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老板念完销冠二百三十万的业绩,翻到我的PPT:江禾,三万。
裁员通知拍在我面前的菜上:“公司不养闲人,签字。”
他不知道,公司六成订单经我手,明年一季度六百万回款,四个关键节点全由我负责。
离职第二天,大客户停单。当晚,他拎着水果堵在我家门口。
后来,华创的合作评审会上,他带着新团队信心满满地讲方案。
客户只问了几个交付问题,整个团队竟没人答得上来。
1 三万
公司年会上,老板王志强念了一串数字。
销冠陈放,年签约,二百三十万。台下掌声雷动,陈放站起来,冲四面抱拳。
"渠道部。"王志强翻到下一页,"年度考核业绩,三万。"
三页PPT,三个数字。江禾,三万。
全场安静了两秒,响起零散的议论。
我站起来,还没开口,王志强抬手压了压。
"别解释了。公司今年搞末位优化,数据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拍在我面前的菜上。转盘吱呀一声,把那张纸转到我眼前。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公司不养闲人。年底了,体面点,今天签字,赔偿按N+1,大家好聚好散。"
老板娘刘丽在旁边帮腔:"小江,你也三十二了,女人嘛,迟早要回家带娃的。公司这是为你好。"
我看着那张纸,抬头问:"王总,上个月丢的那单两千万的标,您知道对手为什么比我们低一块钱中标吗?"
王志强的笑僵了半秒。
"你还想翻案?"他把笔拍在桌上,"签字。"
我签了。
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页PPT。
"这页PPT,留好。"
我在这家公司八年,从销售干到渠道总监。公司六成订单,走的是我手里的甲方关系:投标方案我写的,交付方案我排的,客户家里孩子上几年级,我都记得。
这些不在我的KPI里。KPI只认签约额,而从今年起,签约额,只认销售部的名。
去年王志强听了咨询公司的话,搞"去渠道化":渠道部牵来的项目,全部划给销售部签约,业绩记在销售头上。我手里六成的单,就这么一件件变成了别人的数字。渠道部只留下小客户续费——三万,就是这么来的。
停车场,陈放追出来,递给我一支烟,没点。
"姐,"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住。"
"你签你的单。"我把烟推回去,"不欠我。"
晚上十点,手机震了。
甲方张总:"小江,听说你走了?下季度框架协议,跟谁签?"
紧跟着李总:"下周的标前会,你还能来吗?"
第三条消息还没看完,王志强的电话打进来。
我按了静音。
2 瘫痪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始出血。
我睡到自然醒,前同事小赵给我发消息:"姐,出事了。华创那边今早通知,下季度订单全部暂停。"
华创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占公司三成流水。
半小时后,第二个消息:李总那边要求重谈账期。
第三个消息是中午来的:下周三投标,标书是我写的,方案只有我能讲透,销售部没人接得动。
我一条消息没回,一个电话没打。华创暂停订单,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年底供应商审计,对接人变更,流程就得停下重走。这是人家的规矩,跟我没关系。
下午,财务部拉了个紧急会。会上的数字漏给了小赵,小赵转给我:明年一季度预计回款六百万,全压在四个关键节点上——两个续约、一个验收、一个框架谈判。这些节点的对接人,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六百万不是已经消失的钱,是未来一个季度的风险敞口。敞口一旦撕开,就堵不上了。
第二天傍晚,王志强让赵鹏带队去了华创,想把停掉的订单要回来。
小赵说,会开了四十分钟。张总全程只问了一个问题:"以前每个季度的验收节点,是谁盯的?"
赵鹏答不上来。他不知道。验收节点的排期表,在我电脑里,不在CRM里。
张总送客的时候说:"单先停着。等你们把'谁盯节点'想清楚了,再来。"
这一趟,把上午的暂停,坐实了。不是冲我——是他们不敢把项目,交给一个答不上"谁盯节点"的团队。
王志强的电话从早上打到晚上。前三个我没接,第四个我接了。
"江禾,交接的事,你来公司一趟。"他的语气还端着。
"交接清单昨晚发你邮箱了。"我说,"赔偿金今天到账,晚一天,我们就劳动仲裁见。"
电话挂了。
晚上,老板娘刘丽发了条朋友圈:"有些人啊,在公司待了八年,真以为公司离了她不转。"
配图是公司的夜景。
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她的朋友圈删了。
我不用猜也知道为什么——华创的张总,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王志强办公室。
夜里十一点,门铃响了。
猫眼里,王志强站在我家门口,西装皱着,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我没开门:"王总,有事?"
门外沉默了几秒。
"开个价吧。"
3 低头
第二天上午,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王志强提前到的,给我点好了美式,加了双份奶——他不知道,我喝咖啡从来不加奶。
"江禾,昨天是我不了解情况。"他开门见山,"双倍年薪,年终照发,再给你配两个下属。回公司,官复原职。"
"王总,"我问,"我在公司值多少钱?"
"你的价值,我这次算明白了。双倍年薪只是开始,明年还有期权——"
"年会那页PPT上写着,三万。"
他的脸色变了变。
"一个只值三万的人,"我说,"您花两百万请回去。董事会问起,您怎么解释?"
"江禾!"他压低了声音,"你别给脸不要脸。竞业协议你签了,保密协议你也签了。你敢动公司的客户,我告到你赔三百万,再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消失。"
咖啡馆很静。
我站起来,拎起包,走到他座位旁边,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总,那单两千万的标,对手为什么只比我们低一块钱——您心里没数吗?"
他没说话,端着杯子的手,稳了一下。
"不是他们厉害。"我说,"是咱们家,有人把底价卖了。这个人是谁,您回去慢慢想。"
我走了。
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我依法留存的工作记录,八年,按年份理得清清楚楚:我做的方案,经手的邮件,我签字的交付单。销售拿走的合同不归我管,但凡是经我手的,我都有底。
当晚,我把当年那个项目重新翻了一遍。
其中有一封邮件,那时候我没细看。附件是一张发票复印件:咨询服务费,五十万元。开票方,一家咨询公司,名目含糊。开票时间,开标前一周。
开标前一周,公司对外付了五十万"咨询费"。开标,我们输了——输了一块钱。
我盯着那张发票,看了很久。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陈放:"姐,睡了吗?有些东西,我想当面给你。"
4 实锤
第二天中午,江边的茶馆。
陈放比我早到半小时,帽子压得很低。
"姐。"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公司明年的经营目标,红头,标着"机密"。净利润目标,比去年翻一倍。
"投资方和我们签了对赌。"陈放说,"达不到,王总要个人回购股份。那个数,能让他把房子全搭进去。"
"跟我没关系。"
"跟你的三万,有关系。"
他又推过来一份邮件打印件。标题:《关于渠道项目划归销售签约的通知》。发文时间,去年十一月。
"划转之后,你们渠道牵来的单,全记在我名下。"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年二百三十万里,七十万是你的。我不签不行——王总亲自找我谈的,说这是'团队作战'。"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知道。"他看着我,"这叫把创造业绩的人,做成业绩最差的人。姐,我在公司三年,头一回睡不着。"
我把那张发票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你见过吗?"
陈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家咨询公司……"他捏着茶杯,半天,"投标前,王总让我把最终报价方案,发给过一个外部邮箱,说请专家把关。邮箱后缀,就是这家公司的。"
茶馆里很静。
报价方案外发。开标前一周。五十万"咨询费"。输一块钱。
链子,接上了。
"姐,"陈放的嗓子哑了,"那个邮箱,是我发的。要是查泄密,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是我。"
我看着他。这个年会上一身光环的销冠,此刻手指冰凉。
"昨天下午,王总找我谈过话。"他又说,"问我最近跟你联系没有。我说没有。"
"他信了?"
"没有。"陈放苦笑,"所以今早,公司发了通知——对销售部开展专项审计。第一个被'停职配合'的,是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公司内网公告,就挂在他的名字上面:
【销售部陈放,涉嫌违规对外提供资料,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你看。"他说,"他们比我快。"
我站起来,把发票照片收好。
"那个邮箱的地址,你还留着吗?"
"留着。"
"好。"我说,"明天,把你知道的全部,带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姐,华创把评审通知,抄送给了所有合作方。现在半个行业都在看,我们公司怎么收场。"
5 反水
上午九点,陈放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打印好的《情况说明暨责任确认书》,空白处等着他签字。大意是:承认本人未经授权,私自向外部邮箱发送公司投标资料,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责任由本人承担,与公司无关。
"审计组的人在会议室坐着,看着我签。"他说。
十一点,陈放从公司出来了。没签。
他直接来了我家,空着手。
"东西我不敢带。"他坐下,手还在抖,"我拍了照,原件都还在公司。照片在我手机加密相册里,原始记录,谁也别动——动了,就说不清了。"
这话是对的。我点头。
"我说三样。"他伸出手指。
"第一,财务。财务已经依据虚假验收单,提前确认了收入——四个项目,货还没交,验收单先签了,一千二百万。验收单上,有我签字,王总让签的,说客户那边"先走流程"。售后成本,全挂在长期待摊科目,没进当期。收入提前确认,成本延后入账,对赌的净利润,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第二,那家咨询公司。"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工商信息,"法人,张建军。王总的小舅子。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成立时间——投标前两个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
空壳。开标前两个月注册,开标前一周,收了我们公司五十万"咨询费"。
"第三,"他的声音压到最低,"开标后一周,这家咨询公司,收到过对手方母公司打的一笔钱。我送材料的时候瞟见过一张银行回单的角——二百万,用途写的'市场调研'。"
钱出去五十万。底价出去。钱再进来二百万。
链路通了,但我手里没有一件是原件。照片是线索,线索不是证据——真正能让这条链见光的,是查账的人,是董事会,是警察。
正说着,门铃响了。
EMS。两份文件。
一份,律师函:我违反保密协议及竞业限制,索赔三百万元。
另一份,法院的民事裁定书:应王志强的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冻结我名下银行存款,三十万元。
我的卡里,总共四十一万。
三十万冻住的,是我一年的活路:房租,自缴的社保,律师费,还有我妈下个月的复查费。
我把账重新算了一遍:能动用的应急存款,十二万。省着花,够撑八个月。
够用了。
下午,华创的张总给我发来一张截图。王志强给客户们发了《告知函》,说公司前员工江禾"涉嫌窃取商业秘密",请各合作方"审慎评估合作风险"。
张总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等你。"
晚上,我坐进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翻完竞业协议,又翻完保全裁定,抬头问我:"这份竞业限制,公司按月给你补偿吗?"
"没有。"
"一次都没付过?"
"一次都没有。"
律师把协议放回桌上。
"你离职才几天。"律师说,"没入职竞争公司,没带走一个客户,连那些甲方的电话,都是他们自己打给你的。他拿什么证明你违约?"
"那我的钱呢?"
"保全已经做了。我们先提复议,核他的担保,核他的证据。"律师把裁定书收进文件袋,"复议不停止执行,也不保证解冻。但如果保全错了,造成的损失,一笔都不能让他漏掉。"
"江女士,这个官司,反过来打。"
"怎么反?"
"他来告你,就得举证。"律师说,"举证,就要开卷。卷一开——谁的问题,谁在卷里。"
6 谜底
律师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答辩状递了上去。同时递交的,还有两份申请:一份,对财产保全的复议;另一份,申请法院出具调查令,调取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底档和银行流水。
"他告你泄密,就得证明泄密的不是你。"律师说,"那最好的人选是谁,卷宗里写得很清楚。"
工商底档,三天就回来了。
咨询公司注册在开曼的说法,不对——注册在本市。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
注册地址:城南一栋商铺。
门牌号我熟。那是刘丽名下的铺子。
预留联系电话,是刘丽的旧号码。
我把这两页纸看了很久。
王志强做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他老婆的铺子,他老婆的电话。刘丽知不知道内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条链子,已经从王志强一个人,拴到了他全家。
同一天,陈放往公司审计委员会的邮箱,递交了实名举报。
材料是律师把关过的:只陈述事实,不下结论。虚假验收单的照片,收入确认的时间线,原件存放在公司财务部的哪个档案柜,第几格,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做证人也做不成好人了。"陈放说,"但贼不能让我一个人当。"
第五天,投资方的反应来了。
对方派驻的董事,启动了专项核查。王志强被通知:在核查期间,暂停一切对外付款和合同签署的审批权。
那天晚上,王志强给我打了电话。
没有骂,也没有威胁。
"江禾,"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总,"我说,"这句话,不该问我。"
"那该问谁?"
"董事会。"我说,"还有,调查令到了以后,银行流水会替他们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链路,到今夜为止,只剩最后一块拼图:
投标前两个月,壳注册。壳收了我们的五十万。报价从壳的邮箱流出去。对手低一块钱中标。壳又收了对手方母公司二百万。
壳主的姐姐,是老板娘。
而流水里,那二百万的下一站在哪儿——是张建军的口袋,还是另有其人,马上见分晓。
我挂了电话,把底档复印页收进文件袋。
窗外,这个我干了八年的公司,灯一层一层熄了。
晚上九点,陈放发来一条消息。
华创合同部的正式通知:下一年度框架合作,改为公开评审,各家服务商均可应标。
同一天,王志强在内部宣布任命:销售部新任负责人赵鹏,接管华创项目,不惜代价,拿下评审。
陈放问我:"姐,评审会,你去吗?"
我回了两个字。
"去啊。"
7 交付会
评审会设在华创的会议中心,周三上午,三家客户联合评审。
我收到了观摩邀请——以"行业顾问"的名义,李总推荐的。坐在最后一排。
王志强带了六个人,新任销售负责人赵鹏主讲。
前二十分钟,赵鹏讲得挺顺:公司规模,过往案例,服务承诺。
然后进入交付质询环节。
华创的技术总监翻了翻方案,问了第一个问题:"第三个月的联调窗口,和上游系统升级撞车了。你们怎么调整?"
赵鹏翻了页:"我们建议,联调顺延一个月,错开冲突。"
"顺延?"技术总监抬起头,"上游系统的升级窗口,一年只开一次。错过,就等明年三月。顺延一个月,项目整体延期一个季度——合同里的交付违约金,谁付?"
赵鹏的脸白了一度:"这个……我们可以再协调。"
"第二个问题。"李总那边的代表接着问,"售后承诺四小时到场。我们三个园区,跨两个省,你们的人怎么排?"
第三个问题:备品备件的库存在哪,谁管。
第四个问题:验收文档的标准版本,谁审。
赵鹏的汗下来了。那些问题不难,但每一个,都要真排过交付的人才答得上来。那些答案,当年都是我写在方案附录里的——后来附录没人看了,因为讲方案的人,从来都是我。
中场休息,王志强在走廊拦住我,压着嗓子:"江禾,你安的什么心?"
"王总,"我说,"我今天一个字都还没说。"
他答不上来。到目前为止,出丑的,是他自己的人。
下半场开始前,王志强站了起来:"各位,我是公司创始人,这个项目,我亲自挂帅。"
他环视一圈,声音洪亮:"这个标,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价格上,可以谈;账期上,也可以谈。只要框架签下来,一切好商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技术总监翻了翻手里的问题清单,淡淡地说:"王总,今天评审的是交付能力。价格的事,排在交付后面。"
王志强站在那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习惯的世界,是报价单、饭局和合同额;而这个会议室里,决定他生死的,是他从来没看懂过的东西。
下半场,李总忽然点名:"江女士。"
全场回头。
"这六年,方案都是你做的,我信。"李总看着我,"可你现在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我凭什么信你?信一个刚被开除的人?"
很直接。也很公平。
我走到台前,把手里的一页纸投到大屏上。
"这是我以顾问身份,给本次评审做的交付风险清单。"我说,"三个小时,做了三件事:找出招标方案里的三个隐患、两个合规盲区,和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成本线。"
大屏上,清单一条一条。第七条,是上游系统的升级窗口——赵鹏答不出的那道题,在清单上,附两种解法。
会议室静了。
技术总监先开口:"这份清单,卖吗?"
"不卖。"我说,"应标的时候,它是方案的一部分。"
技术总监没有放过第七条:"两种解法。解法的成本,谁承担?"
"方案A,调整我们自己的排期,成本我们兜。"我说,"方案B,加一组接口适配,八万。我建议客户出一半——适配做完,上游系统下次升级,你们不再被动。"
技术总监看了我几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江女士,新一轮评审,如果你们应标,这条,写进标书。"
"另外,"我说,"贵方那个撞车的联调项目,给我一个月。"
全场安静了。
"我以试点接:联调窗口,我帮你们赶上今年这一次。费用按效果付——赶上了,按方案A结算;赶不上,清单白送,我们退出评审。"
技术总监盯着我看了很久:"试点失败,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知道。"
"为什么接?"
"方案是我写的。"我说,"窟窿,也该我来补。"
技术总监笑了。那是今天评审会,他第一次笑。
散会前,华创合同部当场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原公司的下一年度框架资格,暂停评审;已提交的问题清单,列入供应商档案。
第二,新一轮服务商公开评审,下周启动,诚邀合格服务商应标。
王志强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他失去的不是一单生意,是进场资格。
走出会议中心,李总在身后喊:"江女士,你的工作室,注册了吗?"
"还没。"
"抓紧。"他说,"应标,得有主体。"
8 工作室
注册公司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想象的难。
快的是流程:三天,执照下来,"禾木咨询工作室"——名字是老周起的。
难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团队。
华创的应标门槛写得明白:项目负责人一名,交付经理一名,驻场工程师不少于两名。我不能一个人把活全干了。
老周是第一个来的。原公司实施部的老员工,划转到销售部以后,被发去管仓库。他来找我那天,手里捏着一张房贷还款单,没给我看,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工资比原来低两千,你也来?"
"江总监,"他说,"我四十了,不想管仓库。"
小赵是第二个。她从财务部辞了职,赔偿都没要满。"姐,档案柜的位置是我写进举报材料的,"她说,"我留在那儿,夜长梦多。"
三个人,一个作坊。
应标前,还有个坎。
华创的资质要求写着:驻场工程师不少于两名,且须为应标主体正式员工。
我们凑不齐。老周联系了两个原来的工程师,一个没回消息,一个回了句:"姐,我房贷三千八,不敢。"
我理解。王志强的《告知函》还挂着,没人愿意押上饭碗。
那晚,我把方案改到凌晨三点。
方案的名字改了:从"独立承接",改成"联合承接"——与一家做驻场服务的小集成商联合投标。他们出人,我们出方案、管监理、担总责;对方的资质、社保,全部真实可查。
我把新方案发给华创合同部,附了一句话:"联合投标,资质是他的,方案是我的,责任,我全担。"
第二天早上八点,回复来了:联合投标可行,资质审查,下周二。
老周看了半天方案,说了一句:"江总监,这一手,我以前那个公司,八年没人用过。"
"因为以前不需要。"我说,"自己当老板才知道,规矩是死的,活是干出来的。"
第二件,信任。
李总把我约到他们公司,话说得很直:"江禾,我们信你这个人。可你那个工作室,注册资本五十万,三个人——项目砸了,谁兜?"
这是最公平的问题。
我没辩解,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首单履约保障方案》:阶段付款,里程碑交付;每一期验收不合格,服务费全退,并赔付等额违约金。质保金比例,是行业常规的两倍。
"我不是公司了。"我说,"所以我拿命担保。"
李总看了很久,签了。首单不大:渠道顾问加交付监理,八十万,三个月。
签约当天下午,王志强的《告知函》2.0发到了三家客户的法务邮箱。
华创法务的回函,傍晚就到了,抄送我一份:
"贵司前员工与我司之合作,系我司独立评审结果。请贵司勿再骚扰我司供应商。"
试点第十三天,我们赶上了华创的联调窗口。
凌晨两点,最后一组接口适配测试通过。老周在机房里吼了一嗓子,小赵抱着笔记本睡着了。
当天上午十点,正式联调,一次通过。
技术总监在验收单上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江总,清单上的方案B,成本八万,客户出一半——按这个结算。"
"验收都过了,"我说,"按合同来。"
他笑了:"评审会上我就说,这条要写进标书。"
晚上,老周请我们在大排档喝酒。小赵喝到一半,举着杯子问:"姐,你说,王总现在在干嘛?"
"在准备董事会。"我说。
因为第二天,就是临时董事会。
9 董事会
临时董事会,在新一轮评审公示前两小时召开。
投资方两名董事,审计委员会,全体在任董事到场。
我只作为相关方,在场外等候。
后来,陈放给我复述了全程。
第一项,调查令回执。
咨询公司的银行流水,调回来了。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对手方母公司向咨询公司支付二百万元,用途"市场调研"。
三天后,咨询公司向张建军转账一百八十万。
张建军当天取现四十万。其余款项分三笔,转入一个以刘丽名义开立的账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分钟。
第二项,现场核查。
小赵在举报材料里写的档案柜,第三格,审计人员当场开封。
四份未交付项目的验收单,原件在册。经与客户用印样本比对,其中三份的客户签字,系仿签。
第三项,质询。
王志强最后的反扑,是把所有事情往外推。
"报价邮件,是陈放个人发送的,公司不知情。"
陈放当场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过去。那封邮件的审批流,挂在投影上:
"王总,邮件已按您要求发出。——陈放"
下面一条回复,发件人:王志强。
"收到。原件归档,勿外发。"
"王总,"陈放说,"需要念全文吗?"
王志强没有说话。
他不死心,转向在座的老董事:"各位,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年底了,有人里应外合,想搞垮公司——"
"王总。"投资方的周董事打断了他,"对赌造假的责任,董事会也要给投资人一个交代。今天讨论的,不是谁要搞垮公司,是公司是怎么垮的。"
表决前,会议室里静了十秒。
七票赞成,两票弃权,零票反对。
表决结果:免去王志强总经理职务,即刻生效;涉嫌违法线索,移交有关机关。
我在楼下大堂等到了散会。
王志强走出来的时候,老了很多。他看见我,停住。
"你满意了?"他问。
"王总,"我说,"是你先动的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疲惫:"我裁了八年人,头一回,裁出一家对家。"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散会后,投资方那位姓周的董事走出会议室,在大厅看见我,伸出手。
"江女士,久仰。"
"周总客气。"
"有没有兴趣,"他说,"聊聊华创新一轮框架的顾问协议?"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想起年会那晚,那页PPT上的一行字。
渠道部,年度考核业绩,三万。
"聊啊。"我说。
10 结算
评审结果公示那天,是个晴天。
原渠道体系六家核心客户,四家通过独立评审,与禾木咨询工作室签订年度框架。
对应原公司渠道业务量的,六成。
公示名单挂出来的那天,王志强正好回公司办交接。
陈放说,他在大厅的公示屏前站了十分钟。屏上是新一轮框架合作的名单,四家企业依次排开,第二位,是禾木咨询工作室。
他亲手裁掉的三万块,如今站在他公司的客户名单上。
他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上楼,签字,走了。
华创的框架最大:渠道顾问、交付监理、重大项目投标支持,一年两百四十万。
原公司那边,小赵帮我算了笔账:华创停掉的下季度订单,三百二十万;李总移走的年度框架,一百八十万;加上两家暂停续约的老客户,一百零四万。
合计,六百零四万。
老板拿三万业绩裁掉我,最后丢了六百万的单。
签约在华创的会议室。签完字,李总把笔放下:"江总,当年你们公司报你三万块的时候,我们还真信了。"
"现在呢?"
"现在我们知道,"他笑,"那三万,是他全公司最便宜的一笔账。"
王志强的事,半个月后出了结果:职务侵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立案侦查。
报表做漂亮了,公司没了。省掉一个"三万块"的员工,丢掉了六成业务、一场对赌、一家公司。
刘丽把那个账户里的钱,全部退了回去。配合调查时她说,账户是王志强让她开的,钱的来历她不知道。是真是假,有人去查。
小赵管钱,老周管交付。陈放拿着Offer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签了:底薪降了,提成翻倍。"姐,"他说,"我卖过带水的业绩,往后想卖真的。"
年底,工作室搬家。
我从旧文件箱里翻出一页塑封的A3纸。
年会那晚的PPT,我打印留了一份。
小赵问:"姐,这玩意儿还留着干嘛?"
我没回答,拿胶布把它贴在新办公室进门的墙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后来加印的:
"只认数字的公司,我们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