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鸡蛋分他一半,就能换一辈子
我叫苏念。
小时候我家住在城中村最里头,门口挂一块油腻腻的招牌,写着“苏家卤味”。
我爸负责掌勺,我妈负责收钱,我负责坐在门槛上啃鸡爪,啃得满嘴油光。
隔壁住着陈屿,他家门永远关不严,因为他爸赌输了钱就跑路,他妈靠捡破烂供他读书,家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陈屿小时候很瘦,像根被风吹歪的豆芽菜。他总在放学路上低着头走,怕别人看见他鞋底开胶。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自尊心,只觉得他可怜。每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两个鸡蛋,我揣一个在兜里,到学校门口塞给他。
“你吃。”我说。
他不接,耳朵红得像卤锅里的辣椒。
“我妈煮多了,我吃不完。”我硬塞进他书包,“你不吃我就扔了。”
他才小声说:“苏念,以后我赚钱了,分你一半。”
我啃着鸡蛋笑:“那你得赚很多,我饭量大。”
后来我们一路同班,从小学到高中。
他成绩好,我成绩也不差,但我爸妈开饭馆忙,没空管我,我就天天跟陈屿混在一起。
他写作业,我在旁边剥毛豆;他被小混混堵巷子,我拎着卤味大勺冲出去,一勺子敲在对方脑门上,敲完还问:“买不买卤猪蹄?今天刚出锅。”
陈屿站在我身后,眼睛亮亮的。
高考完那天,他跪在我爸妈面前,膝盖砸在地上“咚”一声。
“叔,姨,你们供我读书,我记一辈子。以后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分念念一半。”
我爸叼着烟没说话,我妈拿围裙擦手,眼圈红了。
我躲在门后,心跳得像卤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冒泡。
那时候我真信了。
我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大学四年,陈屿学计算机,我学市场营销。他穷,穷到连食堂三块五的素面都舍不得加蛋。
我每个月生活费两千,分他一千。
他不要,我就充进他饭卡,再骗他说是学校发的贫困补助。
大三那年他说想创业,做休闲零食。
他写了三十页计划书,眼睛熬得通红,跟我说:“念念,你家的卤味配方要是能做成标准化产品,绝对能火。”
我连夜回家偷配方。我奶奶坐在灶台前,拿勺子敲我脑袋:“死丫头,祖传的东西能随便给外人?”
“陈屿不是外人。”我捂着脑袋笑。
奶奶叹口气,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八角要炒过才香,桂皮得掰碎了泡。念念,你记着,这方子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我点头如捣蒜,转头就把配方复印了一份给陈屿。
创业要启动资金,陈屿到处碰壁。
他那种穷小子,银行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回家跟我妈磨了三天,把我妈给我存的二十万嫁妆钱偷出来,转进陈屿账户。
转账那天他抱着我哭,眼泪鼻涕蹭我一身。
“苏念,我这辈子要是负你,天打雷劈。”
我拍他背:“行了行了,先把鼻涕擦擦,我新买的卫衣。”
公司注册时,陈屿说怕投资人查他底细,让他妈当法人不好看,让我代持百分之三十股份,我连合同都没细看就签了。
他写借条给我,二十万,工工整整,按了红手印。
我把借条夹进日记本里,跟高中传的纸条放一起。
那时候我傻得冒泡。
公司做起来了!
陈屿确实有脑子,他把我们家卤味配方改成了小包装零食,鸡爪、鸭脖、卤豆干,包装袋上印个胖老头,叫“陈叔卤味”。
第一年线上卖了八百万,第二年三千万。
陈屿从城中村搬进写字楼,从地摊货换成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开始带“商业模式”“赛道”“闭环”。
我还在公司帮他管市场部,月薪六千。
他说创业期要节俭,等上市了给我补股权。我信!
第一次裂痕出现在去年秋天。
公司庆功宴上,陈屿带了个女人来。
“白露”
投资人白总的独生女,穿一身香奈儿,指甲做得像贝壳,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
陈屿介绍:“这是白露,我们A轮融资的牵线人。”
白露冲我伸手:“苏念姐吧?陈屿总提你,说你是他创业路上的恩人。”
“恩人”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我那天穿淘宝两百块的连衣裙,站在她旁边像端盘子的服务员。
陈屿整晚没看我一眼,他给白露倒酒、拉椅子、挡酒,动作熟练得像练过一百遍。
我安慰自己:应酬嘛,正常。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陈屿回家越来越晚。
我问他,他说忙。我问白露怎么总在,他说投资人盯得紧。
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公司拿文件,推开他办公室门,看见白露坐在他腿上,两人正对着一份文件笑。
陈屿猛地站起来:“念念,你怎么不敲门?”
白露慢悠悠从他腿上下来,捋了捋头发:“苏念姐别误会,我们在看合同呢,陈屿总眼睛不好,我帮他念。”
我盯着陈屿:“你眼睛不好?你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视力五点零。”
陈屿脸涨红:“苏念,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那天晚上他回家,破天荒给我煮了碗面。
我坐在餐桌前,他把面推过来,语气软了:“念念,公司要B轮了,白总那边投五千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露想进管理层,当副总!你市场部那边……先让她管,你休息一段时间。”
我筷子停在半空:“陈屿,市场部是我从零做起来的。你让我休息?”
“你别多想。”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湿冷。
“等融资到账,我给你买套大房子,你就在家享福,不好吗?”
我看着他眼睛。
那双小时候我塞鸡蛋时红通通的眼睛,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陈屿,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松开手,站起来收碗:“你能别疑神疑鬼吗?我累一天了。”
碗磕在水池里,“哐”一声。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我摔门回卧室,他在客厅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早上我出来,茶几上烟灰缸满了。
他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便签:念念,我错了,晚上回来带你吃火锅。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我多希望那只是普通的情侣吵架。
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三天后,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庆功宴别去。
我回拨过去,空号。
庆功宴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穿了新买的红裙子,化了妆。陈屿早上出门时还夸我好看,说晚上要当众宣布个好消息。
我以为是融资到账。
我以为是婚期。
宴会厅在市中心五星酒店,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端着果汁站在角落,看陈屿西装革履上台,白露站在他旁边,穿了条白裙子,像婚纱。
陈屿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投资人、合作伙伴。今天宣布两个好消息。第一,B轮五千万融资到账。第二——”
他顿了顿,侧头看白露,笑了一下。
“我和白露订婚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手里的果汁杯掉在地毯上,没碎,果汁溅了一脚踝,黏糊糊的。
有人扭头看我。白露也看我,眼神像看一只误闯宴会厅的流浪猫。
我走上台,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陈屿皱眉,往前一步挡在白露前面。
“苏念,你干什么?下去。”
“陈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刚才说什么?”
他压低声音:“回家再说,别在这闹。”
“我闹?”我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
“陈屿,你创业的二十万是我偷我妈嫁妆给你的,配方是我奶奶传下来的,股份我代持百分之三十,你跟我说回家再说?”
全场安静。
陈屿脸色变了。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沓纸,甩在我面前。
“苏念,你还有脸提?你背着我跟陆砚开房,当我不知道?”
他指着那沓纸!
“酒店记录,监控截图,还有,你挪用公司八十万给你妈治病,财务流水在这。”
我低头看。
酒店记录上的身份证号是我的,名字是我的,时间是我出差那天。
监控截图模糊得连男女都分不清,但陈屿指着上面的人说:“这就是你和陆砚。”
八十万流水倒是真的——那是他当年亲笔签的借款单,我拿去给我妈做心脏支架。
“你伪造证据。”我声音哑了。
白露在旁边抹眼睛:“苏念姐,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你别这样对陈屿……”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原来是女的出轨啊。”“倒贴被甩,真难看。”
陈屿居高临下看着我:“苏念,念在旧情,我不起诉你。你从公司滚蛋,股份的事别再提,大家好聚好散。”
我站在水晶灯底下,红裙子像血。
我想起十七岁那个黄昏,他跪在我爸妈面前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分念念一半”。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冬天,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羽绒服口袋,说“苏念,我以后给你买大房子”。
我想起三天前他留的便签:晚上回来带你吃火锅。
火锅没吃上。
他请我吃了人生第一顿鸿门宴。
我没接那沓纸。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果汁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陈屿。
“陈屿,你会后悔的。”
他嗤笑一声:“苏念,你这种废物,离开我活不过三天。”
白露补了一刀:“姐姐,记得把地舔干净再走哦。”
我没舔地。
我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宴会厅大门时,我听见身后掌声又响起来,陈屿在说“感谢大家见证”。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哭花妆的自己,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发来的微信:需要帮忙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要。
电梯门打开,外面下雨了。
我冲进雨里,手机又响,这次是医院:苏念女士,你母亲心梗发作,请速来。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跪在陈屿别墅门口求他撤诉,他搂着白露站在门廊下,连伞都没给我一把。
白露把半杯红酒从我头顶浇下来:“苏念,你拿什么跟我斗?”
陈屿说:“念念,别闹了,回去吧。”
他叫我念念。
语气像在打发一条狗。
我抹了把脸上的酒和雨,抬头看他。
“陈屿,三天。”
“什么?”
“你说我活不过三天。”我笑了一下。
“三天后,你别跪着求我。”
他搂着白露转身进门,大门在我面前关上。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
我妈抢救过来了,我爸蹲在墙角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我摸着小腹,那里隐隐作痛。
早上刚验出来的两条杠,我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我本来想庆功宴结束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不用了。
我妈在ICU住了七天。
七天里我打陈屿电话四十三次,他接了一次,语气像在应付推销保险的。
“苏念,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但我现在真没钱。公司账上资金冻结了,白露那边在走流程。”
“陈屿,我妈支架手术要八万,我只要八万。”
电话那头传来白露的声音:“陈屿,谁啊?把灯关了过来。”
他压低嗓子:“念念,你再找找陆砚?他不是你老同学吗?你俩开房都开了,借点钱不难吧。”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指甲把屏幕膜刮出一道白痕。
“陈屿,那八十万是你亲手写的借条。你伪造我出轨,你心里清楚。”
他笑了一声:“苏念,借条?什么借条?你手里那张纸有法律效力吗?我咨询过律师了,你代持股份的协议上没有我的签字,公司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告。”
电话挂了。
我靠墙蹲下去,走廊消毒水味呛得我眼泪直流。
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我脚尖,我都没觉得疼。
我爸把老家的宅基地抵押了,凑了五万。
我又找大学室友借了三万,凑齐手术费。
我妈从ICU转普通病房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妈拖累你了。”
我给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一截又一截。
“妈你说什么呢,你好好养着,等你出院咱家饭馆重新开张。”
我妈看着我,眼神软下来:“你跟陈屿……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低头削苹果,“他忙,过阵子来看你。”
我妈没再问。
她当了一辈子小生意人,最会看人脸色。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走,翻了个身面朝墙:“念念,妈想吃你奶奶做的卤蛋。”
我鼻子一酸,拎着保温桶往外走,在楼梯间哭了十分钟,洗了把脸又回去。
我不能垮。
我垮了我爸妈怎么办。
我找了个律师咨询。
律师看了我手里的借条和代持协议,推了推眼镜:“苏女士,借条是真的,但金额只有二十万,起诉可以,但执行周期长!代持协议……你这边有陈屿签字的版本吗?”
我翻遍手机相册,找到当年拍的协议照片。
照片里协议末尾签名处,陈屿三个字龙飞凤舞。
律师摇头:“照片可以做证据,但对方如果咬定是伪造,要做笔迹鉴定!另外协议里没有约定代持期限和退出机制,存在争议。至于你说的配方,商标注册人是陈屿的公司,你奶奶的配方册子只能证明来源,不能直接推翻商标权。建议你先固定证据,别打草惊蛇。”
我从律所出来,天阴得像扣了口锅。
我给陈屿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陈屿,我妈住院你一分钱不出,我怀孕六周,孩子是你的。你不见我,我就去公司找你。
他秒回:苏念,你别拿怀孕讹我。谁知道是谁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打不出完整句子。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堵他!
前台换了新人,不认识我,拦着不让进。
我在大厅等了三个小时,等到陈屿搂着白露从电梯出来,旁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应该是新来的高管。
“陈屿。”我站起来。
他看见我,眉头拧成死结。白露挽着他胳膊,嘴角挂着那种“果然来了”的笑。
“苏念,你怎么还来?”陈屿往旁边走,想绕开我。
我拦住他:“我只要十分钟。我们谈谈。”
白露松开他胳膊,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厅所有人听见!
“苏念姐,陈屿已经跟你分手了。你这样纠缠有意思吗?公司是办公场所,你再闹我叫保安了。”
“我跟陈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白露脸色一僵,转头看陈屿,眼圈说红就红:“陈屿,你看她……”
陈屿把我拉到楼梯间,门一关,脸色彻底冷下来:“苏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怀孕了。”
我把验孕单拍在他胸口。
“六周,你的。你不认没关系,我生下来做亲子鉴定,你等着法院传票。”
他低头看验孕单,手指捏得纸边发皱。
沉默了很久,他说:“打掉。”
我愣住。
“我给你五万,你把孩子打了,以后别来找我。”
他从钱包里抽卡。
“白露不知道这事,你别闹到她面前。苏念,你现实一点,我现在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带着个孩子怎么嫁人?陆砚不是对你有意思吗,你拿五万块钱收拾收拾自己,去找他。”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脆响,在楼梯间来回荡。
他脸偏到一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转回来时眼神变了,阴得吓人:“苏念,你打我?”
“陈屿你畜生。”
“行。”
他把验孕单揉成团扔我脸上!
“你爱生就生,我告诉你,生下来我也不认。你拿什么养?你妈住院钱还是借的吧?你爸那破饭馆卫生许可证都被吊销了你知道么?白露举报的,怎么着?你去告啊,看谁信你。”
我浑身发冷。
“卫生局是你让白露举报的?”
“苏念,你搞搞清楚,是你先对不起我。你天天跟陆砚眉来眼去,当我是瞎子?我陈屿忍你很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公司钱贴你娘家?八十万你说借就借,我签字怎么了,我签的是借款单又不是认罪书。你有本事去告,我陪你打官司,看谁耗得过谁。”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靠着楼梯扶手滑下去,坐在台阶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五万块。
我二十年青春,一个没成型的孩子,我妈一条命,在他那里值五万块。
我没打孩子。
我舍不得。
我搬回城中村老房子,屋顶漏雨,我用塑料布蒙着。
白天在医院照顾我妈,晚上接文案兼职写到凌晨。
怀孕反应大,闻见油腥就吐,我一边吐一边改稿,改完吐,吐完改。
第七周的时候出血了。
我吓坏了,打车去医院,医生让卧床保胎。
我躺在出租屋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陈屿发了条短信:孩子我会打掉,你给我十万营养费,以后两清。
他回得很快:五万,多一分没有。你爱打不打。
我盯着那条短信笑了。
我根本没打算要他的钱。
我要他亲手把这句话变成呈堂证供。
我买了支录音笔,约他见面。
地点是他公司楼下咖啡厅,我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坐在角落,录音笔藏在袖口。
他来了,戴墨镜,坐下就推过来一个信封。
“五万,数数。”
“陈屿,这孩子是你的,你就不怕遭报应?”
“苏念你烦不烦?你自己算算日子,那段时间我天天应酬喝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哪来的孩子?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拿亲子鉴定来再说。”
“好。”我把信封推回去。
“钱我不要,你陪我去医院,孩子打了你签字,以后我不找你。”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明天上午,市妇幼。”
第二天他没来。
我在医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电话打不通。
后来他助理发来一条短信:陈总出差了,让您自己处理。
我自己处理。
我坐在医院走廊塑料椅上,护士喊我名字,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最后我走了,没进手术室。
我舍不得。
我从医院出来,打车去他别墅。
我知道他出差是假,白露朋友圈发了昨晚两人在别墅泳池边的合照,定位就在本市。
我到别墅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开始下雨。
我按门铃,保姆开门说陈总不在。
我说我等他,保姆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
门里传来白露的声音:“让她等呗,正好浇浇她那身穷酸气。”
我站在门廊外面,雨越下越大。
等了四十分钟,一辆保时捷开进院子。
陈屿下车,白露挽着他,两人有说有笑往门口走。
看见我,陈屿脚步顿了一下,白露倒是笑得更灿烂了。
“哟,苏念姐,这么大雨你怎么站外面啊?”
她扭头喊保姆,“张姨,拿把伞来,别让人说我们欺负人。”
伞拿来了,白露自己撑着,走到台阶边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苏念,你到底要怎样?”陈屿不耐烦地扯领带。
“陈屿,我最后问你一次。孩子是你的,你认不认?”
白露“噗嗤”笑出来!
“陈屿,你听见没,她说孩子是你的。苏念姐,你外面男人那么多,怎么就赖上陈屿了?陆砚知道这事儿吗?”
“你闭嘴。”
我盯着陈屿,“我问你话呢。”
陈屿看了白露一眼,白露朝他抬了抬下巴。
他深吸一口气:“苏念,我再说一遍,孩子不是我的。你再纠缠,我报警了。”
我转身就走。
白露在背后喊:“苏念姐,雨大,把伞带上啊——”
然后一杯红酒从我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进脖子,白裙子洇开一片暗红。
“哎呀手滑了。”她笑。
我抹了把脸,回头看她。
陈屿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雨水混着红酒淌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陈屿,你记着今天。”
“记着又怎样?”白露替他答了。
“你这种废物,离开陈屿活得过三天吗?你妈住院钱还完了吗?你爸那破店还开得下去吗?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我没理她,只看着陈屿。
他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
“陈屿。”
我说,“你会来求我的。”
他嗤笑一声,搂着白露进门了。
大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白露在里面笑:“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小腹一阵一阵抽痛。
我转身往巷子外走,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
陈屿的保时捷从车库倒出来,车速很快,我下意识往旁边躲,脚下一滑摔在路边。
车从我身边擦过去,后视镜刮到我胳膊,我整个人滚到路沿下面,肚子撞在石阶棱角上。
疼!
那种疼从肚子往下坠,往下坠,坠到我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车停了一下。车窗降下来,陈屿探头看了一眼,白露在副驾上说:“别管她,装的。”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躺在雨地里,摸到裙子底下温热黏腻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120,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打了三遍才接通。
“我在……”我抬头看路牌,雨糊得看不清,“滨江别墅区东门……我怀孕七周,出血了……”
120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晕了。
担架抬上车,护士问我家属电话,我报了陆砚的号码。
我不知道为什么报他的。
可能因为通讯录里除了我爸妈,只有他会接。
到医院急诊,医生做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灰白一片。
医生叹了口气:“孕囊已经排出来了,不全流产,需要清宫。”
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管里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虫。
“医生,”我听见自己说,“孩子……还在吗?”
“没了。”医生顿了顿,“你还年轻,养好身体还能再要。”
我说不出话。
我摸着小腹,那里空了。
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连性别都不知道,连名字都没起过,在他爸一脚油门下面没了。
护士推我去清宫手术室,路过走廊时我手机响了,陆砚打的。
我接了,他在那头声音很急:“苏念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我说了医院名字,他挂了电话。
手术做完我躺在观察室,陆砚坐在床边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查什么东西。
“陆砚。”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嗯。”
“帮我找律师。”
他抬头看我,眼神沉沉的:“你想好了?”
“我要陈屿坐牢。”
陆砚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陈屿公司股权结构图。
他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你代持那百分之三十,陈屿上个月做了工商变更,伪造了你的签字把股份转到他妈名下。变更材料我今天下午刚拿到。”
我盯着那张图,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陆砚,我孩子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我知道。苏念,你养好身体,剩下的我来。”
“不。”我抓住他手腕,“我自己来。”
陆砚看着我,没说话。
“你帮我找三样东西。”我竖起手指,“第一,陈屿伪造我签字的工商变更材料原件。第二,白露和夜店DJ的开房记录。第三——”
我顿了顿。
“陈屿当年跪在我爸妈面前发誓的录像。我爸那会儿刚换智能手机,什么都爱录。”
陆砚挑了下眉:“你要用这个打他脸?”
“不。”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只死飞虫,“我要在法庭上放。让所有人看看,一个靠女人起家的凤凰男,是怎么一边发誓一边踹掉自己孩子的。”
陆砚笑了,那种很轻很冷的笑。
“苏念,你终于醒了。”
“嗯。”我闭上眼,“醒了。”
窗外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我摸着小腹,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一块。
我在心里说:孩子,妈对不起你。但妈答应你,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出院那天陆砚来接我,车上放了个牛皮纸袋,里面三样东西:一沓工商变更材料复印件、一个U盘、一张门禁卡。
“变更材料是假的,你签字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苏’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仿的人不知道。”他发动车子,“U盘里是白露近半年的开房记录,那个DJ叫周沉,在城南夜店驻场。门禁卡——”
“哪来的?”
“你们公司新来的行政主管是我大学室友。”他瞥我一眼,“苏念,你要想自己来,我只能帮到这儿。”
我把门禁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图什么?”
陆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看我:“你高中拿卤味大勺敲我脑袋那次,我记到现在。”
“那是你先扯我辫子。”
“所以你敲完我,我就觉得这姑娘真他妈酷。”
他拐进主路,语气淡得像聊今天吃什么!
“你别多想,我帮你搞陈屿,顺便追你。追不上算我输。”
我没接话,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扭头看窗外。
三天后我拎着保洁桶出现在陈屿公司走廊。
行政主管给我安排的是夜班保洁,晚八点到早六点,负责十八楼到二十楼。
陈屿办公室在十九楼最里头,那层还有财务部和白露的副总办公室。
第一天晚上我戴着口罩拖地,拖到他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灯还亮着。
陈屿在打电话,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白露你别闹了,我这边真走不开……好好好我一会儿过去,你先洗澡等我。”
我蹲在地上擦门框,拖把杆上粘着手机,摄像头对准门缝。
他挂了电话又拨一个,这次语气正经多了:“妈,那百分之三十股份转你名下的事,材料都弄完了,工商那边下周一领新执照。苏念签字我找人仿的,她就算去告也鉴定不出来,我找的是省书法协会的人。”
电话那头他妈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她?她流产了,现在估计在哪个出租屋躺着呢。妈你放心,她翻不起浪。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能成什么事。”
我攥着拖把杆的手抖了一下,拖把磕在墙上,闷响。
门突然拉开,陈屿探出头:“谁?”
我低头压着嗓子:“拖地。”
他皱眉看了一眼我拖把上黑乎乎的脏水桶,嫌恶地退回去把门关严了。
当晚我拿着录音回了出租屋,插上耳机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蹲在厕所吐了,不知道是胃里空了还是小腹又疼,吐完我扶着墙站起来,把录音文件备份了三份。
第二周我搞到了财务部保险柜密码。
密码是白露生日,我猜的。
财务总监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秃顶男人,陈屿创业初期就跟他的元老,按理不该被轻易策反。
但我翻过陆砚给的资料,老周有个儿子在读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多万,老周老婆全职带娃,全家靠他一个人工资。
陈屿给老周开的月薪两万五,在同行里不算高。
我找了个周末堵老周,在他儿子学校门口。他接完孩子看见我站在车旁边,脸色一变:“苏念?你怎么在这儿?”
“周哥,聊聊。”
我们在学校对面奶茶店坐下,他儿子在旁边吃冰淇淋。
我把一个信封推过去,里面是陈屿做假账的部分流水截图。
“周哥,你帮他做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给白总看。这活儿你干了两年了吧?”
老周脸色白了。
“我没恶意。”我把信封收回来。
“你儿子明年升学需要推荐信,我有朋友在教育局。你老婆想开个美容院,我有渠道低价拿设备。陈屿给你多少,我给你double,而且——”
我凑近一点,“你手里那套真账本,卖我一份,我保你全家平安转行。”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儿子抬头喊爸爸我想再吃一个。
“苏念,陈屿对你确实不地道。”
老周终于开口,“但你得保证这事别牵连我。”
“周哥,我要搞的是陈屿和白露,你只是证人。你把账本给我,我找律师做公证,到时候你出庭指认陈屿职务侵占,检察院不起诉你。”
他点头了。
三天后我拿到真账本U盘,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陈屿从公司账上划走四百多万给白露买包买表买车的流水。
与此同时我匿名给白露未婚夫——白露她爸给白露定的联姻对象,某地产集团太子爷——寄了份快递。
里面是白露和周沉的酒店开房记录、孕检单(孩子六周,那段时间陈屿在国外出差)、还有白露在夜店搂着DJ跳舞的偷拍视频。
我用了点手段,从白露扔掉的旧手机里恢复的数据。
她换手机不删云端备份,蠢得令人感动。
太子爷收到快递当天就退了婚。
白总打电话把白露骂得狗血淋头,据说白露在办公室哭了俩小时,陈屿搂着她哄了一下午。
资金链断了。
白总撤资,B轮融资的黄了,陈屿开始疯狂找新投资人。
他连轴转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有天晚上我在十九楼擦玻璃,听见他在办公室砸东西。
“白露你他妈能不能别哭了!你爸撤资你怪我?你自己在外面乱搞怪我?”
白露尖着嗓子喊。
“陈屿你搞清楚,没我爸你什么都不是!你那个破公司靠什么起家的你自己没数?靠那个傻女人偷配方偷嫁妆!你现在嫌我?你配吗?”
我在走廊外面擦玻璃,擦得格外仔细。
陈屿消停了几天,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给我打电话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煮泡面,看见屏幕上“陈屿”俩字愣了三秒。
接起来,他声音疲惫得像三天没睡:“念念,你最近怎么样?”
我差点笑出声,掐着大腿憋住:“还行。”
“你妈身体好了吗?我那天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你能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聊你妈名下的股份?还是聊你伪造我签字的变更材料?
“我最近忙。”我说。
“念念,我知道你恨我。但咱们这么多年感情,你不能见死不救吧?白露那边撤资了,公司缺口八百万,你能不能找陆砚帮帮忙?他家里有钱——”
“陈屿。”
我打断他,“你那天说我离开你活不过三天。今天第几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
“我数数。”我掰着指头。
“你踹我下台阶那天算起,到今天,二十一天了。陈屿,我还没死呢。”
他急了:“念念我错了,我当时气头上——”
“你气头上?你气头上把我孩子踹没了?”
“那孩子不一定——”
“亲子鉴定我做了。”
我声音平平的,“流产清宫的时候我留了绒毛样本,跟你的毛发样本一起送检的。结果下周出来,你要不要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陈屿,你公司缺口八百万是吧?巧了,你转你妈名下那百分之三十股份,按现在估值正好八百万。你把股份还我,我考虑拉你一把。”
他沉默半天,憋出一句:“股份的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陈屿给我发了张照片,白露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配文:露露割腕了,你能不能别闹了?她出事了我要负责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三遍,点滴瓶挂的是葡萄糖,手腕纱布包得松松垮垮,连血都没渗。
我回他:陈总,下次割腕记得换只手拍照,她上次发朋友圈秀戒指已经露过左手了。
他再没回。
又过了一周,陈屿公司新品发布会定在周五。
我让陆砚搞了张媒体邀请函,以某短视频平台商务的名义混进去。
发布会当天大屏幕放产品PPT,我坐第三排,手里攥着遥控器。
陈屿上台讲完公司愿景,正要揭晓新品,我按了遥控器。
大屏幕切了。
第一段视频:陈屿在别墅门口搂着白露,我站在雨里,白露把红酒浇在我头上。画面清晰,连我白裙子上的暗红印子都看得见。
第二段录音:陈屿在办公室跟他妈说“苏念签字我找人仿的”“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能成什么事”。
第三段文件:陈屿把公司四百万转给白露买包买表的银行流水,上面盖着财务章。
会场炸了锅。
陈屿站在台上,脸从白变红变青,拿着话筒“喂喂”了两声,没人理他。
台下记者疯狂拍照,投资人在打电话,白露从侧门溜进来想拉他,被两个保安架住了——陆砚安排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
“陈屿先生。”
我把一沓法院传票拍在讲台上!
“你涉嫌故意伤害、职务侵占、伪造金融票证、侵犯商业秘密,警察在门口等你。”
陈屿扑通跪下来抱我腿:“念念我错了!是白露勾引我的!配方我还你,股份我还你,你别告我——”
我低头看他。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
小时候他睫毛很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给他塞鸡蛋时他耳朵红通通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但眼前这个人,我不认识了。
我抬起脚——穿的是新买的尖头高跟鞋——鞋尖抵着他胸口把他踹开。
“陈屿,你踹我那一脚,我录了八国语言字幕版。你踹掉我孩子那脚是没拍到,但你亲口承认伪造签字的录音,我拷了三十份。”
他被警察架走时回头看我,眼眶红通通的,像小时候收下我鸡蛋那会儿。
“念念……”
我转过身,对台下媒体笑了笑。
“各位,我是苏念,陈叔卤味配方的真正传人。下个月我新品牌‘念家卤味’上线,希望大家捧场。”
当天晚上热搜前十我占了六个。
#凤凰男踹掉怀孕女友致流产#
#陈叔卤味创始人伪造签字#
#白富美割腕是假的#
#苏念 反杀#
陆砚在出租屋帮我煮泡面,往里面加了两个蛋。
“下一步?”他问。
“下一步。”
我戳破溏心蛋,蛋黄流到面汤里,“我要去监狱探视陈屿,当面告诉他——”
我笑了一下。
“——我婚礼请他当伴郎。”
陈屿的案子开庭那天是十一月三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我穿了件驼色大衣,陆砚说像只毛绒绒的袋鼠。
他最近嘴越来越欠,但看在他每天早上给我送热豆浆的份上,我忍了。
法庭上陈屿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站在被告席上不看我。
他旁边站着他妈,老太太穿一身黑,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儿子冤枉啊!都是那个狐狸精勾引的!”
她说的狐狸精是白露。
白露坐在另一边的被告席上,脸色蜡黄,她爸白总没来,听说跟她断绝关系了,新认了个干女儿。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陆砚坐我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被法警提醒了三次。
陈屿的律师辩得很卖力,说代持股份的事是“家庭内部经济纠纷”,说伪造签字“当事人已认识到错误”,说配方侵权“配方本身无明确权属登记”。
我听着听着差点笑出声,律师讲到“被告陈屿与原告苏念曾有深厚感情基础”时,陈屿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跟他四目相对。
他眼神里什么都有——后悔、怨恨、不解,还有一丝我没想到的东西,委屈。
他好像真觉得我太狠了,觉得他犯的错不至于闹到法庭上。
轮到老周作证,他站上证人席,手里攥着那本真账本,一条一条念!
某年某月某日,陈屿从公司账户转出四十八万给白露买爱马仕;
某月某日,转八十万给白露她妈买翡翠;
某月某日,转三十万给某夜店充值会员卡。
陈屿的脸从白变灰。
白露在被告席上尖叫:“周秃子你放屁!那些钱是陈屿自愿给我的!”
法官敲锤:“被告安静。”
轮到我的律师出示流产相关证据时,陈屿的律师跳起来反对,说不构成故意伤害。
法官看了监控录像截图——是我从别墅物业那儿搞到的。
画面里陈屿的车从我身边擦过,我摔下台阶,车停了四秒,然后开走。
“被告陈屿,”法官问,“车辆停顿期间你为什么没有下车查看?”
陈屿低着头:“我以为她装的。”
“四秒钟时间,你判断对方‘装的’依据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最后陈述阶段,陈屿忽然站起来,转身对着我,眼泪说来就来:
“念念,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出去以后当牛做马还你。咱们二十年感情——”
法官敲锤让他面向法官陈述。
他抹了把脸转回去,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认罪,但我希望苏念念在旧情,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站起来。
法官允许我发言,我说了很短一段话:
“陈屿先生,我跟你二十年感情,你踹掉我孩子用了四秒钟。四秒钟,你连刹车都不愿意踩一脚。今天你说给我当牛做马,我嫌你蹄子脏。”
旁听席有人笑出声。
判决下来:陈屿职务侵占罪、伪造金融票证罪、侵犯商业秘密罪,数罪并罚,七年,罚款八百万。
白露因诬陷罪和协助职务侵占,判两年。
白露她爸通过律师表示“尊重法院判决”,转头在朋友圈发了张全家福,配文“清理门户”。
退庭的时候陈屿他妈冲过来要打我,被法警架住。
老太太隔着两米对我吐口水:
“苏念你个丧门星!我儿子摊上你倒了八辈子霉!”
我低头看她:
“阿姨,你儿子转你名下的股份,法院判返还了。你回去收拾收拾,下周有人上门收房。”
老太太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
我没再看,拎包走人。
出了法院大门,陆砚在台阶上等我!
手里举着两根烤肠,一根原味一根黑椒:“庆祝一下?”
“你当是看电影散场呢?”
“比电影好看。”
他把原味那根递给我,“陈屿最后那段哭戏,值一张票钱。”
我咬了口烤肠,烫得直吸气。
陈屿入狱后第三周,我去探视。
去之前我做了件事——印请柬。
大红色烫金,封面我俩名字!
“苏念”和“陆砚”并排印着,底下小字写着:
“诚邀陈屿先生莅临”。
探视室隔着一面玻璃,陈屿坐在对面,穿囚服,头发剃得贴头皮,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拿起电话第一句是:
“念念,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嗯,来给你送东西。”
我把请柬贴在玻璃上。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僵了:
“你要跟陆砚结婚?”
“下个月八号,好日子。”
“苏念你——”
他攥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你故意的?你跟我分手才三个月就嫁他?你早就跟他搞上了对不对?我就说你俩有奸情——”
“陈屿”
我敲了敲玻璃。
“你搞清楚,咱俩分手是因为你踹我下台阶,我流产。跟陆砚半毛钱关系没有。他追我是我出院以后的事,你少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他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
“念念,我错了,你等我出去行不行?七年,我好好表现,减刑,四五年就能出来,到时候我重新追你——”
“你追我?”我笑了!
“陈屿,你连我电话号码都没记住。我手机号后八位是你生日,你打了三年都没发现。你追我什么?追我帮你偷配方还是追我帮你骗股份?”
他哑了。
“请柬你收好,当个纪念。”
我把请柬从玻璃上揭下来,递给旁边狱警,“麻烦转交,谢谢。”
狱警接过去翻了翻,嘴角抽了一下。
陈屿在里头捶玻璃:
“苏念!苏念你回来!你跟他结婚我怎么办——”
我站起来,冲他摆摆手:
“你好好踩缝纫机,争取减刑。我婚礼你就不用来了,份子钱我也不要,你留着买泡面吧。”
出了监狱大门,太阳晃眼。
陆砚靠在车旁边等我,手里拎着杯奶茶。
“给他看了?”
“看了。”
“他什么反应?”
“哭了。”
陆砚把奶茶递给我:“解气吗?”
我吸了一大口珍珠,嚼了半天:
“还行吧。主要是监狱不让带手机进去,不然我想给他放一下婚礼直播。”
陆砚笑出声,拉开车门:
“走,带你去试婚纱。”
婚礼定在十二月八号,城中村老饭馆重新开张那天,也是我爸妈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
我爸把卤锅擦得锃亮,我妈把菜单换了新。
头一道菜叫“凤凰于飞”——其实就是卤鸡翅,但摆盘讲究,翅尖对着翅尖,拼成一颗心。
婚礼当天来了好多人。
陆砚那边亲戚坐了三桌,我这边亲戚坐了两桌,剩下的全是媒体和吃瓜网友。
我没请陈屿他妈,但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拎着个塑料袋混在人群里,趁我换敬酒服的时候冲上来往我头上撒纸钱。
“晦气东西!你害我儿子坐牢你不得好死——”
陆砚反应快,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
纸钱撒了一地,保安冲过来架人,老太太躺地上打滚:
“打人啦!有钱人欺负老太太啦!”
我蹲下去,从地上捡了张纸钱翻过来看,正面印着“天地银行”
背面印着“陈屿卤味开业大吉”。
“阿姨,”
我把纸钱递给她。
“你这纸钱是盗版的,正面天地银行,背面印你家广告。盗版要罚款的,你儿子在里头就是干这个进去的,你咋不长记性?”
老太太愣了。
陆砚叫保安把人请出去,转头凑我耳朵边上说:
“我让后厨给她打包了份卤猪蹄,老太太边哭边啃,啃完才走的。”
我笑得差点岔气。
敬酒环节,司仪问我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前男友说。
我举着话筒想了想:
“感谢陈屿先生用七年牢狱教会我一个道理——青梅竹马不如馊饭,但馊饭馊透了能当肥料,养出来的韭菜割起来可香了。”
全场爆笑。
当晚我刷到陈屿他妈的抖音,老太太在监狱探视室拍的,镜头对着一脸憔悴的陈屿,配乐是《铁窗泪》。
陈屿对着镜头说:“念念,我后悔了,你等我出去——”
评论区热评第一:大哥你缝纫机踩冒烟了吧,人家孩子都改姓陆了。
第二个月陈屿从监狱里寄了封信出来,手写的,八页纸。
前七页半回忆我俩小时候的事,从鸡蛋写到卤猪蹄,字迹工工整整,有几处被水渍洇了,应该是眼泪。
最后半页画风突变,问我能不能让陆砚把他妈那套被法院查封的房子还回去,说老太太现在租房住,冬天没暖气。
我拿这封信垫了泡面碗。
后来陆砚看见了,问我要不要回一封。
我说回!
然后抽了张纸巾,写了五个字:你妈没暖气,你踩缝纫机的时候多踩两脚,运动运动就热了。
陆砚把纸巾装信封里寄了出去。
再后来陈屿减刑半年,出狱那天是夏天。
我正好跟陆砚在隔壁市开新店剪彩,朋友圈刷到陈屿他妈发的视频。
老太太举着手机拍监狱大门,陈屿拎着个编织袋出来,瘦得颧骨老高。
评论区有人问:陈总出来准备干啥?
他妈回复:我儿子有经验,准备开个卤味店。
我在下面评论:配方记得换一下,用我家祖传的容易被告。
然后我拉黑了她。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个闺女,小名圆圆,长得像我,脾气像陆砚,饿了就嚎,吃饱就睡。
陆砚每天下班回来抱着闺女举高高,嘴里念叨:
“圆圆长大别学你妈,挑男人眼光太差,差点给你找个劳改犯爹。”
我拿枕头砸他。
圆圆三岁那年,我带她去城中村老店吃卤味。
店里电视放着本地新闻,记者在采访一个“创业典型”,镜头里陈屿站在个小门脸前面,招牌上写“陈叔卤味”,旁边贴张告示:本店配方已更换,与原陈叔卤味无关。
记者问生意怎么样,陈屿苦笑:“还行,够吃饭。”
我抱着圆圆坐角落里啃鸡爪,圆圆指着电视喊:“妈妈,那个叔叔好瘦!”
“嗯,他减肥呢。”
“他为什么减肥?”
“因为他以前吃太胖了,把良心都吃没了。”
圆圆听不懂,专心啃鸡爪。
陈屿好像听见了什么,扭头往店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他看见我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但看口型是“念念”。
我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鸡爪,笑了一下。
然后扭头对圆圆说:“乖,吃完咱回家找你爸去。”
陆砚在门口停车,摇下车窗喊:“两位美女,上车,带你们吃冰淇淋去。”
圆圆欢呼着扑过去。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骨头收进餐盘。
陈屿还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包装简陋的卤味样品。
我走过去,隔着马路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陈屿,当年你说我离开你活不过三天。现在三年了,我活得挺好。你呢?”
他没回答。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我没回头。
后来听说他把店关了,回老家了。
再后来听说他找了个厂上班,流水线工人,朝九晚五。
他妈逢人就说儿子改邪归正了,就是对象不好找,嫌他坐过牢。
我听完当笑话讲给陆砚,陆砚边给圆圆换尿布边说:
“你那个前男友,当年但凡对你有一分真心,现在卤味店开全国连锁的就是他了。”
“所以啊,”我亲了口圆圆肉嘟嘟的脸蛋,“看男人要睁大眼,别光看脸。”
陆砚不乐意了:“那我呢?”
“你?”我上下打量他,“你脸也好看,但主要胜在会煮泡面加两个蛋。”
圆圆在旁边拍手:“爸爸煮蛋!爸爸煮蛋!”
陆砚抱着闺女去厨房了,背影雄赳赳气昂昂。
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陈屿他妈新发的抖音,镜头对着陈屿在厂里拧螺丝!
配文:我儿子踏实肯干,有合适的姑娘给介绍介绍。
我点了个赞。
陆砚探头出来:“给谁点赞呢?”
“一个励志故事。”
“什么故事?”
“凤凰男落难记,大结局挺舒坦的。”
他没多问,喊我过去尝泡面咸淡。
圆圆举着筷子在餐椅上敲碗:“妈妈快来!爸爸放了两个蛋!”
我扔下手机走过去,心里盘算着明天新店开业的事。
日子往前走,不回头的人,才配吃上热乎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