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夜掀桌
正文】
林溪把剁椒鱼头端上桌的时候,沈德昌正拿筷子头敲中堂那块匾。
“沈家祖训,都听好了——”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满桌人立刻停了筷子。
匾是樟木的,漆掉了三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茬子。“媳妇熬十年不哭不闹,分老宅三成。”他念完,拿筷子点了点林溪的方向,“今年是老三媳妇进门的头一年,听着,别学你前面那两个嫂子。”
沈砚山在边上给他爹续酒,笑得跟刚出锅的藕夹似的,油汪汪的:“爸,您放心,小溪是法院里上班的,最懂规矩了。”
林溪没接话。她扫了眼手机屏幕——录音笔的波形图正一下一下地跳。
周丽芬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压着嗓子:“你爸说话直,你应一声,大过年的。”
“行。”林溪抬头笑了笑,“那我也说两句。”
她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A4纸,订书钉在左上角别了两下。桌上有转盘,玻璃的,中间一道裂纹拿透明胶粘过。林溪把文件放在转盘上,手指头一拨——
转盘吱呀呀转起来,带着那几盘剩菜一块儿转。
沈砚山的酒杯先挡了一下,公文没停。转到沈德昌面前,老爷子正伸手夹花生米,纸蹭着他手背滑过去。又转到沈砚舟面前,她丈夫建房子画图纸的手指头摁在“律师函”三个黑体字上,没动。
最后停在周丽芬面前。
“妈,您先签。”林溪说,“您签完给爸签,爸签完大哥签。转盘转到谁面前谁签,公平。”
满桌人看着那张纸,跟看见锅底爬出只活王八似的。
沈德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搞什么名堂?”
“爸,您刚念的祖训——媳妇熬十年不哭不闹分三成。”林溪拿筷子头点了点那张律师函,“我嫁进来第一天就查了《民法典》。沈家这条规矩,违反公序良俗,无效。我作为沈家三儿媳,申请分家析产,老宅按份额分。另外——”她顿了顿,从包里又掏出两份复印件,“大嫂二嫂那两份也一块儿算。她们熬了九年半、熬到跳楼,该分的份额我替她们主张。”
周丽芬的手机“叮”一声,家族群里她刚发的“好媳妇十条标准”还挂着,底下二姑回了个大拇指。现在她手指头直哆嗦,想撤回,手一滑,点成了“转发到朋友圈”。
沈砚山第一个站起来:“林溪你疯了吧?大过年的你——”
“大哥别急。”林溪抽出底下那张复印件,“你东厢房出租一年收两万四,从爸账上走的吗?要不我把你手机里网贷催收短信投屏到电视上,大家一起看?”
沈砚山脸唰地白了,屁股又坐回去,把手机往裤兜深处塞了塞。
沈砚舟在桌底下碰她的腿。林溪没理。
“砚舟。”沈德昌的目光压过来,“你媳妇你管不管?”
沈砚舟把手从桌下收回来,推了推眼镜:“爸,小溪她……工作性质您也知道,讲证据的。要不先吃饭,吃了饭……”
“吃个屁!”沈德昌嗓门拔起来,震得头顶灯泡晃了一下,“我沈家几十年规矩,到你媳妇这儿就违法了?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让厂里老同事怎么看我?”
“街坊怎么看您,取决于他们知不知道大嫂的日记。”林溪把两份复印件往前推了推,“大嫂写那本蓝皮笔记本,最后四页全是‘今天又被骂了’‘砚山他妈说我不配吃饭’。二嫂那本更简单,就一句——”
她翻到复印件的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一行字:“‘第九年了,我真扛不住了。’二嫂写这句的时候,砚舟,你在旁边看图纸,记不记得那天她敲过咱家门?”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丽芬突然开口:“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方慧珍给的。街道办调解员,二嫂生前最后见的人。”林溪看着她婆婆,“妈,您手机里还有大嫂发疯那天的视频吧?本来留着当笑话看的那个。巧了,我备份了三份。”
周丽芬的手猛地摁住手机屏幕,跟捂一颗要炸的雷似的。她扭头看沈德昌,嘴唇哆嗦了两下:“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德昌站起来,走到中堂匾底下,背着手,拿出他当厂办主任的派头:“林溪,你要分家产,行,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但有一条——砚舟这婚事,当初我就不同意。你要告,先跟砚舟把婚离了。”
“爸!”沈砚舟也站起来了。
“你闭嘴。”沈德昌指着他鼻子,“你那个事务所,启动资金谁给的?老宅改造那单子,谁给你搭的线?你媳妇今天敢掀桌子,明天就敢把沈家告上法庭。你自己掂量。”
桌上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嘀嗒,嘀嗒。
林溪没站起来。她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搁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才开口:“爸,您威胁砚舟没用。这案子我告的是沈家老宅共有人析产,砚舟是共有人之一,他撤不撤诉我说了算——委托代理合同我让他签过了,就在咱俩领证那天,附件三,夹在婚检报告后面。”
她看着沈砚舟:“对吧,老公?”
沈砚舟没说话。他那个“不掺和沈家规矩”的补充协议也是同一天签的,附件二。他当时以为林溪是闹着玩。
沈砚山这时候缓过劲来了,给沈德昌递了根烟,转头冲林溪呲牙:“弟妹,你手里有律师函,那咱也找个律师呗。爸,我认识一个,专打房产官司的,叫什么来着……”
“你认识那个姓周的?”林溪问,“去年帮你打离婚官司、让你把前妻净身出户那个?他去年被律协通报了,你不知道?吊销执照三个月,就这个月的事。”
沈砚山嘴张着,烟叼在嘴角,没点着。
沈德昌坐回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两样东西——中堂那块匾,还有一屋子听话的儿媳妇。今天一块儿裂了缝。
“林溪。”他声音缓下来,带点哄的意思,“你年轻,不懂事。你妈还在疗养院住着,一个月多少钱?八千?一万?沈家出过钱的。你要非撕破脸,那往后……”
林溪终于把筷子放下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录音界面,红色的计时器还在跳。
“爸,您刚才那段话,威胁断供我母亲的医疗费,我已经录进去了。”她笑了笑,“跟之前三段拼一块儿,正好凑一个‘以断供迫使权利人放弃诉权’的完整证据链。”
周丽芬“嗷”一嗓子:“你进门就带录音笔?!”
“妈,您第一天给我立规矩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林溪歪了歪头,“我说‘妈您说得对,我记下来好好学’。您当我客气呢?”
沈砚山趁乱摸手机,被林溪一嗓子喝住:“大哥,你要给方慧珍打电话是吧?她刚给我发了微信,说二嫂的日记原件她锁在街道办保险柜里,钥匙在她那儿,你要不要现在去拿?”
沈砚山手一抖,手机“啪”地扣在酸菜鱼盆里。油汤溅了他一脸。
沈德昌看着大儿子这副熊样,又看了一眼转盘上那份律师函,最后盯着林溪:“你到底要多少?”
“老宅评估价六百万,三成一百八十万。”林溪从包里掏出笔,放在转盘上,“但我要的不是钱,是房子。西厢房三间归我。大嫂二嫂的份额折成现金,你们沈家自己商量怎么补。”
“西厢房?”沈德昌眼睛眯起来,“你要西厢房干什么?”
“我妈伺候过沈家十年,走的时候除了一个旧皮箱什么都没拿。”林溪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替她讨个说法。”
这句话一出口,周丽芬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林溪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德昌没接笔。他站在那面樟木匾底下,影子投在墙上,脑门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你妈当保姆那事,跟分家产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林溪把律师函收起来,“但您要是不签,我下一步就查西厢房的产权档案。爸,西墙第三块砖,您还记得里头塞着什么吗?”
沈德昌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变化只有林溪看见了。她心里咯噔一声——她妈犯糊涂时念叨的那句话,好像不只是胡话。
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和小孩尖叫。对门邻居赵婶推门就进:“老沈,你家门口怎么停了辆法院的车?”
满桌人齐刷刷看窗外。
一辆白色法院涂装的车停在沈家门口,车顶警灯没亮,但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夹公文包。
林溪也扭头看,嘴里嘀咕:“我没叫执行局啊……”
2 匾后藏借条
沈砚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我叫的。”
林溪猛地转头看他。
沈砚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看她:“方慧珍昨天找我了,说二嫂那份精神鉴定申请再不提交,过了年就过诉讼时效。我联系了立案庭的老同学。”
他顿了一下,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反着灯,看不清眼神:“小溪,西厢房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透个底?”
沈德昌“哗啦”一声掀了转盘。盘子碗碎了一地,那封律师函泡在鱼汤里,红油汪汪。
“反了!都反了!”他指着沈砚舟的鼻子,“你吃里扒外!那启动资金五十万你给我吐出来!”
“爸,那五十万算借款的话,我连本带利还您。”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但今天法院同志来,是为了二嫂的事。您有什么话,跟办案人说。”
林溪看着自己丈夫,心里那根弦“嘣”地弹了一下。
她提前摆好的局——律师函、日记、录音、网贷——每一步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沈砚舟会自己踩一脚油门。
法院的人推门进来,为首那个跟林溪打了个照面,愣了:“林助理?你怎么在这儿?”
“我婆家。”林溪站起来,把碎盘子往旁边推了推,“你们来送什么?”
“二嫂方慧珍那份精神鉴定申请的立案回执,当事人送错了门,送到隔壁赵婶家了。”对方把文件递过来,目光扫了一圈乱糟糟的饭桌,“这……家庭聚餐?”
周丽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眼发直,嘴里念叨:“完了,全完了,家族群要传疯了……”
她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底下已经三十多个赞,二姑评论了一条:“丽芬,你这是手滑还是故意的?”
沈砚山蹲在地上捞手机,油汤里捞出来还亮着屏,网贷APP的图标在酸菜叶子里闪。
沈德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伸手指着西墙。
“林溪,”他嗓子哑了,“你要查西墙第三块砖,可以。但你先问问你妈——那份代持协议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林溪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沈德昌从保险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茶几上。纸边上卷,中间几道折痕,右下角一个红戳。
“你妈当年没拿这份协议走,是我扣下的。”沈德昌盯着她,“代持人写的是我沈德昌。你要西厢房?你先证明这协议是给你妈的。”
林溪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突然笑了。
“爸,您扣下的这份是复印件。”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一张折得更旧、但红戳更清晰的纸,“原件我妈带走了一直没撒手。您保险柜里那份,是当年她让您‘保管’的、她自己写的假货。真的在这儿。”
她把原件举起来,对着满屋子人晃了晃:“上面代持人那一栏,写的是我妈的名字。被代持人——”她停顿了一下,眼睛扫过沈德昌的脸,“沈德昌。”
沈德昌嘴唇哆嗦起来。
“您当年让我妈代持,是为了躲厂里的集资清查。她替您背了十年名头,到最后连老宅一块砖都没落下。”林溪把原件收好,“现在您跟我要证明?这份协议本身就是证明。”
沈砚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嫁进来之前。”林溪没看他,“但代持协议上没写西厢房归谁,只写了老宅整体百分之十五。所以我还得查西墙——”
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疗养院护工打来的。
“林小姐,你妈今天特别清醒,一直念叨‘西墙第三块砖,砖是活动的,里面有个铁盒子’。我们问她什么铁盒子,她就哭。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林溪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满屋子狼藉和法院来人,又看了一眼沈砚舟。
沈砚舟把她外套递过来:“你去,这边我顶着。”
“你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他把车钥匙塞她手里,“法院同志在场,爸要闹,我就把二嫂那份精神鉴定申请当众念一遍。”
沈德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脸灰得跟他那面匾一个色。
林溪往外走,经过周丽芬身边时停了一下:“妈,厨房那缸腌菜别动。我明天请评估公司来清点厨房资产,腌菜缸算不动产附属物。”
周丽芬“腾”地站起来,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缸里就腌了点萝卜——”
“八万块萝卜?”林溪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周丽芬撕心裂肺的一声:“沈德昌!你管管她!她连我腌菜缸都不放过!”
林溪坐进车里,把录音笔倒回去听了一遍。沈德昌说“先问你妈”那句,音质干净。
她刚要打火,副驾驶门被拉开,沈砚舟钻进来,手里拎着两盒没拆封的饺子。
“你干嘛?”
“一起去。”他扣上安全带,“你妈清醒的时候不多,我陪着去,万一她说的跟西厢房对不上,我还能帮你记。”
林溪看了他三秒。“你爸那边——”
“我爸在跟法院同志解释,为什么家里保险柜存着三份‘守规承诺书’。”沈砚舟把饺子放后座,“你先开车,路上我跟你说方慧珍今天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二嫂跳楼那天,手机里最后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他摸出自己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来,“收件人是你婆婆。”
屏幕上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妈,我熬到第九年了,再有一年就分房了。您能不能跟爸说说,让砚河把医药费先给我——”
后面几个字被一道裂痕截断了。
林溪把手机还给他,打着了火。
“走吧。”她踩下油门,“先去看我妈。回来再算腌菜缸。”
车拐出巷子口的时候,后视镜里沈德昌追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举着那面樟木匾,匾上的字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林溪瞥了一眼,匾下面好像还贴着一张纸。
“砚舟,你爸举着的那匾,背面贴的什么?”
沈砚舟扭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看着像……一张借条。”
林溪一脚刹车踩下去。
车没熄火,林溪盯着后视镜里那面匾。沈德昌站在门槛上,匾举得吃力,胳膊在抖,可他没放下。
“借条?他欠谁的?”林溪问。
沈砚舟把手机相册往回翻,翻到一张下午在老宅客厅拍的合影,背景里那面匾正好入镜。他两指放大,匾背面贴的那张纸露出半截,纸边发黄,上头有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只能认出“今借到”三个字和一个红手印。
“看不清金额。”他把手机递过去,“但我认得那个红手印——我爸按手印从来不用印泥,他用的是我爷爷那盒老朱砂,颜色发暗,干了以后发黑。”
林溪重新挂挡,车往巷子外滑。“你爸拿匾背面的借条当护身符呢,还是当遮羞布?”
“八成是借条上写的名字见不得光,他宁肯举着匾追出来,也不让法院同志看见。”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从西装内兜摸出两张折成四方块的纸,展平了放在膝盖上。“先说你妈的事。方慧珍今天在法院后门堵我,塞了这些。”
第一张是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二嫂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和沈砚舟刚才给林溪看的是同一条,但这条多了下半截——裂痕后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歪斜:“砚河医药费还差三万八,爸说我不签放弃书就滚出老宅。”
林溪扫了一眼,车速没减。“下半截你刚才怎么不给我看?”
“我先给你看的那个是方慧珍手机拍的,她的手机屏碎得厉害,下半截正好在裂纹底下,拍不清。”沈砚舟指着第二张纸,“这个是街道办笔录的复印件。二嫂跳楼前三天自己去街道办做的,方慧珍经手的。”
林溪把车靠边停了,拉手刹,接过那张纸。
笔录抬头印着“人民调解口头申请记录”,日期栏手写着二嫂的名字——周晓兰。正文只有三行:
“申请人称:公公沈德昌要求其签署放弃治疗费声明,不签则令其搬出老宅。申请人表示丈夫沈砚河治病期间所有费用均由夫妻共同积蓄支付,未向公公借款。调解员建议家庭内部协商,未予立案。”
末尾调解员签名处,方慧珍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像是下笔时手在抖。
“她那天要是把这笔录往上一递,二嫂还能多活三天。”林溪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包里,“她为什么没递?”
“方慧珍说,她递上去之前先给街道办副主任看了一眼,副主任说‘沈德昌是咱辖区老模范,你别没事找事’。她把笔录锁抽屉里,第三天二嫂就跳了。”沈砚舟说这话时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她瞒了九年。”
林溪没接话,重新上路。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忽然问:“你爸保险柜密码,你确定是爷爷忌日?”
“农历十一月廿三。我小时候他让我帮他取过存折,按的就是这六个数字。”
“那婚前补充协议呢?你说锁在事务所保险柜。”
“对,我办公室那台小的,跟家里保险柜不是一套。那份协议签完我本来想给你一份,你没要。”
“我为什么没要?”
沈砚舟顿了一下:“你说‘放你那儿,离婚的时候好当证据’。”
林溪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就知道你靠不住。”
“那你现在靠我干嘛?”
“靠你记性好。”她打了把方向,拐进林母住的那条老巷,“你记着,待会儿我妈要是说什么,你别插嘴,让她说。她清醒的时候脑子比谁都清楚,糊涂的时候——”
“我知道,饺子往包里塞。”
“你还被塞过?”
“去年中秋,她把我当砚河,非让我把一兜子月饼带回去给‘你媳妇’。我拎回家,我爸看见了,问谁给的,我说你妈。他脸当场就黑了。”
林溪把车停在一栋红砖老楼前。楼道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到三楼,拿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混着韭菜馅的香。
林母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褪色的毛毯,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捏了半天也没捏拢。听见门响,她抬头,眼神清亮了一瞬。
“溪溪回来啦。”她看了看林溪身后,“这是……砚舟?”
“妈,是我。”沈砚舟把两盒饺子放桌上,“路上买的,韭菜鸡蛋。”
“不年不节的买什么饺子。”林母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捏手里那张皮,捏了两下忽然停住,抬起头,眼神又直了,直勾勾盯着墙角。“老宅西墙……第三块砖。”
林溪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西墙第三块砖怎么了?”
“砖,砖缝里,我塞了……”林母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机跑台,“塞了,塞了个塑料袋,红的,系了死扣。”
“塑料袋里是什么?”
林母不答,目光从墙角的杂物堆上挪开,落到沈砚舟脸上。她盯了他好几秒,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劲大得不像个病人。
“你爸当年答应给我一间西厢房抵工钱。”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在你家干了三年,洗尿布做饭扫院子,一分钱没给。你爸说,等老宅翻修,西厢房那间给我。你回去问他,他认不认账。”
沈砚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溪已经掏出手机,录音界面亮着,红点在跳。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林母方向挪了挪。
“妈,您再说一遍,西厢房怎么了?”
“抵工钱!三年前头就该给我,你爸拖着不办。”林母的声音又高起来,“他有本账,他自己记的,蓝皮本,压在保险柜最底下——”
话到这儿断了。林母像被人拔了插头,眼神一散,低头看看手里的饺子皮,又看看沈砚舟,笑了:“砚河你回来啦?你媳妇住院呢,你带点饺子给她。”她抓起桌上那盒没拆封的饺子,硬往沈砚舟包里塞,“韭菜鸡蛋的,她爱吃。”
沈砚舟包被塞得鼓出来一块。他没往外掏,回头看了林溪一眼。林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机收起来,录音存了。
“妈,砚河在外地做生意,这饺子我替他收了。”沈砚舟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声音放轻,“等他回来,我给他。”
林母满意地点点头,又糊涂了,开始念叨藤椅上的毛毯“该洗了”。
林溪给对门邻居阿姨打了个电话,托人晚上过来看一眼,然后扶着林母躺下,掖好被子。出门时,林母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溪溪!西墙!别忘了!”
“忘不了。”林溪带上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下到二楼拐角,林溪停住,转过身。
“砚河是谁?你还有个四弟?”
沈砚舟拎着那袋饺子站在暗处,脸上表情被灯影切了一半。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砚河是我弟。老四。九年前二嫂跳楼之后,他离家出走了,我爸对外说他在外地做生意。”
“九年没回来过?”
“没回来过。逢年过节我爸让砚山给他打电话,砚山就打,那头接了也说不了两句就挂。我妈想他,偷偷哭过多少回我也不知道。”
林溪往楼下走:“你妈知道他人在哪儿?”
“应该不知道。我爸不让找。”
“那你呢?你找过没有?”
沈砚舟没接话,跟着下了半层楼,才说:“我托人打听过,没打听着。”
出了楼门,夜风凉,巷口有人在炸春卷,油锅滋啦响。林溪走到车边,没急着开门,靠着车门看他。
“还有件事。你婚前就知道我妈在沈家做过保姆,对吧?”
沈砚舟把饺子放在车顶上,搓了把脸。“知道。我跟你处对象那会儿就知道。我妈提过一嘴,说林家那闺女她妈以前在咱家帮过忙。”
“帮过忙?我妈说干了三年,一分钱没给。”
“所以我没细说。”他抬头看她,“我怕说了你多想。”
“我不多想。我就问你一句——房产代持协议,你签补充协议的时候知不知道?”
“不知道。”沈砚舟这次答得快,“代持协议的事我今天是头一回听说。我要是早知道西厢房是你妈的,我那个老宅改造项目——”他停住,苦笑了一下,“也不会不一样。项目是我爸拍板给我的,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偏心我。”
“他现在也偏心你。项目款断不断,一句话的事。”
“林溪。”
“嗯?”
“我爸举着匾追出来那张借条,我猜上面写的就是西厢房的事。你妈说蓝皮本,他保险柜最底下,这两样对得上。”
林溪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沈砚舟上了副驾,把那袋饺子放脚边。车拐上主路,林溪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进来,方慧珍的声音炸在车厢里。
“林溪!你婆婆刚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六十秒满格,我转给你了,你听!”
林溪点开微信,周丽芬的语音条亮着红点。她按了播放,周丽芬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还有沈德昌的咳嗽声:“……老三家那个把法院的人领家里来了!还说要评估厨房!我缸里那点东西她都要算!你们各家都给我听好了,今年年夜饭谁都不许提分家的事,谁提我跟谁急——”
语音在“急”字上断了。
方慧珍在电话里补了一句:“后半截她删了重发的,我截了第一版,你听听。”
第二条语音放出来,周丽芬压着嗓子:“丽芬你听着,德昌连夜给砚山打电话了,砚山明天一早就回来。你让林溪小心点,砚山那张嘴——”
语音到这儿真断了。
林溪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扭头看沈砚舟。
“你大哥明天回来。”
“听见了。”
“你妈让我小心。”
沈砚舟把脚边那袋饺子拎起来看了看,韭菜鸡蛋,已经凉透了。“我妈让我大哥回来,一般只有一种情况——我爸要动钱了。”
绿灯亮。林溪踩油门,车往老宅方向开。
“那正好。”她说,“你大哥嘴快,我爸保险柜里那本蓝皮账,让他自己往外抖。”
沈砚舟扭头看她:“你想让砚山当枪?”
“他本来就是枪。你爸使了三十八年,我借来用一晚上,不算过分。”
车拐进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林溪远远看见沈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顶绑着两箱烟花,后车门开着,沈砚山正撅着屁股从里头搬一箱车厘子。
他抬头看见车灯,咧嘴一笑,举起手挥了挥。
林溪把车停稳,熄火,对沈砚舟说了句:“你大哥回来得挺快。看来你爸这回许给他的,不止东厢房那点租金。”
沈砚舟下车前把西装扣子系上,低声回了一句:“许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那网贷,上个月又逾期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给他做过担保人。”沈砚舟推开车门,“我没签。但催收电话打到我这儿来过。”
林溪也下了车,绕过车头。沈砚山已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那箱车厘子,箱子上的价签还没撕,二百九十八。
“弟妹!三弟!回来啦?爸刚还念叨呢,说晚上一家人碰个头,把话说开。”他把车厘子往沈砚舟怀里一塞,“拿着,哥买的,今年头茬。”
林溪看着他:“大哥,你这车厘子二百九十八一箱,你网贷还了多少了?”
沈砚山的笑僵在脸上,只僵了一瞬,又堆回来:“弟妹真会开玩笑,什么网贷——”
“你上个月让我担保,我没签。”沈砚舟把车厘子搁在门墩上,“大哥,催收电话打我这儿来了,你说我开什么玩笑?”
沈砚山脸上的肉抽了两下,转头冲院里喊:“爸!三弟和弟妹回来了!”
院里传来沈德昌的拐杖声,笃、笃、笃,不急不慢。
林溪往门里迈了一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沈砚山听见:“对了砚舟,你大哥回来得正好。明天评估公司来清点厨房,正好让大哥帮着抬腌菜缸。”
沈砚山怀里那箱车厘子差点脱手。
沈砚山怀里那箱车厘子差点脱手,嘴上还硬撑:“弟妹真会开玩笑,什么评估公司,咱家厨房有啥好评估的?”
林溪没理他,掏出手机直接拨号,还按了免提。
“喂,王经理吗?我林溪,对,明天上午九点,沈家老宅。东厢房三间,量面积,拍照,房梁上的年份刻字记得拓下来。还有厨房,对,全部清点。腌菜缸?当然得算,那缸腌了十几年,有人跟我说里头全是萝卜——”她顿了顿,眼睛扫过沈砚山的脸,“我得验验,到底是萝卜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应得干脆:“缸也要估值?行,按老物件算,回头给您列细项。”
林溪说声“辛苦”挂了电话,一抬头,沈砚山脸已经白了。
“弟妹,你这不是——爸还在呢,你请外人来家里翻东西,这让街坊邻居看见——”
“大哥,评估公司是持证机构,不是收破烂的。”林溪笑了一下,“再说了,你们家街坊邻居早就把咱家的事当连续剧看了,多一集少一集,不差这点。”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哐当”一声,周丽芬冲出来了。
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糊,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得能划玻璃:“林溪!你凭什么动我厨房?那缸是我腌了十二年的雪里蕻,你要清点?你先把我清点出去!”
她一边嚷一边往厨房方向退,退到门口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厨房,整个人扑在那口半人高的黑陶缸上,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跟抱亲孙子似的。
“谁要动这缸,先问过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沈砚山眼珠子一转,手机已经摸出来了,往旁边挪了半步,压着嗓子发语音:“爸,弟妹这回是动真格的了,要请评估公司把东厢房、厨房全清点,说缸里腌的不是萝卜……您赶紧出来看看吧,她这哪是清点厨房,这是要查咱全家资产!”
林溪听见了,一个字没拦。
她甚至冲沈砚山点了个头:“大哥,你传达得挺准。再加一句——东厢房那三间房本上写的谁,我明天让评估报告一块儿列上。”
沈砚山手指头一哆嗦,语音差点发出去第二遍。
堂屋的门开了。
沈德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走出来,脚上还穿着棉拖鞋,鞋底踩在院里的青砖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沉。他身后跟着周丽芬,周丽芬还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朝厨房方向看。
沈德昌在堂屋门槛上站定,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沈砚山缩在车厘子箱后面,沈砚舟站在林溪侧后方半步,林溪站在院子正中间,手机还攥在手里。
“都进来。”沈德昌撂下三个字,转身先进去了。
堂屋正中供着沈家老太爷的牌位,前面的香炉里三炷香刚点,烟直直往房梁上飘。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盘炸带鱼,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碟花生米,显然是周丽芬张罗的“说开”饭。
沈德昌在主位坐下,拐杖往桌边一靠,先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摸出一本蓝皮线装的小册子,封面上毛笔字写着“沈氏家训”。
册子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常年翻的。
“林溪,你嫁进沈家三年了。”沈德昌翻开册子,不看人,只看字,“按咱沈家祖上的规矩,媳妇进门前五年是试守期,满五年算半份,守满十年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分三成老宅。你才三年,连半份都够不着。”
他翻过一页,念得更慢:“第六条,媳妇不得以娘家事扰夫家,违者——”
“爸。”林溪打断他。
沈德昌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您刚才念的是第五条,媳妇守满十年分三成。”林溪从兜里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稳稳当当地推到他面前,“我跟您请教个事——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您这祖训跟法律打架,法院听谁的?”
沈德昌握册子的手一紧。
“你是法院的,你跟我说法院听谁的?”
“法院听法律的。”林溪说,“爸,我今天是客客气气跟您说,没带任何人来,没亮证件,没走程序。可您要是把祖训当法律使,那我下回只能带着程序来。”
沈砚山赶紧打圆场:“弟妹,你看你,大过年的,爸就是念一念老规矩,家里话家里说——”
“大哥,先把你自己手机收好。”林溪头都没回,“你发给爸那几条语音,我一句一句都听着呢。‘要查全家资产’——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等明天评估报告出来,哪项对不上,我先找你。”
沈砚山张嘴没声了。
沈德昌把家训册子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但桌面的花生米碟子跳了一下。“行,你懂法,你厉害。那我也把话说明白——砚舟那个事务所,老宅改造的项目,启动款是我出的,甲方那边我打了招呼。你要闹分家,我明天就打电话,项目款停付。你们两口子自己掂量。”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沈砚舟脸上。
沈砚舟一直没说话,靠在堂屋门框边,两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这会儿他把手抽出来,走到桌边,没看林溪,先看了他爸。
“爸,项目款是合同款。”
“什么?”
“合同上写的是甲方按进度付款,付款条件是图审通过、现场验收合格。”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在祖训册子旁边,“上个月现场验收的签字单,甲方代表签的字。您打的招呼要是让甲方违约撤资,违约金甲方出,但名声是您担。您要试试,我不拦。”
沈德昌盯着那张签字单,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反了你了——”
“爸!”沈砚山抢着接话,脸上挤出笑,“三弟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项目款的事回头再说,一家人嘛——”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手机,想给沈德昌使眼色,手指头一滑,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正好对着沈砚舟的方向。
林溪眼尖,瞥见“逾期”“催收”几个字。
沈砚山手忙脚乱把屏幕扣下去,嘴里还不停:“弟妹你也消消气,大嫂二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爸心里有数——”
“过去的事?”林溪声音不大,但堂屋太小,每个字都砸在墙上,“大哥,你倒是提醒我了。当年大嫂不签放弃书,爸断了人家半年生活费,这事你知道不?”
沈砚山额头开始冒汗:“我——那都是——”
“二嫂那医药费,爸拖了八个月,你跑没跑腿?”
“你少扯我!”沈砚山被戳急了,脖子一梗,嗓门反倒大了,“当年大嫂不签放弃书,爸断她半年生活费你咋不说?二嫂那医药费拖八个月,爸说等拆迁款下来一块儿补,后来拆迁款到了不也没补?我经手跑腿的时候你们谁管过!”
最后一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底的声音。
沈德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趔趄,枣木拐杖抡圆了,“啪”一声砸在沈砚山后背上。
“畜生!”
沈砚山被打得往前一扑,差点撞上八仙桌,嘴里还在嚷:“爸!我这不是——我帮您说话呢——”
“滚!”沈德昌第二拐杖举起来,周丽芬赶紧上去拦,两个人一扯,那本蓝皮家训册子从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正好翻到“媳妇守满十年分三成”那一页。
林溪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递还给周丽芬。
递过去的工夫,她眼角扫了一圈堂屋。
中堂靠墙那排柜子,最里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就是沈德昌的保险柜。柜子顶上搁着个青瓷帽筒,筒里插着几根鸡毛掸子——密码锁的位置在帽筒底座后面,沈砚舟跟她说过,平时用掸子挡着。
这会儿帽筒还在,掸子也还在。
周丽芬正背对着保险柜方向拉架,沈砚山缩在桌角捂后背,沈德昌被周丽芬拽着胳膊还在骂。
没人注意林溪。
她侧身让开一步,贴着柜子边溜进中堂里间。
外头吵得正凶,沈砚山的声音带着哭腔喊“我错了我错了”,沈德昌拐杖戳地砖的动静比刚才还响。
林溪蹲在保险柜前面,手指头摸到帽筒底座后头的密码转盘。
她早从沈砚舟那儿套出了密码——沈德昌过世父亲的忌日,农历三月初九,转盘拨 0309,再按一下柜门上的小圆钮。
咔嗒。
铁门弹开一条缝。
柜子里最上头码着一摞红皮文件袋,中间三份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写着“守规承诺书”,名字分别是三个儿媳的。
林溪把三份承诺书抽出来,下面压着一个泛黄的塑料文件夹,边角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纸,复印的,抬头是《房产代持协议》。
甲方签名处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清清楚楚——林秀兰。
她妈的名字。
乙方那一栏,沈德昌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还按了个红手印。落款日期,二十八年前,腊月十九。
林溪手机举起来拍照,手稳得很,连拍三张,又把协议翻过来,背面空白处还有一行圆珠笔字,写的是“西厢房壹间,抵三年工钱,另补现款贰仟元,代持期间产权归甲方”。
字迹跟正面甲方签名一模一样。
“你翻什么呢?”
周丽芬站在里间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刚才从桌上捡回来的家训册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溪手里的塑料文件夹。
林溪没藏。
她把那张协议复印件往周丽芬眼前一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外头吵架声里根本听不真切:“妈,您帮我看看,这上头我妈的名字写得对不对?”
周丽芬瞳孔一缩。
“您要是说不认识,我现在就打电话叫评估公司明天多带一个项目——查一查这保险柜里所有东西,包括——”林溪顿了顿,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屏幕转向周丽芬,“您那个腌菜缸里,压在雪里蕻底下的那摞存单。”
照片是刚才沈砚舟趁乱拍的。周丽芬扑缸的时候把上层雪里蕻扒开了,缸底塑料袋里露出存单边角,八万块,分四张,存了三家银行。
周丽芬腿一软,后背抵在门框上。
外头沈德昌还在骂沈砚山,拐杖戳地的动静一下一下的。
周丽芬盯着林溪手机屏幕,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想咋的?”
周丽芬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吞了个囫囵鸡蛋。
外头沈德昌的骂声还在一浪一浪地推,她压着嗓子,气都喘不匀:“你个小……你啥时候拍的?”
“缸沿儿雪里蕻底下压着塑料袋,四张存单,农商行两张,邮储一张,还有一张是信合。”林溪把手机往回收了收,“妈,您别管我啥时候拍的。我就问一句,这缸您还护不护了?”
周丽芬没吭声,眼睛往堂屋那边瞟了一眼。
林溪把声音又压了压:“这八万块,我一分不要。”
周丽芬猛地抬头。
“您帮我做两件事。”林溪竖起两根手指,指头都没伸直,就杵在周丽芬眼皮底下,“第一,大嫂发疯那天的视频,原文件,您手机里那份,发我。第二——”
她顿了一下。
“二嫂跳楼前那一晚上,您到底跟她说了啥,您亲口告诉我。”
周丽芬脸白了一层。
“我、我没说啥……”
“妈。”林溪没抬声音,就那么平平地叫了一声,“您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从二嫂屋里出来,楼道声控灯亮了,对门张婶隔着防盗门看见您了。张婶上礼拜在菜市场跟我妈的老姐妹唠嗑,我刚好听见。”
周丽芬的手开始抖。家训册子啪嗒掉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我就说了句,你爸那脾气,你要是不签,这个年就过不去了。”她嘴唇抖着,话往外挤,“我说她,你要为砚河想想,砚河还没成家,你这一闹,你爸能把砚河赶出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我就走了。”周丽芬眼圈红了,可劲儿眨巴两下,又硬把眼泪憋回去了,“我真不知道她会跳——我要是知道,我——”
“行。”林溪打断她,不让她把话往煽情上引,“视频呢?”
周丽芬弯腰捡册子,手忙脚乱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半,她停下来,仰头看林溪,脸上挤出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溪溪,缸那事儿……”
“您把这两件事办了,缸里那点东西,我当没看见。”林溪把手机装兜里,“往后谁问我,我都说妈您腌的萝卜是全家属院最下饭的。”
周丽芬咬了咬牙,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林溪兜里手机一震。
视频过来了。她当着周丽芬的面点开,进度条拖到中间:画面里大嫂披头散发跪在中堂地上,沈德昌的拐杖横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签不签?签了,这老宅还有你一间。不签,你带孩子出去租房,砚山工资卡我扣着。”大嫂抬起头,脸上分不清鼻涕还是眼泪,嘴里喊的是:“爸,我伺候您九年半了……”
林溪摁了暂停,把手机又揣回去。
“妈,二嫂那条,您得给我写下来。”
“写——”
“您口头说,我怕您回头又改口。您写个条,就写那天晚上您跟二嫂说了什么,签个名,按个手印。”林溪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就写这上头。”
周丽芬瞪她。
“您放心,这东西我不往外拿。”林溪把小票拍在她手心里,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塞过去,“我就搁手里攥着,谁要是不讲理,我拿出来给讲理的人看。”
周丽芬捏着笔,手背上的老年斑都跟着抖。
外头沈德昌忽然一声吼:“丽芬!你死屋里了?给砚山倒杯水!”
周丽芬一个激灵。
“来了!”她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又低下头,趴在门框边上,就着小票背面刷刷写了五六行。字写得歪,有几个字还洇了,是眼泪掉上去了。写完了,她拿大拇指在圆珠笔芯上蹭了蹭,往名字旁边一按。
蓝印子。
林溪接过来看了看,折两折,揣进内衣兜里。
“妈,缸里那雪里蕻,回头我帮您重新码。”
周丽芬没理她,抹了把脸,端着空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比你妈厉害。”
“我妈让您家欺负了二十八年,我厉害点不应该?”林溪笑了一下,声音甜得很,“妈,水在暖壶里,您给大哥倒的时候兑点凉的,他嘴刁。”
周丽芬噎了一下,扭头出去了。
3 贴公告逼供
林溪没在老宅多待。她给沈砚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沈砚舟开车,她坐副驾,把周丽芬那条小票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你妈字真丑。”她说。
沈砚舟没接话,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爸那保险柜里代持协议的事,我拍到了。”林溪侧头看他,“二十八年前,我妈的名字,你爸的手印。”
“我看见了。”沈砚舟的声音闷闷的。
“你啥想法?”
沈砚舟沉默着把车开出巷子,拐上主路,等红绿灯的当口才开口:“我小时候,你妈在西厢房住过一段。我那会儿七八岁,她给我缝过书包带子。后来突然就走了,我爸说你妈家里有事。”
“她家里有事?她家里有啥事?她男人死了,闺女才一岁,她能有啥事比挣钱要紧?”林溪嗓子有点紧,她咽了口唾沫压下去,“你爸把人撵走的。”
绿灯亮了。沈砚舟没动,后头车按喇叭,他才踩油门。
“溪溪,这事儿要是走法院……”
“不走法院怎么着?你爸把代持协议揣保险柜里二十八年,你让我跟他讲感情?”
“我不是那意思。”沈砚舟声音提了半度,“我是说,你先别把事儿捅到所里。我那个项目,甲方那边——”
“你项目是你项目,我查的是我妈的房子。”林溪把话截断了,“沈砚舟,这两件事不打架。”
车里安静下来。
林溪低头给方慧珍发微信:下午两点,街道办后头那个瑞幸,能来不?
方慧珍回得很快:能。别在调解室碰。
林溪:知道,你怕人看见。
方慧珍发了个流汗黄豆的表情,又追一条:你婆婆没为难你吧?她今早在家族群里发语音,我听着声音不对。
林溪:她给我写了个条。
方慧珍:啥条?
林溪:回头给你看。
下午两点,瑞幸咖啡。
方慧珍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占了最里头靠墙的座,面前一杯美式没动,杯壁上水珠子淌了一桌子。她看见林溪进门,抬手招了一下,又飞快放下,跟做贼似的。
“你婆婆在群里发语音,说你带法院的人去抄家了。”方慧珍压着声,“砚山媳妇在底下回了个‘活该’,又撤回了。你看见没?”
“没看,我退群了。”林溪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坐下来,“东西呢?”
方慧珍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挺厚,放在桌上往林溪那边推了两寸。
“大嫂的日记,二嫂的日记,都在里头。复印件。”她手指头按着信封,“原件我不敢动,街道办档案柜里锁着,钥匙三把,我一把,主任一把,还有一把在区里。”
林溪没急着拿,先问:“精神鉴定申请呢?”
方慧珍脸僵了一下。
“那个……那个没递上去。”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在碟子上当啷一声,“二嫂跳楼前一个礼拜找过我,说想做个精神鉴定,证明自己没疯。我给她填了表,所里盖章得走流程,结果没等走完——”
她说不下去了。
林溪看着她。
方慧珍低着头,手指头在杯壁上转圈:“那天我迟到二十分钟。堵车。我到的时候,人已经……”
“表呢?”
“在我抽屉里。没盖章。”方慧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话锋一转,“溪溪,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日记复印件我给你,你拿去用,我不拦着。可你要我出面作证——”她摇了一下头,“我出不了。”
林溪没说话。
“当年那份调解记录,你听你老公说了吧?二嫂和公公那桩赡养费纠纷,是我做的调解,记录上写的是‘双方自愿达成一致’。”方慧珍嗓子有点哑,“那份记录要是被人翻出来,说我偏袒沈家,我这调解员就别干了。我四十了,除了调解我啥也不会。”
“那你那天为啥迟到二十分钟?”
“堵车。”
“你刚才说堵车。”林溪盯着她,“可我问的是那天。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二十分钟,你连堵车都记得,你不可能记错。”
方慧珍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个人给你打电话了吧。”林溪声音不高,“二嫂跳楼那天下午,你接到过谁的电话?”
方慧珍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攥紧了裤缝。
“林溪,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林溪把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头两本日记复印件翻了翻,“你不作证,我不强求。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啥事?”
“调解室门口那块公告栏,空着吧?”
方慧珍一愣:“空着,咋?”
“借我贴张纸。”
第二天上午九点,街道办刚开门。
林溪穿了一件深灰大衣,戴了副墨镜,站在调解室门口的公告栏前头,手里捏着一张A4纸。她把纸按在公告栏正中间,四角用图钉摁死。
纸上打的是二嫂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一个字没改:
“爸,我签。但你得答应我,砚河回来有地方住。你要是不答应,我做鬼也天天站你床头。”
底下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此短信编辑于二嫂坠楼前三小时,未发送。
来办事的居民围了一圈。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凑近了念,念到“做鬼”两个字,哎哟一声,菜篮子差点撂地上:“这不是沈家老二媳妇吗?当年不是说是自己想不开……”
“想不开能打这么多字?”旁边一个戴红袖箍的大爷推了推老花镜,“这字里行间,是被逼的啊。”
“沈家那个老爷子,见天儿在门口念祖训的,就他?”
“可不。前儿还看他拄拐杖遛弯呢,精神头足得很。”
林溪站在人群外头,墨镜没摘,手机揣兜里录着音。方慧珍从办公室窗户里看见这阵仗,脸都绿了,冲出来拉她袖子:“你咋真贴了!这、这我咋交代——”
“你交代啥?”林溪把墨镜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双笑眼,“公告栏是贴通知的,我贴的这不是通知?这上头写的是‘线索征集’,你没看见底下那行小字?”
方慧珍低头一看,红笔那行底下还有一行黑体小字:如有知情者,请联系街道办调解室。
“这叫发动群众。”林溪拍拍她肩膀,“慧珍姐,你放心,这事儿追究不到你头上。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谁贴的,反正有意见箱,让居民提意见。”
方慧珍哭笑不得。
林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对了,慧珍姐,下午法院档案室那边我约了人,你要是有空,陪我去一趟?我查个二十八年前的调解卷宗。”
方慧珍脸一下白了。
“我……我下午有事。”
“那行,我自己去。”林溪摆摆手走了。
上午十一点半,林溪刚回自己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
沈砚舟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对,压得很低,像是当着人面打的:“你在哪儿?”
“单位。”
“你出来一趟。所里这边出事了。”
林溪到事务所的时候,沈砚舟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抽烟。她头一回见他抽烟,烟灰弹了一地,脚底下踩了仨烟头。
“合伙人给我打电话了。”沈砚舟把烟掐了,踩灭,“我爸给甲方老总打了招呼,说我们事务所内部有产权纠纷,项目不能交给有官司的人做。甲方那边今天上午正式通知,要撤资。”
林溪站住了。
“撤多少?”
“全撤。先期垫的三百万资金,下周一之前要退。”沈砚舟脸色发灰,“账上就八十万,退了,下礼拜工资都发不出。”
林溪沉默了几秒。
“你爸知道这项目对你是命根子。”
“他知道。”沈砚舟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也知道是我把你带进保险柜那间屋的。溪溪,你查我妈的缸,查我爸的柜,下一步是不是要查我?”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跟平时那个温温吞吞的沈砚舟判若两人。
林溪没恼。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就是昨天在保险柜里拍的代持协议照片打印件——拍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桌上。
“沈砚舟,你看清楚。”她手指头点在甲方签名那一栏,“你跟我签婚前补充协议的时候,就知道我要查。你签的是‘不掺和沈家规矩’,不是‘不查我妈的房’。”
沈砚舟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爸说,你要起诉他,他就把我从老宅项目顾问名单里划掉。”
“那就划。”
“林溪!”
“你吼我干啥?”林溪声音也上来了,“你爸拿你项目卡我脖子,你冲我吼?你咋不去冲他吼?他挪用我妈的钱买西厢房,他拿二嫂的命换那份调解记录,他拿你项目当枪使——沈砚舟,你摸摸良心,这枪口该冲谁?”
沈砚舟不说话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出来个买关东煮的小姑娘,被俩人这架势吓得绕了两步走。
林溪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他大衣口袋。
“冷战是吧?行。你冷静冷静。”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晚上别等我吃饭。”
沈砚舟在背后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回老宅。”
“你还回去干啥!”
林溪没答。
她打了个车回沈家老宅那条巷子,没进院门,绕到后院墙外头。
西墙根底下堆着旧砖头和半截水泥管子,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青砖。她数着砖缝往东走,第三块——她妈念叨了无数遍的第三块砖。
砖缝里塞着个塑料袋,黑乎乎的,跟墙一个色,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泥,才把那袋子拽出来。
袋口扎着死结。
她蹲在墙根底下解开,里头裹着两层: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碎花衬衫,站在西厢房门口笑,背后窗户上贴着红双喜。是她妈。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秀兰。
还有一个折叠的作业本纸,横格子的,上头是她妈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名字签在代持协议上的一模一样。
“溪溪,妈给你留了东西,在砚河那。”
就这一句。
林溪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簌簌响。
她妈什么时候写的?
她妈糊涂了这么多年,能清醒着把这东西塞进砖缝里的日子,拢共没几回。
“砚河那”是哪儿?
她掏出手机翻到方慧珍的号,刚要拨,又停住了。
沈砚河,九年没回过家。
方慧珍是街道办的,管着这一片户籍底册。
林溪把照片和纸条揣进内衣兜,跟周丽芬那张小票叠在一起,拍了拍土站起来。
手机响了,方慧珍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
“你舅舅今天下午去沈家了,我在菜市场看见他拎着两瓶酒往巷子里走。”
林溪盯着这行字,慢慢直起腰。
她舅舅。
她妈那个好弟弟。
林溪把照片和纸条塞进内衣兜,站在巷子口给方慧珍打电话。
“我舅去沈家的事我知道了。砚河在哪,你给我个准话。”
方慧珍那头沉默了几秒,菜市场的广播声从听筒漏过来:“林溪,我要是把砚河地址给你,你能保证不把我卖出去?”
“我什么时候卖过你?”
“你上回把二嫂短信贴调解室门口,沈德昌转头就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我递的材料。我差点没兜住。”
“那你兜住了吗?”
“兜住了。”方慧珍叹了口气,“城西汽修一条街,老周汽修厂,进去找姓沈的师傅。你别说是从我这儿问的,就说你车胎扎了。”
林溪记下地址,挂电话前补了一句:“你手里那份调解记录,再不交出来,等沈德昌先拿出来打你脸,你可就真兜不住了。”
方慧珍没应声,把电话挂了。
林溪没回老宅。她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四个字:来老周汽修。
沈砚舟回得快:你找到砚河了?
林溪:你弟,你来找。我出面他未必认。
沈砚舟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一个字:行。
4 砚山反水了
——
城西汽修一条街比林溪想的破。路两边全是修车铺、洗车店、卖轮胎的,招牌一个比一个旧,老周汽修厂的铁皮招牌上“汽修”俩字只剩下半拉,“厂”字干脆没了,用红漆歪歪扭扭补了个“厂”。
沈砚舟把车停在门口,没急着下。他盯着那个红漆字看了半天:“这字是砚河写的。他打小写厂字就爱把上面那横拉得老长。”
林溪推开车门:“那你更得认了。”
修车棚里一个年轻小工正趴在一辆黑色捷达底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从车底滑出来,蓝工装胸口一片黑油印子,手里攥着扳手,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油泥。
三十出头模样,眉眼跟沈砚舟有五六分像,就是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鬓角一道不显眼的旧疤。
“修车?排队,前头还有俩。”他蹲下去接着拧。
沈砚舟站在车棚门口没动:“砚河。”
扳手咔一声磕在底盘上。
沈砚河从车底滑出来,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眼睛盯着沈砚舟看了足有五六秒,又扫了一眼林溪,脸沉下去:“你们找错人了。我姓周。”
“你写的那个厂字,我认得。”沈砚舟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你走那年我找过你,爸不让,说你在外地做生意。我一查,你身份证都没动过。”
沈砚河没接烟,扳手往工具车上一扔,当啷一声:“你回去告诉爸,我死在外头了。”
“我不是替他来的。”
“那你替谁?”
沈砚舟侧了侧身,把林溪让前头来:“替她。”
林溪没绕弯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沈砚河眼皮底下。
照片上二十出头的秀兰站在西厢房门口笑,窗户上贴着红双喜。
沈砚河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油手接过去,指头肚在照片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黑油印子。
“秀兰姨……”他嗓子哑了,“她咋样了?”
“我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性时好时坏。”林溪说,“但她清醒的时候,往老宅西墙砖缝里塞了张纸条,让我来找你。她说她给你留了东西。”
沈砚河攥着照片蹲了下去。
修车棚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铺子气泵打气的嗡嗡声。他蹲了得有半分钟,突然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油泥糊了一脸。
“我二嫂跳楼前一夜,给我打过电话。”他声音闷在膝盖里,“那时候我在广东,手机号刚换的。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半夜十二点,她跟我说,爸让她签放弃治疗费,她说她不签,爸就说那就别住老宅。”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二嫂在电话里哭,说‘砚河,我扛不住了’。我说你扛不住就出来,我这儿有地方住。她说她没钱,工资卡在爸手里。我说你报警,她说警察不管家务事。我说你等我,我第二天买票回去。”
沈砚河拿油手拍自己脑门,拍了两下:“我他妈第二天买票了。火车坐到半道,方慧珍给我打电话,说人没了。”
沈砚舟蹲下去,手按在他肩上。
沈砚河一把甩开:“你别碰我!你们沈家——”他指着沈砚舟鼻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头盯着林溪,“你妈那照片,哪来的?”
“老宅西墙砖缝里,跟我妈的字条裹在一块。”林溪把作业本纸掏出来给他看,“我妈在你二嫂跳楼之前,在沈家干了三年保姆。她让我来找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二嫂那事儿,你有没有证据?”
沈砚河站起来,走到修车棚尽里头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最底下那个抽屉撬开,从一摞脏兮兮的维修单底下摸出个旧手机。
“二嫂打完那个电话,第二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段录音。”他把手机开机,屏幕亮得慢,一个旧款安卓机,边角摔得坑坑洼洼,“我不知道她要干啥,当时在火车上没细听。后来人没了,这手机我一直没敢扔。”
他划拉半天,点开一段音频。
听筒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二嫂的声音出来,带着哭腔但咬字清楚:“爸,这放弃治疗费的单子我不能签。我妈还在ICU,签了就是等死。”
沈德昌的声音:“你妈那病,砸多少钱都是打水漂。你签了,老宅东厢房那间屋归你,不签,你跟砚山媳妇一样,搬出去。”
二嫂:“那屋本来就是我的,您当年亲口说的——”
沈德昌:“我说的是签了字的。白纸黑字,签了才算。”
二嫂:“砚山媳妇签了吗?”
沈德昌:“你管她签没签。你签不签吧。”
静了几秒。二嫂声音抖得厉害:“爸,您这是逼我去死。”
沈德昌:“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这是为你好。”
录音到这儿断了。
修车棚里谁都没说话。隔壁气泵停了,街上有人按喇叭,一个卖烤红薯的拖着长腔喊“热乎的——”。
林溪把手机接过来,问:“这段录音,能发我吗?”
沈砚河把手机往回一收:“发你可以。我有条件。”
“你说。”
“东厢房那间屋,二嫂没要回来,人没了。我替她要。你把那间屋的房本弄到我二嫂名下——她还有个闺女在她娘家养着,今年该上初中了。”沈砚河拿油手把照片小心地夹进旧手机壳里,“那屋要回来,我就作证。要不回来,这录音我烂肚子里也不给。”
林溪看着他那张跟沈砚舟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脸,点了头:“东厢房那间屋的产权归属,我回去就查。但有一条——你作证的时候,把今天这段录音里的话原样说给法院听。二嫂当时说的是‘爸您这是逼我去死’,一个字不能改。”
“我改那玩意儿干啥?”沈砚河眼圈又红了,“那是我二嫂。”
——
回城的路上沈砚舟开车,林溪坐副驾,旧手机里那段录音她导到自己手机上,又拿自己手机录了一遍屏,云端存了一份,给方慧珍发了一份,最后给沈砚河发了条短信:你二嫂闺女叫啥?在哪个学校?
沈砚河回:周小雨,城东三中初一。
林溪存了。
车刚上高架,沈砚舟手机响了,周丽芬打来的。他按了免提。
“砚舟!你爸把林溪告了!”周丽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沈德昌在喊什么听不清,“今天下午法院来人送的传票,告她非法侵入住宅、盗窃保险柜文件——你爸说保险柜里丢了一份协议,非说是林溪拿的!”
林溪把手机拿过来:“妈,传票上案由怎么写的?”
“我看看啊……”周丽芬翻纸声,“非法侵入住宅,还有盗窃。哎林溪,你爸还说要去派出所报案,让派出所立案。”
“让他去。”林溪靠在椅背上,“妈,您跟爸说一声,我明天上午去法院立案庭交反诉材料。”
“反诉?反诉啥?”
“侵占。我妈在沈家干了三年保姆,西厢房那间屋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名字,爸占着那间屋出租收租金,租了多少年,我回头一笔一笔算给他。”
周丽芬那头倒吸一口气:“林溪你可想好了,你爸这回是真恼了,他连砚舟事务所的项目款都——”
“妈。”沈砚舟把着方向盘开口了,“项目款是合同款,他爱停就停。您跟他说,我这边律师也找好了。”
周丽芬愣了一下:“你找律师干啥?”
“离婚。”沈砚舟说完这俩字,自己先顿了一下,看了林溪一眼,补了后半句,“跟沈家断绝父子关系。您让他准备好户口本。”
电话那头周丽芬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疯了吧你?”
沈砚舟把电话挂了。
林溪侧头看他:“你刚才说‘离婚’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离。”
“我脑子又没病。”沈砚舟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告你盗窃,我要是再缩着头,那我还是个人吗?我弟九年不回家,我二嫂跳楼,我大哥啃老,我爸拿我项目当枪——我早该翻脸了。就是……我翻得晚了。”
“不晚。”林溪拍了拍他搁在挡位上的手背,“你今儿在汽修厂蹲下去那一下,砚河要是没甩开你,这事儿就成了。”
“他甩开了。”
“甩开了还给你指路呢?他抽屉里那维修单底下压着旧手机,当着咱们面就掏出来了,那是给你看呢。”林溪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你弟比你实在。”
——
第二天上午林溪把反诉材料递进立案庭。窗口的同事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她:“林溪,你反诉你公公?”
“依法办事。”林溪把材料往里推了推,“诉状副本送达的时候,麻烦给我发个短信。”
“得嘞。”同事低头盖章,“对了,你公公昨天来交起诉材料,陪着来的还有个老头,六十来岁,管你公公叫‘德昌哥’,你认识不?”
林溪心里动了一下:“长啥样?”
“瘦高个儿,穿个旧皮夹克,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林溪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林母那边的社区网格员打了个电话,问舅舅这几天住哪儿。网格员说,你舅这几天住你妈那屋呢,前天来的,拎了两瓶酒,说是来看你妈。
林溪攥着电话在法院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她舅,她妈那个好弟弟,打小就赌,赌输了就来找她妈借钱。她妈在沈家当保姆那三年,每个月工资到手,她舅准时上门。有一回她撞见舅从她妈枕头底下摸钱,她妈还拦着不让喊。
沈德昌什么时候跟她舅搭上的线?
——
开庭前三天,林溪把沈砚山那几条网贷催收短信截了图。
短信是她上回在老宅趁沈砚山在院子里打电话,拿他搁在石桌上的手机拍的。当时没多想,就觉得沈砚山那手机屏幕上“逾期”“催收”“上报征信”几个红字晃眼,顺手拍了。
一条一条列得明白:平台名、欠款金额、逾期天数。加一块本金九万七,逾期最长的那笔一百零三天。
林溪没往群里发。她发给沈砚舟看了一眼,沈砚舟说你别发,发了砚山翻脸,他手里还有爸那份协议呢。
林溪说,你看着。
她截掉了金额和平台名,只留了“逾期”“催收”“再不处理将联系你的家人及单位”这几行字,往沈家家族群里一丢,配了一句话:
“大哥,这短信发我这儿来了,你是不是换号没通知人家?赶紧处理一下。”
群里静了不到三分钟。
沈砚山在群里回了一条:“弟妹你啥意思?”
林溪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沈砚山电话打过来了,劈头就吼:“林溪你什么意思!你把我短信发群里,你让亲戚怎么看我!”
“大哥,你短信发我手机上了,我还不能问一句?”
“你放屁!那是催收的群发——”
“那不正好,让亲戚都知道你欠钱了,回头你借钱也好借。”
沈砚山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挂了。
当天下午,沈砚山冲到老宅院子里。林溪正在西厢房门口拿皮尺量窗户尺寸,听见院门口铁门咣当一响,沈砚山腿都走岔了,冲进中堂,沈德昌正在里头看报纸。
“爸!”沈砚山门都没敲,“东厢房那屋的租金,你啥时候给我?”
沈德昌头都没抬:“急什么,年底一块儿结。”
“年底?我下礼拜就到期了!催收的说要上门!”沈砚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蹦了一下,“你当年怎么逼大嫂二嫂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要是不把东厢房租金给我,我就去法院作证!二嫂跳楼前你跟她说了啥,我全知道!”
院子里,林溪放下皮尺,往中堂门口挪了两步。
沈德昌把报纸放下来,脸沉得能拧出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法院。林溪反诉你侵占西厢房,我给她作证!你当年断大嫂生活费、拖二嫂医药费,我一样一样全给它抖出来!”沈砚山眼珠子通红,“你自己干的那些事——”
沈德昌捂着胸口往后一仰,拐杖从椅子扶手上滑下去,咣当砸在地砖上。
周丽芬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老头子!老头子你咋了!”
沈砚山往后退了两步,脸白了:“我没碰他!他自己——”
林溪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120。
“喂,城关镇沈家巷十七号,老人胸口疼,麻烦快点。”
挂了电话,她看了沈砚山一眼:“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可都录着了。”
沈砚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
5 调解室翻盘
沈德昌在镇卫生院住了两天,心脏没查出大毛病,医生说是气的。出院当天下午,法院调解室打电话来通知:被告沈德昌申请调解,定在后天上午九点。
林溪说知道了。
调解当天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提前二十分钟到。沈砚舟跟她一块儿来的,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头装着所有材料:代持协议复印件、照片、西墙砖缝里的字条、沈砚河那段录音、方慧珍给的笔录复印件。
调解室在法院一楼东头,门上贴着“家事调解室”的铜牌。林溪推门进去,调解员老陈已经泡好了茶,见她进来站起来招呼:“林溪,坐坐坐。你公公还没到,说腿脚不好,慢点。”
沈砚舟把帆布袋搁在桌上,拉开椅子让林溪先坐。
九点过五分,走廊里传来拐杖戳地砖的笃笃声。
门被推开。沈德昌拄着拐杖进来,后头跟着周丽芬,再后头还跟了一个人。
瘦高个儿,旧皮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板板正正,脸膛黑红,进门先拿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溪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挪开。
林溪的舅。
沈德昌拄着拐杖站定,拿拐棍头点了点林溪面前那堆材料,嗓门不大,但咬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林溪,你妈那协议是假的。我有人证。”
他侧了侧身,把身后那个人让出来。
“你亲舅舅,当年你妈签协议那天,他在场。”
林溪盯着她舅。
她舅把皮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清了清嗓子,没看她眼睛,盯着调解室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开口了:
“溪溪,你妈签那玩意儿的时候,人糊涂着呢。我那天在场,她连自己叫啥都得想半天。”
林溪盯着她舅那张黑红脸膛,没急着说话,先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调解室静得能听见暖壶咕噜响。
她舅叫周德贵,比她妈小四岁,打小家里惯着,五十好几的人了,一到过年就穿件假皮夹克到处晃,兜比脸干净。
“舅,”林溪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您说您在场,那我问您一句——我妈签协议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周德贵眼皮一跳:“……这么多年了谁记得。”
“您刚说‘那天在场’,连她穿什么衣裳都想不起来,倒记得她神志不清?”林溪笑了一下,“舅,我妈做保姆那三年,您跟她借了多少钱,您记得不?”
周德贵的脸从黑红涨成猪肝色,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给您算算。”林溪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银行流水,“我妈每个月工资一千八,给您打过去八百,连着打了二十一个月。舅,一万六千八。您还过一分没有?”
周德贵的手在皮夹克拉链上摸来摸去:“那是你妈自愿帮衬娘家……”
“自愿?”林溪把流水翻了个面,“后面还有。您那年赌桌上输了钱,人家堵到家里来,我妈连夜去沈家预支了三个月工钱替您平账。沈德昌那会儿说得好听,‘算我借你的’,后来从我妈工资里一月一月扣,扣了整整一年。舅,您今天坐这儿替沈德昌作证,是他替您把赌债还了吧?”
周德贵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尖响:“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您自己心里清楚。”林溪把手机搁到桌面上,屏幕冲着他,“要不我现在给舅妈打个电话,问问您上个月又跟谁借了三万?”
周德贵一屁股坐回去,两只手攥着膝盖,嘴张了又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调解员老陈在旁边端着茶杯假装喝水,耳朵支棱得老高。
沈砚舟坐在林溪左手边,没吭声,手指在帆布袋拉链上轻轻捏着。
沈德昌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周德贵,你说话啊!”
周德贵低着头,嗓子里挤出半句:“我……我就是来做个证……”
“做证做到说不出话?”沈德昌拐棍往地上一顿,“没用的东西。”
这时候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地砖,不快不慢,到门口停住了。
方慧珍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穿街道办那套藏蓝工装,换了件驼色大衣,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得发白。
“陈调解员,”方慧珍冲老陈点了个头,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我来交材料。”
沈德昌的眼珠子转过去,嗓门提起来:“方慧珍,你凑什么热闹!这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方慧珍把档案袋封口撕开,抽出几张泛黄的复写纸,最上面那张盖着街道办调解专用章,“沈叔,二〇一五年十一月,您儿子沈砚山拿着您签的委托书来街道办,要我们出一份‘家庭内部调解记录’,内容是三个儿媳自愿放弃老宅继承份额。这份记录是我经手的。”
她把复写纸往桌上一拍:“我今天当着调解员的面作废它。上面三个儿媳的签名,有两个是沈砚山代签的,我亲眼看着他签的。”
沈德昌的拐杖晃了一下。
周丽芬在后头扯他袖子:“老头子……”
“你闭嘴!”沈德昌甩开她,指着方慧珍鼻子,“你当年收了我两条烟!”
“烟我第二天就交到街道办纪检那儿了,有登记本。”方慧珍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收据复印件,“沈叔,您再嚷嚷,我连这条一块儿交上去。”
沈德昌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陈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都坐,一个个说。”
林溪看了方慧珍一眼。方慧珍没看她,从包里又摸出个U盘,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二〇一六年三月,沈砚河提供的一段录音,原始文件,我做了备份。”
沈德昌的脸色变了:“什么录音!假的!”
“真假让陈调解员听。”林溪站起来,把U盘插到老陈的电脑上,点开。
录音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裳响,然后一个男人声音,又急又沉:“二嫂,你把那张纸签了,爸说了,签完这五万治疗费他出。”
一个女声,听着三十出头,嗓子哑的:“砚山,你跟你爸说,我签不了。签了,你二哥那病就不给治了。”
男人声:“二嫂,你别犟。爸说了,你要是不签,下个月就从老宅搬出去,砚河那间屋也收回来。”
女声顿了顿:“……你让爸自己来跟我说。”
录音里“啪”一声,像手机拍在桌上。
后面就没声了。
调解室安静得能听见老陈电脑风扇嗡嗡转。
沈砚山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往椅子里缩,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灭。
林溪把录音关了,转头看他:“大哥,录这段的时候你在场,你刚才听见自己的声儿了。”
沈砚山舔了舔嘴唇:“我……我那是替爸传话……”
“传话传到逼人跳楼?”林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嫂跳楼头天晚上,你给她打了四个电话,通话记录我调出来了。你最后一个电话打了十一分钟。大哥,十一分钟,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砚山脑门上全是汗,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明晃晃一条短信,就一行字:**“沈砚山,今晚十二点前不还三万六,明天到你单位找你领导。”**
林溪眼睛扫过去。
沈砚山慌忙把手机扣在腿上。
“大哥,”林溪往前探了探身,“你东厢房的租金,一个月两千三,够还利息不够还本金?要不你把手机拿出来,咱们一块儿看看,你欠了多少家?”
沈砚山嘴唇发白:“你少管!”
“我不管。”林溪靠回椅背,“可你今天要是不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回头催收的找到你单位,你连东厢房都保不住。你信不信?”
沈砚山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沈德昌看出苗头不对,拐杖往沈砚山那方向一戳:“砚山!你胡咧咧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逼她了——”
“爸!”沈砚山突然吼了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你当年怎么逼大嫂的,你忘了?大嫂不签放弃书,你断她半年生活费!二嫂那五万医药费你拖了八个月,卫生所催了四回,你回回说‘让她自己想办法’!你保险柜里那三份承诺书,哪份是人家自愿签的?全是你让我拿着钱去堵人家嘴签的!”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起伏着,眼眶通红。
沈德昌的拐杖举起来要打,胳膊抬到一半,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旁边歪。
“老头子!”周丽芬从门口冲过来,一把扶住他胳膊。
沈德昌靠着墙慢慢往下出溜,嘴里含含糊糊:“药……兜里……”
周丽芬手忙脚乱在他外套内兜里摸,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速效救心丸塞他舌头底下。
沈德昌含着药,眼睛半闭,气儿倒得呼哧呼哧的。
周丽芬扶着他,脸冲着满屋子人,嗓门突然拔起来:
“你别装了!”
满屋人齐刷刷看她。
周丽芬抹了一把脸:“你当年答应给我那间西厢房,说等老宅翻建完就过户给我。我去房管局查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林溪她妈的名字!”
沈德昌含着药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瞪我干什么?”周丽芬嗓门更高了,“你二十八年前拿林溪她妈的钱买西厢房,说好代持,回头你赖账,把人辞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喝多了自己说漏的!”
调解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陈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方慧珍站在墙边,手里的档案袋捏得变了形。
沈砚山瘫在椅子上,手机又亮了,他这回没扣,就那么让它亮着。
林溪从帆布袋最里层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泛黄的《房产代持协议》原件,纸边起毛,折痕处快断了,甲方签名处写着“林秀兰”三个字,乙方是“沈德昌”,日期是二十八年前的腊月。
另一份是房产证复印件,西厢房那一栏,权利人清清楚楚印着“林秀兰”。
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搁在老陈面前。
“陈调解员,原件我带来了,房产证复印件也在这儿。代持协议第七条写明了:代持期间房屋产权归甲方,乙方不得转让、抵押、出租。沈德昌二十八年间把西厢房租出去收租金,一分钱没给过我妈。”
老陈戴上老花镜,两份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沈德昌:“沈叔,这个签名,是您本人签的?”
沈德昌含着药,嘴唇哆嗦。
“是……是我签的。”他声音哑得厉害,“那会儿买西厢房差三千块钱,林秀兰手里有,我让她先垫上,说好房子算她一半……”
“您说的是‘代持’,不是‘一半’。”林溪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着那行字,“白纸黑字。”
沈德昌闭了闭眼:“后来……后来我手头紧,就把租金收了。她问我要,我……我拉不下脸,就把她辞了。”
“辞了就完了?”周丽芬在旁边冷笑,“你辞人家的时候,工钱结清了没有?”
沈德昌不吭声。
林溪从文件袋底部又抽出一张纸条,是林母当年的记账单,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十二月工钱没给,沈家说年后一块算。年后没算。”
“这笔工钱,连本带利,我另算。”林溪把纸条收回去,“今天先解决房子。”
老陈摘下老花镜,在调解笔录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一圈:“双方都在这,我出个调解意见——第一,西厢房产权归林秀兰,林溪作为监护人代管,沈德昌限期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第二,沈德昌限期支付大嫂、二嫂两家的补偿款,具体数额参照老宅同地段租金标准计算;第三,沈砚舟事务所的项目款按合同继续支付,但沈德昌不再担任项目顾问,不得干涉项目运营。”
他顿了顿:“沈叔,您要是没意见,签字。”
沈德昌瘫在椅子上,拐杖横在脚边,胸口那点药劲儿缓过来了,脸灰得像老宅墙皮。
“我……签。”
周丽芬把他扶正,老陈把笔录推过来。
沈德昌捏着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点,半天写不成一个“沈”字。
周丽芬一把抢过笔:“我来。”
她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上“沈德昌”三个字,又在后面按了个红手印。
老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天阴着,风里夹着雪粒子。
沈砚舟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扭头看林溪:“你什么时候把我爸保险柜里那份代持协议原件弄出来的?”
“你二哥跳楼前三天,寄到方慧珍那儿的。”林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方慧珍一直没敢拿出来,今天才交。”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来,是那份《婚前补充协议》,第一条写着“双方约定不干涉彼此原生家庭财产分配”。
他当着林溪的面,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撕成四片,攥成一团塞进法院门口垃圾桶。
“以后我家没这条规矩。”
林溪看了他一眼:“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去说。”沈砚舟呼出一口白气,“事务所的项目我接手,他顾问的头衔摘了。”
林溪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回家。”她说,“年夜饭还没吃呢。”
——
沈家老宅中堂那张八仙桌重新摆开了。
周丽芬从下午四点就在厨房忙活,肘子炖上了,鱼蒸上了,连腌菜缸里的萝卜都捞出来切了一盘。
林溪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八个凉菜,转盘中间空着一个位。
沈砚山蹲在院子里抽烟,见她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弟妹……那什么,东厢房租金的事,爸答应给我了,我以后不欠网贷了。”
“你欠不欠网贷跟我没关系。”林溪把手里拎的两瓶酒搁桌上,“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沈砚河那间屋,年后腾出来。”
“腾!肯定腾!”
沈砚河没来。他托林溪带了句话:“那屋子钥匙搁我抽屉里,等我姐来拿。”他管二嫂叫“我姐”。
林溪把钥匙收好,进厨房看周丽芬。
周丽芬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盘子,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桌上有炸好的萝卜丸子,你先垫一口。”
“妈,”林溪靠在门框上,“西厢房过户完,您那八万存款我可没跟任何人提。”
周丽芬手一顿,盘子差点掉下来:“你这孩子——”
“您藏您的。”林溪笑了一下,“但下回藏严实点,别拿腌菜缸当保险柜。”
周丽芬拿抹布甩了她一下,嘴角绷不住往上翘。
——
五点半,林溪开车去接林母。
林母今天清醒,穿着件枣红棉袄坐在护工站,手里攥着个橘子,见林溪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溪溪,过年了?”
“过年了妈,接您吃年夜饭。”
路上林母一直看着窗外,路过沈家巷口那棵老槐树时,她突然开口:“西厢房的房本,妈藏你舅家了。”
林溪差点踩刹车。
“后来你舅还回来了。”林母慢慢剥着橘子,手指头不灵便,橘络沾了一手,“你舅说,沈家要,他没给。妈信他这一回。”
她把剥好的橘子往林溪手边递:“你吃。”
林溪接过来,鼻子有点酸,没吭声。
到老宅门口,林母下车,站在院门外头往西边看。
西厢房的门锁着,窗户上贴着去年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
“溪溪,”林母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清楚得很,“妈那皮箱夹层里还有一张存折,一万八千块,给你当嫁妆。”
林溪笑:“妈,嫁妆我早自己挣了,您那存折留着买萝卜。”
“萝卜才几个钱。”林母嘟囔一句,被林溪挽着胳膊进了中堂。
——
六点零八分,沈德昌从里屋出来了。
他换了件新棉袄,是周丽芬赶集买的,暗红底子,寿字纹,穿着有点大,袖口盖住半个手背。
沈砚舟扶着他坐到主位,沈德昌没念祖训,也没端架子,坐下先拿筷子点了点凉菜盘子:“吃。”
林溪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转盘上,转了一圈,转到沈德昌面前。
《家庭财产分割协议》,一共四页,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
“爸,”林溪叫了一声,声不大,满桌人都停了筷子,“律师函我撤了,这个您先签。”
沈德昌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西厢房,给你妈?”
“给我妈。”
“东厢房租金,给砚山还账?”
“他自个儿还,您就管把屋子腾出来。”
沈德昌攥着笔,这回手抖得比在调解室还厉害,一个字写了半分钟。
周丽芬在旁边等急了,一把夺过来:“我替他按手印。”
红泥盒拿过来,沈德昌拇指往上一按,往纸上一戳——戳歪了,戳在“沈”字旁边。
“歪了。”沈砚山在旁边小声说。
“歪就歪,认。”沈德昌把笔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砚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团碎纸——他上午在法院门口撕的补充协议,又掏出一张新的,钢笔写的,就三行字:
“一,不拿祖训压媳妇。二,不拿钱卡儿女。三,谁念祖训谁洗碗。”
他签上自己名字,搁到转盘上转了一圈:“同意的签。”
沈砚山第一个抢过去签了。
周丽芬骂他:“你倒快!”
“妈,签了不亏。”沈砚山签完还拿手机拍了张照。
沈砚河那份是林溪代签的,签完拍了张照发过去,两分钟后回了一条微信:“收到。姐,新年快乐。”
林母坐在林溪右手边,一直安安静静吃菜,吃到半截突然抬头:“砚河那孩子,饺子给他留了吗?”
“留了,妈。”林溪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明儿我给他送过去。”
——
八点多,外头鞭炮响成一片。
周丽芬端上最后一道鱼,转身进了厨房没出来。
林溪跟过去,推开门,见她蹲在腌菜缸旁边,抱着缸沿抹眼泪。
“妈?”
周丽芬没抬头,闷声闷气:“你爸当年娶我,我连床新被子都没陪嫁,就带了这个缸。四十年了……你爸连这缸里搁了啥都不知道。”
林溪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折成一卷,往缸里一扔。
“妈,今年萝卜我包了。”
周丽芬抬头瞪她,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你寒碜我?”
“我哪儿敢寒碜您。”林溪蹲下来,跟她脸对脸,“我是跟您说一声——您那八万块,年后存个定期,别搁缸里沤了。”
周丽芬拿手背蹭了一把脸,噗嗤笑出来:“小兔崽子。”
——
九点整,沈砚舟站起来举杯。
他今天喝了三杯白酒,脸有点红,声儿比平时响:
“新年快乐!沈家新规矩——谁再念祖训,谁洗碗!”
满桌人乱哄哄举杯。
沈德昌端着杯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念那句“沈家祖训”,仰头把酒干了,低头夹了一筷子萝卜。
林溪把转盘上那份《家庭财产分割协议》收起来,折好,搁进包里。
转盘空了的地方,摆着一盘炸萝卜丸子,周丽芬炸的,面糊里裹了虾皮,咬一口咔嚓响。
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林母靠在她肩膀上,半睡半醒,嘴里嘟囔:“溪溪,西厢房窗户纸该换了。”
“开春就换,妈。”林溪把外套往她身上掖了掖。
沈砚舟在桌子那头喊:“林溪,你妈那存折真不要啊?”
“不要!”
“那我替她收着,回头给她买一车萝卜!”
满桌人哄笑。
沈德昌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笑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那个……洗碗的事儿——”
“爸,您念祖训了。”沈砚山掏出手机,对着他爸,“我可录着了。”
“我啥时候念了!”
“您刚说‘洗碗的事儿’,您要是不心虚您提这茬干什么?”
沈德昌张着嘴,拐杖够不着,抄起手边一根黄瓜要扔,周丽芬一把按住:“老头子你消停点!大过年的——”
林溪端着碗站起来:“我去洗。”
“你坐下。”沈砚舟按住她肩膀,转头看他爸,“爸,您第一个。”
沈德昌把黄瓜往桌上一搁,拄着拐棍站起来,嘟嘟囔囔往厨房走:“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沈砚山跟在后头:“爸,我帮您——您得把东厢房租金先给我——”
“滚!”
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混着沈砚山挨骂的声音。
林溪靠着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有人在放窜天猴,嗖——啪,一道红光从西厢房房顶划过去。
林母在她肩膀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林溪低头听,听清了。
“溪溪,那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听见厨房里周丽芬在骂沈砚山“把碗摔了”,沈德昌在喊“洗洁精搁哪儿了”。
沈砚舟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攥了攥她的手指头。
林溪没回头,把茶杯搁下。
“明年年夜饭,还在这儿吃。”
“嗯。”沈砚舟说,“咱家。”
6 西墙藏秘
林溪没接话,手指头被沈砚舟攥着,暖是暖,可她心里那杆秤没落地。她太清楚了,这顿饭赢的不是理,是沈德昌怕丢人。祖训能当众念,脸面也能当众收,只要老宅还在他名下,明年这桌饭吃起来还得斗一场。
她起身收碗,顺手从林母外套内兜里把那本存折摸出来,翻开看了眼——户名是林母,存款日期是二十八年前,金额跟西厢房当年的评估价一分不差。她合上存折,还没塞回去,沈砚山端着盆从厨房出来,眼睛一下就直了:“嚯,三弟妹,这又是啥?存折?咱家还有这规矩,洗碗带发钱的?”
“你洗碗了吗?”林溪笑着问。
沈砚山一噎,盆往桌上一墩:“爸让我把碗擦出来……”
“那你擦完了再说话。”林溪把存折揣回去,转头对着厨房喊,“爸,您出来歇会儿,碗我来。”
沈德昌拄着拐棍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脸色比刚才下去半截。他往沙发上一坐,眼睛却往林溪兜里瞟:“你妈那存折……你拿它干啥?”
“不干啥,回头带我妈去银行改个密码,生日太简单了,不安全。”
周丽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抹布:“改密码?那存折不是……”她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被沈德昌一眼瞪回去。
林溪没追,追就落了下乘。她端着剩菜往厨房走,路过周丽芬身边,压低嗓子说了句:“妈,您那腌菜缸我今儿没动,可那缸放在厨房正中间,评估公司来清点资产,第一个量它就是‘动产’。”
周丽芬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什么评估公司?”
“爸不是说要重新分老宅吗,分家产得先估值,我认识个评估师,节后就能来。”林溪笑了笑,“您那缸要是腌菜,就搁着;要是腌别的,您提前收拾。”
周丽芬脸都白了,一把拽住她胳膊:“溪溪,你听妈说——”
“妈,我洗碗呢。”林溪进了厨房。
沈砚舟跟进来,把门带上:“你吓我妈干什么?”
“我没吓她,我提醒她。”林溪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拧开水龙头,“你妈那八万块藏腌菜缸里,我今儿不提醒她,回头评估的人真来量,你爸第一个掀的就是那缸。到时候你妈哭给谁看?”
沈砚舟张了张嘴,没吭声。他太知道他爸的性子,翻起脸来亲老婆的腌菜缸也照掀不误。
林溪洗着碗,忽然把水关了:“砚舟,你事务所那单老宅改造,标书里写没写‘权属清晰’?”
“写了。”
“那你最好重新看一眼。西厢房房产证是我妈的名字,老宅改造不带上西厢,你那标书就是虚报;带上了,你爸就得先认西厢房不是我沈家的。”她把碗摞好,“你怕家丑外扬,我不怕,我怕的是你拿我妈的房子给你爸脸上贴金。”
这话扎得沈砚舟脸一沉:“林溪,我什么时候打过西厢房的主意?”
“现在没有,不代表标书里没有。你是合伙人,白纸黑字的东西不归你一个人说了算。”林溪擦干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这是你们所里上周报给街道的预审材料,西厢房标注‘沈宅附属建筑,权属待确’——待确?我妈的房本在抽屉里锁着,待确什么?”
沈砚舟一把拿过手机,看了足有十秒钟,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这版不是终稿,是底下人乱填的。”
“底下人乱填,盖的是你所里的章。”林溪拿回手机,“我给你两天,把材料改回来。改不回来,我不光递律师函,我连你一块儿告,告你事务所虚假申报。”
她说完拉开门,厨房外头站了一排——沈德昌拄着拐棍在左边,周丽芬攥着抹布在右边,沈砚山举着手机在中间。
“录着了?”林溪问沈砚山。
沈砚山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我没录……”
“没录你举那么高?”林溪一把抽过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跳着秒数。她没删,反手递给沈德昌,“爸,您听。”
沈德昌接过去,听了几句,拐棍往地上一杵:“砚山!你录你弟媳妇?”
“我、我这是留个证据,您不是说她嘴甜心硬,回头不认账——”
“我问你录这个想干啥!”
沈砚山往后退了一步:“那、那东厢房租金不是还没给我呢吗,我想着……”
“你想拿着录音讹我?”林溪笑了,“大哥,你网贷催收短信我看见了,不是要挟你,是提醒你——你欠那点钱,东厢房租金填不上,你不如跟爸说实话,让他把老宅改造的活儿分你一份,堂堂正正挣点钱,比偷着录音强。”
沈砚山愣了,手机也不抢了,嘴哆嗦半天:“你……你咋知道我网贷?”
“你手机屏保是催收短信截图,生怕自己忘了还款日。”林溪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录音删了,这事儿我不往外说。可你要是再拿我当筏子换零花钱,我就把你网贷的截图发家族群,让亲戚们看看,沈家大儿子啃老啃到连利息都还不上了。”
沈砚山脸涨成猪肝色,吭哧半天,把录音删了。
沈德昌看着这一出,拐棍拄得咚咚响,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声音低下去:“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溪溪,你那个评估公司,先别来。老宅怎么分,我再想想。”
“爸,您想您的。”林溪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还是甜的,“我给您说个事儿——我妈清醒的时候,老念叨‘老宅西墙第三块砖’。我一直没当回事,今儿收拾屋子,我想起来这茬儿,您说,那砖里头能有什么?”
沈德昌的脸色,这回是真变了。
周丽芬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没敢捡。
林溪把存折往桌上一搁,指着那串日期:“二十八年前,我妈拿着代持协议签的字,日期跟这存折同一天。爸,砖里藏的要是那份协议的底,您就自己拿出来;要是不拿,节后我请泥瓦匠来敲,敲坏了算我的。”
沈砚舟在她旁边坐下来,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这回攥得更紧。
“还有,”林溪看着沈德昌,“今年这顿饭,我不白吃。明年年夜饭,您要么把祖训改了,要么把西厢房还给我妈——二选一。您选哪个?”
沈德昌没说话,把存折推回去,拐棍搁在桌边,捂着脸坐了半天,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西墙那砖,明天我自个儿敲。”
林溪端起茶杯,碰了碰沈砚舟的胳膊:“听见了?”
“听见了。”
“明年还来吃。”
“嗯,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