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学四年,周叙白一直知道我喜欢他。
这件事在计算机系和设计学院根本算不上秘密。
他享受了我三年半的偏爱,却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句准话。
毕业满一年的同学聚会上,他摇晃着高脚杯里的柠檬水,隔着麻辣火锅上方蒸腾的热气,忽然宣布自己下个月要订婚了。
话音落下,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越过毛肚和虾滑,精准地扎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完蛋了林听晚要当场掀桌还是哭晕过去”的紧张与刺激。
我把筷子尖上那颗差点滑进红汤里的潮汕牛肉丸稳稳夹进碗里。
擦了擦手。
解锁手机,点开日历软件。
然后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周叙白:“下个月几号?”
周叙白原本正微微扬着下巴,端着一副“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人总要长大”的矜持表情。
听见我这句话,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坐在我旁边的死党陈淼淼在桌子底下疯狂踩我的切尔西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今天没把我拉进去的“计科设计联谊吃瓜小分队”微信群。
【卧槽卧槽,晚姐问具体日期干嘛?】
【不会是要去现场抢婚吧?我看小说里都这么演!】
【周神这波玩太大了,我就说他这几天怎么突然张罗聚餐,合着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虐恋情深啊家人们,我都不敢呼吸了!】
我瞥了一眼陈淼淼的屏幕,面无表情地把脚从她鞋底抽回来。
抢什么婚。
下个月我们工作室有三个品牌视觉提案要交,周六日全员排班。
他要是敢挑个工作日的吉日,我不仅请不出假,还得白白损失一天半的全勤奖。
更重要的是,如果只随礼不到场,按目前的行情价可以少包两百块钱。
两百块,够我买十杯加双份芋泥波波的奶茶了。
合情合理。
周叙白显然没能领悟我眼神里关于二百块钱的精打细算。
他沉默了两秒,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自以为是的体谅:“听晚,日子还在挑。你没必要问得这么清楚,更没必要到时候做什么冲动的事,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
不是哥们,你订婚还不让人问日子,你是打算在阴间办席吗?
我诚恳道:“我不冲动,我就对个排班表。要是赶上我们月底封版,我就微信给你转礼金,人不过去了。”
周叙白握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叙白脸上那副薄凉又胜券在握的扇形图表情,寸寸龟裂。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重重把杯子顿在大理石转盘上。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听晚,你出来一下。”
他站起身,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长腿一迈,径直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桌上的老同学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陈淼淼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晚晚,你别去,他肯定又要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拿捏你!”
我拍拍陈淼淼的手背:“没事,我出去一下,正好去前台拿张停车券。”
人活着,不能跟十二块钱的地下车库停车费过不去。
包厢外的消防通道连廊没开主灯,只有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牌泛着冷光。
周叙白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身形挺拔,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间那块眼熟的银色机械表。
那是大三他生日时,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商业插画攒钱送他的。
当时他说太贵重不能收,转头却戴着它去打了半个月的篮球赛。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用一种极其低沉、带着点无奈叹息的嗓音开口:“林听晚,我跟苏蔓只是家里长辈安排见过两面,订婚的事,其实还没有完全定死。”
我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眨了眨眼:“哦,那你刚才在里面诈胡?”
周叙白猛地转过身。
幽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色黑得像刚从麻辣锅底捞出来的毛肚。
“我是在诈胡吗?”他往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声音里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要不是我今天故意这么说,你还要跟我端着架子冷战到什么时候?毕业这一年,你一条微信都不给我发,朋友圈把我屏蔽,连我生日都装死!”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社交安全距离。
诚实回答:“没装死,那天我确实睡过去了。”
毕竟前一天加班到凌晨四点,别说他过生日,就是秦始皇打钱我都起不来床。
周叙白被我堵得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维持体面,咬着牙低声问:“林听晚,我都要跟别人订婚了,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终于卸下伪装、红着眼眶扑上去抓他的衬衫袖口。
毕竟大一到大四,只要他皱一下眉,我就会立刻慌张地把所有台阶铺到他脚底下。
可惜。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画室空调坏了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的女大学生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超市小票:“介意什么?”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2
周叙白:“……”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大厅服务员喊“三号桌加一份鸭血”的吆喝声。
足足过了十秒,周叙白才不屑地低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林听晚,为了挽回那点自尊心,这种谎话你也编得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对人类物种多样性的敬畏。
“周叙白,”我认真建议,“咱们饭店出门左转八百米就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个耳鼻喉科或者精神科吧,现在医保报销比例怪高的。”
周叙白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晃了晃手机,“我有男朋友了,活的,会喘气的,身高一米八八,长相端正,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人家耳不聋眼不瞎。你听懂了吗?”
“不可能!”周叙白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得仿佛他住在我家床底下,“你从大一就喜欢我!全校谁不知道你林听晚眼里只有我一个?毕业才一年,你怎么可能随便找个人谈恋爱?”
在他眼里,我对他的喜欢大概像银行定期死期存款。
而且还是自动续存、不计利息、随取随用、绝不撤资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五十。
跟谢津南约好了九点在饭店南门外碰头。
“信不信随你。”
我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就往电梯口走,“礼金我到时候托陈淼淼带给你,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听晚!”
周叙白在身后喊了一声,脚步急促地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些发烫,力道很大,攥得我骨头生疼。
“你把话说清楚!”他眼底浮起一层红血丝,向来从容的姿态彻底绷不住了,“我不信你有什么男朋友!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大四那年没答应你?我都说了,那时候我要忙毕业和找工作,没精力分心谈恋爱!我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只要你服个软——”
我看着他扣在我手腕上的五指。
胃里忽然涌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我忽然想起来,大四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只手,在漫天冻雨里把我递过去的醒酒汤随手搁在垃圾桶盖上。
我没再跟他嬉皮笑脸。
我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了他的手指。
“周叙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别碰我。”
“我嫌脏。”
周叙白像是被滚油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再看他哪怕一眼,转头回包厢拎起我的帆布包,跟陈淼淼打了声招呼,顺便在前台领了十二块钱的免费停车券,给陈淼淼的车绑上。
走出饭店旋转门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落尽后的微凉。
我紧了紧身上的米色风衣,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马路对面的暖黄路灯下,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款大衣,身姿修长挺拔,肩线宽阔平直。
细碎的灯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轮廓深邃的眉骨和鼻梁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原本有些清冷的瑞凤眼格外温和。
看见我出来,他收起了手里的打火机——其实他没抽烟,只是无聊时习惯把玩那个银质外壳。
他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穿过斑马线,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他自然地接过我肩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把温热的纸袋塞进我怀里。
“怎么出来这么早?”谢津南垂眸看我,声音像大提琴滑过低音区,带着一点夜风浸润后的微哑,“没吃饱?”
纸袋里是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焦糖的甜香混着板栗软糯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顺着掌心一路暖进胃里。
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刚才在走廊里积攒的那点晦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
我剥开一颗开口笑的栗子,直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里面有只开屏的孔雀,毛掉进火锅里了,影响食欲。”
我们穿过斑马线回到车旁。
谢津南挑了下眉,拉开副驾驶车门让我上去,顺手帮我拢好风衣下摆,免得夹到车门。
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问:“怎么说?”
我捧着纸袋,一边咔嚓咔嚓剥栗子,一边把刚才周叙白宣布订婚又堵我的事当成睡前相声讲了一遍。
讲到周叙白质问我是不是为了面子才编造男朋友时,我往谢津南嘴边递了一颗剥好的栗子仁:“谢老师,人家说你是假的,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充气人偶。”
谢津南低头,就着我的指尖把栗子咬进嘴里。
温热的薄唇轻轻擦过我的指腹。
痒痒的。
他咽下栗子,单手打着方向盘汇入主干道,侧脸在霓虹车流里显得格外斯文败类:“哪能啊。”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尾微挑,学着我平时懒散的腔调接了一句:
“我明明好用的。”
我:“……”
剥栗子的手一抖,差点把壳扔进出风口。
怪吓人的。
3
其实周叙白会有今天这种盲目的自信,我多少得负点连带责任。
毕竟大一刚进校那会儿,我确实是个顶级恋爱脑。
那时候我刚从南方小城考到京市,水土不服,在迎新晚会的露天舞台做白天彩排时,搬道具不小心崴了脚。
是路过的周叙白顺手扶了我一把,还把他手里那瓶没拆封的矿泉水递给了我。
当时的阳光太好,他穿一件干净的白T恤,逆着光问我“还能走吗”的样子,精准击中了我十八岁少女怀春的所有审美点。
就因为这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
我开始了长达三年半的“报恩式暗恋”。
后来看清了才明白,那哪是报恩,分明是精准扶贫他的虚荣心。
他早上八点有高数课,我就六点半爬起来去南门排队买老字号鲜肉小笼包,连同温热的豆浆一起放到他桌洞里。
他打球赛,我背着单反相机在场边暴晒三个小时,修图修到半夜两点发给他,让他挑最好看的发朋友圈。
他跟室友开黑打游戏缺个辅助,我一个连方向键都分不清的手残党,硬是熬夜看攻略练了三个月的软辅,全程跟在他身后加血挡技能。
这三年半里,我有过无数次想要捅破窗户纸的冲动。
可每次话到嘴边,周叙白总能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态度把话挡回来。
他从来不说“我不喜欢你”。
如果我因为他在篮球场上接了别的女生送的水而冷落他两天,他就会在第三天傍晚准时出现在设计学院楼下,手里拎着一杯半糖去冰的桃子乌龙,冲我无奈地笑笑:“听晚,跟普通同学吃个醋至于吗?走吧,陪我去图书馆。”
他的室友赵鹏他们起哄喊我“嫂子”时,他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低头笑着转笔,任由我红着脸把买好的宵夜分给大家。
我那时候傻得冒泡。
总觉得他只是慢热,只是学业太忙,只要我再对他好一点,再坚持一下,这块冰总能被我捂化。
直到大四那年腊月。
那是京市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半夜下起了冻雨,路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因为连轴转做毕业设计的展陈模型,染了重感冒,高烧到三十九度二,整个人烧得骨头缝都在冒酸水。
晚上十一点半,我刚吞下两粒布洛芬,裹着两层棉被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叙白打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起哄声,周叙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急促:“听晚,我在学校北门外面的星聚KTV,胃疼得厉害,身边没人管我,你能不能给我送碗醒酒汤过来?只给你二十分钟。”
我当时烧得脑子发木,一听他胃疼没人管,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
连羽绒服拉链都没拉严实,抓起围巾和钱包就冲下宿舍楼。
学校北门外只有一家老汤馆还亮着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结冰的路面上跑过去,求老板盛了一碗锅里煨着的葛根醒酒汤,用保温袋裹了三层,揣在怀里往KTV跑。
快到KTV台阶下的时候,脚底一滑,我重重摔在冰水混合物里。
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瞬间破了皮,血水混着冰渣渗进牛仔裤。
我顾不上看伤口,赶紧把怀里的保温袋护紧了。
幸好,汤没洒。
我一瘸一拐地爬上台阶,刚要推开KTV旋转门,就看见门廊的避风处站着七八个男生。
周叙白也在其中。
他根本没有胃疼,也没有喝醉。
他穿着昂贵的黑色羽绒服,手里夹着半截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腕表。
旁边的室友赵鹏一眼看见了我,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卧槽!十七分半!周神牛逼!愿赌服输,哥几个赶紧给周神转钱!”
“真神了啊叙白,刚才大冒险抽到‘给最喜欢你的人打电话让她在二十分钟内送醒酒汤过来’,我还以为你要输了呢,毕竟这么冷的天!”
“你懂什么,林听晚对咱们周神那叫一个随叫随到,别说送醒酒汤,就是让她现在去护城河砸冰捞鱼她都得去!”
寒风卷着冻雨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我站在台阶上,高烧带来的耳鸣嗡嗡作响,却偏偏把他们每一句调侃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叙白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掐灭烟头,走下两步台阶,伸手来接我怀里的保温袋,语气依旧是那种熟练的、略带安抚的漫不经心:“跟他们闹着玩的。外面冷,你东西放下就先回宿舍吧,改天请你吃饭。”
他说完,顺手把那个被我用体温护了一路的保温袋,搁在了旁边装饰用的不锈钢垃圾桶平盖上。
那里离他最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盖。
又看了看自己磕破出血、沾满泥水的膝盖。
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绷了三年半的弦。
啪的一声。
断了。
没有哭闹。
没有质问。
我甚至连一句“周叙白你混蛋”都懒得骂出口。
因为太累了。
高烧三十九度二,真的很累。
“好。”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因为宿舍十二点已经落锁了。
我去校医院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创可贴和碘伏,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笨拙地挽起裤腿处理伤口。
冻僵的手指怎么都撕不开创可贴的包装纸。
就在我跟那张小纸片较劲的时候,一只干燥温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创可贴和碘伏棉签。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睛里。
是谢津南。
那时候他是我们设计学院特聘的校外毕设评委,国内顶尖建筑空间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比我们大四岁。
白天在评图室里,他言辞犀利得让无数毕业生当场飙泪,唯独指着我的展陈方案说了一句“逻辑很干净,继续深挖”。
此刻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羊绒大衣,大概也是刚从设计院加班出来,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他没问我为什么大半夜摔成这样。
只是半蹲下身,极其自然地帮我把膝盖上的血污擦干净,贴好医用敷料,又去关东煮机器前买了一整杯热气腾腾的萝卜和昆布汤,推到我面前。
“烧成这样还往外跑,”他看着我通红的眼尾,声音冷淡却温和,“林同学,你的毕设模型要是交不上来,我是不会给你放水的。”
我捧着那杯热汤,眼泪啪嗒一下掉进汤碗里。
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假装是被热气熏的:“谢老师,这萝卜怪甜的。”
谢津南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慢点吃,不够还有。吃完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睡一觉,房费我来付。”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睡了大学四年最踏实的一觉。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叙白从微信置顶取消,拉进仅聊天分组,扔掉了宿舍里所有跟他有关的电影票根、篮球赛号码牌和没送出去的围巾。
人一旦清醒过来,戒掉一个错误的习惯,其实只需要一碗热萝卜汤的时间。
4
周一早晨。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甲方名单,拳头硬了。
陈淼淼端着马克杯凑过来,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卧槽,咱们负责的这个科技艺术双年展,联合赞助商怎么有周叙白他们公司?而且对接人一栏写着:项目副主管,周叙白?”
我面无表情地滑动鼠标滚轮:“缘分这东西,有时候跟踩狗屎一样,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要不我跟总监申请咱俩换个项目?”陈淼淼一脸担忧。
“换什么?”我切回设计软件,噼里啪啦敲着快捷键,“这个项目奖金提成有八千块钱呢。为了躲一只孔雀扔掉八千块,我是脑子进水了还是钱多烧手?”
周叙白算老几。
人民币才是永远的真爱。
下午三点,甲方团队来我们工作室进行展陈动线的最后一轮会审。
会议室的玻璃门一推开,周叙白就走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员中间。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铁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大袋星巴克咖啡。
一进门,他就朝长桌中段的我看了过来。
我跟他对上了一眼,随即低头翻看手里的CAD图纸。
周叙白的助理把咖啡分给在座的设计师,唯独周叙白自己拎着一杯单独包装的饮品,走到我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我的桌面。
一杯挂着水珠的冰镇桃子乌龙被放在了我的图纸旁边。
“半糖,去冰,加了一份桃子果肉。”
周叙白微俯下身,用一种只有我们周围三四个人能听见的磁性嗓音说,“你以前最喜欢喝的,顺路给你带了一杯。”
旁边的几个年轻女实习生立刻露出八卦又羡慕的眼神。
陈淼淼在旁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珠子差点翻到后脑勺去。
我看着那杯冒着寒气的桃子乌龙。
其实我有轻微的桃毛过敏,而且肠胃不好,喝冰饮容易胃痉挛。
大二那年真正喜欢喝桃子乌龙的人,是当时追求过周叙白的校艺术团团长。
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有一次那个女生拒绝了他的顺手邀约,他把买一送一剩下的那杯冰桃子乌龙随手塞给我。
我那时候傻乎乎地当成宝贝喝光了,回宿舍拉了两天肚子,他却从此记住了“林听晚最爱喝冰桃子乌龙”,每次只要想哄我替他干活,就买这一款。
四年的时间,他连我真正喜欢喝什么都懒得去了解。
“谢谢周主管。”
我客气地笑了笑,伸手把那杯桃子乌龙推给右手边刚来实习的小姑娘:“小唐,你刚才不是说困吗?借花献佛,请你喝。”
小唐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谢谢晚姐!谢谢周主管!”
我则慢吞吞地拧开自己桌上的黑色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红枣和枸杞,吸溜了一口热乎乎的养生水。
周叙白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三秒。
趁着双方总监在调试投影仪的空档,他拉开我旁边的空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旁。
那里放着一枚铂金镶黑曜石的男士袖扣。
是昨天早上谢津南在我那儿换衬衫去机场出差时,随手落在我化妆台上的。
我今天顺手装进包里,刚才找U盘时不小心带了出来。
周叙白盯着那枚做工考究的袖扣看了两秒,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林听晚,戏演得挺全套啊。为了让我相信你有男朋友,特意去淘宝买了枚高仿男士袖扣摆桌上给我看?”
我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
转过头,用一种关爱残障人士的慈祥目光看着他:“周主管,这枚袖扣是江诗丹顿的定制配饰,全球限量,淘宝搜不到同款。另外,我为什么要在上班时间特意摆个道具给你看?你是我老板还是我爹,管得着我桌上放什么吗?”
“你嘴硬什么?”周叙白压着嗓子,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判,“我昨天回去查过了,你毕业这一年天天在工作室加班,社交圈子除了陈淼淼就是你们公司这几个女同事,连相亲都没去过!你哪来的男朋友?”
他居然还去向老同学打听我的日常行踪。
我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周叙白,”我诚恳地看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谈恋爱不需要向全校广播,更不需要写份可行性报告交给你审批?”
“行,你继续编。”
周叙白非但没生气,反而重新露出了那种胜券在握的淡定笑容。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浅金色请柬,轻轻按在我的图纸上,推到我面前。
“本周五晚上七点,双年展VIP预展酒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我的未婚妻苏蔓,也就是苏氏集团的千金,当天会作为特邀嘉宾出席。酒会允许携带一名家属入场,既然你说你男朋友身高一米八八、一表人才,那周五晚上,带他来见见我,怎么样?”
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我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慌乱。
可惜,我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请柬背面印着的菜单预览上。
【冷餐区供应:黑松露鹅肝塔、现切伊比利亚火腿、惠灵顿牛排佐红酒汁、法式焦糖布丁……】
我眼睛亮了一下。
惠灵顿牛排!
这家艺术中心合作的米其林外烩团队做的惠灵顿牛排,外皮酥脆,内里菲力鲜嫩多汁,单点一份要六百八十块钱呢!
带一个家属,就能免费吃两份!
“去!”我毫不犹豫地把烫金请柬收进文件夹里,生怕他反悔收回去,“一定去!周主管真是太大方了,这不得吃回本——啊不是,这不得去给周主管捧个场!”
周叙白看着我这副迫不及待收请柬的样子,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
在他看来,我这叫死鸭子嘴硬,不到黄河心不死。
“好,那我周五晚上,亲自在门口等你和你那位‘男朋友’。”
他特意在“男朋友”三个字上咬了重音,施施然站起身,回到了甲方主位上。
会议结束后,我立刻给正在沪市出差的谢津南发了条微信。
我:【谢老师,周五晚上几点落地?】
谢津南秒回:【五点半到京市机场。
怎么,想我了?】
我把那张印着菜单的请柬拍过去:【艺术中心预展酒会,免费供应米其林外烩惠灵顿牛排。
有人非要请咱俩去吃白食,还怀疑你是淘宝高仿。】
过了五秒,谢津南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听筒,里面传来他低沉带笑的嗓音,背景里还有高管会议室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行。周五晚上,我去给你镇场子。”
“顺便把属于我的那份牛排也给你吃。”
我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男菩萨!
5
周五晚上六点五十,京市当代艺术中心灯火通明。
因为我既是乙方策展团队成员,又是持有VIP家属请柬的受邀人员,所以提前半小时到场核对完灯光展板后,就名正言顺地溜达到了冷餐区。
谢津南的航班因为流量控制晚点了四十分钟,这会儿已经下飞机,正往这边赶。
我一点也不慌。
甚至觉得他晚到一会儿简直是天赐良机——没人管着我控糖,我已经连炫了两个法式焦糖布丁和三块现烤的迷你惠灵顿牛排。
就在我端着骨瓷盘,准备向第四块牛排发起冲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哄笑。
“哟,这不是咱们林大才女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狂吃啊?”
我回过头。
只见周叙白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色礼服西装,胸口别着一朵香槟玫瑰胸针,身边还跟着他大学时的死党赵鹏和另外两个计科系的校友。
看来周叙白为了今晚这场“当众拆穿林听晚单身谎言”的大戏,特意把当年的气氛组都请来了。
赵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四下看了看,故意大声嚷嚷:“哎,听晚,叙白前两天跟我们说你有男朋友了,还要带过来给我们掌掌眼。人呢?这都七点十分了,该不会是堵在娘胎里还没出生吧?”
旁边两个校友跟着笑出声来。
周叙白端着香槟杯,面带矜持地斥责了一句:“鹏子,少说两句,给听晚留点面子。女孩子家好面子,随口说句气话而已,你们别当真。”
嘴上说着留面子,他看我的眼神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得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缓,带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听晚,没人笑话你。大家都知道你这四年对我什么心思,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很正常。只要你现在承认那天是在跟我赌气,把实话说出来,今晚这事就算翻篇了。”
赵鹏立刻在旁边捧哏:“就是啊听晚!我跟你说句实话,叙白跟苏家那位大小姐八字还没一撇呢!叙白今天特意把我们几个叫来,就是想给你个台阶下!你别不知好歹,赶紧跟叙白服个软,这四年你追得那么辛苦,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一唱一和,配合得比德云社还默契。
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口牛排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看着眼前这几个仿佛还活在大四那年KTV门口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赵鹏,”我平静地开口,“你今年二十三了吧?怎么说话还跟被门夹了脑子一样?”
赵鹏脸色一变:“林听晚你骂谁呢!”
“谁接话我骂谁。”
我把空餐盘放到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转头看向周叙白,“还有你,周叙白。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有男朋友,他飞机晚点在路上。另外,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我林听晚去庙里跟石狮子拜天地,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你——!”周叙白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涌上一层恼羞成怒的阴鸷,“好,林听晚,这是你自找的!我看你待会儿怎么收场!正好我未婚妻苏蔓马上就从贵宾室出来了,等她出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什么叫真正的什么?”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冷冽的女声,忽然从旁边的旋转楼梯口传了过来。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年轻女人穿一袭酒红色丝绒抹胸长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眉眼明艳大气,通身都是实打实的豪门千金气派。
正是苏氏集团的小公主,苏蔓。
而走在苏蔓身侧半步、正微微侧头听她说话的高大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夹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眉目深邃,气质矜贵迫人。
正是从机场赶来的谢津南。
周叙白一看见苏蔓,眼睛顿时亮了,立刻整理了一下白色西装的领口,端起最完美的笑容迎了上去:“蔓蔓,你出来了!我正跟我的大学同学们提起你,还有我们下个月订婚的事——”
苏蔓停下脚步,像看外星生物一样上下打量了周叙白两眼,眉头缓缓拧成一个川字:“等等,你谁啊?”
赵鹏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滑落在地。
周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忙不迭地提醒:“蔓蔓,我是周叙白啊,上个月在柏悦酒店的中餐厅,王阿姨攒的局,我们一起吃过饭的!”
苏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毫不留情地嗤笑出来:“原来是那位吃饭全程都在看手机回消息、还跟我吹牛说自己大学时有多少女生倒追的周先生啊?不是,我们在长辈局上总共就坐了四十分钟,出门我就把你微信删了,我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妻了?还要下个月订婚?你跟谁订?跟我的微信头像订吗?”
噗嗤。
旁边路过的几个策展方同事实在没忍住,喷笑出声。
陈淼淼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人群外围,正疯狂拿着手机在校友大群里文字直播。
【惊天大瓜!周叙白吹牛逼被正主当场打脸!】
【苏氏千金根本不认识他!吃了一顿相亲饭就被删微信了哈哈哈!】
【救命,我替他抠出了一座紫禁城!脚趾抓地了家人们!】
周叙白的脸皮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蔓蔓,你别开玩笑,两家长辈明明说……”
“两家长辈说让你别癞蛤蟆装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苏蔓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转头挽住身边谢津南的胳膊,娇嗔地抱怨:“表哥,你看姑妈介绍的这都是什么奇葩啊,随便吃顿饭就能在外面造谣跟我订婚,吓死人了!”
表哥?!
周叙白和赵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目光惊恐地移向站在苏蔓身边的谢津南。
在京市的建筑与资本圈里,苏蔓的表哥只有一个。
那就是年纪轻轻便执掌国内顶尖建筑设计事务所、连苏氏集团董事长都要礼让三分的谢家掌权人——谢津南。
盛华科技这次挤破头来赞助双年展,八成也存着借酒会搭上谢津南这条线的心思!
周叙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顾不上刚才被打脸的难堪,连忙双手捧起名片夹,弯下腰,语气谦卑到了极点:“原来是谢总!久仰大名,我是盛华科技的周叙白,我们陈总一直想拜访您——”
然而,谢津南连眼尾的余光都没分给他那张名片。
在全场几十道震惊、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传说中冷淡矜贵、生人勿近的谢总,径直越过弯着腰的周叙白,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自然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嘴角一点没擦干净的惠灵顿牛排酥皮碎屑。
动作熟稔、亲昵,眼神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偷吃几块牛排了?”他低声问我。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伸出两根手指:“两块半。”
谢津南低笑了一声,顺手解开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来,稳稳地披在我有些单薄的礼服肩上。
带有体温的雪松香气瞬间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才揽住我的肩膀,转过身,面向彻底石化的苏蔓,以及脸色惨白如纸的周叙白等人。
“蔓蔓,给你介绍一下。”
谢津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半场:
“这位就是我跟小姨提过的,我正在认真交往的女朋友,林听晚。”
6
死寂。
赵鹏手里的香槟杯终于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在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周叙白一裤脚。
可周叙白完全顾不上裤脚的酒渍。
他维持着双手递名片的弯腰姿势,僵硬地扭过头,紧盯着谢津南揽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又猛地看向我半敞的手包,那里露着我今晚准备还给谢津南的那枚铂金黑曜石袖扣——此时此刻,谢津南左手衬衫袖口上,正戴着一模一样的另一枚!
“不……不可能……”
周叙白嘴唇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林听晚,你怎么会认识谢总?你是不是花了多少钱请谢总配合你演戏……”
苏蔓在旁边听乐了:“这位周先生,你脑子是真的有泡吧?你知道请我表哥出场一分钟按他的项目咨询费折算要多少钱吗?把你们盛华科技卖了都请不起!”
说完,苏蔓笑眯眯地凑到我面前,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晚晚姐!原来你就是表哥藏了大半年、连手机屏保都是你背影的那个宝贝女朋友啊!表哥上周还在外婆家念叨,说你睡眠浅,向我要了两只助眠的安神香囊呢!”
我倒真不知道屏保和香囊的事,不由得偏头看了谢津南一眼。
谢津南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面不改色地握住我的手,把玩着我的手指,转头淡淡地扫了周叙白一眼:“周先生刚才有话要问我?”
周叙白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鬓角刷地流了下来。
面对我的时候,他可以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肆意挥霍我的喜欢,拿捏我的自尊。
可面对无论家世、手腕、气场还是外貌都全方位碾压他的谢津南,他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没、没有指教……”周叙白声音发抖,腰弯得更低了,“谢总,都是误会,我和听晚是大学同学,刚才只是跟她开个玩笑……”
“开玩笑?”
谢津南眉梢微挑,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凛冬结冰的湖面,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造谣自己要跟我表妹订婚,是开玩笑?”
“当着我的面说我女朋友花钱请我演戏,也是开玩笑?”
谢津南往前迈了半步,将我彻底护在身后,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周先生,你们盛华科技的陈总昨天还往我邮箱发了三份合作意向书。看来贵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靠臆想和骚扰女性来拓展业务的?”
这句话一出,不远处正在跟人寒暄的盛华科技陈总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一听完周围人的小声议论,陈总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指着周叙白的鼻子破口大骂:“周叙白!谁给你的胆子在外面打着苏家和公司的旗号招摇撞骗!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立刻给我滚出去!”
赵鹏和那两个校友见势不妙,早就吓得缩着脖子往人群外溜,连句招呼都不敢跟周叙白打。
大厅中央,只剩下周叙白一个人。
他穿着那身精心挑选的白色礼服,胸口别着可笑的香槟玫瑰,在众人鄙夷、嘲弄、看热闹的目光里,像一只被彻底拔光了羽毛的落水孔雀。
他没有看盛怒的陈总,也没有看周围的宾客。
他只是越过人群,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凉薄与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彻底崩溃后的慌乱、茫然,以及迟到了整整五年的痛楚。
他大概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惊觉。
那个曾经只要他回头就会站在原地冲他笑的林听晚,真的不见了。
不是在欲擒故纵。
不是在赌气吃醋。
是真的不要他了。
我迎着他破碎的视线,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连多看他一秒的兴致都没有。
我只是轻轻扯了扯谢津南的衣袖。
“谢老师,”我小声说,“这儿空气怪闷的,我想去露台吃那个现烤的舒芙蕾。”
谢津南垂眸看我,眼里的寒冰瞬间消融,化作一片温柔的春水。
他极其自然地顺着我的话尾接道:“走,外面透透气。”
说完,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当着周叙白的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了洒满星光的露台。
7
酒会那晚之后,周叙白彻底成了校友圈和行业里的笑柄。
听说他不仅被盛华科技当场辞退,还因为得罪了苏家和谢津南,在京市的几个核心大厂背调里全都挂了黑名单。
至于赵鹏那几个平时围着他转的跟班,见他失势,跑得比谁都快,还在校友群里主动爆料当年周叙白是怎么拿我的真心当赌注显摆的,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对此,我毫无波澜。
因为双年展VIP预展顺利完成,那八千块钱的阶段奖金已经打进了我的工资卡!
周三傍晚,京市下起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冷雨。
我加完班收拾好画筒,刚走出工作室大厦的旋转门,就看见雨幕里的花坛边站着一道狼狈的身影。
是周叙白。
他没打伞,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淋透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手里却紧紧护着一个透明塑料盒装的草莓奶油蛋糕。
那是大二时学校后街网红店出的限定款,我当时排了两个小时队没买到,跟他说了好几次想吃,他当时嫌排队丢人,说“那种甜得发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看见我出来,他黯淡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跌跌撞撞地从雨里冲上台阶,把那个有些变形的草莓蛋糕递到我面前。
“听晚……”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鼻音和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骄傲,“我排了三个小时队给你买的,一点都没淋湿,你尝尝好不好?”
我站在干燥的屋檐下,看着他这副自我感动的深情模样,只觉得荒谬。
“周叙白,我已经两年不吃这家店的奶油了,他们家换了植脂末,吃了反胃。”
我平静地说。
周叙白举着蛋糕的手僵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听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哀求,“大学那四年,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我每天早上都在等你的小笼包,打球的时候没看见你在场边我就会分心,那天在KTV我不是故意拿你打赌的,我只是……我只是太骄傲了,我习惯了你走向我,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试图来抓我的衣角,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听晚,你跟谢津南才认识多久?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有整整四年的感情啊!以前都是你追我,这次换我追你好不好?不管四年还是八年,我都等!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
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
只是用一种极其客观、极其冷静的语气开口:
“周叙白,我们没有四年的感情。”
“那四年,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和你一个人的虚荣秀。”
他脸色骤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的……”
“你今天淋着雨来找我,也不是因为突然有多爱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被苏家打了脸,丢了工作,才想起回头找我。以前我围着你转,你习惯了。现在我不肯了,你就不甘心。”
“周叙白,以前你觉得自己发光,是因为我把滤镜加在了你身上。”
“现在我把滤镜收回来了。”
“你连路边遮雨的垃圾桶都不如。至少垃圾桶不会在我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让我冒着冻雨从宿舍跑到校门外给它送醒酒汤。”
周叙白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手里的草莓蛋糕“啪”地掉在台阶上,摔得稀巴烂。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一把宽大的黑色长柄伞稳稳地撑开在我头顶,将飘进屋檐的斜风细雨挡得严严实实。
谢津南穿着温暖的驼色大衣,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只保温桶。
他把保温桶暂时放在檐下,腾出手揽住我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地上的蛋糕和失魂落魄的周叙白一眼,只是低头摸了摸我微凉的耳垂:“怎么站在风口吹风?炖了两个小时的山药排骨汤,再不回车上喝就凉了。”
我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肩窝里:“走吧,饿扁了。”
他重新拎起保温桶,带我往车边走。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驶离大厦,汇入温暖璀璨的万家灯火之中。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冷雨里的模糊黑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再也没有在我的人生里出现过。
回到谢津南的公寓,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
我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在客厅等着开饭。
谢津南把提前炖好的牛腩热了热,又下了两碗面。
没过多久,餐桌上就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旁边还配着一碟爽口的拍黄瓜和一盘油亮亮的卤鸡爪。
我坐下来,夹起一块半筋半肉的牛腩塞进嘴里。
谢津南坐在我对面,挽起居家服的袖口,帮我把卤鸡爪的骨头剔掉,放进我的小碟子里。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刚才在楼下,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要追你八年?”
我叼着半根面条,含糊不清地摆手:“别提了,晦气,影响我消化牛腩。”
谢津南低笑出声,把剔好骨头的鸡爪推到我面前,眼神专注而温柔:“那谢太太,什么时候也给我一个转正定日子的机会?保证不让你随二百块钱份子钱,我的全部身家都随给你。”
我咽下面条,看着灯光下这张好看得犯规的脸。
心跳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牛肉汤压压惊。
“那得看你表现了。”
我夹起那块无骨鸡爪,故作矜持地晃了晃脑袋,“要是每天都有红烧牛肉面和脱骨鸡爪的话……”
顿了顿。
我弯起眼睛冲他笑:
“也不是不能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