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婆婆摔协议了
【正文】
婆婆把离婚协议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她刚踩过的地砖。
“沈听澜,你嫁进陆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今天必须给我滚。”
A4纸的边角划过我颧骨,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协议落在我膝盖边的水桶里,墨迹晕开,净身出户四个字刚好糊成一团黑。
客厅里坐了六个人。婆婆赵美芹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我上周给她买的软底皮鞋,鞋尖对着我脑门。左边是她妹妹赵美兰,右边是她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孙姐,茶几边还杵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她从街道办请来的“见证人”。
陆衍之不在。
“妈,衍之知道这事吗?”我拧干抹布,慢慢站起来。
“少拿衍之压我!”赵美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台面嗡嗡响,“我儿子现在身家上亿,澜海科技的CEO,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缠上来,他能娶你?”
赵美兰在旁边帮腔:“姐,跟她废什么话。衍之那孩子就是心软,这种女人不离留着过年啊?”
孙姐掏出手机,摄像头对着我:“小沈啊,阿姨劝你一句,识相点签了,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房产、车子、存款、公司股权,全部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婚内共同财产。
连我三年前带进陆家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都列在“已折价补偿”里,补偿金额——零。
“笔呢?”我问。
赵美芹眼睛一亮,从包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几乎是小跑着递到我手里:“这就对了嘛,早这么痛快多好。”
我接过笔,蹲下来把协议从水桶里拎出来,甩了甩水,摊在茶几上。赵美芹凑过来,手指点着签字栏:“签这儿,日期填今天。”
笔尖刚碰到纸——
手机响了。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xxx银行】您尾号8888账户收到本月董事津贴2,800,000.00元,余额变动请登录手机银行查看。
我把笔放下,笑了。
“妈,您确定要我净身出户?”
赵美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你叫谁妈?签你的字!”
“我问您呢。”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那条短信亮在六个人面前,“您确定,要我从澜海科技净身出户?”
赵美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出声:“姐,她P图呢吧?就她?还董事津贴?她连淘宝退款都要找衍之帮忙操作——”
“那是衍之的支付宝,”我打断她,“我自己的账户,他没权限看。”
赵美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沈听澜,你少在我面前搞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我儿子开公司三年,你连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董事津贴?我呸!”
我划开手机,点进一个App,又递到她面前。
澜海科技内部管理系统,登录人:沈听澜。角色:创始人、董事会主席。界面右上角是陆衍之的CEO审批流,十几个待办事项挂在那儿,等他签字——而系统设置里,“最终审批人”那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
赵美芹看了三秒,眼珠子定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她伸手想抢手机,我收回来揣进兜里。
“妈,您每月两万八的养老金,”我重新拿起笔,在协议空白处画了个圈,“走的是我私人账户。您要是不信,可以查查打款方,户名沈听澜,开户行就在咱小区对面那个建行。”
赵美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孙姐的手机还举着,但摄像头明显歪了,对准了赵美芹:“美芹啊……她说的是真的假的?”
“放屁!”赵美芹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给老娘闭嘴!我儿子的公司,我儿子的钱——”
“您儿子年薪三百万,”我打断她,“我雇的。合同签了三年,保密协议写得明明白白。您要不要看看他的劳动合同?就在我手机里,扫描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孙姐手机录像的电流声。
赵美兰拽了拽赵美芹的袖子:“姐……要不先别签了……”
“不签?”赵美芹甩开她,嗓门拔高到破音,“不签她也是我陆家的人!三年不下蛋,说破天也是她理亏!”
她转向那两个街道办来的男人:“你们说,这种女人该不该净身出户?”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清了清嗓子:“赵老师,这个……家务事我们不好掺和,要不去司法所调解——”
“调解个屁!今天必须签!”赵美芹一把抓起协议往我怀里怼,“不签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退后半步,协议掉在地上。
“行,我签。”
弯腰捡起那支笔,我在签字栏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赵美芹伸着脖子看,嘴角刚咧到一半,我把笔一扔:“但签之前,我得跟您说清楚——您让我净身出户,可以。但您儿子那三百万年薪,从今天起停发。您的养老金,从这个月起停转。这房子,是我买的,房本写我名,您和您儿子一个月内搬走。”
“你——”
“还有,”我从包里摸出另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这是律师函。澜海科技上周查出一笔数据外泄,追查源头指向副总裁宋明远。您儿子最好的那个‘兄弟’,背着公司跟竞对谈股权置换,核心算法差点被卖出去。”
我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您猜,这事儿要是曝出去,澜海的股价得跌几个点?”
赵美芹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孙姐的手机“叮”一声,微信群里弹出一条:“美芹姐,你儿媳妇刚在我闺女公司群里发了个文件,说你养老金是她发的?真的假的?”
赵美芹低头看自己手机,脸刷地白了。
她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已经炸了。有人把刚才的对话录了音,发进去了。底下四十多条未读,最新一条是赵美芹亲弟弟发的:“姐,你天天吹你儿子有本事,搞半天是人家姑娘的买卖?”
赵美芹手一抖,手机砸在瓷砖上,屏幕裂了。
“沈听澜!你坑我!”
“我坑您?”我把协议叠好,塞进她手里,“您要的净身出户,我签了。不过是我让您净身出户——从我买的房子里搬出去,从我的公司里退出去。您儿子的CEO职位,董事会明天开会表决。”
“你敢!那是我儿子的公司——”
“您儿子是替我打工的。”我拎起地上的水桶,把脏水倒进厨房水池,“您要是现在给他打电话,他估计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宋明远那事儿,他昨晚就知道了,没告诉您?”
赵美芹手指哆嗦着拨号,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衍之!你媳妇疯了!她说公司是她的——”
“妈。”陆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不像他平时清亮的嗓子,“她没说错。”
赵美芹手机差点又掉地上。
“什么?”
“公司是她的。从一开始就是。”陆衍之那边有汽车喇叭声,像是在街上,“我这份工作,是她给的。您那养老金,也是她每个月转到我卡上让我代发的。妈,您别闹了,协议签了就签了,我一会儿回去接您。”
“陆衍之你——”赵美芹一口气没上来,赵美兰赶紧给她顺背。
电话挂了。
赵美芹瘫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不可能……我儿子是科技新贵……我教出来的……”
“您教出来的儿子,考了三年表演系没考上,”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最后我给他开了个年薪三百万的岗位,让他演CEO。演技还行,至少您三年没看出来。”
赵美兰扯着赵美芹:“姐,咱先走吧……”
“走什么走!”赵美芹突然弹起来,指着我,“沈听澜,你别得意!你签了净身出户,这房子就是衍之的——”
“房本在朝阳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存档,产权人沈听澜单独所有。购买时间,婚前。”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您要是不服,让衍之请律师告我。不过我提醒您,他那三百万年薪里,有两百万是‘保密费’,泄密得赔十倍。”
赵美芹两眼一翻,往沙发上倒。
赵美兰和孙姐手忙脚乱掐人中。那两个街道办的男人对视一眼,一个悄悄往门口退,另一个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赵老师,您没事吧?”
“别碰我!”赵美芹甩开赵美兰的手,自己坐直了。她喘了半天气,突然换了副嘴脸,挤出个笑:“听澜啊……妈跟你闹着玩呢。你看你这孩子,这么大个事儿也不早说……那什么,公司还是你的,妈就是帮你敲打敲打衍之……”
“您帮我敲打衍之?”我把垃圾桶里的协议捡出来,展开晾在茶几上,“赵老师,您当教导主任的时候,就是这么跟学生‘闹着玩’的?”
赵美芹脸上挂不住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那个广场舞老姐妹群,有人@她:“美芹,听说你家儿媳妇才是大老板?真的假的?下个月去海南旅游的钱,你交不交得上啊?”
赵美芹手指悬在屏幕上,脸色从青转灰。
“孙姐,”我转向举手机那位,“您录了这么半天,发朋友圈了吗?”
孙姐手一缩:“没、没发……”
“发吧。”我拎起包往门口走,“顺便帮我在群里说一声——赵老师下个月的养老金,大概率要断了。谁想借钱给她,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沈听澜你敢!”赵美芹追了两步,拖鞋在湿瓷砖上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赵美兰没拽住,她肩膀撞在鞋柜上,上面那盆绿萝扣下来,土撒了她一脖子。
我没回头。
“妈,您教了三十年书,应该懂一个道理,”我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骂人之前,先搞清楚骂的是谁。”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孙姐小声说了句:“美芹啊,你那儿媳妇刚才叫我‘孙姐’,可你介绍的时候说她叫‘小沈’……人家连我姓什么都知道,这公司谁当家不是明摆着吗?”
我按了电梯下行键。
2 戏该散场了
手机又震了。
周敏的微信,三条连发:
“卧槽你动手了?”
“孙姐刚在群里发语音,说你婆婆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我抖音素材够了,发不发?你点头我就发。”
我回她一个字:等。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镜面梯壁映出我的脸,颧骨那道划痕已经肿起来了,红红的一条。我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镜面补了补唇色,顺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地下车库B2层,我那辆开了五年的黑色大众停在角落。旁边是陆衍之的保时捷,车位上落了层灰,他有些日子没回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拨了个电话。
“孙阿姨,我让您帮我看的那间房,现在能搬吗?”
电话那头传来个利落的女声:“能啊,钥匙在门框上挂着,你随时来。对了小沈,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你老公昨天来问过,问这楼里有没有刚搬来的年轻女人,我没给他准话。”
“谢了孙阿姨。”
“客气啥。不过我跟你说,这楼里隔音不好,你晚上要是打电话谈几个亿的生意,记得小点声,隔壁老刘头心脏不好。”
我笑了一声,挂掉电话,发动车子。
开出地库的时候,正撞上陆衍之那辆保时捷往小区里拐。挡风玻璃后面,他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紧抿着,像是三天没睡。
我俩的车在小区门口错车,速度都不快。
他车窗降下来,我也降下来。
“听澜。”他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回去劝劝你妈,”我说,“明天董事会之前,让她把家族群解散了,省得丢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你真要搬走?”
“协议签了,白纸黑字。”
“你明知道那协议——”
“我明知道什么?”我打断他,“陆衍之,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你演你的CEO,我当我的隐形人。现在对赌期满了,戏该散场了。”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指节发白。
“那你给我个准话,”他嘴唇动了动,“三年,就一点真的都没有?”
后面有车按喇叭。
我把车窗升上去之前,留了一句话:“你先把宋明远那笔烂账给我平了,再跟我谈真假。”
一脚油门,后视镜里他的车停在原地,后面堵了三辆,喇叭按得震天响。
城中村的路不好走,导航导到一条巷子口就没了信号。我下车问路,卖煎饼的大姐往东一指:“往里走,看见那个晾了一排红裤衩的阳台,对面就是。”
孙阿姨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串钥匙,脚边放了两棵大白菜。
“三楼,没电梯,你当减肥。”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哟,脸怎么了?”
“猫挠的。”
“你家养猫啊?”
“前婆婆挠的。”
孙阿姨“嚯”了一声,没再问,扛起一棵白菜往楼上走,边走边嘟囔:“我早看那老太太不像好人,上回来找她儿媳妇,那嗓门大的,我家狗都吓尿了……”
三楼,一室一厅,四十平。窗户朝北,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水泥。客厅摆着张二手双人床,床垫上有个烟头烫的洞,旁边书桌倒是实木的,孙阿姨说前租客是个考研的,搬走时嫌沉没带走。
“一个月八百,水电自理,网线现成的,隔壁蹭我的。”孙阿姨把白菜塞进厨房水池,又摸出串钥匙给我,“楼下小卖部能收快递,门口煎饼摊加肠两块五。有事敲我门,我住一楼。”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宋什么远,他前天来这片儿了,进了巷口那家奇牌室。我打听了,他跟人打听附近有没有新开的科技公司租场地。”
“谢谢孙阿姨。”
“别谢,你上回帮我孙子搞那个数学题,我还没谢你呢。”她摆摆手走了。
我把包扔在书桌上,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语音:“可以发了。标题写——‘澜海科技CEO被扫地出门,原配净身出户搬进城中村’,配图用孙姐那段视频。”
周敏秒回:“你疯了?这标题读者以为你是被扫地出门那个!”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沉默半分钟,回了条语音,笑得喘不上气:“行,你狠。不过你前婆婆家族群已经炸了,她弟刚给我爆料号投稿,说你诈骗,要告你。”
“让他告。”我拧开台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你帮我约一下宋明远,就说我手里有份‘澜海核心算法的备份’,问他想不想当面聊聊。”
周敏警觉起来:“你要钓他?”
“他贪,又急。陆衍之明天被董事会免了,他一定想趁乱上位。我给他递个梯子,看他敢不敢爬。”
“那陆衍之呢?”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有条裂缝,正好把灯影劈成两半。
“他啊,”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他今晚能不能把宋明远的烂账查清楚。查清楚了,还有的聊。查不清楚——”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陆衍之的微信,两行字:
“宋明远的数据后门是你埋的?你从一开始就等着他偷?”
“沈听澜,你连我兄弟都算进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过了十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孙阿姨在楼下喊:“小沈——有你的外卖!煎饼加肠,钱付过了,备注写‘自家摊,不收钱’!”
我探头往窗外看。
巷子口路灯底下,陆衍之那辆保时捷歪在路边,双闪开着。他站在煎饼摊旁边,仰着头往楼上看,手里还捏着张外卖小票。
“你跟踪我?”
“孙阿姨给我发的定位。”他答得理直气壮,“她说你搬来了,让我送个煎饼。”
“孙阿姨——”
楼下传来孙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哎呀小陆啊,我可没让你上楼!你自个儿赖着不走的啊!”
陆衍之三步并两步上了楼,站在门口,把煎饼递过来,油纸包着,烫手。
“你颧骨怎么了?”
“你妈摔协议摔的。”
他手顿了顿:“我替她道歉。”
“你替得着吗?”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加肠的,辣椒刷得刚好,“董事会你打算怎么办?”
“辞了。”
“辞了之后呢?”
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又亮,照着他那张脸,眼下青黑一片。
“演了三年CEO,我发现我好像只会干这个。”他看着我,声音放低了,“听澜,合同到期了,你要是不打算续——”
“不续。”
“那我能不能申请个新岗位?”
我嚼煎饼的动作停了。
“什么岗位?”
“你这儿缺不缺个跑腿的?”他伸手把走廊灯拍亮,“工资看着给,管饭就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油纸上印着红字:孙记煎饼,加蛋加肠六块。
“六块钱的煎饼就想应聘?”
“那你想吃啥?我明天给你做。”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敏。
“听澜!宋明远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奇牌室见。他说要带律师,我说你带审计。”她顿了顿,“还有个事儿——你婆婆刚在家族群发了条语音,我刚听完,六十秒满的,全是骂你的。要不要我转文字给你?”
“转。”
三秒后,一大段文字截图弹过来。最后一句是:“她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我儿子瞎了眼才娶她!明天我就去她公司门口拉横幅,我看她要不要脸!”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把截图转发给陆衍之。
他手机在兜里震了。
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我妈说明天要去公司拉横幅?”
“你劝得住吗?”
他沉默。
“劝不住就别劝了。”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明天让她去。你猜,横幅拉出来,围观的是骂我,还是笑话她?”
陆衍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跟他演了三年的CEO假笑完全不一样,眼角褶子都出来了:“沈听澜,你是不是从签协议那会儿就等着她拉横幅?”
“我从三年前就等着了。”
“那你让我查宋明远——”
“将功补过。你兄弟偷我东西,你当哥的不得清理门户?”
他张了张嘴,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他叹了口气:“我今晚不走了,楼道有监控,我睡车里,顺便帮你看着楼下有没有人来泼油漆。”
“随你。”
我关上门,反锁。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外面打了个喷嚏,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再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台三年前带进陆家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宋明远。主题:合作邀约。正文只有一行:“沈小姐,陆衍之知不知道,当年写核心算法那会儿,你用了我导师的实验室?”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
“明天见。”
发送。
楼下传来煎饼摊收摊的响动,孙阿姨在跟谁大声算账:“今儿多卖了三十套,小陆那小子打包了十套带走,说是明天给他妈送——送了个屁,自个儿蹲车里啃吧!”
我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保时捷车窗开着条缝,陆衍之坐在驾驶座上,举着煎饼,边啃边抬头往三楼看。
四目相对,他扬了扬手里那半张饼,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亮了一下,他发的微信:
“明天拉横幅,我站你这边。”
“不过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她要是躺地上打滚,你能不能别叫保安?我自己扛走。”
我回了个白眼表情,把手机扔桌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澜海科技安全中心】警报:用户宋明远于23:47尝试导出数据库表“core_algorithm_v3”。是否拦截?[是/否]
我点了“否”。
顺手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明天奇牌室,带摄像机。”
她秒回:“几台?”
“三台。一台明拍,两台暗拍。你负责笑,我负责让他哭。”
3 横幅翻车现场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城中村奇牌室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澜海科技CEO之妻沈听澜卷走陆家全部财产,逼婆婆净身出户,天理何在!」
丈八长的横幅,字是打印的,加粗黑体,末尾那个感叹号占了半尺宽。赵美芹站在横幅底下,穿了件暗紫色羽绒马甲,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身后跟了六个老姐妹,一水儿的烫小卷、斜挎包、保温杯。
孙阿姨趴在二楼窗户上往下看,嘴里嗑着瓜子:“我滴个乖乖,赵老师这是把老年大学表演系都搬来了。”
我在奇牌室里头坐着,面前摆了一杯孙阿姨泡的茉莉花茶,茶叶沫子还浮在面上。周敏蹲在靠里那张麻将桌底下调三脚架,一台机器架在牌友堆里,镜头盖都没摘,另一台藏在窗帘后头,第三台在她胸口——别了个拇指大的运动相机,伪装成胸针。
“来了没来了没?”她压着嗓子问。
“来了。”我抿了口茶,“她把喇叭举起来了。”
赵美芹的喇叭一开,电流滋啦一声,震得门口梧桐树叶子都在抖:“各位街坊邻居!各位路过的朋友!我是陆衍之的妈,赵美芹!今儿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讨公道的!”
奇牌室里原本打麻将的八个老头齐刷刷停了手,孙阿姨的牌友老周头连二饼都忘了碰。
“我儿子陆衍之,澜海科技CEO,身家过亿!三年前娶了这个沈听澜,她没工作、没学历、没背景,我儿子一句怨言没有,好吃好喝供着她!结果呢?她背着我儿子,把陆家房子、车子、存款全转到自己名下,现在把我儿子一脚踹了,让我儿子净身出户!我六十一了,退休金四千二,她还要断我养老金!”
赵美芹把喇叭换到左手,右手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朝围观的人晃:“这是她逼我签的赡养协议,白纸黑字,一个月给我两千八,还不够我买药钱!”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巷口卖煎饼的、修鞋的、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全探出头来。一个穿睡衣的大姐举着手机开始录:“这婆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周敏在桌子底下冲我比了个手势:三台全开。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赵阿姨。”
我声音不大,但赵美芹的喇叭刚好卡了一下壳,全场安静了两秒。
她转头看见我,眼睛“唰”地亮了,那表情跟猫见了腥似的,等这出等了整宿。
“你还有脸出来?!”
“我下楼买酱油。”我指了指巷口小卖部,“您横幅挡着道了,王婶三轮车进不去。”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赵美芹脸上挂不住,喇叭怼到嘴边:“你别给我打岔!今儿当着大家伙的面,你说清楚——陆家的钱,你吐不吐出来?”
“陆家的钱?”
“房子!车子!我儿子的存款!”
“房子是澜海科技名下的员工宿舍,车子是公司租赁车辆,您儿子工资卡在您手里攥着,每月我给他转五千块零花。”我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数,“您要哪一样?”
赵美芹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你编!你接着编!老姐妹们听听,这女人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
后面六个老姐妹齐刷刷点头,打头那个姓黄的阿姨还帮腔:“美芹你别急,让她说,说多错多。”
“行。”我掏出手机,“您说我卷走陆家财产,咱们看流水。”
赵美芹嘴一撇:“你看什么流水——”
我把手机屏幕投到奇牌室的白墙上。孙阿姨早把投影仪擦干净了,她退休会计出身,这事儿办得比我利索。
白墙上跳出一张银行流水单,工资卡账号、户名、交易明细,一目了然。
“您看这条。”我手指点在屏幕上,“每月二十八号,从我个人账户转出两万八千元整,收款账户尾号6688,户名赵美芹。转账备注——”
我把字号调大。
「儿媳赡养费」。
白墙上的字大得巷口修鞋的都能看清。
赵美芹的喇叭从手里滑下去了。
“两万八……?”围观那个穿睡衣的大姐倒吸一口气,“她刚才不说退休金四千二吗?”
“四千二那是她自个儿的退休工资。”孙阿姨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瓜子壳一扬,“两万八是儿媳给的。赵老师,您上个月还在我这儿显摆,说您儿子孝顺,每月给您打三万生活费——敢情是儿媳打的?”
赵美芹的脸从红转白转青,三秒之内换了三个色号。
“你、你伪造的!”她弯腰捡起喇叭,声音劈了,“你P图!现在P图多容易!”
“银行流水能P?”我往后退了一步,让投影仪光全打在她脸上,“那咱们现场打客服电话,您报身份证号,让银行念一遍?”
赵美芹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身后黄阿姨偷偷拽她袖子,压低声音:“美芹,到底咋回事?你不是说你儿子每月给你三万吗?”
“我儿子给的!”赵美芹猛地甩开她,“我儿子给的钱!她拿着我儿子的卡转的!”
“那您让陆衍之自己来说。”我把手机收起来,“您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当大家面开免提,问他这钱是谁转的。”
赵美芹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没戳准。
这时候她身后六个老姐妹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那个姓黄的阿姨往后退了半步,保温杯抱在胸前,眼神躲闪。另一个烫短发的阿姨干脆把手机揣兜里,录像也不录了。
“赵老师,”孙阿姨又从二楼补了一刀,“您退休金四千二,一个月两万八,一年三十三万六,三年小一百万——您这养老养得比我开奇牌室挣得都多。”
“你给我闭嘴!”赵美芹猛地转身,抓起麻将桌边一颗麻将,照着投影仪砸过去。
幺鸡。
砸偏了,擦着投影仪边飞过去,砸在墙上弹回来,蹦到老周头脚面上。老周头哎哟一声,抱着脚跳。
“赵美芹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我发疯也是被她逼的!”赵美芹指着我,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枝,“她就是个狐狸精!哄着我儿子把钱全给她!我儿子到现在还护着她,你们知道我昨晚说什么?我说你媳妇把咱家掏空了,你猜我儿子说啥?他说——妈你别闹了,钱的事你别管!”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一起一伏,嗓子都劈了:“我养他三十年!供他念书、给他买房、帮他娶媳妇!现在他为了个吃白饭的女人跟我顶嘴!”
人群外面一辆保时捷卡宴猛一脚刹住。
车门弹开,陆衍之大步跨过来,西装扣子都没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妈。”
赵美芹看见儿子,哭得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奇牌室门口的石墩上,拍着大腿嚎:“儿啊!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媳妇干的好事!她当着这么多人寒碜我!我不活了!”
陆衍之蹲下去扶她:“妈,起来,咱回家说。”
“我不回!你今天给我句痛快话,你帮谁?”
陆衍之沉默了两秒。
“我帮理。”
赵美芹的哭声卡在嗓子眼,跟老式收音机断电似的,滋啦一下没声了。
“什么?”
“那两万八,是沈听澜转的。每月二十八号,转了三年。”陆衍之声音不高,但巷子窄,字字都听得清,“我工资卡一直在您手里,我每月就留五千块。家里保姆工资、物业费、水电燃气,全是沈听澜出的。我那一百万年薪——”
他顿了一下。
“我年薪一百万,三年三百万,您手里那张卡,我一分没动过。您自己查查余额。”
赵美芹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不可能……”她喃喃,“你开公司、你当CEO、你住别墅——”
“别墅是公司宿舍。公司是——”陆衍之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公司的事您别管了。先回家。”
他一把将赵美芹从石墩上抄起来,往肩上一扛。
赵美芹五十八岁的人了,被儿子扛麻袋似的扛在肩上,两条腿在半空扑腾,拖鞋掉了一只,砸在黄阿姨脚边。
“陆衍之你放我下来!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你护着她是不是?啊?你护着那个吃白饭的!”
“她连蛋都下不了一个!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她就是个不下蛋的鸡——”
陆衍之脚步一顿,侧过头,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妈。够了。”
赵美芹被他那眼神一镇,嘴闭上了两秒,随即更来劲了,照着他后背又捶又踢:“你凶我?你为了她凶我!我告诉你陆衍之,今天有她没我——”
“行,那您先回家冷静。”陆衍之单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后备箱弹开,他把亲妈塞进后座,关门落锁。赵美芹在里头拍窗户,咚咚咚响成一片。
陆衍之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跟调色盘似的,又气又笑又无奈。
他冲我比了个口型。
“欠我一顿。”
然后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走了。
赵美芹拍窗户的声音渐行渐远,巷子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周敏从麻将桌底下爬出来,举着手机屏幕往我脸上怼:“澜姐,你知道咱直播间现在多少人吗?”
“多少?”
“十万零三千。还在涨。”她把屏幕翻过来,弹幕密得跟下暴雨似的,一条叠一条往上滚——
「婆婆养老金是儿媳发的,笑死我了」
「一个月两万八,我给我妈一个月八百都嫌多」
「所以那CEO老公是吃软饭的?」
「不是吃软饭,是吃媳妇的软饭」
「赵老师退休金四千二,儿媳给两万八,她还不满足,还拉横幅说人家不孝」
「我要是她,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那投影仪是极米的吗,城中村奇牌室都这么高级了?」
「别歪楼!重点是婆婆养老金是儿媳发的!」
周敏把手机收回去,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热搜词条都给我炸出来了,#婆婆养老金是儿媳发的#,阅读量现在八百万。”
“别急着乐。”我弯腰把赵美芹掉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拍了拍灰,“你直播间里有没有人说陆衍之扛他妈那段?”
“有啊,弹幕全在刷‘这儿子能处’。”
“让他火。”我把拖鞋递给孙阿姨,“这只鞋留着,回头赵美芹要是不认账,让她自己来拿。”
孙阿姨接过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哟,还是骆驼牌的,商场打折款,我认得这底纹。”她把鞋往柜台底下一塞,压低声音,“听澜,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嗯?”
“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有个后生在你楼下转悠。戴个眼镜,穿件黑羽绒服,围着你那辆共享单车转了三圈。”孙阿姨拿抹布擦着柜台,眼睛却盯着我,“还问我,阿姨,三楼那个短头发女的是不是姓沈?住几零几?”
我手上动作停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刚搬来的租客,我这当房东的还能查户口?”孙阿姨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那后生拍了张你窗户的照片,走了。我记性好,他那手机壳是蓝色的,右上角磕了个角,跟狗啃的似的。”
周敏不笑了:“宋明远?他手机壳就这德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但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戴眼镜穿西装的男人,备注栏写着:
「沈小姐,奇牌室这出戏,我录了完整版。三机位,比你闺蜜拍得稳。明天公司见?我手里有你更想要的东西。」
我点了通过。
下一秒,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奇牌室窗外往里拍的,角度刁钻,正好拍到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举着手机,背后白墙上那句「儿媳赡养费」清清楚楚。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
「陆衍之的替身合同,我手里有复印件。沈小姐,你说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怎么会有——陆衍之那合同不是锁在保险柜里吗?”
我把手机锁屏,揣兜里。
“宋明远跟了陆衍之三年,他那个‘好兄弟’是白叫的?”我往楼上走,楼梯踩得咯吱响,“不过也好——”
“好什么好?”周敏追上来,“他拿合同要挟你,你还说好?”
我停在二楼拐角,回头看她。
“周敏,钓鱼得用活饵。宋明远就是那条自己往钩上扑的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他以为他手里攥着我的把柄,其实他攥着的是一张催命符。他越急,越会出错。”
我推开三楼房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明天我去公司,你把直播关了,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录音笔。小拇指大小的那种,塞我袖口里。”
周敏眼睛亮了。
当天下午,宋明远又发来一条短信,这次不装了,直接摊牌:「明早九点,公司楼下漫咖啡,我等沈小姐。合同复印件我带着,你要是感兴趣,咱们聊聊。不感兴趣——我就找感兴趣的人聊。」
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十点多,我正对着电脑改明天要用的假邮件,楼下传来孙阿姨的大嗓门:“小陆!你又蹲车里啃煎饼?你妈接回去了没?”
陆衍之的声音闷闷地飘上来:“接回去了,锁屋里了,我爸看着呢。”
“那你上来坐坐?听澜在楼上呢。”
“不上了。我就——”他顿了一下,“我就问问她,明天几点去公司,我给她当司机。”
我在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仰着脸看我,车顶灯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
“八点半。”我说,“楼下等我。别开保时捷,太扎眼。”
“那我开什么?”
“共享单车。我扫一辆,你骑我后头。”
他愣了两秒,笑了:“行。摔了算谁的?”
“算你演技不好。”
我把窗户关上了。
夜里十一点半,我合上电脑准备洗漱,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之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我妈在屋里骂了一晚上,骂累了睡着了。我爸说她梦里还在喊‘两万八’。」
我回:「明天你兄弟要卖你公司,你管不管?」
三秒后,他回:「几点?」
「九点,漫咖啡。」
「知道了。」
半分钟后,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澜海科技高管群的系统通知——陆衍之在群里@了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全员大会,宋明远副总裁做年度述职。不许请假,不许迟到,会议室信号屏蔽,谁也别想中途溜出去接电话。」
宋明远的回复在群里跳出来:「陆总,明天上午我有个外部拜访——」
陆衍之秒回:「推了。」
又补一句:「述职材料我今晚发你邮箱,你好好准备。」
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宋明远发了个笑脸:「好的陆总,准时到。」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宋明远这会儿估计正在家里挠头——他以为明天早上是跟我谈判,结果陆衍之突然来了个全员述职。
两件事撞一块儿了,他只能选一头。
选哪头,都是死棋。
我关了灯准备睡,楼下突然传来孙阿姨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两层楼板都听得清清楚楚:“哎?后生你又来了?大半夜的转悠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窗户没开,但我听见楼下有个男声,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孙阿姨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不知道不知道!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然后是脚步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孙阿姨,手里抄着扫帚,朝巷口指:“跑得倒快!戴个眼镜跟个贼似的!”
她抬头看见我,举着扫帚喊:“听澜!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后生又来了!这回你窗帘拉着他拿手机拍了半天!我还问他拍啥,他说拍夜景!城中村有啥夜景好拍的!”
我手机“叮”一声。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短三行:
「沈听澜,你导师的实验室数据,我手里也有备份。」
「你猜我把你那篇没署名的论文发给学术圈,澜海的核心算法还站得住吗?」
「明早见。」
我盯着这三行字,脑子里的棋局噼里啪啦重新排了一遍。
宋明远手里居然有实验室数据——那东西当年锁在导师的服务器里,连我都是花了三个月才弄出来的。
他从哪弄到的?
我正想着,楼下孙阿姨又喊了一嗓子:“听澜!你窗户底下那个后生跑了,但他刚才拍了拍你窗台,好像放了个东西!”
我拉开纱窗探手一摸。
窗台上搁着个U盘,银色外壳,贴了张便利贴,上写一行钢笔字:
「明早咖啡,你带录音笔,我带这个。公平交易。」
字迹清隽,落款画了个笑脸。
跟宋明远微信里那个笑脸一模一样。
我把U盘攥在手里,塑料外壳硌得掌心发疼。
周敏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澜姐,我刚听说宋明远那孙子找你了?我明天跟你去——”
“来。”我对着话筒说,“不过你别露脸。楼下蹲着,我要是十分钟没出来,你就报警。”
“报什么警?”
“就说——”我捏着那个U盘看了看,“就说有人非法获取科研机构机密数据。”
挂了电话,我把U盘插进那台三年前的笔记本电脑。
里头只有一个文件,打开一看——
是我导师实验室的服务器登录日志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访问IP地址栏写着:澜海科技总部大楼WIFI。
我盯着那个IP,后背一层一层发凉。
这孙子偷我导师数据的时候,人就在澜海科技大楼里。
用的是公司网络。
也就是说,他拿这玩意儿要挟我的时候,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个更大的雷。
我合上电脑,笑了。
宋明远啊宋明远,你拿一个能把你自个儿送进去的东西来敲诈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急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衍之发来的,就一句话:
「明天宋明远述职的材料我看了,他PPT里夹了一页‘外部合作方报价单’。竞对名字没抹干净。」
我给他回:「你故意的?」
他回:「你猜。」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宋明远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这回是微信语音,五秒钟,点开一听,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沈小姐,奇牌室那出戏我看了直播。你婆婆真逗。」
「不过你猜,她要是知道你那两万八是故意让她收的,她会怎么想?你猜她要是知道你每个月转完账又截图存档,存了整整三十六个月,她会怎么想?」
「你算计她三年了,沈听澜。」
「咱俩谁比谁干净?」
我听完,锁屏,闭眼。
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下。
算计三年又怎样?
明天九点,漫咖啡。
我倒要看看,你宋明远的底牌,够不够撑到全员大会散场。
4 钓鱼收网了
漫咖啡在澜海科技大楼一层,玻璃门正对着前台。我特意挑了靠消防通道那张桌,椅子腿不平,一坐就晃。
九点差五分,宋明远端着两杯美式过来,杯壁上贴着小票,他那杯多加了一份浓缩。
“嫂子,哦不,沈小姐。”他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推给我,“你以前来公司都走地库,今儿怎么从正门进了?前台小姑娘差点没认出来。”
“被净身出户了,还走什么地库。”我拧开杯盖吹了吹,“走正门才有派头。你说是吧,宋总。”
他笑,眼角挤出三道褶子,左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手指按着,不推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我抽出来,一共四页,A4纸,复印件。第一页顶头一行字:替身聘用协议。甲方签字栏盖着澜海科技的公章,乙方签字是陆衍之,身份证号都印得清清楚楚。报酬条款那行被人用黄色荧光笔涂了,底下一行小字:扮演期限三年,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保密条款里写着“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雇佣关系及真实身份”。
我看了三秒,把纸放回桌上。
“从哪儿弄的?”
“衍之那个旧公文包,去年换包的时候扔在办公室,保洁还没收走。”宋明远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拍了照。原件在哪儿我不知道,但这复印件够用了。对面新闻部老魏是我大学同学,他正愁年底没大稿子。”
他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沈小姐,我查过你。你名下没股份,没职务,离婚协议一签你连这栋楼的电梯卡都刷不了。可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衍之听你的。去年砍掉华南那条产品线,董事会上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拍板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下周董事会改选,我要一个席位。你让衍之提名我当执行副总裁,把研发和供应链划到我这边。”他把那叠复印件又往我面前推了一寸,“这协议要是见了报,澜海科技股价腰斩都是轻的。投资人最怕什么?最怕连CEO都是雇来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宋总,你拿这个威胁我,不如直接去找陆衍之。他才是签协议的人。”
“找过了。上个月我旁敲侧击提了一嘴,他跟我说‘你试试看’。”宋明远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了瓷的门牙,“你俩有意思。一个演老板演上瘾,一个演老板娘演上瘾。我就想问问,这戏演三年了,你们自己分得清吗?”
我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搁在咖啡杯旁边,屏幕朝上。
“分不分得清另说。宋总,你手里这份东西,只能让陆衍之下台。可你想上位,光让他下台不够,你得让董事会觉得你手里有东西。”
他眼睛亮了一下,没接话。
我划开手机,点开邮箱,翻到一封未读邮件,标题是“关于core_algorithm_v3授权合作框架的确认函”。发件人后缀是竞对公司“深瞳科技”的域名。正文里写着“授权费首期到账八百万,后续按调用量分成”。我把手机往他那边转了十五度角,刚好让他看清发件人和标题,然后锁屏。
“这什么东西?”他脖子往前伸。
“没什么。”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跟你没关系。你不是要席位吗?我回去跟衍之商量商量。”
宋明远的视线还黏在我扣着的手机上。
“core_algorithm_v3?深瞳科技?”他压低了声音,食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你连算法授权都敢往外递?沈听澜,你疯了还是穷疯了?”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八百万首期。”他舔了舔下嘴唇,“深瞳给得挺大方啊。”
我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划出尖响。
“宋总,协议的事我回去想想。你那份复印件,先别急着往外递。我这个人比较值钱,你开价开低了,我宁可鱼死网破——你别忘了,你把复印件卖给媒体,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偷拍公司文件,劳动法那边怎么算,你比我清楚。”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
“行,我等。沈小姐想通了随时打我电话。”他冲我手机努了努嘴,“那个授权的事,你要是想找个中间人牵线,我认识深瞳那边的BD总监。咱俩可以合作。”
“再说吧。”
我拎包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故意停了一步,跟前台小姑娘说:“你们宋总人挺好,请我喝咖啡。”小姑娘一脸懵。
出了闸机,我拐进消防通道下了两层,从地库出口绕出去,周敏的车停在路边,双闪打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正捧着手机看直播数据。
“怎么样?”
“他上钩了。”我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搁在她杯架上,“他看到我手机上那封假邮件了,深瞳科技、八百万、核心算法v3。他要是今晚不联系深瞳那边,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周敏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个新建的微信群,群名叫“宋总发财”,里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宋明远的头像,另一个头像是一只眼睛,备注“深瞳-吴”。
“你什么时候建的?”我愣了。
“不是我建的。”周敏咧嘴,“是宋明远上个月自己拉的群。我小号混进去了,他以为我是深瞳那边的商务。我在群里发过两条假报价单,他全信了。”
我看着她。
“周敏,你胆子比我大。”
“废话,流量就是胆子。”她发动车子,“赶紧的,你让我蹲十分钟报警,我蹲了十二分钟,腿都麻了。现在去哪儿?”
“回城中村。晚上还有一场戏。”
回了出租屋,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挂历哗哗翻页。这屋子的隔音约等于没有,隔壁孙阿姨剁饺子馅的动静一下一下传过来,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
我坐在床沿给陆衍之发消息。
「你兄弟要卖你公司,你管不管。」
发完等了半分钟,他回过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是宋明远刚发的朋友圈,配了张咖啡杯照片,文案写“跟老同事叙旧,澜海的咖啡还是这个味儿”。
陆衍之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你请他喝咖啡了?」
「他请我。心疼那杯美式,一口没喝完,给我闺蜜了。」
对面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只出来三个字:「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下面又蹦出来一行:
「他手里那复印件,你知道我早发现他翻我旧包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这回我打字慢了一点:「因为那份协议本来就是你进公司第一天签的,合法有效。他拿出去,顶多告我一个‘隐瞒实际控制人’,可你猜怎么着——我明天对赌协议到期,该披露的东西早晚要披露。他这刀递过来,正好给我当梯子。」
陆衍之回了个句号。
过了十几秒,他又发:「你把他当梯子。那我呢?」
我没回。
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我翻出笔记本电脑,用另一条加密渠道给陆衍之发了个文件包,附言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高管群发通知。别带感情,带我这份东西。」
五分钟后,澜海科技高管群,那个有四十七个人的大群,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发通知的人是陆衍之的账号,抬头写着:「明早九点,B座十七层大会议室,全员大会。所有总监级以上必须到场。宋明远副总裁做季度述职。收到请回复。」
群里刷刷刷冒出一串“收到”。
周敏在隔壁房间嗷一嗓子喊出来:“澜姐!宋明远在群里回了个问号!”
“让他问。”
我关了电脑,把手机调成夜间模式。窗外的路灯把城中村的巷子照得半明半暗,楼下有个卖炒粉的大爷正收摊,铁铲刮锅底的声音长长了一声。
大概夜里十一点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孙阿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得很低:“小沈,小沈你醒着没?”
我披了件外套开门,她穿着碎花棉睡衣,拖鞋都没换,手里攥着个手电筒。
“有个戴眼镜的后生,在你楼下巷子口转悠半宿了。”孙阿姨往后指了指,“十点来钟就看见他在炒粉摊边上站着,也不买粉,就站着。后来他过来问我,五零几住的是不是姓沈,我说这楼上姓沈的有三家。他又问是不是个年轻女的,我说年轻女的这条巷子得有一打。”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没两步,我瞅见他掏出手机对着你这扇窗户拍了一张。”孙阿姨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窗户的位置,“就这个角度。小沈,这人你认识不?眼镜片挺厚,头发往后梳,穿个黑夹克,走路有点往里撇八字脚。”
我心里过了一遍人脸。
“他说话什么口音?”
“没什么口音,就是问路问得特别客气。客气得不像问路的。”
我回屋拉开窗帘,往下看。巷子口卖炒粉的摊子只剩一盏灯泡,灯泡底下空荡荡的。
我转身去拿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就一行:
「沈听澜,你导师的实验室数据,我手里也有备份。」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孙阿姨还在门口絮叨:“小沈,那后生看着不像坏人,可也不像好人。你要不要报警?”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孙阿姨,您明天炒粉摊还摆吗?”
“摆啊,摊子支了十几年了。”
“那您明早帮我看个人。”我转过头,“他要是再来,您帮我记着——他点了什么粉,加不加辣,付钱是扫码还是现金。”
孙阿姨眨眨眼:“这有啥用?”
“有用。”我笑了一下,“能帮您把下个月房租减两百。”
她立马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记!我记死他!”
关了门,我回到窗边,重新拉开窗帘一条缝。
楼下巷子口,路灯底下,一个人影从炒粉摊后面的电线杆子旁边闪出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这扇窗户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确实往里撇八字脚。
我拿起手机,先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你帮我查个号。」
然后翻到陆衍之的对话框,打了半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你以前给宋明远当过司机吗?」
他秒回:「没有。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宋明远有个表弟,去年进过咱们公司做算法测试,干了四个月就辞职了?」
这回他隔了足足两分钟才回: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楼下拍我窗户那人,走路姿势跟那个表弟一模一样。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一次,那会儿他替宋明远挡酒,喝了两斤白酒脸不红,走路就是往里撇八字脚。」
陆衍之的对话框又变成了“正在输入”。
我等他打完整句话,等来的是电话。
接通了他第一句就问:“你窗户是几楼几零几,那人知道吗?”
“孙阿姨没告诉他。”
“那你今晚别住那儿了。”
“我哪儿也不去。”我靠在窗框上,“陆衍之,你听我说——宋明远今晚要是真跟深瞳那边联系了,他那个表弟来拍照,就是替深瞳探路。他想摸清我住哪儿,手里还有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钓鱼。”
“鱼已经咬钩了,现在就看收线的时机。”我把声音放轻,“明早九点,你只管开会。宋明远述职的时候,无论他说什么,你别反驳。”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底牌一张一张往外打。”
电话里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沈听澜,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打开周敏刚发来的查询结果。
那个陌生号码的实名认证信息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周敏从运营商内鬼渠道搞来的东西,照片上的人戴黑框眼镜,头发往后梳。姓名栏写着两个字:许川。
我把这个名字跟公司员工名录对了一遍。
算法测试部,去年三月入职,七月离职,离职原因“个人发展”,顶头上司一栏签着宋明远的名字。
我又把短信看了一遍。
“你导师的实验室数据,我手里也有备份。”
我导师的实验室服务器,去年十月被人用澜海科技的WIFI登过,日志还在我电脑里躺着呢。这事宋明远以为捏着的是我的把柄,可他自己不知道——他那个表弟离职之前,从公司内网拷走的那份“测试数据”,其实是我半个月前就替换过的沙箱版本。
每个数字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就是假的。
他拿这玩意儿去卖,深瞳那边验证一遍发现跑不通,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我关了灯,躺回床上。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四个字:
「明早见。」
我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语音,六秒。点开一听,背景里有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斯文得有点过分:
「沈小姐,宋总让我跟你说,明天述职之前,他先请你单独聊聊。地点他定——就在你以前那间办公室。他说你熟。」
我回了一条文字:
「好啊。几点?」
对面秒回:
「八点半。宋总说,让你从地库走,别让前台看见。」
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拧开台灯,从抽屉里摸出那个U盘,在手里颠了颠。
然后给陆衍之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早八点半,宋明远约我在我原来的办公室见面。你八点四十五进那间屋,如果我不在,你就当没看见我。」
他回得飞快:「你又算到什么了?」
我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算到他要跟我谈的条件,跟你手里的东西有关。你那份协议复印件是假的——我给你的那份才是真的。他手里那份关键页被人换过,换的那页上‘扮演期限’写的不是三年,是‘至甲方书面通知终止为止’。这种条款在法律上等于无限期。他要真敢往外捅,第一个被告的是他伪造文件。」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跳出来一行:
「沈听澜,你到底下了多少步棋?」
我笑了,把台灯拧到最暗,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回他:
「够下到明天散会。晚安,陆总。」
手机扔到枕头边,我闭上眼睛。
窗户外头,城中村的巷子彻底安静了,只有哪家的狗偶尔呜一声。过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防盗网。
我睁开眼,没动。
过了几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敏发来的消息:
「澜姐,我刚刷到你原来那间办公室的监控——宋明远这会儿还在里头翻东西。他把你抽屉里那盒名片倒出来,一张一张看。」
我回:“让他翻。那盒名片每张背面我都印了一行小字。”
周敏:「什么字?」
「‘欢迎取用,后果自负’。」
周敏:「……你真是,绝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重新闭上眼。
明天八点半。
我倒要看看,宋明远从我抽屉里翻出那盒名片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头顶那盏灯的灯罩里头,还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
那是我三年前亲手装的。
防的就是今天。
5 卸任啦
八点二十,我从地库进的电梯。
轿厢里一股新装修的胶味,镜面不锈钢映出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衫。我对着镜子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特意留了两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净身出户的落魄前老板娘,不能太精神。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叮一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我推门进去。
宋明远坐在我的位子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沿,脚上那双雕花牛津鞋还是去年年会我让行政统一采购的。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我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澜海三周年”那支。
“哟,沈小姐。”他连腿都没放下来,只把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坐。这椅子我试了,腰托不错,就是皮子有点硬,回头我让采购换一批。”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宋总找我聊什么?”
他啪地把钢笔拍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倾,肘子压着桌面,压得实木桌板发出吱呀一声。
“你老公那份替身合同,原件我看了。”他盯着我,“关键页上写着——‘扮演期限,至甲方书面通知终止为止’。沈听澜,这玩意儿在法律上叫无限期劳务关系,说白了你陆衍之就是你养的长期演员。我把这一页往董事会一甩,你那点体面还剩几分?”
我垂下眼皮,手指头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
“宋总,你这是要跟我谈条件?”
“聪明。”他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两个条件。第一,你以隐名股东身份签一份授权委托书,把表决权托管给我,三年。第二,陆衍之自己递交辞呈,体面下台。你俩该离婚离婚,该分钱分钱,我不干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那我今天九点全员大会上,把这些东西往大屏幕上一投——你猜员工是信一个演了三年戏的假老板,还是信我?”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犹豫,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沈小姐,你这三年把公司交给一个演员管,自己躲在家里装全职太太,说出去谁信?我手里还有你当初注册公司时用的那份代持协议复印件,要不要一起放?”
“你想要多少?”我问。
“我不要钱。”他摇头,“我要位置。陆衍之滚蛋,澜海科技改姓宋。”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面是核心算法的完整备份。”我说,“宋总要是想要,拿去。但我有一个要求——九点大会上,别当众提我。你逼陆衍之走,我认。我只要体面。”
宋明远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捏起U盘。
“沈小姐果然是明白人。”他把U盘揣进西装内袋,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八点五十,大会议室。你就在这间屋里等着,等我把陆衍之清出去,你再来办手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抽屉里那盒名片我拿了。背面的字印得挺有意思——‘欢迎取用,后果自负’。沈小姐,这后果,你自负得起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
门关上之后,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他上钩了。九点整,你开直播,从员工通道进。」
周敏秒回:「机位架好了,三台。一台怼大屏,一台怼宋明远的脸,一台装消防通道拐角——那个角度能拍到推门进去的全身。」
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中庭已经有人在摆会议桌了。九点,澜海科技全员大会,两百多号人,一个都不会少。
八点五十五,我走消防通道上了二十九楼——大会议室在那一层,我走的是设备检修的小楼梯,连门禁都不用刷。
消防通道拐角的监控死角里,周敏已经蹲在那儿了,三脚架支着手机,镜头冲着会议室双开门。她看见我,朝里头努了努嘴:“陆衍之到了,脸色不大好。宋明远正在里头跟几个部门总监递烟呢,笑得跟过年似的。”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等里头吵起来你再进去。听着点,陆衍之会先稳住,他稳不住的。”
周敏比了个OK,把蓝牙耳机塞我一只。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
耳机里传来宋明远的声音,带着会议室特有的混响:“感谢各位准时到场。今天这个会,原定是述职,但我临时改了个议题——关于咱们公司这位陆总的真实身份。”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大家可能都以为,澜海科技是陆总白手起家做起来的。”宋明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痛,“但事实是,陆总三年前跟人签了一份合同——扮演公司CEO。薪酬、保密条款、期限,白纸黑字,我给大家看原件。”
投影幕布亮了。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透过耳机听见底下哗地炸了锅。有人在念合同上的字:“‘扮演期限至甲方书面通知终止为止’……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宋明远笑了一声,“意思是陆总就是个演员,真正掏钱养着他的,是另外一个人。澜海科技背后,还有一个隐名大老板。陆总,你自己说,你到底是老板,还是演员?”
耳机里静了两秒。
陆衍之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半度:“宋明远,你手里那页合同是复印件,谁给你的你心里清楚。原件我随时可以调——但那之前,你先解释一下,你上个礼拜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导出核心算法v3的备份干什么?”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宋明远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你少转移话题!我导数据是正常备份流程,你有意见去查记录。现在说的是你——你一个演员,坐在这把椅子上三年,董事会知道吗?股东知道吗?”
“我知道。”
我推开门。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扭过来。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衫,帆布包斜挎着,脚上是一双三十九块九的帆布鞋,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主位。
宋明远的脸僵住了:“你怎么进来的?保安——”
“保安在楼下抽烟。”我把他搁在桌上的那支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宋总,你坐的是我的位子。”
底下有人小声问:“这谁啊?”
我抬头扫了一圈,笑了笑。
“自我介绍一下。沈听澜,澜海科技隐名创始人,持股67%。三年前公司对赌,我退到幕后,雇了陆衍之当明面CEO。”我朝投影幕布抬了抬下巴,“他手里那份合同——就是宋总刚刚放的那一页,写着‘至甲方书面通知终止为止’。没错,我就是那个甲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明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沈听澜,你……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证据?”我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连上会议室的投屏,“宋总,你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导出core_algorithm_v3,系统自动发了警报给我。我手动点了‘不拦截’。”
大屏幕上跳出后台记录,时间戳、文件路径、操作账号,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你导完之后十分钟,用加密邮件发给了竞对的技术总监。邮件服务器在境外,你以为我查不到?”我划了一下屏幕,跳出一串IP地址,“这串回传地址,是从我埋进那份数据里的追踪后门跑出来的。你发出去的每一份文件,只要被打开,就会自动回传点击者的IP。”
大屏幕上亮着三条IP,两条是竞对公司的办公网出口,第三条,连着的是宋明远家里那台路由器。
“要不要我再放点别的?”我看着他,“你手机里那个跟竞对老总的聊天记录,我这儿也有一份镜像。要放吗?”
宋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往后一退,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沈听澜……”他终于挤出几个字,“你算计我。”
“你先算计我老公的。”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转头对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员工,“各位,我以控股股东身份宣布三件事。”
“第一,宋明远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取证材料已经提交,警方那边刚回执,人一会儿就到。”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宋明远的脸刷地白了,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被我一把按住手腕。
“宋总,你现在打电话给谁都没用。你卖出去的那份数据,每一份都带着我的后门。竞对那边现在比你还慌——他们家法务今早给我发了邮件,说愿意配合调查,只求别起诉他们。”
我松开手,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第二,”我转过身,看向陆衍之。
他站在会议桌另一头,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脸色却比刚才白了几个度。他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攥得纸边都卷了。
我深吸一口气。
“陆衍之的替身合同今天到期。续不续,随他。”
会议室里静得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陆衍之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复印件整整齐齐叠了两折,搁在桌上。接着抬手,把胸前那张工牌摘下来——绳子从脖子上绕下来,工牌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不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听澜,我演够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西装下摆扫过椅子靠背,步子不快,但一步都没停。会议室的门被他推开,又慢慢弹回来。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我站在主位上,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的门。
“散会。”
我说。
人群往外涌的时候,两个穿便装的警察从走廊那头过来,跟宋明远出示了证件。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两次桌子才站稳。
我靠在会议桌边看着他被带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人走空了,周敏从消防通道里钻出来,手机还举着:“澜姐,直播没关——刚才那段全播出去了。”
“我知道。”
“在线人数刚破五十万。”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弹幕刷疯了,全是‘这反转比电视剧还狠’。”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划到了另一个页面,脸色变了。
“澜姐,你看这个。”
热搜第一,红得发紫:
澜海科技创始人自曝雇假老公#
我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前排全是统一口径:“这女的把婚姻当生意”“雇个演员当老公,图什么?图他演戏给你看?”“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周敏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我让技术扒了,控评的那批账号全是新注册的,IP段集中——查出来是赵美芹家那条宽带。”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赵美芹」三个字,半天没吭声。
走廊那头,电梯叮一声。
陆衍之站在电梯口,领带松了,头发散了,手里攥着那张从脖子上摘下来的工牌。
他没看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
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抬手按住了开门键。
“沈听澜。”他的声音从电梯轿厢里传出来,有点闷,“你算准了宋明远每一步,你算没算到我今天会走?”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三秒,松了手。
电梯门合上了。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他眼圈红了。”
“我知道。”
“那你——”
“先把水军的事办了。”我把手机还给她,“赵美芹买水军黑我,用的还是我每月转给她的养老金。这事儿,得让全网知道。”
周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截图。转账记录、水军报价单、IP归属,三样一起放。”我往电梯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陆衍之那边……先别管他。他今晚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从1往上跳。
“因为孙阿姨今晚包饺子,猪肉白菜馅。他爱吃。”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陆衍之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馅够吗」
6 摊饼求婚
我到负一层的时候,孙阿姨的饺子刚下锅。
猪肉白菜馅,她剁的,花椒水打馅,一个方向搅了二百下。她嫌超市饺子皮有荧光剂,自己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煮出来透亮。
陆衍之蹲在阳台上,拿个小马扎,面前搁着一碗蒜泥,没动筷子。
孙阿姨给我使眼色,嘴型:来了半个钟头了。
我脱了外套,在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了,鼻尖有点发亮。
“馅够。”我说。
他没接这个话,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赵美芹在“夕阳红教师合唱团”群里发的语音转文字,转得乱七八糟,但意思清楚:我儿媳沈听澜买水军害我,我这就去她公司楼下讨说法。
“她真去了。”陆衍之嗓子哑着,“我刚从她家出来,劝不住,摔了我一个保温杯。”
我夹了个饺子,蘸醋。
“你不去拦?”
“我拦了。”他盯着我,“我拦了四十分钟,她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拿扫帚把我赶出来了。”
孙阿姨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妈那扫帚还是你上月花三百多买的,硅胶头的。”
陆衍之没理她。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美芹准时出现在澜海科技大厦门口。
她穿了件紫红色羽绒服,头发新烫的,小卷,梳得一丝不苟。横幅是她自己缝的,红底黄字,从旧床单裁的,边上还留着碎花图案。上面写:“儿媳不孝逼死婆婆,澜海科技还我公道”。
保安小刘拦她,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是你们CEO的亲妈!叫沈听澜出来!她卷走我儿子的钱,把我一个老太太扔在医院不管——”
小刘二十出头,没见过这阵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美芹见围观的人多了,把横幅往地上一铺,坐上去,开始拍大腿。
拍大腿是有讲究的。一下,两下,三下,拍在节奏上,嘴里配词儿:“我五十八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容易吗我——”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手机拍,有人发朋友圈,有个穿蓝马甲的外卖小哥干脆把电动车支在路边,坐在后座上开了直播。
弹幕刷得飞快:“这不是那个‘儿媳养老金’的婆婆吗”“上次在奇牌室打滚那个”“她儿子不是CEO吗,怎么跑公司门口骂儿媳”。
赵美芹不看手机,她越拍越起劲,最后干脆躺下了,羽绒服铺在地上,整个人团成一团,开始嚎。
嚎了三分钟,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我走出来了。
手里拎着个透明文件袋。
赵美芹看见我,嗓门拔高八度:“沈听澜!你还有脸出来!我——”
我把文件袋举高,对着外卖小哥的镜头。
“赵老师,您先别急。咱们当众对个账。”
我把第一沓纸抽出来,A4,打印的,第一页是表格,标题:“赵美芹女士家庭服务排班表(2023.3—2026.3)”。
“您这三年,一共请过十七位保姆。每一位的上班时间、下班时间、工资、您给人家吃剩饭扣多少钱,全在这儿。”我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这位王秀兰阿姨,干了四天,您扣了她二百六,理由是‘拖地拖得不干净’。王阿姨走的时候跟中介说,您家地板一天拖五遍,她腰都直不起来。”
赵美芹不嚎了,坐起来,脸白了。
“你胡说——”
“第二份。”我把第二沓递出去,“养老金转账记录。从2023年1月起,每个月28号,我私人账户往您尾号8879的卡里转两万八。备注统一写的是‘儿媳赡养费’。三年,一天没断过。”
我把转账页放大,怼到镜头前,手指点着那个“28000.00”。
“您退休金四千二,您天天打麻将输赢上千,您衣柜里六件貂,您上个月去三亚拍的写真,一套四千八。赵老师,您算算,这钱是哪来的?”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外卖小哥的直播间弹幕炸了,满屏“28000”“我一个月工资”“这婆婆吃儿媳喝儿媳还骂儿媳”。
赵美芹站起来,伸手来抢文件袋。
我没躲。
她抢过去,撕了两把,没撕动——我用的是一百二十克的铜版纸。
她撕纸的动作停在半空,嘴唇抖了两下,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突然捂着胸口往地上出溜。
小刘眼疾手快给她垫了把椅子,她半坐半瘫,手指头指着我,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蹲下去,把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贴在她胸口:“这份是您买水军的报价单,一万二,三千条评论,IP归属是您家宽带。赵老师,您拿我的养老金,雇人骂我。您这买卖,做得比我公司还精。”
她眼睛一翻,真晕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围观的人自发鼓掌。
急诊观察室里,赵美芹输了两瓶液,血压一百八,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诱发的,没大碍,留观一晚。
陆衍之晚上七点到的,西装没换,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他在护士站签字,笔尖顿了两下,才把名字写完。
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手里拎个纸袋,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一件深灰羊绒衫,两条内裤,一管他常用的那个牌子的牙膏。
他走过来,没接纸袋。
“沈听澜。”
我抬头。
走廊灯是声控的,有点暗,他半边脸在阴影里,眼睛红得厉害,比昨天在电梯里还红。
“我妈有错。”他声音压低,怕吵着病房里的人,“她骂你,她算计你,她拿你的钱黑你,我都认。她活该。”
他停了一拍。
“但她养我三十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工资四百二的时候给我买八十块的耐克鞋,自己穿补了三次的棉鞋过冬。她是不讲理,是爱面子,是越老越浑。可她是我妈。”
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响。
“你算计她的时候,”陆衍之看着我,眼珠子里有血丝,“有没有想过我?”
我张了张嘴。
我沈听澜做局三年,算无遗策,宋明远每一步我都推演过七种变招,赵美芹每回撒泼我连她下一句词儿都能提前写出来。
但陆衍之这句话,我没算到。
或者说,我算到了,但我没当回事。
我一直把他当棋子。好用的棋子。听话的棋子。会替我把公司营收翻倍的棋子。
他这么一问,我脑子里转了半天的那些话——你妈活该、她自找的、我仁至义尽——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出不来。
他看了我三秒,没等到回答,自嘲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东西。
一枚戒指。
真钻。不是当初合同里写的那颗锆石道具。
他拉起我的手,把戒指拍在我掌心里,掌心朝上,像个硬塞压岁钱的长辈。
“道具我换了。”他说,“去年年终奖,我自己掏的。合同我不续了,今天当着全公司说的,作数。”
我攥着戒指,钻石硌手。
“但人我不还。”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走廊墙,“沈听澜,你要继续下棋,我陪你下。你埋你的后门,你做你的局,你爱看谁自爆看谁自爆。我配合。但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你要收手,我养你。煎饼摊我打听好了,孙阿姨认识批发面粉的,一天卖二百张,够咱俩花。”
我盯着他。
走廊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你认真的?”
“我这辈子演过最假的一场戏,就是跟你签合同。”他说,“最真的一句词儿,是刚才那句。”
我攥着戒指,正准备开口——
手机响了。
周敏的。
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开车:“澜姐,出事了。宋明远今天下午取保候审出来,转头就向证监会实名举报,说澜海科技隐名股东涉嫌欺诈上市。举报材料我搞到一份复印件,他妈的连你导师实验室那批数据都附上了——”
我听着,拇指摩挲着戒指内圈。
内圈刻了字。
我凑到灯下看,两个字母:T.L。
听澜。
周敏还在那头骂:“这孙子真不要脸,你打算怎么办?证监会那边明天一上班就得约谈——”
“举报材料我看了。”我打断她,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他漏算了一条。”
“哪条?”
我把戒指慢慢套回无名指,大小刚好。
“对赌协议明天到期。”
电话那头周敏愣了两秒:“……到期不是要还钱吗?你拿什么还?”
陆衍之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拿他宋明远的人头还。”
我转头看他。
他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刚才那句话,”他冲我抬了抬下巴,“再说一遍?”
“哪句?”
“就那句,‘他漏算了一条’。”他学我的语气,学得一点都不像,“你每次说这种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大坑。我听了三年了。”
病房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赵美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一只手还举着输液架,脸色蜡黄,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俩——”她指着我的手,“你手上那个戒指——刚买的?你们不是要离婚吗?陆衍之你——”
陆衍之头也没回:“妈,您先回去躺好,血压一百八呢。”
“我躺什么躺!她是你雇的——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回头跟您细说。”他把门带上,动作很轻,但态度很硬,“您先把水军那事儿跟警察解释清楚。”
门里面传来赵美芹拍床板的声音。
我低头看戒指。
真钻不大,零点五克拉,切工一般,但亮。
“你妈那关,你怎么过?”
“过什么过。”陆衍之从纸袋里翻出羊绒衫往身上套,“她是我妈,又不是我领导。我三十多了,娶谁我自己说了算。”
他套完毛衣,从袋子里摸出牙膏,看了一眼牌子,嘟囔了一句“还真是这个”,揣兜里了。
“走吧。”他拎起纸袋,“孙阿姨说今晚包酸菜馅的,换换口味。”
“你妈还在里面。”
“我请了护工,一小时八十,从她下个月养老金里扣。”他顿了一下,“反正那钱也是你发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走廊那头,周敏风风火火跑过来,手机举着:“澜姐!宋明远举报的事儿上热搜了!证监会官网下面全是问的,公关部电话被打爆——”
她跑到跟前,看见我手上的戒指,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这——你俩——”
“回头再说。”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对赌协议电子版,“敏敏,帮我约张律师,明早八点,证监会门口碰头。还有,把宋明远这半年来跟竞对接触的邮件、转账、录音,全部整理成时间线,要带原始文件哈希值的那种。”
“你要干吗?”
“他不是举报我欺诈上市吗?”我抬手看了眼戒指,钻石在走廊灯底下闪了一下,“明天我带着审计报告和对赌协议原件进去,一条一条给他对。他举报我什么,我就亲手证明什么。”
周敏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顺便把他在竞对那边收的定金数额报给经侦。”
陆衍之在旁边补了一刀:“他上周还从我办公室偷走了core_algorithm_v3的接口文档,我电脑有监控。”
周敏倒吸一口气:“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啊。”陆衍之理直气壮。
我们仨站在走廊里,赵美芹在里面拍门,护士过来赶人:“家属!病人需要休息!”
陆衍之拉着我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听澜。”
“嗯?”
“你刚才攥戒指那个动作,三年前签合同那天你也做过。”他盯着楼层数字,“那天你拿的是道具,锆石,一克拉,淘宝九十九包邮。”
“我知道。”
“今天这个,你攥了快五分钟了。”
我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确实,指节都攥白了。
“习惯了。”我说,“好东西攥紧点。”
他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
电梯到负一层,门开。孙阿姨站在电梯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码着两排饺子,生馅的,让她拿保鲜膜盖着。
“酸菜馅的,我加了点猪油渣。”她往陆衍之手里一塞,“你妈那边护工我找好了,楼下王姐,干过五年,嘴严手稳。”
陆衍之接过来:“多少钱?”
“一小时八十,从你妈养老金扣。”孙阿姨拍拍手,“你媳妇说的。”
我:“我没说——”
“你那个眼神就这个意思。”孙阿姨理直气壮,“我退休会计,会看账。”
陆衍之在旁边笑出了声。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公司财务总监老钱。我接起来,他声音都劈了:“沈董,宋明远那小子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你三年前签的隐名代持协议扫描件,证监会那边要调原件,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送到——”
“送。”我说,“我亲自送。”
“可是那份协议里有个条款——”老钱压低声,“代持期限是对赌到期日,明天零点一过,你隐名持股就自动显名,他举报的‘欺诈’根本不成立,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是隐名股东了。”
我攥着戒指,看了眼陆衍之。
他也在听,耳朵凑过来了。
“老钱,”我慢慢说,“你猜宋明远知不知道这个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举报了。”
“他要是不知道,”我笑了一下,“明天证监会门口,他一定去蹲点。你安排两个保安,穿便衣,他出现就给我打电话。”
“你要干吗?”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走进证监会,递上原件。”我说,“然后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举报了个寂寞的时候——”
“怎么样?”
“让周敏开直播。”
挂了电话,陆衍之把饺子盆往我手里一塞。
“你拿着。”
“干吗?”
“我上楼一趟。”他按了电梯,“我妈那血压药落家里了,她非吃那个牌子的,换一个就闹。”
“你刚不是说让她自己——”
“她是我妈。”他重复了一遍,但语气跟昨天不一样了,轻飘飘的,带着笑,“再说了,让她欠你个人情,下回骂你之前先想想。”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回头看我。
“戒指戴好。”
“知道了。”
“明天证监会门口,我陪你去。”
“你作为什么身份去?”
他想了想。
“前CEO,现煎饼摊合伙人,兼——”他卡了一下,“兼你老公。”
电梯门合上。
孙阿姨凑过来,拿胳膊肘碰我:“这后生不错,嘴笨了点,心实。”
我低头看饺子盆,酸菜馅,猪油渣拌的,闻着就香。
“孙阿姨。”
“嗯?”
“明天帮我订个煎饼摊的车。”
“你要干吗?”
“他真要摆摊,我给他进一套好设备。”我把戒指转了转,钻石朝外,“不锈钢的,带轮子,城管来了能推着跑那种。”
孙阿姨乐了:“你这媳妇,比他会算账。”
“我本来就会。”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条短信,陌生号,就一行字:
「沈小姐,我手里还有你导师实验室的原始数据,明天证监会门口,咱们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短信转发给周敏,附了两个字:
「录屏。」
然后我拎着饺子盆,往停车场走。
明天对赌到期。
明天宋明远要聊。
明天陆衍之要陪我去。
那就明天,一块儿聊。
我拉开车门,把饺子盆放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周敏回了一条:
「澜姐,宋明远那条短信的发送基站定位出来了,就在证监会对面那个如家。他今晚住那儿。」
我回:
「给他续三天房费,记我账上。别让他跑。」
周敏秒回一个「收到」,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姐,你戒指戴着呢?」
我把手举起来,对着方向盘拍了张照,发过去。
「戴着呢。明天直播,记得给我个特写。」
证监会那栋楼比我想的旧,灰扑扑的,门口两棵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陆衍之把车停路边,孙阿姨从后座探过头来:“真不用我进去给你壮胆?”
“您在外面看着宋明远就行,他要是跑了,您就拿买菜的小拉车绊他。”
孙阿姨当真了,从后备箱拽出她那辆蓝色小拉车,往楼门口一杵。
陆衍之锁了车跟上来,西装领带齐整,煎饼摊的围裙叠好塞在我包里。他今天身份尴尬——前CEO、现合伙人、兼我老公。走到安检口他停了一步。
“沈听澜。”
“嗯?”
“对赌协议我看了,三年营收翻倍那条,是踩线过的。你确定审计报告扛得住?”
我回头看他一眼:“你以为我这三年光顾着跟你演戏?”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行,那我今天演个配角。你主说,我递材料。”
说明会在三楼小会议室,长桌,白墙,一副“我们只认字不认人”的架势。对面坐了四个人,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姓韩,全程翻材料不抬眼。宋明远坐在旁听席最后排,翘着腿,手机横屏搁在膝盖上,看我进来还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请”。
韩主任开口:“沈女士,我们收到实名举报,称澜海科技存在隐名股东代持、信息披露违规,以及对赌协议履行期间财务数据不实。你先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倒。
对赌协议原件三份,蓝皮财务审计报告一套四本,外加一个银灰色的U盘。
“先说代持。”我把协议翻到第七页附件二,推过去,“三年前签对赌的时候,投资方明知我持股67%,代持人陆衍之的授权委托书是作为附件一起签的。这是原件,骑缝章对得上,投资方那本在他们法务柜里锁着,随时可以调。”
韩主任终于抬眼,翻了翻骑缝章。
“再说财务。”我把审计报告抽出来,“连续三年,四大出的,每一笔营收都能溯源到合同和发票。踩线过是真的,但踩的每一寸都有据。”
宋明远在后排咳了一声,慢悠悠插话:“韩主任,补充一句,举报材料里还提到,澜海核心算法的数据曾外流到竞对。这个事要是查实,那就不光是信息披露了。”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
“宋总提醒得好。”我站起来,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份材料,跟数据外流有关。”
屏幕上跳出第一张图:23:47的系统警报截图,导出人账号是宋明远的工号,操作IP定位在他办公室。第二张图是追踪后门回传的记录——文件被下载后打开过一次,打开那台电脑的MAC地址,登记在竞对公司名下。
“那份数据我在里面埋了追踪程序。”我把律师出具的证据链目录调出来,“从导出、传输、到竞对内部打开,每一步都有时间戳和IP。宋明远,你卖给他们的报价是八百万,先付三成,尾款等算法跑通再结。这条转账记录,竞对那边有人已经签字作证了。”
宋明远手机“啪”一声扣在膝盖上。
“你血口喷人!”
“韩主任,”我没理他,把U盘里最后一份文件点开,“这是完整的证据链移交清单,同步抄送经侦。宋明远今天来这儿,是旁听,也是自投罗网——门口已经有两位同志在等他做笔录了。”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两个人进来,走向宋明远。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手机掉地上,屏幕碎了一道。
“沈听澜!你他妈——”
“宋总,”我坐回去,把审计报告重新码齐,“你当初跟我说‘明天公司见’,我记着呢。这不,见了。”
宋明远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玻璃门都听得见:“她算计我!她早就——”后面的话被门夹断了。
韩主任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沈女士,举报材料我们撤了。对赌协议履行情况,按你提供的审计报告,认定合规。”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得提一句——你这种隐名代持的做法,合法是合法,但风险全在你自己身上。下次别这么干了。”
“没下次了。”我站起来收拾东西,“下次我用真名。”
出了会议室,陆衍之在走廊等我。他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捏得瓶身都变形了。
“成了?”
“成了。宋明远被带走了。”
他长出一口气,把矿泉水递给我,自己又掏了一瓶,一口气灌了半瓶。
“我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摊开给我看,“比当年高考还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又不用说话。”
“我怕你输。”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接话。孙阿姨的小拉车还在楼门口杵着,她本人蹲在槐树底下跟保安聊天,看见我们出来,站起来拍拍裤子:“完事了?那个戴眼镜的呢?”
“被带走了。”
“哎哟!”孙阿姨一拍大腿,“我那拉车白准备了。”
赵美芹是第三天出的院。
血压降下来了,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看着倒比从前和气。陆衍之把她接回老房子,进门她就往沙发上坐,眼睛扫了一圈,没吭声。
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孙阿姨炖的排骨汤。
“妈,喝点汤。”陆衍之把汤盛出来。
赵美芹没接碗,先看了我一眼,又看陆衍之,嘴唇动了动。
“那些钱,”她开口声音哑,“真是她转的?”
陆衍之点头。
“保姆的工资?”
“也是她。”
“你跟人吹的那个白手起家——”
“公司本来就是她的。我给她打工,演了三年。”
赵美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天,没哭出声。我坐她对面,没说话。该说的周敏那篇稿子里都写了,全网都知道了,不差我这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掉泪。
“我在群里发个东西。”她摸手机,“发完我就把群退了。”
她打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了快二十分钟。发出去的是老姐妹群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后来从周敏截的图里看见的:
「各位姐妹,我赵美芹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儿媳沈听澜,是澜海科技真正的老板。我这三年每月两万八的养老金是她转的,保姆工资是她开的,我天天挂在嘴上的‘我儿子白手起家’,白手是我儿媳的手。我骂了她三年吃白饭,实际上吃白饭的是我。对不住她。我以后不出门了,你们别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陆衍之:“煎饼摊,你真要去摆?”
“真去。”
“丢人。”
“凭手艺吃饭,丢什么人?”
赵美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关门进去了。
周敏的纪录片是第五天发的。
标题她本来想用《豪门儿媳复仇记》,被我否了。最后定的叫《我的闺蜜装穷三年》,四十分钟,三台机位剪出来的素材挑着用——奇牌室、高管会、证监会门口,该有的全有。她连孙阿姨的采访都放进去了,孙阿姨对着镜头说“我早知道那姑娘不是一般人,头一回见她就问我要不要装个监控”,周敏问她为什么没装,孙阿姨说“她给我涨了三百块房租”。
片子上线当天播放破千万,澜海科技的估值跟着涨,投资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追加。我让陆衍之接的,他在电话里跟人聊了二十分钟,挂了跟我说:“你猜他们说什么?说早知道创始人这么能打,当初对赌就不该定那么松。”
“松?”
“原话是‘跟沈总对赌,等于跟自己的钱包对赌’。”
我把这话转给周敏,她乐得直拍桌子,转头就剪进第二版片头里了。
陆衍之的煎饼摊支在城中村巷子口,孙阿姨供面糊和薄脆,我出的不锈钢车,带轮子,能推着跑。招牌是他自己拿油漆写的,六个字:
「替身CEO卖饼」
底下一行小字:“前老板娘免单”。
开业头一天排了三十多号人,周敏扛着机器在那儿直播,弹幕刷得飞快。陆衍之摊饼的手艺练了半个月,磕鸡蛋还是会掉壳,孙阿姨站旁边指挥:“往左!火大了!翻面儿啊你倒是——”
我下楼的时候他刚摊坏第三张。
“老板娘来了。”排队的有人认出来,喊了一嗓子。
陆衍之抬头看我,把手里那张破了的饼往旁边一搁,重新舀了勺面糊。这回他认真了,磕蛋、撒葱、刷酱、放薄脆,叠得方方正正,装袋的时候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东西——
那枚真钻戒指,穿了根红绳,系在煎饼袋提手上。
“合同到期了。”他把袋子递过来,“新合同签不签?”
旁边排队的全安静了,周敏的镜头怼到我脸上。
“这次没期限。”他补了一句,耳朵尖红了。
我把煎饼接过来,咬了一口。酱刷多了,有点咸。
“签。”我把戒指从绳子上解下来,套手上,大小刚好,“不过这回你是真老板,我是真老板娘,公司归你管,我管你。”
后排有人吹口哨。周敏在镜头后面喊:“姐!笑一个!”
我没笑,陆衍之笑了,牙上沾着葱花。
领证是下周一去的。
这回没合同,没保密协议,没见证人,就我俩,加一个非要跟去拍照的周敏。民政局大姐问“自愿的啊”,陆衍之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我在旁边踹他一脚:“稳重点。”
“稳不了。”他攥着红本本出来,站在台阶上翻来覆去地看,“三年了,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上印的是真名。”
赵美芹是领证后第三天被接来同住的。
老房子那边一个人住着不是事,陆衍之去接的时候她嘴上说“不去添乱”,行李倒是提前收拾好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她那些老姐妹送的东西——搪瓷杯、丝巾、还有一整套广场舞的扇子。
进门之前我把规矩说了,当着陆衍之的面:
“每月二十八号,两万八照转,备注还写‘儿媳赡养费’。您收着,该怎么花怎么花。”
赵美芹抿着嘴不吭声。
“就一条——不许骂我。”
她瞪了我一会儿,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我骂你什么?你哪样都比我强。”停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我骂不过。”
陆衍之在旁边噗地笑出来,被赵美芹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孙阿姨的出租屋是月底签的买卖合同。
那栋城中村老楼,三层,墙皮掉了一半,楼梯窄得两人错不开身。我按市价买的,没压价。孙阿姨拿着合同手抖:“你真要改成纪念馆?这破地方——”
“破地方才值钱。”我指着她原来那间屋子,“那间原样保留,桌椅板凳都不动。你当讲解员,每月开工资。”
“开多少?”
“比房租多。”
孙阿姨当场答应,第二天就把“澜海科技创业纪念馆(筹备处)”的牌子挂门口了,字是她自己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周敏被聘成名誉馆长,头衔印在名片上,她印了五百张逢人就发。
宋明远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往看守所寄了一本书。
《核心算法v3》,硬壳精装,扉页我亲手写了行字:“感谢提供追踪后门测试数据。”落款是澜海科技法务部。
陆衍之问我他收到会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把快递单存根夹进文件夹,“反正书里第三十七页,我把那个后门的代码逻辑全印出来了,附了注释。他要是认真看,能明白自己是怎么栽的。”
“要是不看呢?”
“那就当给他解闷。”
煎饼摊的合影是周敏张罗的,说要做个“大结局特辑”。
那天下午巷子口支了三脚架,陆衍之围着围裙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是那块掉漆的招牌。周敏喊“一、二、三”,快门按下去。
背景里赵美芹举着块纸牌,白纸红字,写着“儿媳我错了”。牌是孙阿姨帮她写的,字大得隔条街都看得清。她本来不肯举,被三个老姐妹拽着胳膊按在广场舞队伍最前头,音乐一响,脚底下就跟着动起来了。
周敏的直播标题挂在画面正上方:“全网见证:婆婆给儿媳打钱”。
弹幕糊了满屏,有一条飘过去特别显眼——“赵老师扭得比打麻将的时候还带劲儿”。
我扭头看陆衍之,他正盯着镜头傻笑,煎饼铲子还攥在手里。
“收摊了。”我说。
“再摊两张,还有人排队。”
“排队的明天来。”
他低头看看铲子,又看看我手上的戒指:“行,听老板娘的。”
孙阿姨在纪念馆门口喊:“饼好了没?我这儿有客人要参观!”
赵美芹的扇子“哗”一声展开,盖住了纸牌。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薄脆那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