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河湾的水退了,滩上摊着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塑料袋、树枝、一只没有底的胶鞋。
隔壁十岁的小满从石堆里刨出一块黄石头,鸡蛋大,半透,对着太阳能看见里头有个黑点。他说要砸开看看。
我拿尖嘴钳夹了三下,石头裂成两半。里头一颗果,指甲盖大,淡黄,硬得像骨头。小满看了一眼,说“就是个核”,跑了。
那天回镇,我顺手把它扔进墙根那盆长得不成样子的葱里。第三天上我去浇水,壳上裂了一道缝。第五天,它到膝盖。第七天,它比我还高。
石头裂开的时候,里头除了那颗果,还有一点黑灰,风一吹就散了。我那会儿以为是土。
1、松脂石
河湾镇不大。一条街,两个铺子,一个打谷场。铺子一个是卖肉的,一个是卖化肥农药的。街是水泥的,中间有道沟,下雨天水从沟里走,沟里常年积着一层黑泥。
我在镇上干水电二十年。谁家水管漏了、闸刀跳了、热水器不打火,都来找我。活不多,够吃。我一个人住三间瓦房,院墙一米八,墙根下堆着我换下来的旧管子,长短不一,踩着能过人。
河湾是镇东那条河,绕着镇子拐了个弯,所以叫这名。上游两公里有个小水库,八几年建的,蓄水那年淹了半条沟的田。水放下来发电,泵站在下游,抽水上去浇西坡的地。泵站归镇里管,镇里没人懂电,线一断就喊我。
三月里水退了,河湾露出一片石滩。石头让水磨得发亮,踩上去滑,一脚下去能听见泥在鞋底响。滩上摊着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塑料袋、树枝、一只没有底的胶鞋。
我在泵站那儿接线。泵房是水泥的,一半埋在土里,门上挂着去年的锁,锁芯锈死,我用起子别开的。里头一台泵,一台配电柜,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制度牌,字都褪了。手上全是机油。抽水泵的线让老鼠咬断过两回,去年汛期那回,泵停了三天,西坡的菜干死一片,种菜的宋老四堵在我门口骂了半宿。
小满是隔壁老魏家的,十岁,裤脚湿到膝盖,跑过来的时候鞋里咕叽咕叽响。他爸妈在县里,一个在厂里,一个跑车,他跟奶奶过。老魏是他爸,开三轮拉沙。
他把手往前一伸:“周叔,你看这个。”
他手里一块黄石头,鸡蛋大,半透。对着太阳能看见里头有个黑点。我拿过来,用袖子擦了两下。石头不重,比鸡蛋轻,摸着凉。
“哪儿捡的。”
“那边。”他往上游一指,“水边上,还有好几块。”
老陈在岸边洗菠菜。他有一小块菜地,就在河湾的坎上。他把菜在水里荡了两下,抬头看一眼。
“松脂石。”
“啥。”
“底下埋着老林子。”老陈把菜捞起来抖水,“几千万年了。树倒了,脂淌下来,把虫裹进去,就成了这个。我们小时候叫它松脂石,河边常冲上来。那时候年年发水,水一过,滩上啥都活不长。”
“现在不发水了。”
“不发。”老陈往上游看了一眼,“水库一修,水就听人话了。九八年发过一回,把滩上的柳树全冲走了,冲得一根不剩。打那以后就再没漫过滩。”
“你捡过。”
“捡过一块。”老陈蹲下去,又抓起一把菠菜,“里头有只虫,跟米粒一样,腿都全。我拿回家,我爸看了一眼,让我扔了,说死东西招晦气。”
小满凑过去:“里头有虫吗。”
“有的有。”老陈把菜装进篮子,“你这个,我瞅着像个核。”
“核是啥。”
“核就是核。”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不明白的东西,非要弄明白。小满说要砸开看看。我说别砸,砸碎了就什么也没了。
回车上翻出一把尖嘴钳,锈的,夹住石头一道棱。先没敢使劲,虚着夹一下,石头没动。第二下我加了力,钳口打滑,弹开。第三下我把它搁在水泥台角上,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压钳柄,“咔”,石头从中间裂开,两半落在水泥台上。
里面那颗果,指甲盖大,淡黄,壳硬,边上有一道棱,像晒干的枣核。凑近了闻,没味,只有石头被敲开的那股粉尘味。
石头裂的那一下,里头除了果,还有一点黑灰。风一吹就散了。我以为是土。
小满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就是个核。”
他把两半石头丢在石滩上,跑了。跑到河滩中间,那儿还有三个孩子在摸螺蛳,蹲着,屁股撅得很高。他们摸螺蛳是卖钱的,收的一毛钱一斤,蹲一下午能摸小半桶。他隔着老远喊:“我捡的!周叔给我夹开的!”
三个孩子围过去。他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响。
那天下午我在泵房顶上坐着抽烟,看见他们在滩上分那两半石头,一人一半,对着太阳照。照完了扔了,转头接着摸螺蛳。
我把那颗果揣兜里,接着接线。下午三点泵站通电,水抽上来,管子里咕噜咕噜响,跟人打嗝一样。
回镇的时候天擦黑。镇政府门口那盏灯忽明忽暗,我抬头看了一眼,没上去修——那个灯我修过三回,镇里一直不给换镇流器。掏兜摸烟,摸到那颗果,硬的。院墙边有盆葱,我前年种的,一直长得不好,土干得发白,叶子细得像针。
我站在盆边上看了它一会儿。本来想扔,扔了又得扫。我把果丢进去。它落在土面上,滚半圈,停住。
我屋里有个抽屉,专门装捡回来的东西:一把没有钥匙的锁,一个玻璃弹珠,半截铁钉,还有半盒别人送的火柴。按理说这颗果也该进去。我懒得起身。
进屋,灶上还有半碗冷饭,我热了吃。收音机里在说天气,说明天有雨。我躺下的时候还听见院里有响动,起来看了一眼,是风,把墙根那根旧管子吹得滚了半圈。
我没管。那盆葱是我自己种的,长得不成样子,我也懒得管。
2、它没干
第三天上我去浇葱,看见那颗果的壳裂了道缝,缝里发白。
我以为葱发芽了。那盆葱两年没长成个样,这会儿倒争气。蹲下去看,白的东西是从壳里出来的,不是从土里。
第五天,它到膝盖。茎是硬的,青灰色,皮上有细纹,像老竹子的下半截。没有叶子,一根棍往上顶,顶上还顶着半个壳。
小满趴墙头看,数。数了半天,说:“周叔,它一天长二寸。”
我说回去写作业。他说作业写完了。我说再写一遍。
第七天,它比我还高。我拿手在它旁边比了一下,从我头顶过去一巴掌。茎底下开始有了颜色,青里透白,摸上去是温的,不像树,像人的胳膊。
我开始在墙上划道。每天早上一道,粉笔,从墙根往上。划到第五道的时候,我算不过来:一天一道,一道比一道宽。第一道到第二道差一寸,第五道到第六道差半拃。
我又拿了个旧本子记。三月七号下的种,十一号到膝盖,十五号过腰,十七号过墙。写完一页,我把本子夹在配电箱上面,那是屋里唯一一个别人不会翻的地方。
我拿手机拍下来,发到镇上那个群里。没人回。第二天有人回了一张狗的照片。
那天晚上小满奶奶在院里打电话,声音不小。我隔墙听见几句:“他捡的……人家周叔给夹的……你别回来,回来也是添乱。”后来她挂了电话,在院里坐了很久,没进屋。
第十一天,它过了院墙。我把卷尺拉到头,一米八的墙,它比墙高出一拳。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它切成两半。瓦顶起一道缝,那条缝我看了两天,越看越宽。
街上开始有动静。先是有人在我门口站一会儿,抬头看,走了。后来有人骑电动车停下来拍照,问“周立你种的啥”。我说不知道,捡的果。有人说这是神树,让我别动。
退休的吴老师教过初中生物,绕着墙走三圈,说:“这不对。”
“哪儿不对。”
“茎里没有年轮。”他拿指甲刮了一下,“长这么快,茎里一点形成层都看不出来。这不是种子植物该有的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我只知道不该是这样。”
李嫂来问过一句:“这果子能不能摘了喂鸡。”
我说别喂。她“哦”了一声,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说:“那能不能拿去泡酒。”
我说也别泡。
老陈来过一回。他站在墙外抬头看了很久,把烟抽完,踩灭,说:“底下那林子,惹不得。”
我说林子早没了。他说:“没了也在。”
我去县里找林业站。李技术员三十来岁,戴眼镜,正蹲在门口吃盒饭,饭盒放在台阶上。他跟我上车,一路没说话,只看窗外。到了院里,他绕着树走两圈,伸手摸茎,指甲刮一下,闻手指头。又掰一小块,装塑料袋,扎上口。
他问了三个问题:哪捡的,几天了,我动过没有。
我说河湾捡的,十来天,就浇过水。
“这不是本地的种。”
“那是啥。”
“不知道。”他把袋子塞进包,“我先拍个照回去问。标本我送市里。”
我说长这么快正常吗。他说:“不正常。”顿了顿,“你别浇太多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又说一遍:“你先别动。”
隔了一天他打电话来,说标本送市里了,那边看了照片,回一句“没见过这种”,让他们先别动,等人来。
我说等人来要几天。
他说:“不知道。”停了一下,“你别再浇水了。”
我说我没浇。他说:“那就好。”
第三天他又来了,带了个仪器,方盒子,两根针,扎在树皮上,盒子上跳数字。跳了半天,他皱眉,说了一句:“水分不对。”
“哪儿不对。”
“一千多。”他说,“这树从里到外,跟泡在水里一样。”
那天他量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数字都差不多。他把仪器收了,站在墙下抽了一根烟,没说话,走了。
这两句我记着。到后来,一句也没用上。
第十二天,它结果了。
没开花,也没见花苞。枝上直接挂果,一颗挨一颗,淡黄的,指甲盖大,跟我们夹开那颗一模一样。从下往上数,数到三十就数不清,枝太密。
那天下午起风。果掉下来打在水泥地上,“嗒、嗒”,一串,像下雨。我扫了半簸箕,倒在灶边。
有麻雀来啄。啄了一颗,叼着飞起来,飞到半空又掉了,掉在街当中。第二天那颗果还在那儿,没人扫。
我拿了一颗,用菜刀切。刀下去滑了一下,壳上只留一道白印。又拿钳子夹,夹到第三下才裂。里头是白的,湿的,像新剥的蒜。我咬了一小口,苦,麻,赶紧吐了,漱了三回口。
还有一颗我丢进灶膛。火里“啪”一声,爆开,弹出来,落在地上还是完整的。我拿火钳夹起来看,壳上一点黑都没有。
小满天天来,趴墙头数果。我说别到处说。他点头,点得很快。第二天我就在街上听见他跟人说“那树是我捡的石头种的”,围了三个人。
那天晚上他奶奶在院里骂他,骂得不重,就是絮絮叨叨。我在墙这边听见一句:“人家周叔的东西,你少提。”
第十三天我没浇水。我想试试。它照长,一天二尺。
3、一天二尺
第十四天,院里落了一层果。我扫了三簸箕,倒在院墙外的土沟里,想着晒干了烧火。
第十六天早上,土沟冒苗。
一棵,三棵,一片。
我拿锄头刨,刨断的茎丢在沟边,第二天立起来,接着长。我用脚踩,踩进泥里,第三天从泥里拱出来。我烧了半壶开水浇下去,浇过的那片白,看着像死了。第二天早上,那片白里长出更密的一层。
我又撒了一袋盐。盐化在土里,地皮白了一片,苗黄了两天,第五天返青。
最后我拿水泥板压。两块,压得死死的,边上用砖顶住。第三天早上,水泥板的缝里伸出一截白芽,弯着,找光。
我又拿砍刀砍。砍倒一片,第二天从断口长出两根。砍下来的枝堆在墙角,过了三天,堆里也冒白芽。
我扯了一块黑膜盖上,四边压砖。掀开那天,底下一层苗,白得像豆芽。见了光,第二天就绿。
我去找镇长。镇长在办公室坐着,桌上摊着一堆表。他说:“周立,这东西是你家院子里长出来的。”
我说是。
“那你自己想办法。”
“我想不出来。”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给县里打个电话。”
我拿铁锹在沟边挖。挖到半米,还是根,白的,横着走。挖到一米,根细了,还是有。我把土填回去,坐在锹把上抽烟。
夜里能听见响。不是树响,是地底下,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那天下午我在沟边蹲了很久。日头晒后颈,我不觉得热。我想的是那盆葱。两年不长,我丢颗果进去,十二天它把墙顶过去了。
傍晚隔壁李嫂过来,隔着沟问我:“周立,这东西有毒没毒。”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种。”
“我种的。”
“那你弄了。”
她说完就走,走得很快。我站在沟边,手里还攥着锄头把。
第十九天,李家院子里也长了。两棵,一左一右,从灶房后墙根冒出来。李嫂半夜拿手电出来看,看了半个钟头,第二天一早就来敲我的门。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问我:“周立,我家那两棵,你能不能弄弄。”我说弄不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门没关严。
我夜里也去沟边看过。根从沟沿上爬出来,白的,贴着土面走,一节一节,像蛇。我拿手电照,照到哪儿,哪儿还有。
第二十天,院外的苗到腰,院里那棵过屋顶。瓦顶起一片,下雨漏水,漏在堂屋的方桌上。桌上我拿个盆接着,一夜接半盆。第二天我把盆端出去泼了,泼在沟里。
第二十一天,镇长在村委会召集开会。屋里坐满了,站着几个。镇长说大家都说说怎么办。
有人提议砍了烧。我说锯口会合,砍下来的枝插土里也活。
有人提议挖。我说地下是根网,一公里外都通了,挖哪儿都是挖自己家地基。
有人提议跑。镇长把本子一合,没接这句。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的时候没人说话,凳子拖地的声音一路拖到门外。
街上开始有人当面说。小满在街上显摆,说“我捡的石头”,说“周叔夹开的”。有人在旁边接一句“就是这孩子从河里捡回来的东西”。孩子听不懂,还在笑。
镇上的群我也在。有人发了张照片,配文“谁家种的神树,一天一个样”。下面有人回“河湾捡的”,再下面一个人回了两个字:“祸害。”
后来有个拍视频的来了,架着三脚架在我院墙外拍,说这树“有流量”。我让他走,他不走。我把院门锁了,他在外面拍到天黑。
第二十三天,老魏在他家院里打了他一巴掌。
我在我院里听见。巴掌很响,孩子没哭,过一会儿才哭。老魏说“你手贱”,声音哑的,后面还说了什么,听不清。
我没过去。我在墙这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半包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那天晚上老魏来我院门口站着。
他站在墙外,抬头看那棵树,看了很久。我出去,站他旁边,也没说话。
他开口:“周立。”
“嗯。”
“这东西……”说到这儿他停了,从兜里摸烟,摸出两根,递我一根。
我接了。他点上自己的,抽了两口,说:“算了。”
他走了。烟我抽到一半,掐了。
第二十五天,镇东头也发现了苗。
镇东头离我院子一公里多,中间隔着两条街、一个打谷场、一所小学。那边的人在群里发照片:苗长在灌溉渠的水泥缝里,一尺高,绿得发黑。
我在渠边站了很久。院里那棵我不怕,我看得见。缝里的苗说明地底下通了,它是从下面过来的。
第二十六天,吴老师来敲门。他家院子里也长了,两棵,在井边上。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我那块地,种了三十年菜。”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是来怪你的。”顿了顿,“我是来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第二十八天,镇上开始有人搬。先搬的是开饭店那家,锅碗装车,早上五点走的,没打招呼。
李技术员带人来了。拉了红白警戒线,取样,穿白衣服,戴手套,蹲在渠边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说:“这东西在跑。”
“跑多快。”
“不知道。”他说,“比我们快。”
那天下午他们拿油锯锯院里那棵。锯了半个多钟头,锯口出水,白的,稠,顺着树皮往下淌,滴到地上,把一小块土浸湿。
第二天早上,锯口合上了。从旁边长出两根新枝,比原来那根还直。
4、根在下面
第三十天,树十五米,比镇上烟囱还高。我抬头看它,得退到街对面,脖子后仰,帽檐挡着眼睛。风一来,上面的枝不怎么动,下面的根在土里响,闷闷的,像有人在墙那边推家具。
那天晚上镇上停电。我背着工具包去修。原因在电缆沟里:盖板掀开,一整条白根,手指粗,密密铺着,把三根电缆顶得拱起来。我拿手电照,根上有细毛,湿的,一动就断,断了还在往外渗水。
我把电缆重新架高,接上,亮了半条街,又灭。再修,再灭。第三次我把整段沟里的根清了一遍,清完手上全是白浆,洗两回没洗掉。
后来我就不修了。修不完。镇上的人家,灯灭了自己点蜡烛,蜡烛卖到断货。晚上整条街都是黄的,窗子里一个一个小光点,像谁家死了人。
停电第四天,自来水断了。泵站的电供不上,泵不转,水塔空了。我拿发电机带一台小泵,一天抽两回,一回一个钟头。排队的人拎着桶,从街头排到街尾,没人说话,只有桶碰桶的声音。
变压器是第三十二天翻的。根从底下顶,把水泥台顶裂,变压器歪了半尺。我去看了一眼,没敢动,打电话叫人。
学校停了课。孩子在家,大人也出不了门,街上白天比晚上还静。
冰箱里的肉坏了。断电三天,一家一家的冰箱往外淌水。有人把肉装在袋子里扔到街当中,第二天还在那儿,狗闻一下就走。
卫生院来了辆车,把两个老人接走了,都是墙裂了的那排房子里的。走的时候老人不下车,家里人劝了半个钟头。
挖机开上街是第三十三天。第一铲下去,四十公分就是根网,白的,密得像人身上的血管。一铲挖出来挂在斗齿上,抖不掉。
第三十四天夜里,有人来砍我院里那棵。
我听见响,披衣服出去。一个黑影,拿斧子,砍在树根上,一下一下,斧刃弹回来。
我拿手电照过去,是宋老四。
他停手,站着喘,说:“我砍了半天,砍不进去。”
树根上只有几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扔,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我站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他走的时候没捡斧子。第二天我把斧子送过去,他把斧子接过,说一句:“周立,你这树,砍不动。”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咋办。”
我说不知道。他把斧子拿进屋,关了门。
房子开始出事。供销社的东山墙塌了一角,砖落在人行道上,砸碎两块地砖。老魏的三轮停在自家门口,第二天早上被顶起半尺,车斗歪了,压坏了。小学操场鼓起一个包,孩子在上面蹦,一蹦一陷,校长拿绳子围了起来,围绳上挂一块纸板,写着“危险勿近”。
小满的事,从第二十三天那巴掌开始。
学校让他“先在家休息几天”。他家门口晚上有人骂,骂了半宿,没进门。他奶奶去镇口小庙烧纸,回来眼睛是红的。街上没人跟他说话。有人看见他走过来,转身进店,等一会儿再出来。
他蹲在自家院里,一天不出来。我隔着墙看见他一次,他在地上用小石子摆东西,摆成一排,自己看。
有人问过我。
在市场口,卖肉的老板娘一边剁排骨一边问我:“周立,那石头是不是你给夹开的。”
我说:“我夹了一下,没夹开。”
那是我第一次撒这个谎。说的时候我看着她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
第三十八天,省里的人来了。穿白大褂的和穿迷彩的,七八辆车,停在打谷场上。封镇。方案定了:挖到地下三米,筛土,烧,填埋,土方外运。
镇边上没地方埋,近处也不许烧。上头定的,运到北沟,集中烧,烧完深埋。
北沟那地方,镇上人从小被警告别去。老人说,北沟进去容易出来难。我小时候跟人去逮过一回兔子,走到半山就回来了,路在半截断掉,剩下全是石头和刺。
登记那天在打谷场排了一下午。登记房子、登记地、登记树。有人问,这树算谁的。没人答。
他们给了我一张纸,让我签。纸上写着“院内植物来源不明,本人知情”。我看了两遍,签了名。
那天上午有无人机在镇子上空飞,嗡嗡的,绕着那棵树转了三圈。有人仰着头看,有人拿手机拍。拍到一半被穿迷彩的拦下来,让删。
代价也定了:全镇搬迁,给补偿,限期三个月。
补偿谈不拢。有人家要按房子面积算,有人要按人头算,两拨人在打谷场上吵了一下午。最后按面积,登记表上用铅笔改了又改。
我在表上填了个数,签字,按手印。办事的人说,钱一个月到账。
清理队招人干活,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我报了名。饭是大锅菜,白菜炖粉条,油少,吃完了还是饿。
老魏家的三轮卖了,卖给了收废铁的,两百块。他把车斗上的沙扫干净才让人拉走。
那几天他在门口抽烟,一天两包。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抽。他知道我知道。他没问。
有人来找我吵过一回。是老魏的嫂子,站在我院门口,说我害了半个镇。我没还嘴。她骂了十分钟,骂累了,走了。
第四十一天,挖机开进我院子,把那个花盆铲起来。碎瓷片翻在土里,青花的,我前年在集上买的,三块钱一个。
我站在边上看着。挖斗一翻,瓷片和土一起落下去,什么也没剩。
5、吊运
第五十天,小满被他爸送去县里姑姑家。走的那天早上,他坐在三轮车斗里,斗里塞着一床被子和一个书包。车从我门口过去,他回头看我。我没招手,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门口的果。
他奶奶追到车后面,跑了几步,没追上,站在街当中,手里还攥着一件毛衣。
第六十天,街上全是坑。一个一个,方的,边上是新土,像被翻过一遍的坟地。走过要绕。
老陈的菜地被挖了。他站在坎上看着,一铲一铲,菠菜和土一起翻出来。他没说话,蹲下去捡了两棵还能吃的,装进袋子。
我在填埋场接电,从发电机拉一根线过去,给筛土机用。筛子转起来,土从上面进去,从下面出来,中间的根和果掉在一边,堆成小垛。垛子一天一车,拉到沟底,浇上油,烧。前后干了二十天。
烧的时候我去看过一回。火苗不高,烟黑,贴着地走。烧过的地方是黑的,我拿脚踢了踢,灰底下还是青的,没烧透,扒开还有一段根,断口白着。
土方吊运从第六十一天开始。直升机一天吊几十袋,编织袋,装根和土。吊索一绷,袋子在旋翼底下打晃,风把地上的灰卷起来,一圈一圈,落到人头上,头发都是白的。
挖出来的土堆在打谷场上,堆成一座小山。筛过的和没筛的分成两堆,中间插着木牌,木牌上的字让雨泡软了。堆场上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怕再长出东西来。
树底下落的果扫不干净。缝里、砖下、根窝里,扫帚进去出不来。挖土的时候就一铲一铲连果带土铲进袋子。
第七袋飞过北沟,袋底磨出个口子。
袋子是绿的,吊在索子底下,一晃一晃。飞到沟中间,底下漏了,先漏一条土线,再掉一颗果出来。果在空中翻了两个身,落进沟里的树丛,看不见了。
我站在坡上,看见那颗掉下来。底下是沟,绿的,深的,看不见落哪儿。
我没喊。喊也来不及。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河是界,它怕水。北沟没发过水。
那地方没有路。
我在坡上站到直升机飞远。螺旋桨的声音从头顶过去,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风。
掉果第三天,我在打谷场当着人说了。
李技术员在记数。我把手里的铁锹放下,说:“石头是我夹开的。”
没人接。老陈在旁边喝水,把缸子从嘴边拿下来,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李技术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记他的数。笔尖在纸上划,一下一下。我站了一会儿,把铁锹捡起来。
那天以后我在填埋场一直干到收尾。没人提这件事,也没人另眼看我,活儿照旧分给我:接电、加柴油、抬袋子。
镇上最后一户搬走是第六十八天。牌子摘下来的时候,底下那面墙比周围白一块。
我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卡住。院里那个坑还在,方的,一米深,是花盆挖走留下的。
门锁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树没了,天显得空。
走的时候在街上遇见宋老四。他推着自行车,后架绑着一袋米,绳子勒得很紧。他说他搬去县里他姐家。我说好。他说:“周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放心。
他把米袋子往后架上又挪了挪,推着走了。背影在街上很小,走到头拐弯,没了。
补偿款是九月到账的。钱不多,够在县里租一间单间,够买个二手电风扇。
领钱那天,我在汽车站看见小满。他坐在行李上,脚边一个蛇皮袋。
他看见我,站起来。他的鞋是新的,白边,鞋帮上还留着撕价签的印。
“叔。”
“嗯。”
“那石头,”他说,“是不是我不该捡。”
我说:“是不该。”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半块黄石头。断面是干的,他用拇指蹭了两下。
“我想再夹开看看。”
我说:“别夹了。”
车来了。他拎着袋子上去,靠在窗边,隔着玻璃看我。
我没说是我夹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