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把六千万家产全给了结拜兄弟。
他发达后办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我沉进江底。
重生回到六年前,我只借他三百万,剩下的钱全押给全城没人敢投的顾之棠。
半年后,她的公司估值破一百二十亿。
颁奖礼那天,郑大川跪在门口求见市长,被保安拖了出去。
1
江水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还卡在喉咙里。
我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手指抠着床单,半天松不开。
出租屋。掉皮的墙。桌上一碗泡胀的方便面。
墙上日历停在三月十二号。
我抓过手机,手抖得划了三次才解开锁。
三月十二号。
往回数六年,正是郑大川第一次上门找我借钱的日子。
我死前最后看见的,就是他这张脸。
上一世,我把恒达建材的流动资金,连同名下两套房,一共六千万,全数转给了这个结拜大哥。他在酒桌上拍着胸口:兄弟的钱就是哥的命,借条我签,利息翻倍给。
三年后,他的大川建设拿下滨江新区最大的市政工程,身家冲到八十亿。
庆功宴上,他搂着领导合影,举着话筒说:要感谢我这位老实兄弟的无私支持。
台下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听懂了。我的六千万,被他一句话变成了两个字,支持。
第二天傍晚,我在自家停车场被人从背后套上头套,塞进货车。
麻绳勒进手腕,铁块坠着脚踝。江水漫过头顶那一刻,我听见车外有人打电话,是吴魁的声音:川哥说了,办干净点。
警察结案,定性仇杀。
只有我知道,郑大川是怕我要回那六千万。
【现在,我回来了。】
我坐在床沿喘了十分钟,把原主记忆捋顺:陆恒,二十九岁,恒达建材老板,账上六千万,还没来得及转出去。
【这一世,一分都到不了你手里。】
中午,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川哥。
我盯着看了十秒,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才按下接听。
“恒子,晚上老地方聚聚?”郑大川的声音热得发烫,“哥这回逮着大机会了,滨江新区市政三标段要招标,就差一笔启动资金。”
一字不差。
前世这句话,我听完第二天就转了钱。
“晚上几点?”我压着嗓子问。
“七点,滨江食府二楼。恒子,等你哥起来那天,第一个带你进管委会的圈子。”
“好,准时到。”
挂断,我去洗手间冲脸。镜子里这张脸年轻,眼神已经冷透了。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三百万现金存进一张新卡。剩下的五千多万,一分不动。
晚上六点五十,滨江食府二楼,靠窗老位子。
郑大川带着吴魁进来,金链子晃眼。他一屁股坐下,拍我肩膀,烟味混着酒气扑过来。
“恒子,跟哥说实话,能凑多少?”
“三百万。”我说,“恒达最近被三个工地拖着款,账上就这么多。”
吴魁倒酒的手停了。
郑大川的笑僵在脸上,两秒后又堆回来:“三百万?恒子,你哄哥呢?你名下两套房……”
“房子抵押给银行垫货款了。”我端起茶杯,“川哥,这几年建材生意难做,你是知道的。”
其实账上六千万,一分没动。
【就这三百万,也是给你留的买命钱。】
郑大川盯着我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桌上:“行!三百万就三百万!哥先拿它垫标书保证金,中了标,回款哗哗的!”
他凑过来给我满酒:“恒子,等你哥发达了,第一个不忘你。”
我看着这张脸,胃里一阵翻搅。
十二年前,混混堵了我建材铺子的门,是他拎着钢管冲进来,替我挨了三棍。当天夜里,我们俩在桥洞底下喝了血酒,结拜。
上一世,我到死都记着这份好。
所以这一世,我更恨。
“那借条今天签。”我说,“月息两分,你滨江区那套别墅做抵押。”
包间静了两秒。
吴魁先炸了:“陆恒!兄弟的钱还要抵押?你这是打姐夫的脸!”
“生意就是生意。”我看着郑大川,“三百万不是小数,抵押,是给你这个机会上保险。”
郑大川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缺钱缺得发慌,我知道,为了凑标书保证金,他连老家的祖宅都准备卖了。
“签!”他咬着后槽牙,“恒子,一套别墅算什么!哥中标那天,请你吃一年的饭!”
吴魁从包里翻出合同。郑大川签字、按手印,把借条推过来,眼睛一直在我脸上刮。
我收好借条,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顺手把手机录音关掉。
回来时,在门口听见吴魁压着嗓子:“姐夫,就三百万,保证金还差一大截,你拿什么去堵……”
“闭嘴!”郑大川低吼,“老子自有办法。”
【办法?】我在心里笑。
前世你拿了六千万,工程照样偷工减料。这一世只有三百万,你会走什么路,我闭着眼都能猜到。
我推门进去,笑着给两人续茶。
“对了恒子,”郑大川呷了口酒,忽然凑近,“听说市长家那位独苗,这两天闹得全城风雨,投资人见她都绕着走。你离她远点,那是个坑。”
我心里一动。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连顾之棠三个字都没听过。】
这一世我还没动,他倒先替我划了重点。
“川哥消息灵通。”我给他满上,“什么样的坑,值得川哥特意提醒?”
“市政工程才稳!”他拍着胸脯,“背靠政府,睡一觉都能赚钱。恒子,钱一转,哥保你三年翻十倍。”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三百万明天一早就转给你。”我放下杯子,顿了顿,“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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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郑大川的眉头拧起来,“恒子,你这是防着哥?”
“不是防你,是防风险。”我把借条在桌上摆正,“三百万出去,我要留个底。你每一笔资金的去向,月底给我一份对账单,我看都不用看,锁进抽屉就行。”
吴魁嗤了一声:“对账单?姐夫,他这是把你当贼防!”
“生意规矩。”我不看吴魁,只看郑大川,“川哥要是觉得别扭,这三百万现在就撤。”
郑大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轮。
【急了。】他标书保证金后天就要交,差的就是这三百万。
“行!”他把酒一口闷了,“对账单就对账单!恒子,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吃你的亏,我早饿死了。”我笑着起身,“合同让吴魁拿去盖章,明天上午钱到账。川哥,祝你中标。”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大川坐在窗边,正对着手机低声说话,手指敲着桌子,一下,又一下。
【借高利贷去了吧。】我记下这一幕,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我给发小徐一鸣拨了电话。老徐,执业律师,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陆大老板,深夜来电,不简单呐。”他那头嗑着瓜子。
“老徐,帮我办三件事。”我说,“第一,把郑大川那张借条连同抵押合同公证;第二,查一下大川建设的工商底档;第三,明天开始,恒达的每一笔流水,你都留一份副本。”
瓜子壳的声音停了。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有人借了钱,我想让他还的时候,无路可赖。”
“行。”老徐没多问,“对了,跟你聊个热闹。最近全城投资人圈子里都在传一个笑话,市长家的独生女,顾之棠,搞什么智能仓储装备,搞了三年,投资人撤了一茬又一茬,房子都抵押了。她爸顾培明放话,再闹就断绝父女关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顾之棠。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这个名字我已经听过无数遍。她做的无人仓储装备,三年后赶上了港口智能化改造的风口,估值破了百亿。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正被全城的投资人当笑话看。
【而我,是唯一知道她能成的人。】
“老徐,她公司叫什么?”
“之棠智能。怎么了?”
“她的项目,你怎么看?”
“我?”老徐笑了,“我又不懂仓储,不过听说确实有点东西,就是没人敢投。毕竟她爸是市长,投她的人,个个都要被审查八辈祖宗,谁敢趟这浑水。”
没人敢投。
【所以才轮得到我。】
“老徐,再办一件事。”我说,“帮我约顾之棠,我要见她,谈投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疯了?这个节骨眼上投她,管委会的眼睛全盯着,你恒达的货以后还要不要进政府的工地了?”
“投多少我都投。”我说,“你不是问我出什么事了吗?就是这件事。”
“陆恒!”老徐的声音沉下来,“你冷静点,那是个坑,郑大川今天下午还在酒桌上……”
我听见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我的消息群里炸了。”老徐的声音变了调,“滨江国际,顶楼有人要跳楼,说是……说是顾之棠。”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我把油门踩到底。
电话没挂,老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陆恒,滨江国际,消防气垫刚充好,那姑娘一条腿已经跨出栏杆了!”
3
“陆恒,你在听吗?那姑娘一条腿已经跨出栏杆了!”
“我在。”我打着方向盘,“告诉消防别靠近,越劝她越往回缩。”
“那你想干什么?”
“我来。”
滨江国际,五十八层。楼下游人围了三层,警灯一圈一圈地转。
我推开顶楼的天台门,晚风一下子灌满了衣服。
顾之棠站在天台边缘,风衣的下摆被吹得乱翻。她没回头,只留给我一个又瘦又直的背影。
“再往前一步,我就跳。”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记者正好拍个全须全尾。”
“我不劝。”我在三米外停下,“我谈生意。”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谈生意?”她转过来半张脸,眼睛红的,妆花了一道,“全城的投资人都在楼下等着看我笑话,你是第几个来拍照的?”
“我是来投钱的。”
她终于整个人转过来了。
风把她的头发抽在脸上,她抬手拨开,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陆恒?恒达建材?”
“你认识我?”
“做仓储的谁不认识你。”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难看,“建材物流的大客户。怎么,我死之前,你来看最后一眼?”
“我来投五个五百万。”我说,“换你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风声呜的一声。
她盯着我的脸,一动不动。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给我递过合同吗?”她慢慢地说,“上午三个,全是空头支票,条件是让我先撤掉研发部,再让我爸给他们的关联公司批地。你是第四个,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不可能。”
“只有一个附加项。”我说,“三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条产线出货。做不出来,我不撤资,但是董事会我占的席位,要有一票否决权。”
她往前走了半步,鞋跟已经悬在天台边沿外。
“你不怕我拿着你的钱跑路?”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舍得把房子抵押进去的人,跑不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跑的人,房子早卖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这次她没去擦。
“全城都说我是靠我爸的名字混投资。”她的声音抖着,“只有我爸知道,他三年没给我批过一个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我说,“我只看东西。顾之棠,你的技术路线我看过白皮书,重载调度那块,你走错了方向,成本会翻两倍。但你的分拣算法是天才,改过来,三年之内,这个市场没有第二个玩家。”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看过我的白皮书?”她的声音变了,“那东西没公开过,投资人尽调都没给我做完……”
“我看过。”【六年后的我,看过它变成一座丰碑。】
风又起了。
她忽然从边沿退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天台的水泥墩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
“第一个月,没人投我,我说是时机不对。”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第二年,没人投我,我说是市场不懂。今年,我爸把我叫回家,把商业计划书摔在我脸上,说陆家湾的姑姑给他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外面骗钱。”
她抬起头,眼睛干干的,泪早就流完了。
“陆恒,最后一个问题。你投我,是不是冲着我爸?”
“不是。”
“那你冲什么?”
“冲你是全城唯一被看漏的标的。”我把手伸给她,“冲钱生钱。”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全是茧。
“五个五百万,百分之三十五。”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全换掉了,“三天内到账。陆恒,三个月做不出成绩,你从这座楼里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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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答应得干脆,“三天,钱到账,合同今晚就签。”
她愣了一下:“你连尽职调查都不做?”
“做。”我说,“但结果我早知道了。合同我带在身上,老徐起草的,条款你自己看,看完签字,咱们各自回家睡觉。”
老徐从消防通道的门后走出来,抱着文件袋,脸色复杂。
顾之棠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俩,早就候在这儿了?”
“候了四十分钟。”老徐把合同递过去,“楼道里风大,顾小姐,先签字,再跳楼也来得及。”
“老徐!”我瞪他。
顾之棠接过合同,就着天台的灯光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她停住了。
“竞业条款后面加了一条?”她抬头,“你 prohibition 我五年内给大川建设供货?”
大川建设。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
“这一条不能删。”我说。
“理由。”
“郑大川在投市政三标段,标的四个亿。”我看着她,“他的项目,半年内会出质量问题。你的公司刚起步,沾上他的名字,你就完了。”
她盯着我:“半年内?陆恒,你怎么知道他半年内会出质量问题?”
【因为上一世,三标段的桥面塌陷压死了两个人,新闻我看过整整一周。】
“直觉。”我说,“加上他现在账上根本没钱,三百万的保证金都要抵押房子去凑。没钱还要修路,顾小姐,你猜他用什么修?”
她沉默了。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天台的灯闪了两下。
“签了。”她把合同递回来,“陆恒,明天上午十点,之棠智能的股东会,你来参加。”
“我去。”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又开口,“我公司里有个姓孟的财务总监,是我姑姑塞进来的。你的钱进来之前,先换掉他。”
我笑了。
【果然,能成大事的人,清醒得可怕。】
“我安排。”
三天后,五个五百万到账之棠智能的账户。
第五天,孟姓财务总监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对账单离了职,接手的是老徐推荐的人。
第九天,第一条产线重新点火。
而我等的东西,也在第十天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恒达开会,郑大川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全是酒瓶碰撞的声音。
“陆恒!”他劈头就吼,“你把钱投给顾家那个丫头了?!”
“投了。”
“你放屁!”电话那头传来摔杯子的动静,“五个五百万!你跟我说恒达被工地拖款,转脸就给一个要跳楼的疯丫头五个五百万?!”
“我自己的钱,川哥。”
“你自己的钱?”他冷笑起来,笑声从听筒里刮着我的耳朵,“行,陆恒,你有出息了。我今天刚听说,你给她的钱里,有三千万是客户预付款!”
我握手机的手顿住了。
【来了。】
这个谣言,比我预计的还快了三天。
“川哥,”我笑了,“这话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现在建材圈全传遍了!陆恒挪用预付款,恒达要崩!你等着看吧,明天一早,你的供应商就会堵你门口要账!”
“川哥。”我把声音放得很平,“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电话录音开着呢。”
“录!随便录!”他吼完,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总,”销售总监的脸都白了,“下午已经有两家供应商来电话问账期了……”
“让他们来。”我说,“老徐,律师函今晚发出去,所有转发谣言的建材群,截图、公证,一个都别放过。另外,把我公司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打印出来,明天给每一家供应商送一份。”
第二天一早,供应商没堵门。
倒是顾之棠的电话先到了,她的声音是我没听过的紧绷。
“陆恒,我爸把我叫回家了。他手里有一份材料,说你挪用预付款,他限我三天之内,把你的钱全退回去。”
“退吗?”
“不退。”她说得斩钉截铁,“但陆恒,我爸这个人,眼里不揉沙子。他要见你。”
我还没接话,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陆先生您好,我是顾市长办公室的。顾市长说,明晚八点,家里书房,就您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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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市长说,明晚八点,家里书房,就您一个人来。”
“好。”我说,“我一个人去。”
挂了电话,顾之棠的声音还在听筒里:“陆恒,我爸这人吃软不吃硬,但你别指望套近乎。他书房里见的人,十个有九个是被他问倒的。”
“那我就做第十个。”
顾家老宅,翠湖路十九号。
管家把我领进书房的时候,顾培明正背对着我浇一盆兰草。
六十岁的人,背挺得笔直,头发花白,手上的水壶稳得一滴不洒。
“陆恒。”他没回头,“恒达建材,去年纳税排全市建材行业第七。”
“是。”
“你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
“二十九岁,拿五个五百万投一个全城都不看好的项目。”他放下水壶,转过身,“再挪用三千万预付款给自己铺路。陆恒,你胆子不小。”
我站定,没坐下。
“顾市长,第一句话我就要纠正您。”我说,“我没有挪用一分钱预付款。恒达近三个月的全部流水,我带来了,您可以让任何人去查,查出一分钱的毛病,我明天就撤资,还要登报道歉。”
我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他没看,只是看着我。
“材料是假的,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他说。
“所以我没有只带材料。”我说,“我还带了一句话。”
“讲。”
“顾市长,郑大川在投的市政三标段,那家评标委员会里,有两个人的亲属在围标。”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中标之后,为了回血,会用非标材料。半年之内,三标段的桥面会出问题。”
书房里静了很久。
顾培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行业里的耳朵。”我说,“您不必信我,您只需要让人盯着。盯半年,我说的对,您再听我下一句;我说的不对,您把我今天说的话发到全市的商会上,我陆恒从此退出滨江市。”
他的手指停了。
“你倒是敢赌。”
“我赌得起。”我说,“因为除了这个,我一无所有。”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抬手指了指门口:“门外那位,听了四十分钟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
顾之棠的脸探进来,耳根子有点红。
“爸,我就是路过……”
“路过五十八层楼到我这儿?”顾培明的声音冷下去,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坐下。”
她乖乖坐到我对面,冲我做了个口型:完蛋。
顾培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忽然开口:“陆恒,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投我女儿,图什么?”
“图钱。”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句实话。”我说,“顾市长,您别嫌难听。冲着您的名字来投钱的人,图的是您手里的章;冲着她来的,图的是她这个人值钱。我两样都不图,我图她的白皮书值钱,图三年之后,之棠智能的市值让我这百分之三十五翻十倍。”
他把茶杯放下了。
“三年十倍。”他重复了一遍,“口气不小。”
“做得到,您今天说的每一句就都是真的。”我站起来,“做不到,我赔她一个公司。”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又开了口。
“陆恒。”
“您说。”
“三标段的事,我让人盯了。”他的声音很慢,“盯出来什么,我请你喝茶。”
我退出书房,顾之棠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你刚才跟我爸说了什么?他那个人,十年没让谁在书房里坐满二十分钟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告诉他,半年后有人要给他送一颗雷。”
“什么雷?”
“你还记得我合同里让你删掉的那家客户吗?”
她的脚步停住了。
“郑大川?”她的声音低下去,“陆恒,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做建材的,对他的账比对他自己还清楚。”
“生意人的直觉。”我拍拍她的肩,“顾总,三个月,产线出货,别分心。”
“你欠我一个答案。”
“等出货那天,我给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晚上十一点,我走出翠湖路,吴魁从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上下来了,金链子在路灯底下晃。
他拦在我面前,烟头往地上一扔。
“陆总,我姐夫让我带句话。”他咧着嘴,“识相的,把钱从顾家丫头那里撤了,不然你那个建材厂,一场火就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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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那个建材厂,一场火就能没。”
我看着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吴魁,”我说,“这话你再说一遍,慢一点,我记性不好。”
“我——”他凑近半步,酒气喷到我脸上,“让你,把钱,撤了。听不懂?”
“听懂了。”我点点头,“回去告诉你姐夫,钱不撤。厂子要是着了火,我第一个报警,第二个报案,第三个拿着借条找他还钱。”
吴魁的脸沉下来:“陆恒,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姐夫现在是什么身份?管委会的红人!捏死你一个建材贩子,跟捏死一只蚂蚁……”
“吴魁。”我打断他,“回去替我带另一句话。”
“什么话?”
“让他数着他那三百万花。”我看着他,“花得越慢,他活得越久。”
他愣了两秒,忽然啐了一口,甩门上车走了。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发老徐,一份发顾之棠,一份传到自己邮箱。
第二天一早,我去辖区派出所做了备案。接待的警官听完,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
“恐吓加毁坏财物威胁。”他说,“陆先生,我们会关注。不过你也要小心,这种人,狗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先来了。”
麻烦是一周后到的。
那天上午,恒达最大的两家供应商同时来电,说资金要收紧,往后供货一律现款现结。
中午,第三家直接停了货。
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三份停货函,笑了。
三家,全是给郑大川供过货的。同一时间断供,这不是巧合,是串联。
【郑大川,你终于开始咬人了。】
老徐推门进来,脸黑得吓人:“查到了。断供是郑大川牵的头,他给三家的老板都打了电话,许了三标段的供货份额。陆恒,你现在两条路,第一,低头,把钱从顾家撤了;第二——”
“第二,我断他的粮。”我说。
“你拿什么断?三家断你,你找谁供货?现在市面上能吃下这个量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叔,丰南建材的老周吧?我是陆恒。”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爽利:“小陆?哎哟,多少年没联系了,你爸走了以后,你就没找过周叔了。”
“周叔,我今天来找您,是给您送钱来了。”
“哦?”
“恒达接到一批新订单,量比以前大三成,现款现结,价钱按市价上浮五个点。”我说,“但有一个条件,三天内首批货必须到位。”
电话那头静了静。
“小陆,不是周叔摆谱。你说的这个量,我库里有,但运输要调车队,三天太赶了。”
“周叔,您的车队我可以自己雇,装卸我自己出人。您就出一句话——发货。”
那头又静了几秒。
“小陆,周叔问你一句实话。外面传你挪用预付款,恒达要崩,是真的吗?”
“假的。”我说,“流水您随时派人来查。周叔,您和我爸做了二十年的生意,我说崩没崩,您看我敢不敢请您来厂里吃食堂。”
那头忽然笑了:“好小子!有你爸的风骨!三天,货到你库房!我还要加一条,往后丰南的货,你恒达优先,价钱永远给你上浮三个点!”
挂了电话,老徐看着我,半天说出一句:“你早留了这一手?”
“周叔和我爸是三十年的交情。”我说,“郑大川只知道收买人心,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心是买不来的。”
一周后,丰南建材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恒达的库房。
而那三家断供的供应商,吃了郑大川许的空头份额,垫了全款压了一库房的货,三标段的供货结算一拖再拖,两家资金链告急,反过来求着要恢复给恒达供货。
我没答应,也没赶尽杀绝,只回了八个字:照章办事,按单排队。
那天晚上,老徐打电话过来,声音都是抖的。
“陆恒,新闻出来了!大川建设三标段的混凝土被查不合格,监理下了整改单,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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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建设三标段的混凝土被查不合格,监理下了整改单,你自己看!”
我打开手机,本地新闻的推送顶在第一条。
三标段二号桥墩,混凝土抗压强度不达标,责令停工整改,采样送检。
我盯着那个桥墩的编号看了很久。
【二号桥墩。上一世,塌的就是它。】
只是上一世,这件事被压得干干净净,塌之前,没人知道。
这一世,三百万的钱逼着他偷工减料,监理又盯得比前世紧,雷提前炸了出来。
我拨通老徐的电话:“保存好新闻原件,公证。再帮我盯一件事——郑大川这两天会找人压这条新闻。”
“压得住?”
“他压得住新闻,压不住送检的样品。”我说,“你盯着检测机构的动静就行。”
三天后,新闻果然撤了。
但第五天,质检部门的通报发了下来:三标段部分批次混凝土判定不合格,责令全面排查,复工时间待定。
郑大川的标书保证金、高利贷的首期还款,全砸在了这个停工令上。
他开始四处借钱。第奇数天找银行,银行不放;偶数天找同行,同行躲他。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顾之棠这边,出货的日子到了。
产线点火第九十天,第一条重载分拣线下线。
验收的客户,是省港口集团。两亿的单子,之棠智能能不能接稳,就看这一场验收。
验收前一晚,顾之棠把我叫到了产线车间。
巨大的车间里,她站在样机旁边,工装袖子挽着,眼下两团青黑。
“陆恒,明天验收组的组长,姓贺。”她递给我一份资料,“港务系统的老人,出了名的难伺候。公关部拟了三个方案,都是往送礼那个方向走的,被我全毙了。你说你欠我一个答案,现在说。”
“答案就藏在你毙掉的那三个方案里。”我说。
她抬起头。
“贺组长这个人,最恨两样东西。”我说,“第一,拖延,他验收的项目,准时比什么都重要;第二,送礼,谁往他手里塞东西,他扭头就上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三年前在全省的座谈会上说过一句话,‘谁跟我来虚的,我跟谁不来往’。”我看着她,“顾总,明天你只做一件事,比约定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到场,样机一次性点齐,汇报直说短板,一句漂亮话都不要讲。”
“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对这种人,实话是最贵的礼物。”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我们的车开进港口集团的时候,贺组长的秘书在楼下接我们,脸上的表情是惊讶的。
“顾总,你们提前了四十分钟。”
“提前是为了留四十分钟给临时故障。”顾之棠说,“这套系统的新,新在没人跑过,我不能假装它不会出问题。”
十点整,验收开始。
十一点四十,样机的重载分拣测试跑完,误差率比行业标准低了百分之四十七。
贺组长全程没说一句话,最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只对秘书说了一句。
“把这家公司,加进港口集团的核心供应商名录。”
顾之棠站在样机旁边,手在工装裤缝上攥成了拳,指节全是白的,嘴上却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一个月后,B轮的意向书雪片一样飞进来。顾之棠一个都没接,只开了董事会,账上的估值,从五亿跳到了六十亿。
庆功宴那晚,她破例喝了两杯,红着眼睛跟我说:“陆恒,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没说话,挂了。但二十分钟后,他让秘书给我寄了一箱他存了十年的普洱。”
我笑起来。
“这就是他的态度。”我说。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口气,忽然侧过头:“那你呢?你欠我的答案,什么时候给?”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短信,郑大川。
“老地方地下车库,十分钟后,把顾家的股份转让出来,我给你留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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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地下车库,十分钟后,把顾家的股份转让出来,我给你留条活路。”
我把短信翻给顾之棠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我们的谈话,被人惦记着呢。”我说,“顾总,庆功宴你自己撑住,我去会一会故人。”
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两排,郑大川站在C区的柱子旁边,吴魁和两个我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守在入口。
他瘦了,眼窝陷下去,西装还是那身,领口却皱了。
“陆恒,你来了。”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费劲,“半年不见,你可是今非昔比。”
“川哥也是。”我站在三米外,“瘦了。”
“瘦了?”他忽然拔高了声音,“我他妈都快死了!三标段停工,高利贷四千万压着,天天上门泼油漆!陆恒,我借你的三百万,我认!但你现在抱着顾家的大腿,六十亿!你转手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让出来,我就能活!”
“凭什么?”
“凭我们拜过把子!”他一步跨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十二年前,是谁替你挡了三棍?是谁在桥洞底下跟你喝的血酒?陆恒,你现在发达了,看结拜兄弟去死,你的良心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川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一世,”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了你六千万,两套房子,没打借条,没要抵押。你怎么谢我的?”
他愣住了。
“六千万?”他的眉头拧起来,“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六千万……”
我笑了。
【对,你不懂。但这不妨碍你重新做一遍同样的事。】
“没什么。”我摆摆手,“说正事。股份,一分不给。你欠高利贷的钱,跟我无关。”
郑大川的脸皮抖了几下,忽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陆恒,你听好了。”他一字一顿,“你要是不识相,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别以为攀上顾家就没人动得了你,这城市里淹死人,不需要打借条。”
“淹死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川哥,这话你再说一遍。”
他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一条红杠一跳一跳,“从你发短信让我下楼开始,我的录音就没停过。恐吓、威胁、人身安全,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另外,”
我举起另一只手,晃了晃。
“我的定位,十分钟前发给了老徐,他现在就在车库入口,还有两份录音的备份,一份在我律师手里,一份在我邮箱。川哥,你现在动手,明天这些就是呈堂证供。”
郑大川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陆恒,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老实人!”
“老实人死了。”我说,“就是被你这三个字害死的。”
吴魁在入口骂骂咧咧地探过头:“姐夫!堵不堵?就让他开车门那么大点事儿!”
“闭嘴!”郑大川吼完,回头看我的眼神,已经全变了。那里面不再是愤怒,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东西,恐惧。
“让开。”我说。
他们让开了。
我上车,发动,倒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的时候,摇下了车窗。
“川哥,最后一个忠告。”我说,“高利贷的利息,一天是万分之五,你算算你还有几天。想活命,就把该退的钱退了,该认的罪认了,我保你进去得早,出来得早。”
“陆恒!”他在后视镜里嘶吼,“你不得好死!”
车窗升上去。
三天后,麻烦果然又来了,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上午十点,老徐的电话打进来,声音绷得笔直:“陆恒,出事了。经侦那边收到实名举报,说你合同诈骗,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材料做得很全,合同的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你公司一个离职业务员的证言。”
“查。”
“我知道是查!但立案程序一旦走起来,你的账户要冻结,B轮的投资方看见这种消息,会集体观望!顾之棠那边……”
“老徐。”我打断他,“我问你,举报材料里那份合同,金额多少?”
“八千万,说是你跟大川建设签的供货合同,收了预付款没发货。”
我笑了。
“老徐,你听清楚。”我说,“我从来没有跟大川建设签过八千万的合同。让警方去查那份合同上恒达公章的启用时间,那枚章是去年十月才刻的,合同落款是前年三月。章比合同晚一年半,这笔账,造假的人自己都没想到要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早就防着这一天?”
“从他说‘忌日’两个字开始。”我说。
上午十一点半,两名穿制服的警官走进恒达的办公室。
为首的那位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陆先生,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合同诈骗,请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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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合同诈骗,请配合调查。”
“好。”我站起来,拿起外套,“两位警官,我要带我的律师同行,手续方面没问题吧?”
“可以。”
经侦支队的问询室里,我把那份“八千万合同”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这枚公章是去年十月十日启用的,启用备案在市场监管局,合同落款是前年三月,时间对不上。第二,这份合同的付款账户,收款方不是恒达的公户,是一个叫鑫隆贸易的公司,法人叫吴德才,是吴魁的小舅子。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我今天带来了一段录音。举报我的人,上周在地下车库,亲口对我说,‘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问询的警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陆先生,你继续说。”
“还有第四。”我说,“我借给郑大川三百万,他抵押了别墅,签了借条,每月付息。一个欠我三百万的人,倒过来举报我诈骗八千万,警官,你觉得这合逻辑吗?”
当晚,鑫隆贸易的账户流水被调了出来。
那条八千万的“预付款”,转进来三天后,原路转进了另一个账户,户名,郑大川。
两天后,吴魁到经侦支队投案了。
后来老徐告诉我,吴魁进去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必须给他做笔录的房间开足暖气,他说他姐夫的家现在天天被泼油漆,他不想再沾一点冷。
郑大川欠的债,早把吴魁的工资卡一起抵了进去。高利贷的金主放了话,再还不上,第一个找吴魁收账。郑大川让吴魁顶下合同诈骗的案子,许他出来后分一笔钱,吴魁反手把郑大川指使他伪造合同的三段转账记录和一段电话录音,全交了。
又一个星期,郑大川被依法批捕。
我没能亲眼看见他被带走的画面,老徐给我转述的,说他被铐上的时候整个人瘫了一下,是被两名警员架着上的车,嘴里一直在念,念的内容只有三个字翻来覆去。
不是骂我。
是“三百万”。
【你到死都想不明白,怎么就败在了三百万上。】
因为你从来就没算过,压垮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钱多钱少。
批捕后的第十天,市里举办年度经济人物颁奖礼。
之棠智能B轮交割完成,估值落定,一百二十亿。杰出企业家的奖杯,颁给顾之棠,联合创始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颁奖礼设在滨江大剧院。红毯尽头,我陪顾之棠走到入口,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我回头。
郑大川跪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下面,西装皱成了一团麻,头发白了一半。他身前摊着一块纸板,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求顾市长救救大川建设。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朝我爬过来。
“恒子!”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裤脚,“恒子,哥错了!哥把别墅给你,把祖宅给你,你让顾市长放我一马!三标段复工,钱我一分一分还!恒子,你说话啊!”
我低头看着他。
这辈子我盼过无数次这个画面。
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安静。
“郑大川。”我蹲下来,让他的脸和我的脸平齐,“你还记得江边那辆货车吗?”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
“你……你怎么……”
“你不记得了,那就当我没说。”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回去把该交代的全交代了。郑大川,别浪费国家对你的宽大。”
保安上来了,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的鞋底在台阶上刮出两道刺响,嘴里还在喊我的名字,喊到一半,变成了呜咽。
顾之棠站在红毯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颁奖的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她接过奖杯,转身,越过主持人,径直走向了我。
她把奖杯塞进我怀里,对着全场的话筒说了一句话。
“这个奖,有一半是旁边这位的。”她说,“台下有记者想问为什么,我的答案只有一句——没有陆恒,就没有之棠智能。”
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侧过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陆恒,三个月的赌约,你赢了。”她顿了顿,“奖杯给你。这座城市的规矩,往后咱们一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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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杯给你。这座城市的规矩,往后咱们一起立。”
我抱着那座奖杯走出大剧院,凌晨的江风扑了满脸。
顾之棠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面上有货轮在走,汽笛声闷闷的,滚过整个江面。
“陆恒。”她先开的口,“郑大川抓你裤脚的时候,你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他的脸当时就变了颜色。你说了什么?”
“一句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话。”
“我不信世上有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话。”
“有的。”我说,“人做过什么,自己都会替自己找理由。找着找着,就真忘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明天,我要去江边一趟。”我说。
“我陪你去。”
第二天清晨六点,江雾还没散。
我在老渡口的台阶上放了一束白菊,又摆了一瓶他生前爱喝的汽水,我父亲的。
上一世,我沉江的地方,离这里三公里。
爸,我没给您丢人。您留的人脉,我用来救人,没用来害人。那个替我挡过三棍的人骗了我,我记他的好记到了最后一秒,可他连一秒都没记过我的好。
雾气从江面漫上来,浸湿了白菊的花瓣。
“是你爸?”顾之棠站在我身后半步,声音很轻。
“嗯。”我说,“还有……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一个替我挡过三棍的朋友。”我把汽水的瓶盖拧开,汽水的白气嘶地冒出来,“他死在江里,警察说是仇杀。我到现在都觉得,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自己心里的那个窟窿吃掉了。”
顾之棠在我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拧开了一瓶汽水,往江里倒了一线。
“都过去了。”她说。
“没有都过去。”我摇头,“有一部分留下来了。”
“哪一部分?”
“教训。”我说,“顾之棠,往后之棠智能的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查。我们赚的每一个子儿,都要干净。钱这个东西,来路不干净,早晚连本带利收回去,收的人不见得是你招惹过的人,可能就是你自己心里的窟窿。”
她认真地听着,然后伸出小指。
“拉钩?”
“多大的人了。”
“拉钩。”她把手悬在那儿不收回,“我爸十年没进我的公司,昨天他打电话,问B轮的钱投了哪几个项目。他从来不问这种问题的。陆恒,是你把那个书房里的人,请回我生活里了。”
我伸出小指,跟她勾了一下。
回城的路上,她的电话响了,是贺组长秘书打来的,港口集团追加了一期订单,三亿。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江面,忽然笑出了声。
“陆恒,你猜三个月前,我站在五十八层楼顶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再看到我。”她说,“结果现在,全城的人排队想见我。你猜我想对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我就想问一句,早干什么去了。”
中午,我们把车停在老渡口旁边的一家馄饨摊。
她要了两碗馄饨,多醋,不要香菜。热气从碗里冒上来,糊住了她的睫毛,她低头吹了吹,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三个月后,第二条产线点火。”她含着馄饨含糊地说,“年底,我们做全省第一。”
“然后呢?”
“然后……”她咽下去,抬起头看我,睫毛上还挂着热气凝成的小水珠,“然后你欠我的那个答案,你还没给。郑大川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
“顾之棠,答案很长。”我说,“长到要从一碗馄饨讲起。”
“那就讲。”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半米,“今天时间管够。”
江风从渡口吹过来,掀起她的一缕头发。
我把馄饨咽下去,开口了。
“从头说起。三年前,有个人跟我说,兄弟的钱就是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