:“你看我的眼神更不对劲。”
林晚拿擀面杖追他:“程野你找死!”
苏蔓走了没半个月,李副总打来电话,语气急得不行:“程总,出事了。咱们社区团购那块被竞对举报了,说咱们不正当竞争,市场监管局要查。投资方那边听到风声,B轮想撤。”
程野在早餐铺后厨接的电话,手里还拿着一屉包子。
他沉默了几秒:“我马上回来。”
林晚在旁边听见了,说:“你回去吧。正事要紧。”
程野看着她:“我处理完就回来。”
林晚笑:“你回不回来,我也跑不了。店在这儿呢。”
程野当天下午回了省城。走之前跟林晚说:“你等我。”
林晚说:“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程野走了以后,林晚刷手机,看见苏蔓发了条朋友圈,是在省城机场接人,照片里有个背影,像程野。
林晚把手机扣桌上,跟自己说:别瞎想。
可心里还是堵。
程野回去处理了半个月,事情摆平了。竞对那边是恶意举报,查清楚了,没事。投资方也稳住了,B轮照常推进。
这半个月,程野每天给林晚发微信。林晚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程野发十条,她回一条:“嗯。”“知道了。”“你烦不烦。”
程野就乐,回她:“不烦。”
李副总看见了,说:“程总,你对着手机傻笑啥呢?”
程野说:“你不懂。”
半个月后,程野回来了。这回他没住宾馆,直接在早餐铺旁边租了个小院子,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摆电脑办公。
林晚说:“你租房子干啥?”
程野说:“上班啊。我在县城搞个分公司,做本地生活服务,第一个试点就是你这早餐铺。”
林晚说:“我这小破店,用得着分公司?”
程野说:“用得着。我给你做个线上点单系统,再搞个外卖配送,保准你生意翻倍。”
林晚说:“你别给我整那些虚的,我就想踏踏实实卖包子。”
程野说:“踏踏实实卖包子跟用系统不冲突。”
林晚说不过他,就让他折腾。结果系统真做出来了,外卖单子哗哗来,林晚忙得脚不沾地,嘴上骂程野,心里还挺高兴。
开春的时候,奶奶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
林晚急得嘴上起泡。手术费加住院费要八万,她手头只有三万。她妈说把房子抵押了,林晚不让。
她没跟程野说。
程野是从大壮那儿知道的。大壮说:“林晚奶奶住院了,她到处借钱呢。”
程野当天就去医院把八万块交了。他跟医院说是“家属朋友”,留了林晚电话。
林晚去缴费处一问,说已经交过了。她愣了一下,问谁交的,收费员说:“一个男的,姓程。”
林晚气冲冲回店里,程野正坐在那儿帮她打包外卖。
林晚把缴费单拍桌上:“谁让你交钱的?”
程野抬头:“奶奶手术要紧。”
林晚说:“我有钱,不用你管。”
程野说:“你那三万够干啥的?手术完了还得康复,还得吃药,你算过没有?”
林晚咬着嘴唇:“我慢慢还你。”
程野站起来:“林晚,你跟我算这么清干啥?当年你帮我凑十五万的时候,跟我算了吗?”
林晚愣住了:“你咋知道的?”
程野说:“大壮说的。你盘了铺子给我妈做手术,你爸生病你都没跟我说。林晚,你把我当啥了?”
林晚眼圈红了:“我那时候跟你说有用吗?你忙得脚不沾地,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吗?”
程野说:“我没接电话是我不对。可你后来为啥不找我了?你爸走了你都不告诉我,你让我咋想?”
林晚眼泪掉下来:“我不想拖累你行不行?你那会儿创业刚起步,我拿啥脸让你回来伺候我爸?”
程野走过去,想抱她,林晚推他:“你起开,这是店里。”
程野没起开,硬把她搂住了。林晚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趴他肩膀上哭了一场。
奶奶手术很顺利。住院那半个月,程野天天去医院送饭,陪床,跟奶奶聊天。老太太清醒的时候问他:“小伙子,你谁啊?”
程野说:“我是程野,晚晚对象。”
老太太眯着眼:“哦,那个穷小子。你咋又来了?”
程野说:“我回来了,不走了。”
老太太拍拍他手:“不走好。晚晚等你呢。”
林晚在旁边脸通红:“奶奶,你别瞎说。”
老太太嘿嘿笑:“我糊涂,我啥也不知道。”
奶奶出院以后,林晚对程野态度好了不少。
但也没松口说“在一起”。
程野问大壮:“她啥意思?”
大壮说:“你傻啊?她让你天天在店里待着,让你去医院陪床,这还不叫在一起?”
程野说:“可她老骂我。”
大壮说:“她不骂你的时候你就该害怕了。”
程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又去找林晚她妈。林晚她妈对程野一直不冷不热的,当年铺子盘出去那事,她心里还有疙瘩。
程野买了烟酒水果上门,林晚她妈说:“你拿回去,我不收。”
程野说:“阿姨,当年那事是我对不住林晚。我那时候啥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得补上。”
林晚她妈叹口气:“补啥补?我闺女等你十年,你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程野说:“阿姨,我知道光说没用。我人回来了,公司也搬过来了,以后就在这儿待着。您看我表现。”
林晚她妈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公司,说搬就搬,靠谱吗?”
程野说:“靠谱。县城成本低,我在这儿搞本地生活服务,正好对口。”
林晚她妈说:“那你要是再跑了呢?”
程野说:“我不跑了。再跑您拿擀面杖打我。”
林晚她妈“噗”一声笑了,又板住脸:“行吧。看你表现。”
程野从林晚家出来,给林晚发微信:“你妈让我看你表现。”
林晚回:“你表现啥?你先把店里那堆碗洗了。”
程野屁颠屁颠跑回去洗碗。
那年五一,两人领了证。
婚礼就在早餐铺办的,摆了十桌,把建设路半条街的邻居都请了。大壮当司仪,穿了个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林晚穿了身红裙子,化了妆——程野说:“你化啥妆啊,素颜多好看。”
林晚瞪他:“结婚还不让化妆了?”
程野说:“让让让,你化啥都好看。”
林晚她妈在底下抹眼泪。奶奶坐主桌,穿着新衣服,拉着程野他妈的手说:“亲家母,你家那小子,总算把我孙女娶了。”
程野他妈也抹眼泪:“是是是,他俩不容易。”
大壮在台上喊:“新郎新娘,说说你俩咋认识的?”
程野说:“高中同学,她天天给我带包子。”
林晚说:“他天天蹭我早饭。”
大壮问:“那咋拖了这么多年才结婚?”
程野说:“我傻,她也傻,俩人绕了一大圈。”
林晚说:“你才傻。”
底下哄堂大笑。
周老板也来了,随了五百块份子钱,跟程野碰了一杯:“兄弟,我服了。我追了林晚三年,她连个笑脸都不给我。你一回来,她天天笑。这就是命。”
程野拍拍他肩膀:“周哥,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周老板说:“得了吧,我先把你那线上系统给我超市也装一套。”
苏蔓没来,发了条微信:“恭喜。你那个素颜朝天女孩,确实挺好。”
程野回:“谢谢苏总。”
婚礼结束,程野把那张热搜截图打印出来,裱了个相框,挂在店里墙上。截图底下他自己加了一行字:
“找到了。素颜朝天,这辈子都看不够。”
林晚看见,骂他:“你土不土?”
程野说:“土。但管用。”
后来,晚晚早餐重新装修了一下,招牌换了新的,还是白底红字。门口多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程野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立个牌子:“程总临时办公点,买豆浆送创业咨询。”
林晚骂他不正经。
程野说:“这叫资源整合。”
店里墙上挂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高中毕业照,林晚素着脸站在程野前面。另一张是婚礼照,林晚化了妆,程野笑得跟傻子似的。
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老板程野,老板娘林晚。”
林晚说:“谁让你乱写的?”
程野说:“那写老板林晚,老板夫程野?”
林晚拿擀面杖追他:“你滚!”
大壮来吃早饭,看见照片,乐了:“哟,修成正果了?”
程野给他端豆浆:“那必须的。回头请你喝喜酒。”
大壮说:“你俩这兜兜转转,十来年了吧?”
程野看着在后厨忙活的林晚,说:“十年零三个月。我从县城穷小子到上市公司老板,绕了一大圈,发现最想要的,还是当年那个给我送包子的姑娘。”
林晚端着一屉包子出来,喊:“程野!别在那儿感慨了,端豆浆去!客人等着呢!”
程野赶紧站起来:“来了来了!”
林晚瞪他:“你现在功成名就了,还干这活儿?”
程野嘿嘿笑:“功成名就咋了?功成名就也得吃早饭啊。”
林晚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小声说:“晚上我妈包饺子,让你来家吃。”
程野眼睛一亮:“这算正式见家长?”
林晚脸一红:“爱来不来。”
程野大声喊:“来!必须来!我买酒!”
奶奶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嘟囔:“这穷小子,总算回来了。”
程野蹲下来,握着奶奶的手:“奶奶,我不穷了。我有店,有公司,还有晚晚。”
奶奶拍拍他:“那你还素颜朝天不?”
程野一愣:“啥?”
奶奶笑:“晚晚说的,说你就喜欢她不化妆。”
程野回头,看见林晚站在柜台后面,素着一张脸,冲他翻白眼。
他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对。我就喜欢她素颜朝天。这辈子都看不够。”
林晚把抹布丢过来:“程野,你再贫,今晚饺子没你份儿!”
程野接住抹布,说:“行行行,我闭嘴。我干活。”
太阳从店门口照进来,照在旧保温杯上,照在那张小猪佩奇贴纸上,照在林晚干净的侧脸上。
程野想,这日子,真他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