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建筑系的沈确有仇。
死仇。
具体表现为,每次在学校碰见,他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具没有做好垃圾分类的厨余垃圾。
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绷得横平竖直,能直接拿去给大一新生当丁字尺使。
为了保住我这条脆弱的大学生小命,我一般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跑的战略方针。
直到今天晚上九点半。
我在设计学院三楼的模型室锁门,一脚踢到了他掉在桌腿后头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讲道理,我是个有道德的勤工俭学管理员。
时薪十八块,包水不包饭,职业素养极高。
我弯腰把本子捡起来,拍拍灰,本来只想翻开扉页看一眼失主姓名,好明天塞进失物招领筐。
结果手一抖,直接翻到了正中间。
上面用凌厉冷硬的钢笔字,一行一行记着。
翻到的第一条: “十月十二日,晴。今天在博学楼走廊碰见林岁。她看了我三秒,应该是喜欢我。”
我:“……”
啥玩意儿?
十月十二号那天,我明明是因为看他白卫衣领口沾了一粒老干妈豆豉,震惊于男神居然也吃这玩意儿,才多瞅了两眼。
这也能算喜欢?
这属于食品安全抽检吧。
我手心出汗,鬼使神差地往后翻了翻。
第二条: “十月十三日,阴。今天在二食堂擦肩而过,她低着头看地面,一眼都没看我。是不是欲擒故纵?”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二食堂刚拖完地,瓷砖滑得像抹了猪油,我端着十四块钱的糖醋小排,全神贯注防止自己劈叉摔成二级伤残。
别说沈确了,就是亲妈站在对面,也没我盘子里的排骨重要。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借着头顶惨白节能灯的光,继续往下翻。
第三条: “十月十五日,小雨。她在模型室值班,经过我桌子时故意把步子放得很轻,呼吸也很浅。怕打扰我画图?她连暗恋都这么小心翼翼。”
真相是那天我穿了双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硬底板鞋,走快了咔哒咔哒响,怕吵到这位冷面阎王爷画图被他投诉扣我绩效,我都是踮着脚尖做贼一样溜过去的。
第四条: “十月十八日,晴。今天她冲周乔乔笑得很开心,看到我过来,笑容立刻收住了。她在吃醋,怪我不主动跟她打招呼。明天我试着走慢一点。”
第五条: “十月十九日,多云。我今天走得很慢。她果然注意到了,趁我不注意,在柱子后面偷偷观察了我五分钟。”
我盯着这行字,脚趾抓地,差点当场抠出一座紫禁城。
什么偷偷观察五分钟。
那天你一张臭脸堵在模型室唯一的出口正中央,跟尊门神似的,我纯粹是不敢过去,躲在柱子后头等他妈的逃生通道清理完毕好吗!
我又往前翻了几页,匆匆扫到十月十号那条,才啪地合上笔记本。
世界观碎了一地。
过去这一个多月,他在路上每次遇到我就瞬间变脸、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我身上刮,我还以为他烦我。
严重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想暗杀我。
敢情这哥们儿是在拼命摆造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本外表正经的黑色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贴在模型室墙上的《管理员值班守则》。
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
平时看沈确在讲台上做建筑汇报,逻辑严密,措辞冷酷,把指导老师都怼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私底下是个自我攻略型恋爱脑啊?
而且这阅读理解能力,当年高考语文是怎么及格的?
我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听着窗外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心里先是慌了。
紧接着,一股极其缺德的学术探究欲,顺着脊椎骨噌噌往天灵盖上蹿。
反正我每天晚上九点半都要来锁门。
而沈确这个本子,明显是他留在模型室专座抽屉里的“随堂摸鱼记录本”,平时根本不带回宿舍。
如果我把本子原封不动塞回他桌肚底下,明天开始,给他精准投喂一点莫名其妙的信号。
这人到底能脑补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我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刺激。
真让人期待。
2
我做贼似的把黑色笔记本按原角度塞回四号绘图桌的桌腿旁,锁好门,连滚带爬跑回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室友周乔乔正敷着黑面膜,一边泡脚一边刷校园墙。
见我一脸见了鬼又像中了彩票的诡异表情,她把脚从桶里拔出来:“怎么说?模型室闹鬼了,还是时薪涨到二十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
“乔乔,问你个严肃的医学问题。”
“说说看。”
“如果一个人,每天看你的眼神都像我刚拆了他家承重墙,请问他是什么病?”
周乔乔撕下鼻翼两边翘起来的面膜纸,想都没想:“面瘫,或者散光。”
“有没有可能,”我压低声音,凑过去,“他在暗恋我?”
周乔乔:“?”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她自己的:“没发烧啊。谁啊?哪个不怕死的倒霉蛋?”
“沈确。”
寝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泡脚桶恒温加热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三秒后,周乔乔发出一声凄厉的鹅叫,差点把洗脚水踢翻:“谁?建筑系那个沈确?上次在食堂你只是不小心多看了他餐盘一眼,他当场把筷子放下,冷着脸盯得你把排骨塞鼻孔里那个沈确?”
“纠正一下,是塞到了嘴角,没进鼻孔。”
我面无表情地拆台,“而且我今天破案了,他那天放下筷子不是嫌我恶心。”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捡到了他的日记本。”
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他在十月十号那页写着——今天她在食堂看我的红烧狮子头,她应该想吃,但我吃过了,不能夹给她。下次买两份。啧,她怎么被自己的排骨呛到了,好笨,怪可爱的。”
周乔乔:“……”
周乔乔手里的擦脚毛巾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像话吗?”她瞳孔地震,“那可是沈确!大一刚进校就拒绝了三个系花,在辩论赛上把对面辩手说哭,人送外号‘建院活体制冷机’的沈确!他居然写这种酸掉牙的日记?还写‘怪可爱的’?他被夺舍了吧!”
“千真万确,字迹我都核对过,跟他贴在展板上的优秀作业一模一样。”
我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两瓣,嚼嚼嚼,“我现在怀疑,他那张冷脸根本不是针对我,纯粹是他紧张的时候面部神经死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拿着本子去跟他摊牌?”
“摊什么牌。”
我吐出橘子籽,眼神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你难道不好奇,在没有任何正常语言沟通的前提下,一个工科男的自我脑补极限在哪里吗?”
周乔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逐渐浮现出和我如出一辙的缺德笑容:“你要做对照实验?”
“科学探索的事,怎么能叫缺德呢。”
我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明天上午十点,他有模型课。第一轮测试,正式开始。”
合情合理。
为了科学。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揣着管理员签到表,准时出现在三楼模型室门口。
秋天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画室,在布满木屑和石膏粉的长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确已经在四号桌坐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立领工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晨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垂着的眼睫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握着美工刀削轻木片的动作干净漂亮得像在拍画报。
不可否认,这人皮相确实是顶配。
只要不拿那种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我,搁谁看了都得迷糊三秒。
我站在门口欣赏了大概四秒钟,迅速把口水咽回去,摸了摸兜里冷冰冰的工牌。
醒醒,林岁。
这是你的实验对象,不是你的绩效奖金。
我清了清嗓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模型室,开始例行检查插座和消防器材。
一排排桌子走过去,距离四号桌还有三米的时候,我用余光瞥见沈确削木片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
来了来了。
经典的嘴角紧绷,眉头微蹙,眼神冷得能直接把空气冻成冰碴子。
换作昨天以前,我这会儿已经开始战术性低头看鞋尖,并在心里默念八百遍“莫挨老子”了。
但今天我有底牌。
我不仅没低头,反而直接在四号桌正前方刹住车。
沈确握着美工刀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点开秒表功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视线精准锁定他的眉心。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确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意。
但他那张脸依然臭得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工程款,甚至因为过度紧绷,嘴角还往下又压了零点五个毫米。
四秒。
五秒。
时间到。
我按停秒表,严格执行实验预案,对着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然后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的眉毛,长得挺对称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木屑。
背后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我顺着窗户玻璃的反光瞄了一眼。
建院活体制冷机手里的巴尔沙木条,被他一刀劈断了。
沈确维持着拿刀的姿势僵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拔了网线的机器人,头顶仿佛正冒出密集的乱码。
我忍笑忍得肚子疼,一路快步走出模型室,反手带上门。
稳了。
今晚九点半,高低得看看他怎么把“眉毛对称”翻译成绝美爱情。
3
熬到晚上九点半,模型室终于清空了。
我送走最后一个赶图的学长,咔哒一声反锁大门,连灯都顾不上全关,直接冲向四号绘图桌。
昨晚掉在桌腿边的黑色笔记本已经不见了。
我拉开抽屉。
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玩脱了?他发现本子被人动过,揣回宿舍了?
我不死心地蹲下身,往桌子底下的储物隔层里摸索。
隔层最里头放着一个装建筑模型树的纸箱子,我把纸箱子挪开,那本眼熟的纯黑B5笔记本果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上面还盖了张砂纸当掩护。
好家伙。
藏得还挺严实。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迫不及待地翻到最新一页。
墨迹干透不久,字迹比前几天稍微潦草了一点,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心率不太平稳:
“十月二十日,晴。昨晚笔记本掉在地上了,幸好没人动。今天上午,她主动走到我桌前,足足看了我五秒。比上次多了两秒。她叹了口气,说我的眉毛很对称。”
我往下看,准备迎接他的强行阅读理解。
结果下一行画风突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猜测和自问自答:
“为什么是眉毛对称?建筑学中,对称意味着稳定、秩序与古典美,但也往往代表着保守与刻板。她是在暗示我太木讷,平时表现得不够主动?还是说,她刚才盯了我五秒,其实是在找我五官的缺点,最后发现实在挑不出毛病,只能勉强夸一句眉毛,以此掩饰她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我:“……”
大哥,你这逻辑链条是拿钢筋焊死的吧?
怎么绕都能绕回我喜欢你这一条路上去是吗!
我强忍着把本子摔他脸上的冲动,继续看最后两行:
“她走的时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在失望。她肯定觉得自己都已经这么明显地调戏我了,我居然连个屁都没放,还把木头切断了。沈确,你真是个废物。明天她要是再看我,我必须回应。”
合上本子,我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鱼饵投喂实验。
没想到直接触发了人家的自我检讨机制。
“调戏”?
夸一句眉毛对称就叫调戏了?那我要是夸他鼻梁高,岂不是当场就算求婚?
不服。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胜负欲强。
既然语言的艺术会被他曲解成调情,那明天我就换一条赛道——彻底脱离浪漫语境,走纯粹的接地气大妈风。
我看你还能怎么往爱情上扯。
第二天中午,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十度。
我在北门外的小推车上花了六块钱,买了一个体格硕大的红心烤红薯。
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进设计学院大楼,正好在二楼楼梯拐角迎面撞见沈确和他的室友陈放。
陈放正勾着沈确的肩膀唾沫横飞地聊球赛,一抬头看见我,声音戛然而止,极其识趣地把手缩了回去,还拿手肘悄悄捅了沈确一下。
沈确停下脚步。
他今天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罩着黑色羽绒马甲,整个人显得肩宽腿长。
看到我的瞬间,他原本微垂的眼皮猛地掀开,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冷线。
如果忽略他抓着羽绒服口袋边缘、悄咪咪捏紧又松开的手指,这副尊容确实很像要找我约架。
想起他日记里写的“明天她要是再看我,我必须回应”,我决定先发制人。
我目不斜视地走到他面前,停下。
沈确喉结滚了一下,刚张开嘴,似乎准备吐出某个练习了一上午的字眼。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热气腾腾的巨型烤红薯,一把塞进他冰凉的双手里。
动作快准狠,行云流水。
沈确彻底懵了,低头看着手里这坨黑乎乎、软绵绵、还在往外冒糖油的不明物体:“……?”
陈放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
我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皮灰,用极其慈祥、仿佛村口二姨看傻侄子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开口:“天冷,多吃点粗粮,通便。”
沈确:“…………”
陈放:“噗——咳咳咳咳!”
我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沈确瞬间石化的冷脸,点点头,绕过他们俩,一步两阶地蹦上了三楼。
这波叫釜底抽薪。
把氛围直接从青春偶像剧干碎到肛肠科养生栏目。
我看你今晚怎么写日记!
结果我还是低估了当代大学生的传播速度,以及沈确本人的名人效应。
下午两点,我刚上完选修课,周乔乔就疯狂给我发消息。
我点开校园墙,置顶热帖已经刷爆了。
【惊天大瓜!刚才在建院二楼楼梯口,亲眼看见那个平时在模型室打工的妹子,往沈确手里塞了个黑乎乎的东西,沈确当场脸色铁青,站在原地盯了那玩意儿整整两分钟,杀气重得周围三米没人敢路过!】
【1L:那是什么?炸弹吗?还是写满诅咒的巫毒娃娃?】
【2L:我在现场,看形状像个烤红薯……不是,给高冷校草送烤红薯?这妹子是什么新型刺客吗?】
【3L:笑死,沈确是不是有洁癖啊,我看照片里他双手捧着红薯的姿势僵硬得像在捧骨灰盒,估计下一秒就要精准投掷进垃圾桶了。】
【4L:妹子危!建议今晚锁门的时候带个头盔,我怕沈确拿丁字尺敲你闷棍。】
我看着帖子附带的抓拍照片。
照片里,走廊光线昏暗,沈确独自站在楼梯口,垂着眼,双手捧着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烤红薯,侧脸线条冷硬如霜,眼神深沉得像在研究核武器拆解说明书。
怪吓人的。
要不是我看过他的日记,我现在已经去买人身意外险了。
晚上九点半,常规开盲盒时间。
我熟门熟路地锁门、蹲下、挪纸箱、翻开笔记本。
最新一页的纸面上,竟然粘着一小块干掉的红薯糖渍。
旁边用钢笔极其郑重地圈了起来,像是某种珍贵的文物标本。
正文如下:
“十月二十一日,大风。她今天竟然在楼梯口堵我,还当着陈放的面,把她捂在怀里取暖的烤红薯塞给了我。很烫,很甜,连皮都是热的,带着她衣服上的洗衣液香味。”
我眼皮跳了跳。
重点是洗衣液吗?重点明明是后面那句好吗!
我往下看。
“她走之前说了一句:天冷,多吃点粗粮,通便。陈放一直在旁边笑,说她脑子有坑。陈放懂个屁。”
“她一个女孩子,当着外人的面主动给男生送东西,本来就已经鼓足了全部勇气。如果不最后补一句玩笑话来掩饰害羞,难道要当众跟我表白吗?她这是在给我台阶下,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而且,‘通便’两个字,说明她平时一直在关心我的饮食结构,怕我长期熬夜画图肠胃不好。这种关怀已经超越了肤浅的皮囊迷恋,上升到了家庭主妇式的贴心。”
“红薯我全吃完了,连皮旁边焦掉的那块都没剩。很甜。就是她下次其实不用找这么硬核的借口,我不需要台阶,她直接说喜欢我,我就会答应。”
我啪地合上笔记本,双手捂住脸。
救命。
快打120。
这里有个人脑子里的恋爱滤镜已经厚得能防弹了!
什么叫家庭主妇式的贴心?我那是花六块钱买来测试你的巨型红薯,拿你当厨余粉碎机兼实验小白鼠啊!
你还连皮旁边的焦块都吃了?
你不拉肚子谁拉肚子!
我蹲在桌底下,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突然觉得有点棘手。
正面的奇怪举动会被他翻译成害羞。
养生的胡言乱语会被他翻译成贤惠。
那如果我跟别的男生谈笑风生,彻底无视他呢?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看到疑似暗恋自己的人去跟别的男生献殷勤,总该清醒一点,意识到“哦,原来她对谁都这样,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行。
下次上强度。
4
周四下午,模型室有一节大三和大二混上的公共建筑选修课。
我作为管理员,坐在讲台侧后方的工具台旁边登记借还工具。
两点十分,沈确踩着点进来,依旧是四号桌。
他坐下的时候往工具台这边看了一眼。
按照前两天的剧本,我应该有所表示。
但我今天直接低头整理砂纸,连个后脑勺都没分给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大三的一个学长林嘉树走过来借热熔胶枪。
林嘉树是我们院学生会文艺部的,性格开朗,属于跟路边的狗都能聊两句的自来熟。
“小学妹,胶枪还有吗?给我们组续个命。”
我抬头,立刻切换出标准八颗牙的营业微笑,声音都夹高了半个度:“有哒学长!给您拿这把新的,胶棒够不够呀?不够我这儿还有备用捏。”
林嘉树乐了:“这么贴心?谢啦,改天请你喝奶茶。”
“客气啦学长,应该的!”
我一边把胶枪递过去,一边用眼角余光精准扫射四号桌。
只见沈确手里握着一根模型棒,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这边。
下一秒。
“啪。”
模型棒断成两截。
坐在他旁边的陈放吓了一跳,小声嘀咕:“确哥,你拿塑料棒练指力呢?”
沈确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拼模型。
只是那周围的气压低得连路过的苍蝇都得做个俯冲迫降。
林嘉树拿了胶枪刚走没两步,发现没带美工刀片,又折返回来:“小学妹,刀片还有吗?”
“有的有的!”我热情洋溢地翻找工具箱,找了半天,故意做出苦恼的样子,“哎呀,最后一盒怎么卡在铁皮柜最底下了,抠不出来。”
林嘉树刚要伸手:“我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笼罩在工具台上方。
我抬头。
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工具台前,一句话不说,直接伸出手,从桌角拿过一把一字螺丝刀,手腕一沉一撬,“咔哒”一声,把卡死在滑轨里的那盒刀片精准挑了出来。
然后他把刀片盒往林嘉树怀里一推。
转向我的时候,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声音冷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登记表。”
我眨了眨眼,把登记表推过去。
他垂眸,在借用栏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走了一把根本用不上的大号钢锯。
走之前,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我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营业假笑,嘴唇动了动,蹦出四个字:
“笑得真假。”
说完,提着钢锯转身就走,背影萧瑟中透着一股要提刀去砍人的狠劲。
林嘉树捧着刀片盒,瑟瑟发抖地凑过来:“不是,你刚才惹他了?他借大号钢锯干嘛?咱们这节课做的是泡沫塑料模型啊,他要用钢锯锯谁?”
我:“……”
大概是锯你吧,学长。
建议你待会儿下课跑快点。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不到六点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因为要在模型室盘点月底耗材,一直拖到八点半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锁好门走到一楼大厅,看着外头被雨水砸得啪啪作响的台阶,我傻眼了。
没带伞。
大厅的伞架上倒是孤零零地立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挂着个眼熟的金属几何挂件——是沈确的东西。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冒雨百米冲刺回宿舍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
沈确单肩背着画筒,手里拿着手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大厅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外头的雨幕模糊了玻璃门。
他走近时,微潮的水汽混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扑面而来,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不像白天那么刺人,反而透着点说不出的沉闷。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
他在台阶最后一格停住,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我。
“没伞?”他问。
“嗯。”
我老实点头。
沈确没说话,走过去把伞架上那把黑伞拿了起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上演一出“把伞塞给我然后自己淋雨跑回男生宿舍”的经典苦情戏码时,他把伞往我面前一递,言简意赅:
“宿舍,顺路,撑伞,走。”
我:“?”
这电报体,惜字如金得像按字收费。
再说了,男生宿舍在东区,女生宿舍在西区,隔着整整一个人工湖和两个食堂,顺哪门子的路?你地球仪拿反了吧?
但我看了看外面能把人浇成落汤鸡的暴雨,果断把到了嘴边的拆台咽了回去。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谢了。”
我接过伞,啪地撑开。
沈确个子太高,将近一米八八,我举着伞像是给他头顶支了个敞篷,动作极其费劲。
走出大门没两步,头顶的伞柄突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我的手背,温度烫得惊人。
“矮。”
他冷酷地评价了一句,自然而然地把伞柄握在手里,伞面往我这边斜了至少三分之二。
我瞄了一眼他瞬间被雨水打湿的右边肩膀,心里稍微有点过意不去,决定找点话题缓解一下尴尬。
“那个,今天下午谢谢你帮我撬刀片盒啊。”
沈确目视前方,踩过一个水坑,语气平淡无波:“不用。省得某些人手笨,还要麻烦外人。”
这阴阳怪气的酸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
我假装没听懂,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林嘉树学长人挺好的,平时经常帮大家忙,算不上外人。”
头顶的伞猛地顿了一下。
沈确停下脚步,转过头低头看我。
路灯暖黄的光线透过雨幕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照得格外亮,里面像压着一团小火苗。
“他帮你什么了?”他问。
我开始满嘴跑火车:“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帮我修了一下书包拉链,顺便给我带了杯热豆浆。”
其实那杯豆浆是我给了林嘉树三块五让他顺路带的,拉链也是我自己拿老虎钳夹好的。
但为了实验数据,只能委屈一下学长的清白了。
沈确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脸色从微冷变成冰冻,最后直接进化成了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
“三块五的豆浆就能收买你?”他冷笑一声,“林岁,你眼光真差。”
我:“……”
不是,你怎么知道豆浆是三块五的?你连二食堂早餐价目表都背下来了?
而且重点是豆浆吗!
我正想反驳,我们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沈确把伞往屋檐下一收,甩了甩水珠,连句再见都没说,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要去炸碉堡。
“哎,你衣服湿了!”我喊了一句。
他头也不回,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声音混在雨声里传过来,闷闷的:“死不了。”
看着他高大冷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我站在宿舍楼下,摸了摸鼻子。
完了。
今天这剂猛药下去,今晚的日记不得写成绝交信啊?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模型室也锁了,要看日记只能等明天早上。
这一晚,我居然破天荒地失眠了半个小时。
倒不是因为心虚。
纯粹是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西伯利亚冻土层到底在纸上写了啥。
5
周五早上七点半,我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揣着两个肉包,早早冲进了模型室。
趁着还没人来上课,我锁上门,蹲到四号桌底下,一把捞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大片被钢笔水涂黑的墨团,力透纸背,纸面都快被戳穿了。
可见写字的人昨晚回来之后情绪有多暴躁。
墨团下面,是重新写的一段话,字迹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十月二十四日,暴雨。她今天冲林嘉树笑了。八颗牙。平时对我连半颗牙都不露。还叫他学长,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我把刀片撬出来的时候,她居然不看我,还在看林嘉树。就因为一杯三块五的豆浆?林嘉树那种花孔雀,给全院女生都带过豆浆,她到底知不知道?”
看到这里,我咬了一口肉包,嚼嚼嚼。
哟,真生气了。
看来他终于要意识到我不喜欢他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我继续往下看。
结果下一段,画风再次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托马斯全旋大漂移:
“等等。不对。”
“她平时在模型室打工,连一根五毛钱的热熔胶棒都要登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随便让不熟的男生帮她修书包、带早餐?而且刚才在路上,是她主动说林嘉树不是外人,我一问,她就把修拉链、带早餐的事全抖出来了,还特意强调了‘热豆浆’。”
“她在故意气我。”
我嘴里的肉包差点喷出来。
啥?
“因为我这几天虽然收了她的红薯,但一直没给明确的答复,今天下午她跟林嘉树说话的时候,还偷偷用余光瞄了我三次。她见我无动于衷,终于坐不住了,开始使用激将法。”
“她甚至故意不带伞,在模型室留到八点半等我一起走。撑伞的时候,她离我很近,发梢的洗发水味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我说她眼光差,她都没反驳,只是在宿舍楼下担心地喊我,说我衣服湿了。”
“原来她已经急成这样了。是我太端着了,让她没有安全感,才逼得她不得不找林嘉树当工具人来试探我的底线。”
“沈确,你真该死。”
在本子这一页的最底下,他还用尺子极其工整地画了一个圆形的扇形统计图。
把圆分成了三块,旁边标着严谨的百分比:
【林岁今日情绪构成分析:30%因我冷淡而产生的委屈 + 30%试图引起我注意的焦急 + 40%怕我淋雨感冒的心疼。】
我盯着那个拿圆规画出来的标准扇形图,整个人都麻了。
老天爷。
这已经不是恋爱脑了。
这是恋爱脑里的战斗机,自我攻略界的祖师爷,达尔文看了都要连夜把进化论改写成《论人类颅内造梦工程学》。
我明明是用余光观察你的黑脸程度,怎么就成了偷瞄你三次?
我明明是盘点耗材忘了时间,怎么就成了故意不带伞等你?
还有那个扇形图是怎么回事!谁家正经人写暗恋日记还画数据可视化图表啊!
我捧着笔记本,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人没救了。
就算我现在拿着大喇叭站在建院楼顶喊“沈确我讨厌你”,他估计都能在日记里写:“她居然为了我包下了整栋楼的声场,用反语向全世界宣告我的名字,她爱惨了我。”
正当我对着那个扇形图啧啧称奇、叹为观止的时候。
模型室紧闭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把手的锁孔里,插进了一把钥匙。
“咔哒。”
我浑身汗毛倒竖,条件反射般弹起,手忙脚乱地想把笔记本塞回纸箱底下。
但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
清晨清冷的阳光涌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接笼罩在四号绘图桌前。
我一手抓着半个肉包,一手抓着那本翻到扇形图页面的笔记本,像只被车灯照住的耗子,僵硬地抬起头。
沈确站在桌边。
他今天穿了件纯白的毛衣,外搭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和一杯冒着热气的鲜奶豆浆。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嘴角的包子馅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我手里那本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
空气安静下来。
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完了。
人赃并获。
当场抓包。
要是让这个死要面子的高冷校草知道,他那些酸掉牙的颅内小剧场和扇形统计图全被我看光了,他会不会直接拿旁边的美工刀把我片成巴尔沙木片,然后自己从三楼跳下去?
求生欲在这一刻飙升到了顶峰。
我大脑飞速运转,面不改色地啪一下合上笔记本,单手托着递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无比真诚、无比无辜的纯洁微笑:
“早啊沈同学,我刚在打扫卫生,发现你本子又掉出来了,正准备给你放回抽屉呢。我发誓,我一个字都没看,真的,我这人有点文盲,不太识字。”
沈确:“……”
大二建筑系在读,高考六百二十分,说自己不识字。
这鬼话我自己听着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但我只能硬撑着,眼神飘忽地盯着他手里的豆浆袋子,试图转移注意力。
沈确低头看着我,没接本子。
预想中的暴怒、羞愤、夺门而出或者杀人灭口,统统没有发生。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原本总是抿紧的嘴角一点点松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把手里那杯热豆浆放在桌上,然后倾身凑近了一点。
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晨间的寒气将我包围。
“是吗?”他开口,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低哑,尾音微微上挑,“那你二十号晚上锁门的时候,蹲在这张桌子底下翻我本子,是在给地板做人工抛光?”
我:“?”
我猛地睁大眼睛。
他怎么知道我二十号晚上翻过本子?我明明……等等,那晚我还把纸箱挪开了!
“你——”
“二十一号早上,纸箱被挪过,笔记本放回去时,角度也偏了十五度。”
沈确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我僵硬的手指间抽走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举到我眼前。
“还有,不识字的林管理员,你刚才光顾着看扇形图,没看最底下这行字吗?”
我呆呆地低头看去。
只见在那个扇形统计图的最下方,压着页脚的边缘,有一行极其隽秀冷冽的小字,墨迹甚至还有点湿,明显是今天早上我来之前刚写上去的:
“她前前后后翻了三次。今天赌她还会来。抓现行。”
我:“…………”
轰隆一声。
我脑子里那座名为“科学实验”的宫殿,当场塌成了废墟。
手里的半个肉包差点没拿稳。
“你……你二十一号就发现了?”我声音都在抖,“那你后来写的那堆红薯、还有昨晚写的林嘉树和扇形图……”
“故意的。”
沈确收起本子,随手扔在桌上,双手撑着绘图桌边缘,将我困在他和桌沿之间的小小方寸里。
晨光落在他眼底,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压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狡黠与坦荡。
“二十一号早上看到纸箱挪歪了,我才知道有人翻了本子。”
他看着我瞬间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本来想拿回宿舍锁起来,或者直接销毁。”
“那你为什么不拿走!”我羞愤欲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绘图桌上。
“二十号我还以为本子掉地上没人动。后来一想,你那天上午突然跑来盯我五秒,还夸我眉毛对称。”
沈确垂着眼看我,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我这才猜到,是你十九号晚上捡到了本子。要是你看过那些日记觉得我烦,肯定会躲我远远的。既然你不仅没躲,还特意跑过来逗我,想看我出丑……”
他顿了顿,耳根又开始泛起那层熟悉的薄红,语气却理直气壮得要命:
“那就说明,我不讨厌你这件事,你其实挺高兴的。既然你想看我能脑补到什么程度,我就接着写给你看,看你什么时候肯当面拆穿我。”
我张着嘴,彻底哑火了。
合着我以为自己在第三层拿他当猴耍。
结果人家在大气层拿着日记本当鱼竿钓我呢!
“不对啊,”我抓住了最后的逻辑盲区,垂死挣扎,“那今天这页林嘉树和扇形图,也是你编出来演我的?”
听到“林嘉树”三个字,沈确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消失了,眉头习惯性地往下一压,又恢复了那张经典的冷面阎王脸。
“前半截是真的。”
他冷冷道,“你冲他笑得那么甜,我确实想拿钢锯锯了他。至于那个扇形图——”
他偏过头,轻咳了一声,难得显出几分窘迫:“那是昨晚气糊涂了,顺手画的,忘了擦。”
我:“……”
我就说嘛!
那种神经病级别的阅读理解,怎么可能是纯演出来的,分明是本色出演加顺水推舟!
画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担惊受怕,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你以前每次在路上碰见我都拉着一张脸,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真以为我踩过你祖坟呢。”
沈确沉默了两秒。
“我有点近视,平时不爱戴眼镜。”
他低声交底,“每次老远看见你过来,我想看清楚你有没有在看我,就得用力聚焦。陈放说我一用力看人,表情就像要去索命。”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不是冷面酷哥。
是个近视还不戴眼镜的睁眼瞎。
“而且,”沈确看着我笑弯的眉眼,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帮我拈掉了沾在卫衣袖口的一点包子皮屑,声音低了下去,“我每次想跟你打招呼,你都跑得像后面有狗在追。我也很挫败的好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凶了……怪吓人的。”
沈确把桌上的热豆浆插上吸管,塞进我腾出来的那只手里。
鲜奶豆浆浓郁醇厚的甜香顺着吸管涌进嘴里,温热顺滑,刚好把干噎的肉包顺了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七块钱一杯,二食堂顶配鲜奶豆浆,加了双倍糖。”
沈确看着我喝豆浆,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比三块五那杯好喝吧?”
“好喝!”我疯狂点头,有奶就是娘。
沈确被我逗笑了,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那现在,林管理员,日记你看完了,实验也做完了,有什么结题报告要跟我说吗?”
阳光正好落在他毛衣领口,把他的眉眼衬得温柔又清亮。
我咬着吸管,看着他眼底清清楚楚映出来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个时薪十八块的兼职,好像给我发了个不得了的年终大奖。
“报告就是——”
我往前凑了半步,学着几天前自己做测试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眼睛:
“沈确同学,我今天看了你不止三秒。根据你的日记推算,我应该是挺喜欢你的。”
沈确愣住了。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那张冷酷帅气的脸上硬是没绷住表情,最后笨拙地模仿着我的语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哦……怪让人高兴的。”
我没忍住,当场笑出了鹅叫。
行吧。
恋爱脑就恋爱脑呗。
反正这碗软饭,呸,这杯七块钱的双倍糖豆浆,我是喝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