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楼斗诗
大魏承平十三年,三月初三。
京城的夜比白天热闹。
听雨阁门前挂了三十六盏红纱灯笼,映得整条朱雀街都泛着暖光。楼里丝竹声隔着三层门板都能听见,来往的不是穿紫袍的京官就是腰缠万贯的盐商,门口站着的龟公见人下轿便弯腰迎上去,嘴里"爷您来了"喊得比亲爹还亲热。
沈砚之靠在轿子里,单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三少爷,到了。"长随阿福低声道。
"嗯。"
他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听雨阁的匾额——三个字是十年前当朝太傅亲手题的,笔力遒劲,墨色如新。匾额下方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今夜的雅集主题:"春江"。
每月十五,听雨阁有飞花令。文人墨客齐聚三楼揽月堂,以当月主题当场作诗作词,魁首可得花魁苏挽袖的专属陪宴一月——不只是陪酒,是陪宴、陪游、陪棋、陪画,相当于包下花魁一个月的私人时间。
当然,苏挽袖肯不肯留宿,还得看魁首本人的本事。
沈砚之来过听雨阁十七次。一次魁首都没拿过。
倒不是他没才华——他是真没好好写过。每次来都是混个脸熟,喝两杯酒,听曲儿,然后被嫡兄沈砚亭当众嘲笑一番,灰溜溜回去。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沈砚亭特意派人来沈府"请"他——请字加了引号,来的人原话是:"大少爷说了,三少爷要是不来,就是怕了周公子。"
怕了周子安。
京城才子榜排名第三,周家嫡长子,十九岁中举,文章名动京华。据说太傅私下评价他"二十岁前必中状元"。
沈砚亭跟周子安是至交好友。今天特意请了周子安来听雨阁压场,目的只有一个——把沈砚之踩进泥里。
沈砚之整了整衣襟。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月白锦袍,袖口磨了边,腰间系着一块普通的青玉佩——沈府庶出三子的标配。嫡兄穿的是苏绣云纹缎袍,他穿的是府里裁剩的边角料。
"走吧。"他说。
阿福跟上他,小声道:"三少爷,大少爷今儿带了周公子来,怕是要——"
"怕是要让我难堪。"沈砚之笑了笑,"我知道。"
"那您还来?"
"不来,他明天就能传遍京城说沈家三少爷是个缩头乌龟。"他抬脚迈上台阶,"来了,至少还能让他难堪回来。"
阿福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但三少爷今天的气质确实跟往常不一样。往常来这种场合,三少爷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今天他抬头挺胸,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眼神里有一种阿福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嚣张,不是紧张,是一种……笃定。
像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揽月堂在三楼,是听雨阁最大的雅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长条案几摆成回字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给歌姬跳舞。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时令鲜果、温好的花雕。
沈砚亭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穿了一身宝蓝缎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翡翠簪子束着,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派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海纳百川"四个大字——是太傅的墨宝。
周子安。
沈砚之进来的一瞬间,堂内安静了半拍。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哟,沈三少来了。"
"我还以为他不敢来呢。"
"穿这身就来了?听雨阁的门槛也不低啊。"
沈砚之没理会,径直走到回字形案几最末尾的位置坐下。那是离主位最远、最不起眼的位置——每次他来都坐这儿,大家都习惯了。
沈砚亭端着酒盏,斜着眼睛看过来。
"老三,哥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周兄今儿特意从国子监赶过来,说想见识见识咱们沈家的'才子'。"他特意在"才子"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周围一片哄笑。
周子安也看了过来,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好奇——像看一只被拎上桌的蝼蚁,既不可怜,也不在意。
"这位是?"周子安问。
"我三弟,沈砚之。"沈砚亭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不太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爹的妾室生的。平时就爱来听雨阁混混,写点——"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写点打油诗。"
又是一阵哄笑。
沈砚之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龟公敲了敲铜磬,声音清脆,堂内安静下来。
"诸位爷,今儿飞花令的主题是'春江'。规矩照旧——限时一炷香,诗、词、赋皆可,择优者魁首。魁首得苏大家陪宴一月。"龟公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今儿苏大家说了,要是有人写出让她心服口服的词,她亲自敬酒三杯。"
堂内一阵骚动。苏挽袖敬酒三杯——那可是天大的面子。听雨阁开张十年,苏挽袖敬过酒的客人不超过三个。
周子安合上折扇,嘴角微微一扬。
沈砚亭凑过去低声道:"周兄,今儿魁首非你莫属。那苏挽袖我盯了半年了,愣是没捞着单独说上话——你拿下魁首,哥跟着沾沾光。"
周子安笑而不语。
香点燃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不是周子安,是一个姓孙的年轻举子。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春江晓行》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堂内一阵叫好。沈砚之在角落里听着,心里默默评价:剽窃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前四句,还改了一个字。大魏朝没有张若虚,这首诗不存在——但孙举子只敢抄前四句,后面的写不出来。
果然,孙举子背完四句就卡住了,硬着头皮补了两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又抄了两句,然后彻底接不下去了。
满堂尴尬的沉默。
龟公干笑两声:"孙公子才情了得,引用前贤名句,别有风味……"
接下来又上了三个人。一个写了七绝,中规中矩;一个写了赋,辞藻华丽但空洞;一个写了词,平仄都错了两处,被旁边人小声指出后脸红到脖子根。
周子安一直没动。他端着酒盏,慢悠悠地品着,像在等什么。
沈砚亭坐不住了。他推了推周子安的胳膊:"周兄,该你了。再不上,这魁首就给那几个废物了。"
周子安放下酒盏,缓缓站起来。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手腕悬空,一笔落下——
《春江行》
春江水暖鸭先知,两岸桃花夹柳丝。
一棹春风一棹雨,半江明月半江诗。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他写完,搁笔。
堂内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
"颈联化用太白诗句,浑然天成!"
"周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沈砚亭拍案叫绝:"周兄这诗,颈联化用'谁家玉笛暗飞声',尾联接'何人不起故园情'——太白听了都得说一声妙!"
周子安微微一笑,谦虚道:"献丑了。不知还有哪位兄台赐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月白旧袍的身影上。
"沈三少,你今日怎么沉默?往常你不是最爱写诗的么?"周子安的语气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刀——"最爱写诗"四个字,指的是沈砚之前那些被传为笑柄的打油诗。
沈砚亭嗤笑一声:"周兄别为难他了。老三那点墨水——"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够写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不错了。"
满堂哄笑。
沈砚之慢慢放下茶盏。
他站起来。
全场目光跟着他移动。有人等着看他笑话,有人纯粹好奇——沈家三少爷今天居然敢站起来,胆子不小。
他走到案几前。旁边有人赶紧让出笔墨。他拿起笔,看了看砚台里的墨,又看了看空白的宣纸。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只写了半阕词。
写完最后一句,搁笔,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纸面上墨迹未干,静静躺在案几上。
周子安皱了皱眉。他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沈三少这是——写不下去了?"
他大声念出来:
《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念完,他转向众人,摊了摊手:"半阕。连个下阕都没有。沈三少,您这是——"
他没说完。
因为揽月堂的门开了。
苏挽袖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烟灰色绫罗长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衣,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却不张扬。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是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像一杯温过的黄酒,入口绵柔,后劲十足。
她进来后先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周子安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扫——
然后她看到了案几上那张纸。
她走过去。
拿起纸。
念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揽月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她念完上阕,停住了。
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二十几个人,直直地落在角落里那个穿月白旧袍的年轻人身上。
"下阕呢?"
沈砚之坐在那里,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挽袖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感动——是震撼。那种被一句话击穿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的震撼。
"这词……"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谁写的?"
"我。"沈砚之说。
"不可能。"周子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词气象宏大,意境深远,绝非——"
"绝非我一个庶出子弟能写出来的?"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周公子,你刚才那首诗化用了太白的句子。太白是天才,你只是个会借光的。"
周子安的脸色变了。
沈砚亭"腾"地站起来:"你放肆!周兄是——"
"大魏才子榜第三。"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我知道。但第三就是第三。这首《临江仙》,你写不出来。沈砚亭你写不出来。在座诸位——"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有谁能接上这下阕的意境?"
满堂寂静。
苏挽袖深吸一口气,把纸轻轻放在案几上。她走到沈砚之面前,在二十几个人的注视下,提起裙摆,缓缓福了一礼。
"沈公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挽袖自幼学诗,自诩有些眼力。今日得见此词,方知天外有天。"
她直起腰,看着他。
"公子若不嫌弃,挽袖愿以终身为墨,侍奉公子笔砚。"第2章 一阕词动京城
苏挽袖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揽月堂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终身为墨,侍奉笔砚。
这不是花魁卖弄风情的话术。这是听雨阁十年里,苏挽袖第一次当众对一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意思很明白——她愿意放下花魁的身份,做他的女人,哪怕只是给他磨墨铺纸。
沈砚亭手里的酒盏"咔"一声被捏出了裂纹。酒液顺着指缝淌下来,他浑然不觉。
周子安站在案几旁边,脸上的笑容僵成了面具。他盯着那张纸上的字迹,嘴唇翕动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挽袖姑娘,你这是——"龟公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干。
苏挽袖没理他。她直直地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沈砚之放下茶盏,看着她。
"苏大家,这话太重了。"
"不重。"苏挽袖的声音很稳,"我读过的诗词不下千首。能让我读到第三遍还起鸡皮疙瘩的,这是第一首。公子若觉得我配不上给您磨墨,那我——"
"我没说不配。"沈砚之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我说太重了。你是一楼之主,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求你一面而不得。你说终身为墨,传出去你这花魁还做不做了?"
苏挽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粒极小的泪痣,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的一颗。
"做不做了,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诸位今日都是见证。沈砚之沈公子的词,是今夜魁首。无人可争。"
周子安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折扇"啪"地展开又合上。
"苏大家,飞花令的规矩是择优而选。沈三少的半阕词确实……别致。但词未成篇,算不算完璧?若以此夺魁,恐怕——"
"谁说没完璧?"苏挽袖打断他,把纸翻过来,指着下阕那四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便是下阕。公子方才已念过了。"
周子安张了张嘴。
沈砚亭终于从石化状态中醒过来。他几步跨到案几前,一把抓起那张纸,瞪着上面的字。
"这词……"他的声音变了调,"这词什么意思?'夜饮东坡'——东坡是什么?地名?'长恨此身非我有'——这是怨词啊!"
他抬头看向沈砚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嘲讽,是一种隐隐的、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感觉。
沈砚之没解释。他走到案几前,从沈砚亭手里把纸抽回来,叠好,放进袖中。
"大魏文坛,讲究'文以载道'。"他环视全场,语速不快不慢,"可什么是道?是八股策论里那套'忠君爱国'的套话?还是一个人喝醉了酒,半夜回家敲不开门,拄着拐杖听江水的声音,忽然觉得——这辈子被太多东西绑住了,想扔了这一切,坐一条小船走了?"
他停了一下。
"周公子那首诗好。化用太白,工整雅致。可太白写'故园情'的时候,人在异乡,听着笛声,想的是家。那是有血有肉的。你化用他的句子,写出来的却是一篇没有体温的应试文章。"
周子安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你——"
"我不懂八股。"沈砚之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也不考科举。我就是个庶出子弟,穿不起好衣服,吃不起好酒,来听雨阁蹭个位置坐坐。但词是心里流出来的东西。心里没有,笔下就不会有。"
他看了一眼周子安。
"你心里有什么?功名?门第?还是太傅那句'二十岁前必中状元'的期许?"
周子安的折扇"咔嚓"一声被捏断了。
全场死寂。
沈砚亭看看周子安,又看看沈砚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苏挽袖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沈砚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魁首的事,苏大家说了算。不过——"他看向苏挽袖,"你说的那三杯酒,我记着了。"
苏挽袖掩唇一笑:"公子什么时候来,挽袖什么时候敬。"
从听雨阁出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阿福在门口等着,见沈砚之出来,赶紧迎上去。他注意到三少爷的袍子还是那件旧袍子,但走路的步子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是从容,现在是……松弛。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三少爷,大少爷还在里面,脸色不太好。"阿福小声汇报。
"意料之中。"
"那位周公子也……不太对劲。走的时候没跟大少爷说话,自己上的马车。"
"意料之中。"
"还有——"阿福咽了口唾沫,"苏大家让龟公给咱们递了话。说明天晌午,想请三少爷到听雨阁后院的'漱玉斋'喝茶。"
沈砚之脚步顿了一下。
漱玉斋。听雨阁最私密的小院,从不对外开放。苏挽袖只在这里接待过两个人——一个是三年前的太傅,一个是一年前的当朝丞相。
"替我回一句。"他想了想,"明日晌午,准时到。"
阿福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传话了。
沈砚之站在听雨阁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夜空。三月初的京城,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柳絮和酒香的味道。
上辈子他是个古典文学教授,四十多岁,一辈子泡在故纸堆里。没娶妻,没出过国,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唯一的成就是写了一本《宋词气象论》,印了三千册,卖了四百本。
穿越到大魏朝的时候他没慌。因为这里没有苏轼,没有李白,没有杜甫,没有辛弃疾。这里有的是一堆模仿汉赋唐诗的酸腐文人,和一群把八股文当圣经的考官。
他肚子里装着整个中国古代文学的巅峰。这是一座金矿。他只需要弯腰捡。
但前几个月他没捡。因为他得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谁掌权,谁有钱,谁说了算。他一个庶出三子,没有资源没有靠山,贸然展露才华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直到今天。
沈砚亭逼他来听雨阁,周子安在场,苏挽袖在场。这是最好的舞台。他需要一个契机让京城的文人圈注意到他——不是以"沈家废物三少"的身份,而是以"惊世之才"的身份。
一首《临江仙》,够了。
明天苏挽袖请他喝茶,不会只是为了敬酒三杯。花魁主动邀约漱玉斋,背后一定有文章。要么是有人想通过她接触他,要么是她自己有什么事要求他。
不管是哪种,都是机会。
他上了轿子,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阿福在外面赶着轿子,小声嘀咕:"三少爷今天真不一样了……"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京城。
《临江仙·夜归临皋》一夜之间在文人圈里传开了。有人说是沈家三少写的,有人说是苏挽袖托名炒作,有人说是某位隐世高人借沈砚之的手现世的。
但不管怎么说,词是真的,好是真的。
国子监里,几个学生为这首词吵了起来。一个说上阕"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是化用了某位前朝诗人的句子,另一个说不对,这分明是独创的意境。吵到后来连博士都被惊动了,博士看了词之后沉默了半晌,说了四个字:"气象不凡。"
周子安那天晚上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诗。第二天早上仆人进去送水,发现桌上摊了十几张废稿,一张都没写完。
沈砚亭在听雨阁丢的面子,第二天就变成了沈府里的风暴。
沈国公——沈砚之的爹,当朝镇北将军,听说小儿子在听雨阁出了风头,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皱眉。
"庶出的,出什么头。"他在书房里对幕僚说,"老三那首词我看了。写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他一个庶子,风头盖过了老大。老大是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老三这么一闹,外面怎么看?说沈家嫡庶不分、长幼无序。"
幕僚附和:"国公说的是。不过那首词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写得好?"沈国公哼了一声,"写得好就更要压着。文人最麻烦,一旦出了名,心就野了。你看周家那小子,才名一大,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老三要是也学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晌午,沈砚之准时到了听雨阁后院。
漱玉斋不大,三间厢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老梅树,虽然没到花期,但枝干虬结,别有风致。正房的门开着,苏挽袖坐在窗前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没施脂粉,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木簪。跟昨晚那个盛装出席的花魁判若两人。
"沈公子,坐。"
沈砚之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阿福被拦在了院门外。
苏挽袖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雨前龙井。公子尝尝。"
沈砚之端起来闻了一下,抿了一口。
"好茶。"
"比不上公子昨夜的好词。"苏挽袖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昨晚那种激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的目光,"我昨夜回去后把那首词抄了三遍。每抄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上阕是闲适,下阕是解脱。可解脱之前必有困顿。公子年纪轻轻,何来'长恨此身非我有'之叹?"
沈砚之放下茶盏。
"苏大家请我来,不是来品茶的吧?"
苏挽袖笑了。
"直爽。"她放下茶壶,正了正身子,"那我直说了。我请公子来,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写一样东西。写好了,好处不会少公子的。"
"什么东西?"
"一封荐书。"
"荐给谁?"
"太傅。"
沈砚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太傅陆鹤年,当朝三朝元老,文坛泰斗,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周子安那句"二十岁前必中状元"就是他说的。苏挽袖想让他写一封荐书给太傅——意思是让他替她牵线搭桥,让太傅收她为徒或者至少见她一面。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求周子安?"沈砚之问,"他跟太傅的关系——"
"周子安不会帮我。"苏挽袖摇头,"他来听雨阁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我。他要是真有心,半年前就该替我引荐了。他没提过一次。"
"所以你找上了我。"
"我找上了昨夜写出《临江仙》的人。"苏挽袖纠正他,"周子安写得出'春江行',写不出'小舟从此逝'。太傅那种人,见的才子多了。能让他另眼相看的,不是工整的应试诗,是骨子里的东西。"
她看着沈砚之。
"公子昨夜那首词里有骨。太傅会认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写。"他说,"但我有条件。"
"公子请讲。"
"第一,荐书我写,但太傅见不见你,不保证。第二——"他顿了顿,"我帮你牵线,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想见太傅?一个花魁想见当朝太傅,总不会只是为了学诗。"
苏挽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人。"她轻声说,"好。我告诉你。但不是今天。等太傅见了我的面,我自然会告诉你全部。"
"成交。"
沈砚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苏挽袖看着他仰头喝茶的样子,忽然笑了。
"公子今日这身袍子,还是昨天的那件?"
"嗯。"
"该换一件了。"她从矮榻旁拿起一个包袱,推过去,"今早让人去裁的。料子是江南送来的云锦,不张扬,但穿上身就知道不一样。"
沈砚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墨蓝色的锦袍,针脚细密,料子入手生滑。
"这——"
"不是谢礼。"苏挽袖说,"是投资。我苏挽袖这辈子只投资两种人——一种是一定会飞黄腾达的,一种是已经飞了但我还能搭上车的。公子昨夜之前,我不确定你是哪种。昨夜之后——"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背对着他。
"我赌你是第一种。"
沈砚之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袍子。
他笑了。
"那苏大家就好好看着。"第3章 太傅府上一局棋
荐书写了三天。
不是沈砚之写不出来,是他故意压着。太快了显得廉价,太慢了显得拿捏。三天,刚好。
他用的纸是苏挽袖送的洒金宣,笔是漱玉斋里那支老紫毫——据说是前朝状元用过的旧物,笔锋仍有弹性。墨是自己带的,一锭松烟墨,磨出来的颜色沉得像深夜。
写的内容不长。不是自荐,是荐苏挽袖。措辞拿捏得很准——不卑不亢,以文论文,先夸太傅的《论诗三十绝》,再引出苏挽袖的词作三首,最后点一句"此女才情不在男儿之下,若得太傅一指,必成大器"。
落款:沈砚之。
没有提自己是沈家三少,没有提庶出嫡出,就三个字——沈砚之。让太傅自己去查这人是谁。
阿福把信送去了太傅府。按照苏挽袖给的地址,走的是侧门,递给一个姓胡的门房。胡门房收了信,收了二两银子的"茶钱",说三日内给回话。
回话来得比预期快。
第二天下午,胡门房亲自来了沈府,找到阿福,传了一句话:
"太傅说,后日申时,府上西园棋亭,请沈公子手谈一局。"
手谈。下棋。
沈砚之听完,点了点头。
阿福急了:"三少爷,太傅这是考您呢!听说太傅棋力深不可测,国手都赢不了他。您要是输了——"
"谁说我要赢?"
阿福愣住。
沈砚之笑了一下,没解释。
后日申时,太傅府。
沈砚之穿着苏挽袖送的那件墨蓝锦袍,没坐轿,步行去的。太傅府在城西槐安坊,从沈府走过去小半个时辰。他走得不急,沿途看了看街景——三月的京城,柳絮开始飘了,像一场慢吞吞的雪。
太傅府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朴素。两尊石狮子磨得发亮,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掉了好几颗。但进门之后别有洞天——三进院子,回廊曲折,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府里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胡门房在二门等着,引着他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西园。
西园正中是一座六角凉亭,匾额上书"听弈"二字。亭子里摆了一张石棋枰,黑白两盒棋罐分列两侧。一个老人坐在上首,穿一身灰布直裰,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看着枰面出神。
陆鹤年。当朝太傅,七十一岁,三朝元老。
沈砚之在亭外站定,拱手一揖。
"晚辈沈砚之,拜见太傅。"
陆鹤年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多岁的眼睛——那种亮不是锐利,是通透,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不知道有多深。
"进来坐。"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砚之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胡门房上了茶,退了出去。
"信我看了。"陆鹤年把黑子放回棋罐,"你荐的那个苏挽袖,我查了一下。听雨阁花魁,年十九,诗词在京城花魁里确实拔尖。你为什么荐她?"
"因为她值得。"
"值得什么?值得我这个老头子花时间见一个花楼女子?"陆鹤年的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是平淡的追问。
"太傅门下弟子三百余人,有宰相之子,有寒门举子,有富商子弟。可有一个是女子?"沈砚之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太傅《论诗三十绝》第七首写道:'文章本不看门第,一阕清词抵万金。'太傅自己写的,太傅自己忘了吗?"
陆鹤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什么之后、忍不住的笑。
"你倒是敢说。"
"晚辈读太傅的诗论,读了七遍。第七首是最喜欢的一首,但也是最矛盾的一首。太傅嘴上说'不看门第',门下却清一色是男子、是士族。这叫不看门第?"
陆鹤年把棋罐推到他面前。
"下棋。"
棋局开始。
陆鹤年执黑先行。第一手落在天元。
沈砚之执白,第二手落在小目。
观棋的人不知道,但下棋的两个人都清楚——天元开局,是试探。小目应对,是沉稳。
前三十手,两人落子如飞。陆鹤年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老辣、绵密、不露锋芒但步步紧逼。沈砚之的棋风则出人意料地不像是年轻人的棋:不冒进、不贪吃、不急着占地,而是处处留眼、处处做活,像在下一盘慢棋。
下到第五十手,局面胶着。黑棋在中腹围出了一块大空,白棋在边角扎下了根。
陆鹤年落了一子,忽然开口:
"你那首《临江仙》,'东坡'是什么地方?"
沈砚之落子。
"地名。大魏没有这个地方,所以我借用了。意思是——一个人喝醉了,回到一个叫东坡的地方。东坡者,山坡也。一个人在山坡上醒复醉,醉复醒。"
"长恨此身非我有。"陆鹤年念了一句,"这句话有来历吗?"
"有。前朝一位隐士说过类似的话。意思是——人这一辈子,身体不是自己的。被功名绑着,被门第绑着,被别人的期待绑着。什么时候才能忘掉这些营营苟苟,坐一条小船走了?"
陆鹤年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棋枰,没有落子。
"你多大?"
"二十。"
"二十岁的人,写得出'夜阑风静縠纹平'?"陆鹤年的目光从棋枰上移开,直直地看着他,"这句子里有死过一回的平静。你死过吗?"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子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没有。"他把子落下,"但见过别人死。"
陆鹤年没追问。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枰上。
棋局继续。
下到第一百二十手,局面渐渐明朗。黑棋实地占优,但白棋在中腹做活了一块大龙,双方进入官子阶段。
陆鹤年落完最后一手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枰黑白。
"你输了。"他说。
沈砚之看着棋枰。确实输了。目数差了七目半。
"嗯。"
"不辩解?"
"输了就是输了。棋力不如太傅,没什么好辩的。"
陆鹤年拿起一枚白子——是沈砚之最后落在中腹的那一子。他捏着那枚子,翻来覆去地看。
"但你这手棋,不该出现在你的棋路里。"
"什么意思?"
"你前面一百一十九手都在做活、在做眼、在防守。唯独这一手——"他点了点那枚白子的位置,"你在中腹最厚实的地方落了一子,不是为了做活,是为了——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明明可以赢。你在第一百手的时候有一个机会,吃掉我右边三子,实地就反超了。但你没吃。你选择在中腹做活一条大龙,把棋下得好看,而不是赢。"
沈砚之没说话。
"你写诗也是这样。"陆鹤年把白子放回棋罐,"你写《临江仙》,不是为了夺魁,不是为了压周子安,不是为了让你大哥难堪。你写那首词,是因为你心里有东西要出来。它自己流出来的。你拦不住。"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西园的竹林,沙沙作响。
"太傅。"沈砚之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晚辈确实不是为了赢才来下这盘棋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您看清楚我是什么人。"
陆鹤年看着他。
"您看了信,见了人,下了棋。您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陆鹤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直裰的袖子。
"苏挽袖的事,让她后日申时来府上。走侧门,胡门房会接。"
沈砚之也站起来,拱手一揖。
"多谢太傅。"
"别急着谢。"陆鹤年走到亭子边上,背对着他,"你那首《临江仙》我抄了一份,放在书房里。昨日京城里来了个不速之客,看了那词,问了一句——'这词谁写的?'"
"谁?"
"丞相府的千金。沈令仪。"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令仪。丞相沈崇之女,今年十七,未嫁。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据说太傅曾评价她"女子中百年难遇的奇才"。
也是——沈砚亭求而不得的人。
"她怎么知道那首词的?"
"她弟弟在国子监读书,听人议论,回来学给她听的。她听了上阕就让人抄了全词。"陆鹤年转过身,"她后日也会来府上。说是来请教诗词。你——"
他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跟丞相府同姓。什么关系?"
"同宗不同支。"沈砚之说,"她是丞相府,我是镇北将军府。论起来,五服之内还算亲戚。"
"哦?"陆鹤年的眉毛抬了一下,"那倒巧了。"
沈砚之没接话。他拱了拱手。
"太傅,晚辈告辞了。"
"去吧。"
走出西园的时候,沈砚之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沈令仪。他上辈子读过她的诗集——《沈氏诗稿》,收录了她十七岁到二十三岁的诗作一百二十首。她的才华是真实的,不是靠家族名头堆出来的。但她的命运——二十三岁病逝,嫁的是当朝太傅的孙子,婚后三年郁郁而终。
上辈子他只当她是历史人物。这辈子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后日就要在太傅府上见到了。
他走出太傅府的大门,阳光打在脸上。三月的风暖了,柳絮飘在他肩膀上,他没掸。
阿福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三少爷,怎么样?"
"赢了。"沈砚之说。
"啊?您不是说不赢吗?"
"棋输了。但人赢了。"
阿福一脸茫然。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柳絮在阳光里飞舞,像碎了的雪。
后日。太傅府。苏挽袖。沈令仪。
一场棋局,牵出了三条线。
他慢慢往前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福。"
"哎?"
"回去跟苏大家说一声,后日申时,太傅府,让她走侧门。"
"好嘞!"阿福小跑着去传话了。
沈砚之走在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急不慢。
京城的水,开始动了。第4章 双姝并至
后日申时,太傅府侧门。
苏挽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她穿了一身素灰的襦裙,外罩青布半臂,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收敛了花魁的艳光,倒像个书香门第的寻常女子。若不是那双眼尾带泪痣的眼睛太过灵动,旁人绝看不出她是听雨阁的头牌。
胡门房在侧门等着,见了她先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是苏大家,赶紧躬身:"苏姑娘,太傅吩咐了,您到了直接去西园花厅候着。"
"多谢胡伯。"
苏挽袖提着裙摆往里走,经过二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前院石径上,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正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着。少女手里捏着一卷诗稿,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在稿子上添一笔。
沈令仪。
苏挽袖站在二门阴影里,看着那个鹅黄身影从石径尽头拐过弯去。她见过沈令仪的画像——听雨阁里有人花重金买过沈令仪的一幅字,装裱起来挂在雅间里。真人比画像更……不好形容。不是美得惊心动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像上好的汝窑瓷器,看着素净,碰一下怕碎。
"苏姑娘?"胡门房在前面低声唤她。
苏挽袖收回目光,跟上他。
花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沈砚之。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坐在花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苏挽袖进来时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换得倒彻底。"
"太傅府不是听雨阁。"苏挽袖在他对面坐下,"我得知道分寸。"
"你倒是学得快。"
"公子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
胡门房上了茶点退出去,顺手带上了花厅的门。
"沈令仪来了。"苏挽袖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
"你见过她?"
"没见过。"沈砚之端起茶盏,"但听说过。丞相府的千金,京城第一才女。你呢?你跟她比,诗词上谁强?"
苏挽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不知道。她的诗稿我读过,气象比我大。但我的词比她活。她的词像在笼子里绣花,我的词像在野地里跑马。不一样。"
"那就对了。"沈砚之放下茶盏,"太傅今日同时见你们两个,就是要比一比。"
"比什么?"
"比谁更值得他花时间。"
苏挽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忽然笑了。
"公子,你今日穿的这件袍子,袖口绣了暗纹。"
"嗯?"
"云纹。不仔细看不出来。但阳光一照就显了。"她指了指窗外,"今儿天好,阳光正照进来。"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墨蓝锦袍的袖口上,暗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出极淡的银光。
"苏大家观察力不错。"
"活到我这个岁数还没被卖进窑子,靠的就是观察力。"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这女人身上有一种跟她年龄不符的沧桑——不是老气,是通透。像她已经把世间冷暖看透了,反而活得松弛了。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胡门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姑娘,太傅请您二位去书房。"
陆鹤年的书房不大,但满墙都是书。书架从地面摞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书桌上摊着几卷打开的奏折和一本手抄的诗集。窗前摆了一张长条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陆鹤年坐在书桌后面,穿着那身灰布直裰,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旁边坐了一个少女——鹅黄襦裙,青丝用一根玉簪挽着,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诗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令仪。
她看了苏挽袖一眼,目光平静,不带任何评判。然后又看了沈砚之一眼——
目光停住了。
不是惊艳,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眼神。
沈砚之拱手一揖:"晚辈沈砚之,拜见太傅。"
沈令仪也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令仪见过太傅。"
陆鹤年放下茶杯,指了指长条案。
"今日不考棋,考字。你们两个——"他看了看苏挽袖和沈令仪,"一人写一首诗,当场作,当场写。题目我出:'听雨'。"
苏挽袖和沈令仪对视了一眼。苏挽袖先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
沈令仪跟在她身后,等苏挽袖写完退开,才上前拿起笔。
沈砚之站在窗边,看着两个女人背对着他写字。苏挽袖的背影是松弛的,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沈令仪的背影是端正的,每一笔都像在绣花,慢而精准。
两人写完了,退开一步。
陆鹤年走过去,先看苏挽袖的——
《听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陆鹤年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砚之站在窗边,面无表情。
这首诗——不是大魏朝的。这是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这个世界不存在陆游。
苏挽袖不知道她写的是前世的名作。她只知道这首诗是沈砚之三天前在漱玉斋里念给她听的,说"这首诗适合你"。她记下了,今天写出来了。
陆鹤年又去看沈令仪的诗——
《听雨》
檐滴声声碎玉壶,孤灯照影一窗孤。
十年心事三更雨,半世浮名一卷书。
且把闲愁付流水,任他明月下前除。
陆鹤年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回到书桌后面坐下,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视。
"苏挽袖。"
"在。"
"你这首诗,第三句'矮纸斜行闲作草'——'矮纸'是什么纸?"
"短幅的纸。"苏挽袖说,"古人写信多用短幅,故称矮纸。闲作草,是随意写草书。整句的意思是——在短纸上随意写几行草书,消磨时光。"
陆鹤年点了点头。这个解释是对的。但"矮纸"这个词太冷僻了,一个花楼女子不该知道。
他又看向沈令仪。
"你的诗,'十年心事三更雨'——这'十年'从何说起?你今年十七。"
沈令仪微微一怔。"诗中的'十年'是虚指,取'多年'之意。并非实指十年。"
"那'半世浮名'呢?你十七岁,何来'半世'?"
"亦是虚指。"沈令仪的声音很稳,"取浮名如半世之重之意。"
陆鹤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两个的诗,苏挽袖的气象更大,但'矮纸'、'细乳分茶'这些词用得太巧了,巧得不像一个花魁该有的学问。沈令仪的诗工整典雅,但'十年心事'、'半世浮名'——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哪来的十年心事?"
他停了一下。
"你们的诗,都有'借'的痕迹。"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苏挽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这首诗不是自己写的——是沈砚之给她的。她借了。她没打算瞒。
沈令仪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陆鹤年忽然笑了。
"不过——"他拿起苏挽袖的诗稿,轻轻放在书桌上,"借得好。'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两句放在任何诗集里都不丢人。你——"他看着苏挽袖,"你不是这首诗的作者。但你知道这首诗好在哪里。这就够了。"
他又拿起沈令仪的诗稿。
"你的诗,工整有余,灵气不足。但'且把闲愁付流水,任他明月下前除'——这一联好。有放下之意。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沈令仪沉默了。
"不说也罢。"陆鹤年把诗稿放下,"今日不考你们了。苏挽袖,你后日申时来,我教你读《文心雕龙》第一卷。沈令仪,你下月初一来,我跟你讲《诗经》里的'变风变雅'。"
两个女人同时福了一礼。
"多谢太傅。"
陆鹤年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
"晚辈在。"
"你那首《临江仙》,我抄了一份寄给了老友。他回信说了一句话——'此子当在朝堂之上,不在花楼之中'。"
沈砚之拱手:"太傅谬赞。"
"不是谬赞。是老夫的真实看法。"陆鹤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你那首词里有死过一回的平静。这种平静,要么来自大彻大悟,要么来自——见过地狱。"
他转过身。
"你见过什么地狱?"
沈砚之沉默了三息。
"太傅,晚辈见过的最好的人,死在了不该死的地方。"
陆鹤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留下来吃晚饭。"
不是问句。
晚饭在太傅府东厢的小花厅里吃的。四个人——陆鹤年、沈砚之、苏挽袖、沈令仪。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食材讲究。一道腌笃鲜,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油焖笋,一道凉拌马兰头,汤是荠菜豆腐羹。
席间陆鹤年话不多,偶尔问沈令仪几个经学问题,沈令仪对答如流。问苏挽袖的问题则偏于诗词鉴赏,苏挽袖的见解让陆鹤年几次点头。
沈砚之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菜。他注意到沈令仪在偷偷看他——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偷看,是一种探究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像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
饭后,陆鹤年让胡门房送客。
苏挽袖先走了。走到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沈令仪走在最后。她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公子。"
"嗯?"
"你那首《临江仙》,'长恨此身非我有'一句——出自何处?"
沈砚之看着她的背影。
"出自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写了一辈子词,最后被贬到天涯海角,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沈令仪沉默了。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苏轼。"
"苏轼……"沈令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音节,"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
"以后会听到的。"
沈令仪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从花厅的窗格里斜射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沈公子,你身上有一种——"她斟酌着用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说不清。"她微微摇头,"就是感觉。你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还有你写的那首词——不像是大魏朝任何一个文人写得出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很好奇。很想再听你写一首。"
她说完,微微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花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鹤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看出来了。"
沈砚之转过身。陆鹤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老人家特有的、什么都看透了的无奈。
"看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陆鹤年喝了一口茶,"这丫头聪明得吓人。十七岁,读过的书比我一半弟子加起来都多。她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太傅觉得是什么?"
陆鹤年看着他,目光通透而平静。
"我觉得你不是沈家那个庶出三子。"
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就是沈砚之。"陆鹤年补充道,"但你又不完全是。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像是前世带来的。我见过一个人有过类似的眼神。三十年前,一个西域来的和尚,在京城讲经。他看人的眼神跟你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见过很多别人没见过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
"我不问你从哪来。但我知道你不是凡人。"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太傅信这个?"
"老夫活了七十一年,见过的事比你们年轻人读过的书都多。"陆鹤年转身往书房走,"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写出《临江仙》那样的词,就够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下月初一,你也来。我讲《诗经》,你旁听。"
沈砚之拱手。
"晚辈遵命。"
走出太傅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阿福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三少爷,今天怎么样?"
"今天?"沈砚之抬头看了看暮色中的京城,远处钟鼓楼的轮廓在晚霞里若隐若现,"今天种了几颗种子。"
"种子?"
"嗯。有的能发芽,有的不能。但种下去了。"
他迈开步子,沿着槐安坊的石板路往前走。暮风吹动他墨蓝锦袍的袍角,袖口的暗纹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泛着银光。
身后太傅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第5章 诗会惊雷
四月初一,太傅府。
沈砚之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苏挽袖和沈令仪,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体面,坐姿端正,一看就是陆鹤年的正式弟子。
陆鹤年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诗经》,正讲"郑风"里的《将仲子》。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表面是女子说不敢让情人翻墙来会,怕父母责骂。但诸位想过没有,这首诗真正写的是什么?"
一个年轻男子举手:"回太傅,写的是礼法与人情的冲突。女子心里想见情人,但碍于父母之命、家规礼法,不敢。"
"对了一半。"陆鹤年摇了摇头,"不只是礼法与人情。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渴望,被外界的规训压住了。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的原因不是怕情人,是怕自己。怕一旦翻过了那道墙,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你怎么看?"
沈砚之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抬起头。
"这首诗写的是'克制'。但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欲望。她越说'岂敢',越说明她想。诗里没有一个'想'字,但每个字都在说想。"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男子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被陆鹤年抬手制止了。
"好。"陆鹤年笑了,"你们听听,这才是读书。不是背注解,是读人心。"
苏挽袖在旁边低头记笔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令仪坐在另一侧,目光从诗稿上移开,看了沈砚之一眼。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看他了。
讲经结束后,陆鹤年留了作业——每人以"春暮"为题,写一首七绝,下月初一交。众人散去的时候,苏挽袖在门口拉了一下沈砚之的袖子。
"公子留步。"
两人走到后院梅树下。四月的梅树还没开花,但新叶已经长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太傅让我下个月开始读《文心雕龙》第二卷。"苏挽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他还让我去书房挑书——随便挑。沈公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太傅认可你了。"
"不只是认可。"苏挽袖压低了声音,"意味着我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太傅府。一个花楼女子,能出入三朝元老的府邸——这在京城,是天大的面子。"
"你打算用这个面子做什么?"
苏挽袖看着他,眼尾的泪痣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赎身。"
沈砚之的眉毛微微一挑。
"听雨阁的鸨母手里攥着我的卖身契。我十六岁被卖进去的,今年十九,还有五年。但太傅的面子够压她了。只要太傅肯说一句话——"
"她会放人。"
"对。"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苏挽袖摇头,"你已经做了够多了。荐书是你写的,太傅是你引见的。剩下的我自己走。"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子,你这个人——帮人帮到这个份上,图什么?"
"图你以后不用再叫我'公子'。"
苏挽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梅树的新叶间弹来弹去,清脆得像风铃。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名字。"
"砚之。"她念了一遍,咬字清晰,"好。砚之。"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后天晚上醉仙楼有诗会。周子安办的。他特意让人给我送了帖子——我知道他是冲你来的。他想在诗会上找回场子。"
沈砚之靠在梅树干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帖子呢?"
"在这儿。"苏挽袖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抛给他。
沈砚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
"醉仙楼,四月初三,戌时。春暮诗会。恭请沈砚之沈公子拨冗莅临。——周子安谨邀"
措辞客气,但"恭请"两个字咬得太重了,像是咬着牙写的。
"他会请谁来?"
"京城才子榜前十,他请了六个。还有几个国子监的博士。据说还请了——"苏挽袖顿了顿,"沈令仪。"
沈砚之把请柬折好放进袖中。
"去。为什么不去。"
四月初三,戌时。
醉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比听雨阁少了风月气,多了文雅气。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临着一条运河。每到春夜,楼外河面上漂着花灯,楼内丝竹声声,文人雅士云集。
三楼最大的雅间叫"摘星阁",今晚被周子安包了。沈砚之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他一进门,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低了半拍。
周子安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月白缎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着。比上次在听雨阁见时更精神了——显然这几天缓过来了。
他看到沈砚之进来,脸上立刻堆出笑容,站起来拱手。
"沈三少!来得正好。今日诗会,诸位都在等您呢。"
语气热络得过了头。假。
沈砚之拱手回礼:"周公子客气了。"
他扫了一眼全场。才子榜第六的赵文渊、第八的孙敬亭都在。国子监的两个博士坐在角落里喝茶。沈令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身淡紫色襦裙,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酒,正看着窗外的运河出神。
沈砚亭也在。他坐在周子安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看到沈砚之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龟奴敲了敲铜磬。周子安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夜春暮诗会,规矩照旧——以'春暮'为题,诗、词、赋皆可。限时两炷香。魁首有彩头——"他指了指桌上一方砚台,"端溪老坑砚一方,太傅亲笔题字的。"
太傅题字的砚台。这彩头不轻。
沈砚之在角落里坐下。阿福没跟进来——这种场合下人不能进。
周子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三少,上回在听雨阁您那首《临江仙》技惊四座。今夜可否再赐佳作?让在座诸位也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捧,实际是激。意思是:上回你写了一首词,今夜再写一首看看。写不出来就是浪得虚名。
沈砚之没接茬。他端起面前的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香点燃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赵文渊,才子榜第六。他站起来,踱了两步,朗声道:
《春暮》
绿暗红稀春已暮,杨花落尽子规啼。
一声杜宇催归去,万点飞花逐水流。
满堂叫好。中规中矩,但"一声杜宇催归去,万点飞花逐水流"确实工整。
接下来孙敬亭上了,写了一首词牌《如梦令》:
《如梦令·春暮》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沈砚之在角落里听到这首,手指微微一顿。
这首词——是李清照的。
但这个世界没有李清照。孙敬亭写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敬亭。孙敬亭写完,面带得意地扫了一圈,目光跟沈砚之对上的时候,微微一笑。
不是巧合。
孙敬亭也在剽窃前世的名作。他不知道这些词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以为是从某本古籍里翻出来的。
沈砚之忽然觉得有趣了。
周子安最后一个上场。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春暮感怀》
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写完了。搁笔。
满堂寂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喝彩。
"好!"
"'不信东风唤不回'——这是要跟天争的意思!"
"周公子这首,气象比前面都大!"
周子安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沈砚之。
"沈三少,该你了。"
沈砚之放下酒盏,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上次听雨阁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文人圈,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庶出三少到底是真有才还是侥幸。
沈砚之提笔。蘸墨。落笔。
《蝶恋花·春暮》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写完。搁笔。
周子安念出了声。
念到"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念到"多情却被无情恼"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首词——他听过。不是听过全词,是听过最后那句。有人在他面前念过"多情却被无情恼",说这是前朝某位词人的残句。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全词摆在他面前——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赵文渊念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两句……"
"墙里秋千墙外道。"孙敬亭也念了,脸色变了,"这是——"
满堂寂静。
沈令仪从靠窗的位置站了起来。她走到案前,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迹,嘴唇微微张开。
"这是谁的词?"周子安的声音哑了。
"苏轼。"沈砚之说。
"苏轼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沈砚之看着周子安,"他写这首词的时候,被贬在惠州。有一天他和侍妾朝云一起散步,朝云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时候哭了。他说——'吾正悲秋,而你又伤春矣。'"
沈砚之停了一下。
"朝云后来死了。他再也没听过这首词。"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子安站在那里,手里的折扇垂在身侧,像一根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沈令仪走到沈砚之面前。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沈砚之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从很远的地方。"
"多远?"
"比天涯还远。"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是一幅她自己画的春山图。她走到案前,把折扇放在那张写满词的纸旁边。
"回赠。"她说。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扇面。画上题了一行小字:
"天涯何处无芳草——赠砚之。令仪。"
周子安看着这一幕,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沈砚亭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看着沈砚之站在人群中央,看着沈令仪把折扇放在他面前,看着周子安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着双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个庶出的三弟,已经不是他能踩得动的了。第6章 风起青萍
折扇收进袖中的时候,沈砚之感觉到整间摘星阁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因为那首词。是因为沈令仪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把扇子放在了他面前。京城谁不知道丞相府千金从不赠人私物?去年国子监祭酒的公子花重金求她一幅字,她都没给。今天她把亲手画的扇子给了沈砚之——一个庶出三子。
周子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站在案前,手里那把断过一次又修好的折扇垂在腿侧,指节捏得发白。
"沈三少好词。"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苏轼……不知是哪朝哪代词人?"
"前朝。"沈砚之淡淡道,"很久以前的了。他的集子没有流传下来,只散落了一些残句。我运气好,读过几首。"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一首完整的《蝶恋花》怎么可能是"残句拼凑"?但没人追问。因为追问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没听过苏轼,等于自曝浅薄。
周子安咽下了这口气。
龟奴敲了磬,宣布魁首——毫无疑问是沈砚之。彩头那方端溪老坑砚被推到他面前,太傅题的"笔底波澜"四个字在烛光下墨色如新。
沈砚之没拿砚台。他拱了拱手:"彩头我不要了。留给下次诗会。"
周子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沈砚之走出醉仙楼,运河上的花灯还亮着,河面映着碎金一样的光。阿福从街角跑过来,满脸兴奋。
"三少爷!今儿那首词又传开了!门口有人听见了,已经在念了!"
"回府。"
他上了轿子。阿福在前头赶轿,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沈砚之靠在软垫上,打开沈令仪那把折扇。扇面上的春山图画得极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笔一墨都有来处。题字那行小楷清秀挺拔,"天涯何处无芳草"七个字写得尤其用力,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像是不舍得收。
他把扇子合上,放进袖中。
回到沈府的时候,府门已经关了。阿福拍了半天门,门房才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沈砚之从侧门进去,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老三。"
声音从廊柱后面传来。沈砚之脚步一顿。
沈国公站在廊下阴影里,穿着家常的葛布直裰,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正一颗一颗地捻着。
"爹。"沈砚之拱手。
"去哪儿了?"
"醉仙楼。诗会。"
"周子安办的?"
"是。"
沈国公捻菩提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最近出风头出得太大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太傅府进进出出,醉仙楼诗会夺魁,丞相府千金赠你折扇——老三,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传沈家三少爷是个隐世天才,诗词冠绝京城。"沈国公的声音沉了下来,"传你跟丞相府的千金有私。传太傅要收你为关门弟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七十岁的老将军,鬓发全白,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一双眼睛却还像年轻时一样锐利。
"老三,你听清楚。你是庶出。庶出的本分是安分守己,是给嫡兄当垫脚石,是别出头、别惹眼、别让外人觉得沈家嫡庶不分。"
"爹,"沈砚之看着他,"我要是安分守己,这辈子就烂在这府里了。"
"烂在府里怎么了?"沈国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大哥是嫡长子,承袭爵位、娶名门之女、光宗耀祖——这是他的命。你是庶出,你的命就是——"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沈国公的菩提子"啪"地断了一颗,珠子滚落在回廊的青石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住了。
父子俩对视着。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变了。"沈国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见了我就躲,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你——"
他看着沈砚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不是叛逆,不是愤怒,是一种……笃定。像他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在走过程。
"爹,我确实变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变的不是心。我变的——是看事情的方式。"
他弯腰捡起那颗断落的菩提子,放在廊栏上。
"大哥那边我会注意。不抢他的风头,不压他的位置。但我的路,我得自己走。"
沈国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弯腰捡起菩提子串好,转身往内院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太傅府那边……别去太勤了。"
"是。"
沈国公走了。回廊里只剩下沈砚之和阿福。阿福缩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之站在月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辈子他四十多岁,父母早亡,无妻无子,一辈子活在书堆里。这辈子他有了爹,有了哥,有了府邸和仆人。但"爹"这个角色,跟上辈子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是慈父,不是严父,是一个被门第观念压弯了脊梁的老头,把同样的东西传给下一代。
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阿福。"
"三少爷?"
"明天去书肆帮我买几样东西。笔墨纸砚各备两份。再买一本《文选》、一本《世说新语》、一本《庄子》。"
"是。"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了沈府。
不是诗词圈的消息——是朝堂上的消息。
沈国公下朝回来,脸色铁青地进了书房,连沈砚亭都没见。阿福从门房那边打听到了只言片语,跑回来跟沈砚之说:
"三少爷,今儿早朝上出事了!丞相沈崇参了工部一本,说工部修河堤贪墨银两。陛下震怒,让刑部查。工部尚书是周子安的舅舅——周家跟咱们沈家是世交,但跟丞相府不对付。今儿朝上两边吵起来了。"
沈砚之正在磨墨,手没停。
"周家要反击。"
"啊?"
"工部被查,周家丢了面子。他们得找补回来。最快的方式是什么?不是去跟丞相硬碰硬,是——"
他放下墨锭,擦了擦手。
"是拿丞相府的女儿做文章。"
阿福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令仪赠我折扇的事,今天早上应该已经传到周子安耳朵里了。"沈砚之拿起笔,在纸上试了试墨色,"周家要扳倒丞相府,正面打不过,就从侧面——一个'闺阁女子私赠男子折扇'的罪名,够沈令仪喝一壶的。够丞相府丢面子。"
"那……那公子您——"
"我?"沈砚之笑了笑,"我就是他们要的靶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四月的晨光洒进来,照在他墨蓝锦袍的袖口上,暗纹泛着银光。
"阿福,去听雨阁给苏大家带个话——让她今明两天别出门。有人可能会去找她麻烦。"
"什么人?"
"周家的人。"
果然。当天下午,周府派人来了。
不是周子安亲自来——他还没那么掉价。来的是周府的管事,一个姓钱的干瘦老头,带着两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进了听雨阁,直接点名要见苏挽袖。
龟公拦不住,跑来漱玉斋报信。苏挽袖正在抄《文心雕龙》,听到消息搁下笔,理了理衣裳,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钱管事坐在揽月堂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核桃。
"苏大家,久仰久仰。"他上下打量着苏挽袖,目光像在估一件货品的价格,"我们公子让我来传句话——听说你最近跟沈家三少走得很近?"
"周公子消息灵通。"苏挽袖站在堂中央,不卑不亢。
"灵通谈不上。就是好奇——一个花楼女子,攀上了太傅府,又搭上了沈三少。这路子走得挺野啊。"钱管事"咔"地捏碎了一颗核桃,把碎壳扔在地上,"我们公子说了,苏大家要是识相,就离沈砚之远一点。不然——听雨阁这生意,在京城也不好做。"
苏挽袖的手指微微收紧。
"钱管事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钱管事笑了,"哪敢啊。就是提醒提醒。沈三少那种人——庶出子弟,靠几首歪诗混个脸熟,能蹦跶几天?等周公子中了状元,他算个什么东西?苏大家聪明人,别把宝押错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核桃碎屑。
"话带到了。苏大家好自为之。"
他带着两个家丁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作响。
苏挽袖站在揽月堂里,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龟公从后面探出头来:"苏大家,这——"
"没事。"苏挽袖深吸一口气,"去把今夜的雅集取消了。我今夜不见客。"
"是。"
苏挽袖回到漱玉斋,关上门。她坐在矮榻上,盯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动不动。
半刻钟后,有人敲门。
"谁?"
"我。"
苏挽袖猛地站起来,拉开门。
沈砚之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墨蓝锦袍,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听说周府来人了。"他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
"阿福在听雨阁门口等着呢。"沈砚之在矮榻上坐下,"钱管事说了什么?"
苏挽袖把原话复述了一遍。沈砚之听完,嗤笑了一声。
"周子安急了。"
"他不只是急。"苏挽袖坐在他对面,"他是怕了。他怕你。一个庶出三子,短短一个月,诗词震动京城,太傅另眼相看,丞相千金赠扇——他周子安在京城经营了五年的名声,被你一首词压过去了。他能不急吗?"
"所以他先从你下手。"沈砚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打不到我,就打我身边的人。这是下三滥的手段。"
"那怎么办?"
"等。"
"等?"
"周家现在自顾不暇。工部贪墨案越查越大,听说已经牵扯到周子安的二叔了。周家焦头烂额的时候,没精力对付你。"沈砚之又咬了一口糕,"倒是有一件事你得注意——"
"什么?"
"他们可能会从你身上挖东西。比如你的身世。比如你进听雨阁之前的事。比如——"他顿了顿,"你跟我的关系,他们一定会查。"
苏挽袖的脸色变了。
"我的身世……"
"你进听雨阁之前是哪里人?"
"江南。杭州。我爹是绸缎庄的掌柜,欠了赌债,把我卖了。"苏挽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好挖的。"
"赌债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挽袖沉默了。
"是假的。"沈砚之替她说了,"你爹的绸缎庄被人挤垮了,欠了高利贷,还不上。放高利贷的人跟听雨阁的鸨母是一伙的。他们设局让你爹签了卖女契,然后逼他还债。你爹还不上,你就进了听雨阁。"
苏挽袖抬起头,眼尾的泪痣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查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在漱玉斋给我倒茶的时候。"
苏挽袖看着他。看了很久。
"砚之。"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沈砚之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
"因为你是我在京城第一个真正帮了的人。你信我,我信你。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家的人再来,你让人去沈府找我。白天去前门,晚上去后门。阿福会接应。"
"砚之。"
"嗯?"
"谢谢你。"
沈砚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谢什么。你太傅府的路还没走完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照亮了苏挽袖脸上未干的泪痕。
第二天,更大的消息炸了。
《京华杂闻》——京城唯一的民间小报,在头版登了一篇文章:
"丞相府千金夜会神秘才子,私赠折扇引非议"
文章写得半真半假,说沈令仪在某诗会上与一"来历不明的庶出子弟"眉来眼去,当众赠扇,有违闺阁礼法。末尾还加了一句:"闻太傅亦与此人过从甚密,不知太傅知否?"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周家。周子安。
沈砚之在沈府书房里读到这份报纸的时候,阿福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三少爷,这、这是要毁沈姑娘的名声啊!"
沈砚之把报纸放下,面无表情。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那怎么办?"
"等沈令仪那边反应。"
果然,当天下午,丞相府出手了。
不是沈令仪出面——是丞相沈崇亲自出手。他在朝堂上递了一本奏折,参周家工部贪墨案证据确凿,同时暗中指使御史台弹劾周子安"伪造舆论、污蔑朝臣之女"。
两股力量在朝堂上碰撞,京城的水浑了。
而沈砚之——他坐在沈府的书房里,提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陆鹤年。
信的内容很简单——请太傅在合适的时候,向陛下推荐一首新词。词名《定风波》。作者:苏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如果这首词传进宫里,如果陛下问起作者是谁——
太傅只需要说一个名字:沈砚之。第7章 一阕定风波
四月初九,宫中传出消息。
陛下读了《定风波》,问了一句:"此词何人所作?"
太傅陆鹤年答:"一布衣少年,名沈砚之。"
就这一句话。没有多说,没有力荐,甚至没有提沈砚之的诗词造诣。只是把名字递上去了。
但名字进了天听,就是天大的事。
沈砚之在沈府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本《庄子》,连翻书的手都没停。
"就这些?"他问阿福。
"就这些!"阿福急得团团转,"三少爷,陛下问了您的名字啊!这要是——"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明天就能去翰林院挂个职。"沈砚之翻过一页,"但放在我身上,陛下只会记住'沈砚之'三个字,然后继续批他的奏折。不会召见,不会赐官,什么都不会。"
"啊?那太傅白说了?"
"不白说。"沈砚之放下书,嘴角微微一勾,"种子已经种下了。等它自己长。"
种子长得比他预想的快。
四月十二,国子监祭酒亲自登门沈府——不是拜访沈国公,是找沈砚之。
沈国公在书房里接见了祭酒,全程脸色复杂。一个三品大员,亲自来见他家的庶出三子,这在他五十多年的军旅生涯里是头一遭。
祭酒姓韩,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
"沈将军,老夫今日来,是想请贵府三公子到国子监做一场讲席。"
沈国公愣了:"讲席?讲什么?"
"讲诗词。"韩祭酒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沈砚之,目光里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太傅前几日跟老夫提起,说沈三公子于词学一道见解独到。国子监的生员们近来诗词风气浮躁,老夫想请沈三公子来给他们泼盆冷水。"
沈国公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从廊下走过来,拱手一揖:"晚辈才疏学浅,恐不堪此任。"
"太傅说你堪,那就堪。"韩祭酒笑眯眯地说,"下月初三,国子监明伦堂,老夫备茶恭候。"
他走了。沈国公坐在书房里,半天没说话。
"老三。"
"爹。"
"你到底……会些什么?"
"诗词。"
"就诗词?"
"就诗词。"
沈国公沉默了很久。他捻着菩提子,一颗一颗地转,像在转一串念珠。
"国子监讲席……"他喃喃道,"上一个是谁去的?"
"三年前,太傅的长孙。"阿福在旁边小声接话。
沈国公的手停了。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有惊疑,有不解,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去吧。"他最终说。
讲席的事还没到日子,另一件事先来了。
四月中旬,沈令仪派人送来一封信道——不是情书,是一封正式的拜帖,措辞文雅得体,邀请沈砚之四月十八到丞相府后花园的"漱玉亭"一叙,"以诗会友,兼论前日报上风波"。
沈砚之看完拜帖,折好放进袖中。
"阿福,备礼。"
"备什么礼?去丞相府呢!"
"去书房把那方端溪砚台取来。"
"可那不是诗会的彩头吗?您不是说——"
"我说留给下次。但这次不一样。"沈砚之整了整袍子,"去丞相府,空手是不行的。那方砚台太傅题过字,正好。"
四月十八,丞相府。
丞相府的气派跟太傅府完全不同。太傅府是文人式的朴素内敛,丞相府是实打实的权贵气象——五进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子比沈府的大一圈,门前的拴马桩上刻着龙纹。沈砚之递了拜帖,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引着往里走。
穿过三道门,来到后花园。丞相府的花园比沈府的大了三倍不止,假山叠石、曲水流觞、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正中的漱玉亭临着一池荷花,虽未到花期,但荷叶田田,别有风致。
沈令仪站在亭子里,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池面上的荷叶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沈公子。"
"沈姑娘。"
两人隔着三步远,互相行了一礼。
沈令仪示意丫鬟退下,亭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那天的报纸,你看到了。"不是问句。
"看到了。"
"周家写的。"也不是问句。
"我知道。"
沈令仪走到亭栏边,手指搭在栏杆上,看着池面。
"我爹参了工部之后,周家就开始反扑。先是朝堂上弹劾我爹'结党营私',没成。然后就——"她指了指外面,意思是那张报纸,"开始从侧面下手。打我的名声,就是打我爹的脸。"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卷进来。周家的手段你看到了。钱管事去听雨阁威胁苏姑娘,报纸上写我——下一步可能就轮到你了。"
沈砚之走到亭栏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同一池荷叶。
"沈姑娘,你觉得周家最终会怎么对付我?"
沈令仪想了想。
"他们不能明着动你。你现在是太傅的人——虽然不是正式弟子,但太傅在朝堂上的分量,周家不敢轻易碰。所以他们只能——"她顿了顿,"只能从名声上毁你。说你靠剽窃前人诗词博取虚名。说你跟花楼女子不清不楚。说你勾引朝臣之女、有违礼法。"
"然后呢?"
"然后让你在文人圈里待不下去。名声臭了,太傅也不会再护你。"
沈砚之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会这么干。"他转过头看着她,"但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沈令仪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担忧。像他早就知道周家会出什么牌,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
"你有什么后手?"
"不是后手。"沈砚之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太傅推荐《定风波》进宫的那封信的副本,"是正面。"
他把信递给沈令仪。
沈令仪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知道了你的名字……"
"不只是知道名字。陛下如果喜欢那首词——陛下喜欢诗词,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他读了《定风波》,问了作者。太傅说了我的名字。接下来只要陛下再问一次,或者太傅再提一次——"
"就能召见。"
"不一定召见。但陛下的态度会传出来。陛下'赞赏'过的词人,谁敢说他是剽窃?"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
"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不是算到。是——"沈砚之想了想,"是顺着走。每一步都给下一步留了路。太傅府是路,诗会是路,你的折扇也是路。周家以为他们在逼我,其实他们在帮我。他们闹得越大,我的名字传得越广。传得越广,陛下听到的概率越大。"
他看着她。
"所以我不怕。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后手。是因为——他们帮了我。"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
池面上的风吹过来,荷叶沙沙作响。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让我觉得害怕。"
"怕什么?"
"怕我看不透你。"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写的每一首词都像是从骨子里流出来的,但你又清楚每一首词会带来什么后果。你帮苏挽袖,帮得太精准了。你接近太傅,接近得太顺了。你——"
她停了一下。
"你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
沈砚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沈姑娘,你看人的眼光确实好。"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帮苏挽袖,是因为她值得。我接近太傅,是因为他值得。我写那些词——"他顿了顿,"是因为它们值得被这个世界读到。"
"值得被这个世界读到……"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苏轼死了几百年了。他的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但如果我不动笔,这些词就永远消失了。一个写了'大江东去'的人,不该被彻底遗忘。"
沈令仪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追问"苏轼是谁"。她似乎接受了——这个人身上有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是好的。
"那我呢?"她忽然问。
"什么?"
"你接近我,也是因为我'值得'?"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从容的、胸有成竹的笑,是一种——被问住了的、带着一丝窘迫的笑。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苏挽袖是我要帮的人。太傅是我要求的人。你——"他看着池面上的荷叶,声音轻了下来,"你是我自己想见的人。"
沈令仪的耳根红了。
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红,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真诚击中之后的、来不及掩饰的红。
她转过头去,假装看池面上的荷叶。
"那……那方砚台,是给我的?"
"嗯。"
"太傅题的字。"
"嗯。"
"太贵重了。"
"你值得。"
沈令仪的耳根更红了。
从丞相府回来的路上,沈砚之坐在轿子里,手里转着沈令仪回赠的一枚香囊。苏绣的,针脚细密,上面绣了一枝兰花。香囊里装着晒干的桂花,味道清甜。
阿福在前面赶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三少爷,后头有人跟着。"
"知道了。"
"要不要——"
"不用。让他跟着。"
跟了三条街,那人在沈府门口消失了。
第二天,周府就收到了一份"调查报告"——关于沈砚之的。上面写着:沈砚之,二十岁,沈国公庶出三子,生母早逝。自幼读书,但从未参加过任何科举考试。近一个月突然在诗词上展露惊人才华。与太傅陆鹤年过从甚密,与听雨阁花魁苏挽袖关系暧昧,与丞相府千金沈令仪有私。
最后一行字是调查人加的:
"此人背景简单,无靠山,无师承,诗词来源不明。疑有高人幕后指点,或本人藏拙多年。建议:继续观察,暂缓动手。"
周子安看完这份报告,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继续观察?再观察下去他就要进翰林院了!"
四月二十,宫中传出第二道消息。
陛下在御花园赏春,命太监念了几首新词。其中就有《定风波》。陛下听完,说了四个字:
"此子可造。"
这四个字从宫里传出来,经过三道人的嘴,传到沈府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陛下要召见沈砚之"。
沈国公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菩提子撒了一地。第8章 金殿对策
四月底,正式旨意下来了。
不是召见——比召见更重。陛下命沈砚之参加五月初三的琼林苑御试,与本届新科进士同场对策。考的是诗赋策论,由陛下亲自主持。考中者,直接授官,免了层层科举。
这在京城是破天荒的事。自大魏立朝以来,从未有过一个未入科举的布衣直接参加御试的先例。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
"走后门!"
"太傅举荐的,能不是走后门?"
"人家有真才实学——你写一首《临江仙》出来试试?"
"陛下亲口说了'此子可造',这还叫走后门?"
议论声沸沸扬扬,但沈府内部的反应比外面更精彩。
沈国公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菩提子捻断了第二串。天亮的时候他叫人把沈砚之叫来,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书的?"
沈砚之站在他面前,想了想,说:"一直都在读。"
"一直?你小时候我让你背《千字文》,你背了三天都背不全。"
"那时候不想背。"
"现在想了?"
"现在想了。"
沈国公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递给他——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贞观政要》,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是沈国公年轻时候写的。
"带去读。御试考的不只是诗词。陛下问策论,你得有东西说。"
沈砚之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沈国公年轻时的字迹遒劲有力,在"以铜为镜"旁边批了四个字:"知易行难"。
"谢谢爹。"
沈国公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沈砚亭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在府中花园"偶遇"了沈砚之,拦在石径上,脸色阴沉。
"老三,你出风头出到陛下跟前去了。"
"大哥。"
"别叫我大哥。"沈砚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说沈家出了一个天才庶子,比嫡长子强十倍。你让我——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嫡兄比他大五岁,从小锦衣玉食,走的路是沈国公一手铺好的——国子监读书,结交权贵子弟,等着承袭爵位。他不是不聪明,是太顺了。顺到经不起一丝风浪。
"大哥,我不会抢你的爵位。"沈砚之说得很平静,"也不会抢你的位置。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沈砚亭冷笑,"你以为陛下让你参加御试是好事?周家、赵家、李家——所有跟咱们沈家不对付的人,现在都盯着你。你考好了,他们记恨你。你考砸了,他们笑话你。你怎么都是死路!"
"那就不死。"
"你——"
"大哥,你怕的不是我出风头。"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你怕的是你不再是这个家里唯一有出息的儿子。"
沈砚亭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沈砚之说对了。
五月初三,琼林苑。
琼林苑在皇城西面,是皇家园林,平日不对外开放。今日御试设在苑中的"含元殿"偏厅,地方不大,但布置得极雅。二十张书案排成两列,每张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
沈砚之到的时候,本届三十二名新科进士已经到了大半。这些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青色圆领袍,脸上带着考前的紧张和兴奋。看到沈砚之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就是他?"
"那个庶出三子?"
"听说太傅亲自举荐的。"
"太傅举荐有什么用,御试可是陛下亲自出题——"
"嘘,小声点——"
沈砚之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旁边坐的是一个叫王景明的进士,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面相忠厚,冲他点了点头。
"沈兄是吧?在下王景明,二甲第七名。"
"沈砚之。"
两人简单见了个礼。
辰时三刻,内侍宣旨。御试开始。
第一题:赋。题目是《春风化雨赋》。要求以"教化"为主题,写一首律赋。限时一炷香。
进士们提笔就写。这种题目他们准备了半年,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沈砚之也提笔——
他没有写律赋。
他写了一首词。
《临江仙·赠太傅》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写完他停了一下。不对。这首是黄庭坚和苏轼的混搭,太杂了。他撕掉,重新提笔。
这次他写的是一首正经的赋——不,是一篇策论。
《论教化之本》
文章开篇即言:"教化者,非绳之以法、束之以礼也。教化者,上行下效,以身为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无廉耻,下必贪鄙。故教化之本,不在民,而在官;不在野,而在朝。"
笔锋一转,切入正题:"今之大魏,府学遍设而民风不古,律令森严而贪腐不绝。非教化之过,乃教化之方有误也。教之以书而不教之以行,束之以礼而不导之以德——此所谓'以暴制暴,以伪治伪',岂能长久?"
最后一段收束:"教化之道,在养民之欲而不纵民之欲,在导民之智而不愚民之智。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有恒心则有恒德。故善教化者,先富民,后教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古人之言,亦今日之鉴也。"
一炷香燃尽。内侍收卷。
第二题:策问。题目由内侍宣读——
"今有河患频仍、边患未绝、国库渐虚。三者孰急?何以应对?"
这才是真正的硬菜。考的是治国方略,不是文采。
进士们开始奋笔疾书。大部分人按套路写——河患急,因为关乎民生根本;边患次之,因为暂时未危及腹地;国库虚是长期问题,需从吏治和税制入手。
沈砚之放下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三者皆急,然三者同源。"
开篇六个字,直接打破题目预设的排序框架。
"河患频仍,非天灾,乃人祸。堤坝年年修、年年决,为何?因为修堤的银两层层盘剥,到了河工手里只剩三成。银两去哪了?入了贪官之囊。贪官为何敢贪?因为监察不力、处罚不重。监察为何不力?因为监察官本身也是利益链条的一环。"
"边患未绝,非兵力不足,乃方略失当。守边将士十年不换防,与当地豪强勾结,养寇自重——有寇才有军功,有军功才有升迁。无寇则无军功,无军功则无升迁。故边将不愿彻底平定边患,此乃制度之弊。"
"国库渐虚,非赋税不重,乃税收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重。商贾巨富以'捐输'买官免役,真正纳税的只有自耕农和中小商户。此税制不革,国库永无充盈之日。"
最后一段——
"三者同源,源在吏治。吏治不清,则河患不止、边患不绝、国库不充。故今日之急务,不在治水、不在用兵、不在加税——在清吏治。清吏治之道,在赏罚分明、在监察独立、在打破利益固化。此非一日之功,然不为此,则万事皆空。"
写到最后一句,沈砚之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历史——多少朝代亡于吏治腐败,多少改革死在利益集团手里。这些道理古人不是不懂,是懂了也做不到。
他搁下笔。
含元殿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砚之抬起头,透过窗格看到琼林苑里的海棠花正在盛开,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过窗前。
王景明在旁边写得满头大汗,偷瞄了一眼沈砚之的答卷,瞳孔微微一缩——他看到了"三者同源"四个字。
内侍敲了磬。收卷。
进士们交了卷,陆续往外走。有人面带喜色,有人愁眉苦脸。沈砚之走在最后,把笔搁回笔架上,整理了一下袍子。
含元殿门口,一个穿紫袍的内侍拦住了他。
"沈砚之?"
"是。"
"陛下有旨——考完后留一留,陛下要见你。"
殿外候着的进士们听到这句话,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三十二双眼睛看着沈砚之,眼神各异——羡慕、嫉妒、好奇、不服。
沈砚之拱手:"臣遵旨。"
他跟着紫袍内侍往里走。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架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人影。
内侍退了出去。
沈砚之站在殿中,垂手而立。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苍老,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闲适的、读书人式的温和。
"《论教化之本》里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是你自己想的?"
"是。"
"不是引经据典?"
"是管子的话。但臣化用了。"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息。
"第二题你写的'三者同源',胆子不小。"
"臣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得罪人。"
"陛下问的是'何以应对',不是'如何不得罪人'。"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过来。"
沈砚之绕过屏风。
偏殿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常服,没有龙袍,没有冠冕,看起来像一个闲居的文士。但他坐在那里的方式——那种不怒自威的松弛感,只有一种人能有。
大魏皇帝,元熙帝。
元熙帝手里拿着沈砚之的答卷,正翻到第二题那一页。他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多大?"
"二十。"
"二十岁就敢说'三者同源'。"元熙帝把答卷放下,"你知不知道你那篇策论里写的每一句话,都踩了至少三个人的尾巴?"
"知道。"
"知道还写?"
"不写,陛下问的就是废话。"
元熙帝笑了。这次不是轻笑,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沈国公的庶子。太傅举荐的。最近京城诗词圈里风头最劲的那个人。"元熙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朕读了你的《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你才二十岁,哪来的'一蓑烟雨'?"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回陛下,臣见过一些事。虽然年轻,但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好人不得好死。见过坏人飞黄腾达。见过有才的人被埋没,无德的人居高位。见过——"他顿了顿,"见过这个世道有时候不讲道理。"
元熙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话要是让御史听见了,够参你一本的。"
"臣知道。所以臣只跟陛下说。"
元熙帝又笑了。
"沈砚之,你这个人——"他拿起答卷,轻轻拍了拍,"朕给你一个机会。不是官。是——朕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琼林苑的御试结果三日后公布。你回去等。"
沈砚之拱手一揖。
"臣谢陛下。"
他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的时候,琼林苑的海棠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沈砚之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阿福在苑门外等着,远远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三少爷!怎么样?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说——"沈砚之迈下台阶,袍角拂过石阶上的落花,"让我回去等。"
"等?等什么?"
"等种子发芽。"第9章 风云际会
三日后,琼林苑御试放榜。
不是贴在午门外那种红纸黄榜,而是一道正式的圣旨——由翰林院起草,经中书省核准,盖了玉玺发往沈府。
旨意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沈砚之,才识通敏,策论切中时弊。特授翰林院待诏,秩从七品,入值文华殿,参预编修。钦此。"
从七品。待诏。说好听是天子近臣,说难听就是个给皇帝写材料、抄文书的清客。但——一个庶出三子,二十岁,未经科举,直接从布衣跳到从七品京官。这在京城是炸了锅的事。
沈府上下,从沈国公到扫地的婆子,全懵了。
沈国公接到旨意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接住圣旨的轴。等传旨太监走了,他关上书房门,一个人在里面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了,手里那串菩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断了一颗。
沈砚亭的反应更激烈。他在自己房里砸了三个茶盏,最后被他娘——沈国公的正妻王氏骂了一顿才消停。
"你砸什么砸?你弟弟当官了,这是沈家的荣耀!你作为嫡长子,面上也有光!"
"面上有光?"沈砚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嘶哑,"娘,您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说沈家出了一个天才庶子,嫡出的反而不如——"
"闭嘴!"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弟弟再厉害也是你弟弟!他姓沈,你也姓沈,他出息了沈家就出息了!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醋还是水?"
沈砚亭没再出声。
翰林院待诏,从七品,听起来不起眼。但文华殿是东宫讲读的地方,离皇帝近。从七品进去,只要陛下还记得你,升迁比外放知县快十倍。
沈砚之第一天去翰林院报到的时候,阿福跟着去了,在门口等着,激动得眼泪汪汪的。
"三少爷——不,沈大人!您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别叫沈大人,叫三少爷就行。"
"那哪行!您现在是官身了!"
沈砚之笑了笑,迈进了翰林院的门。
翰林院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清闲。待诏的活儿无非是帮编修们抄抄稿、校校书、偶尔替学士起草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书。但清闲给了他时间——时间用来做三件事:
第一,继续去太傅府。陆鹤年对他的态度变了。不再是那种"我看好你"的长辈姿态,而是一种"咱们是同一类人"的平等。他开始跟沈砚之聊朝堂上的事、聊历代兴亡、聊用人之道。
"你那篇策论,陛下拿给朕的几个近臣看了。"陆鹤年坐在书房里,手里转着一枚印章,"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咬牙切齿。猜猜谁拍案?"
"丞相沈崇。"
"猜猜谁咬牙?"
"周家的人。还有工部那帮。"
陆鹤年笑了:"你猜对了一半。周家确实咬牙。但最咬牙的不是周家——是御史中丞赵普。你那句'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直接戳了他的肺管子。他家在江南有万亩良田,全靠'捐输'免役。"
"他会不会参我?"
"他敢参你?你现在是陛下亲点的待诏。参你就是打陛下的脸。"陆鹤年放下印章,"但他会等。等你犯错。等你出丑。等你——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诗词的来源。"陆鹤年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沈砚之,你那些词——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能写出来的。朝中已经有议论了。有人说你'暗藏秘籍',有人说你'得古人之传'。但总有人会想——如果这些词不是你写的呢?"
沈砚之沉默了。
"太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写的词,最好能让人看出'成长'的痕迹。从好到更好,从青涩到成熟。而不是——一上来就是巅峰。"
沈砚之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件事,是苏挽袖的赎身。
四月底,太傅府出面,跟听雨阁的鸨母谈了。鸨母一开始狮子大开口,要三千两。太傅府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太傅说了,苏挽袖是他要的人。"
三千两变成了三百两。
三百两沈砚之出了。他从沈府的月例里攒了些,加上太傅赏的银子,凑了三百两,交给了鸨母。
苏挽袖拿到卖身契的那天,在漱玉斋里烧了它。
火苗舔着纸面,她看着那张纸变成灰烬,眼尾的泪痣在火光里闪了闪。
"砚之。"她转过头,声音很轻,"我自由了。"
"嗯。"
"下一步呢?"
"你想做什么?"
苏挽袖想了很久。
"我想开一间书坊。"她说,"不是卖书的那种。是——自己刻书、自己印、自己卖。把那些好诗词、好文章印出来,让更多人读到。"
沈砚之看着她。
"好。我帮你。"
第三件事,是沈令仪。
自从琼林苑御试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反而少了。沈砚之在翰林院当值,沈令仪深居丞相府,偶尔通过书信往来。但每封信都写得很克制——毕竟一个是待诏,一个是丞相千金,来往太密会惹闲话。
但五月中旬,沈令仪还是找了他一次。
不是书信。是她亲自来了翰林院。
当然不是以私人身份——她跟着她爹沈崇来翰林院办事,顺便"偶遇"了沈砚之。丞相来翰林院查阅前朝档案,沈砚之被指派去书库取书。两人在书库里碰上了。
高高的书架之间,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格里漏进来的一束阳光。
"沈待诏。"沈令仪压低了声音叫他。
"沈姑娘。"
"周家完了。"她开门见山。
"什么?"
"工部贪墨案查实了。周子安的舅舅——工部侍郎周延庆,贪了河堤银两十二万两。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经下了诏狱。周子安的二叔也牵扯进去了。"
沈砚之靠在书架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周子安呢?"
"暂时没牵扯进去。但他爹——周家老爷周茂才,为了保他二弟,把周子安的诗社和花销全砍了。周子安现在闭门不出,据说在疯狂读书,想赶明年的春闱。"
"他还有机会。"
"有。"沈令仪点头,"但周家在朝中的势力至少折了一半。我爹赢了这一局。"
她看着他。
"你赢了更多。"
"我?"
"你现在是翰林院待诏。陛下亲点的。周家倒了,你这根刺也拔了。太傅护着你,我爹——"她顿了顿,"我爹对你的印象不错。上次他看了你那篇策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子有宰相之器。'"
沈砚之的眉毛微微一挑。
"你爹——丞相沈崇——说我有宰相之器?"
"原话。"沈令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过他也说了后半句——'但太年轻,太锋芒毕露,需打磨十年。'"
"十年……"
"十年后你三十岁。三十岁的宰相,在大魏不是没有过。"
沈砚之看着她。在昏暗的书库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沈姑娘,你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吧?"
沈令仪沉默了一息。
"我爹想见你。"
"见我?"
"正式的。以丞相的身份。他想跟你谈谈——关于明年春闱的事。"
"我不是明年才参加吗?"
"不是让你考。是——"她斟酌着用词,"是让你帮一些人考。"
"帮?"
"出题、阅卷、辅导——春闱的副主考是我爹的门生。我爹想在考前办一个'讲习所',请真正有才学的人给一些年轻举子做辅导。太傅推荐了你。"
沈砚之明白了。
这是拉拢。也是试探。丞相沈崇想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考虑一下。"
"不急。"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他手里,"《汉书·艺文志》。我爹说让你先读这个。"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枚香囊——你还带着吗?"
沈砚之摸了摸袖中。香囊还在,桂花的味道淡了一些,但还在。
"带着。"
沈令仪笑了。转身消失在书架之间。
五月底,沈砚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答应了丞相府的邀请,参加讲习所。不是因为他要站队,而是因为——讲习所里会聚集明年春闱最优秀的一批举子。他需要一个自己的人脉网络。
第二件,帮苏挽袖租下了槐安坊的一间铺面,挂了牌匾——"漱玉书坊"。苏挽袖亲自题的匾,字写得清秀挺拔。她不再是花魁苏挽袖了,她是书坊主人苏氏。
第三件,写了一首新词。
不是苏轼的。不是任何前世名家的。是他自己写的。
《鹧鸪天·初入翰林》
二十年来一梦中,此身忽入五云中。
朝随鸾鹤排金锁,夜伴图书对玉虫。
心未老,笔犹雄。肯将青鬓换雕虫?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相如赋未工。
写完之后,他拿给陆鹤年看。
陆鹤年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
"好。"陆鹤年把词稿放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欣慰,"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借古人的嘴说话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
窗外,六月的蝉鸣已经开始响了。京城的夏天到了。第10章 此心光明(大结局)
六月初一,讲习所开课。
地点在丞相府东侧的"崇文别院"——一座三进的清静院落,平时用来接待文人雅士。今年被沈崇借来办春闱讲习,请了六位讲师:太傅陆鹤年讲经义,国子监韩祭酒讲策论,翰林院两位学士讲诗赋,沈砚之和另一位新科状元讲实务。
沈砚之讲的那堂课,题目是他自己定的——《策论三病:空、偏、伪》。
"空者,满篇大道理而无一句落到实处。偏者,只论一端而不见全局。伪者——"他看着台下三十几个年轻举子,"伪者最可怕。明明心里不这么想,笔下偏要写漂亮话。揣摩上意、迎合风气、人云亦云——此谓'伪'。一篇策论若从伪心出发,纵有锦绣文章,也不过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最后一排的沈令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周家的事有了最终结果。
工部侍郎周延庆贪墨罪实,斩监候,秋后处决。周子安的二叔流放岭南。周府被抄了一半家产充入国库。周子安本人因为没有直接涉案,保住了功名,但京城权贵圈已经没人愿意跟他来往了——墙倒众人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沈砚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漱玉书坊帮苏挽袖校对新刻的书稿。
苏挽袖放下刻刀,沉默了一会儿。
"周子安——他其实不坏。只是生在那样的人家,由不得他。"
"他没做坏事,但也没做好事。"沈砚之翻过一页校样,"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平庸。一个平庸的人站在风口上,要么被吹起来摔死,要么被风撕碎。他选了后者。"
"你呢?"苏挽袖看着他,"你站在风口上,不怕被吹走?"
"我不站在风口上。"沈砚之合上校样,"我站在风里。"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的传统是女子们在这一天穿针乞巧、放河灯。沈砚之没有去凑热闹,他在翰林院值夜——文华殿要修一部《大魏诗选》,他负责校订初唐到本朝的诗作。
夜深了,烛火摇曳。他一个人坐在文华殿的侧厢里,面前摊着一摞诗稿,手里握着朱笔,一笔一笔地批。
窗外传来远处乞巧节的笙歌和笑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令仪穿着一身素白的夏布襦裙,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那根碧玉簪子,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你怎么进来的?翰林院不是——"
"我爹是丞相。"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笑了,"开玩笑的。是韩祭酒放我进来的。我跟他说来找你讨教诗稿的事。"
她走到案前,把莲花灯放在桌角。烛光映着她的脸,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乞巧节不出去放灯?"
"我放过了。"她指了指那盏莲花灯,"这是第二盏。第一盏放在运河里了。"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砚之笑了,低头继续批诗稿。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写字。看了很久。
"砚之。"
"嗯?"
"我爹前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春闱之后,他想让你去他府上做幕僚。不是普通的幕僚——是参与政务的那种。他说你那篇策论里提到的税制改革,他想试着推一推,需要有人帮他起草文书、整理数据。"
沈砚之的笔停了一下。
"这是一条路。"
"你想走吗?"
沈砚之放下笔,看着她。
"令仪,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沈令仪沉默了。
"我不确定你从哪里来。"她轻声说,"但我知道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这京城所有人都没有的。你看过更远的山,更宽的水。你写的词里有千年岁月。你说话的方式像从书里走出来的古人——但又不是古人,是比古人更通透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笔的手上。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我在乎的是——你要到哪里去。"
沈砚之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
"多远?"
"比天涯还远。"
"那我等你。"
"不用等。一起走。"
沈令仪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睫毛上挂着一滴泪,没让它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哑,"说情话比写词还厉害。"
八月初,太傅陆鹤年病了一场。
不重,但七十多岁的老人,任何小病都不能掉以轻心。沈砚之去探望了三次。第三次去的时候,太傅靠在榻上,气色好了很多,但精神明显不如从前。
"砚之。"他叫住正要告辞的沈砚之。
"太傅。"
"老夫活了七十一年,见过的人里,你是最特别的。"
"太傅谬赞。"
"不是谬赞。"陆鹤年撑着身子坐起来,"老夫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老夫这些年写了一些东西——读书笔记、政论杂谈、诗词评点。散在各处,没有整理。老夫想请你——帮我把它们编成一本书。"
沈砚之愣住了。
"太傅,这是——"
"是托付。"陆鹤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老夫的子孙都不成器。长孙只会吟风弄月,次孙沉迷丹青,小孙还小。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只会烂在箱底。但你——你会让它们活下去。"
沈砚之的喉咙发紧。
"太傅,我——"
"答应我。"
"我答应您。"
陆鹤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种把毕生心血交到对的人手里的安宁。
"去吧。好好活着。好好写。好好——走你的路。"
八月十五,中秋。
沈砚之没有回家过节。他在漱玉书坊和苏挽袖一起刻书。刻的是陆鹤年的《读书记》第一卷。苏挽袖已经把书坊经营得上了轨道,雇了两个刻工、一个小伙计,每月能出两三种新书。
"砚之。"苏挽袖把一块月饼推到他面前,"吃。莲蓉的,你喜欢的。"
沈砚之咬了一口。
"甜。"
"甜就对了。过节嘛。"
窗外传来爆竹声。京城的夜空被烟火照亮了一瞬。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一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沈府的院子里,看着同样的京城夜空,满心茫然。
现在他有了太傅的托付,有了书坊的事业,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盒桂花酿。她看到苏挽袖也在,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苏姐姐也在。"
"沈妹妹来了。"苏挽袖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茶,"正好,砚之说要喝桂花酿,我这儿没有,你倒带来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种笑里没有敌意,没有争锋,是一种奇怪的、微妙的默契——像她们都明白自己在沈砚之生命里的位置,并且都觉得那个位置是对的。
沈砚之看着她们,忽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他上辈子想要而没得到的东西。不是功名,不是学问,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带酒,有人跟你一起刻书、一起过节、一起过日子。
"砚之?"沈令仪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嗯?"
"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接过桂花酿,打开盖子,酒香扑面而来,"在想——明年春闱之后,我该做些什么。"
"你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多了。"他喝了一口酒,甜中带涩,像这一年来的日子,"帮太傅编完书。帮苏姐姐把书坊做大。帮丞相推税制改革。还有——"
他看着沈令仪。
"还有写更多自己的词。"
"不借古人的了?"
"不借了。"他笑了,"从今往后,每一首都是我自己的。"
窗外,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京城的万家灯火。
沈砚之举起酒盏,对着月亮。
"敬这一年。"
"敬这一年。"苏挽袖举起茶杯。
"敬这一年。"沈令仪举起桂花酿。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钟鼓楼的更鼓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大魏朝元熙二十三年的中秋夜,就这样过去了。
但沈砚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