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
太子萧承稷将原本要赐给我的玉如意,当众塞进了苏婉婉的手里。
丝毫不顾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他揉着我的头发,像哄一只不懂事的宠物,
“明妆,婉婉年纪小,让她先出个风头。等孤下次选妃,正妃之位一定是你的。”
“你就不要闹了,好不好?”
可下次选妃,选的是侧妃。
京城人尽皆知,相府嫡女爱慕太子多年。
两人情投意合,只待陛下赐婚。
然我心气高傲,绝不会甘于做妾。
满殿的世家贵女都掩唇看我,
等着看我这个青梅竹马发疯吃醋。
但我没有。
我只是行了标准的退避礼,笑意盈盈,
“好啊,那臣女先祝殿下与苏姑娘佳偶天成。”
萧承稷不知道的是,
我爹今日上朝,
已经接了镇北王裴执的赐婚圣旨。
我的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1.
选妃宴散场,我带着丫鬟连翘上了马车。
没走多远,萧承稷身边的太监总管孙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隔着车帘道,
“顾小姐,殿下让老奴来传句话。
“今日之事您别往心里去,殿下说了,您向来最识大体,千万别吃味儿。
“今晚殿下会去城郊的别苑歇息,让您也冷静冷静,莫要闹脾气。”
连翘气得直跺脚,
“小姐,殿下这叫什么话?今日那玉如意分明内定是您的,苏婉婉她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前两个月才进京的小官之女,凭啥踩在您头上?
“殿下竟然还要去别苑,这不是存心晾着您吗?”
我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没说话。
这八年来,萧承稷总爱用这一招。
只要我有一点不如他的意,他就借口政务繁忙,或者去别苑躲清静。
以前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半夜也要做羹汤送去服软。
但现在,我脑子里回想的是早朝后,爹爹把我叫到书房时说的话。
“镇北王裴执,手握三十万重兵,为人桀骜不驯,但做事光明磊落。
“这门亲事,爹给你定下了。
“明妆,皇家水深,太子殿下今日能为了个新欢踩你的脸,明日就能为了皇权要你的命。
“咱们顾家,不凑这个热闹。”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羊脂玉镯,那是萧承稷十六岁那年亲手给我戴上的。
他说玉养人,镯子的玉料还是他千里迢迢专门从北疆运回来的。
那时的他信誓旦旦,
“这块玉料仅仅做了这一个手镯,就像孤对你的心,磐石无移。”
“孤这一生,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我曾感动得热泪盈眶,将镯子当做我们的定情信物,日日不离身。
可昨天,我在苏婉婉的手上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
出自同一块玉料。
“连翘,”
我睁开眼,语气轻松,
“回去把库房里那些东宫的赏赐、太子的书信、还有他送的各色新奇玩意儿,全给我打包,扔进杂物间。”
连翘一愣:“小姐,您这是……”
“我累了,不想再陪太子殿下玩‘只要我服软,他就施舍我’的游戏了。”
我笑了笑,
“再说,裴执可是个杀神,我若带着旧情人的定情信物嫁过去,他不得拧断我的脖子?”
2.
隔了两日,萧承稷没等到我去东宫献殷勤,
倒等到了顾家把当年两家私底下交换的庚帖退了回去的消息。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身寒气闯进了顾府。
我正坐在水榭里,一边剥橘子,一边看话本子。
“顾明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萧承稷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把庚帖退回,你知不知道这在京城会引起什么风波?
“孤不过是把玉如意给了婉婉,你就非要这般善妒吗?”
我把橘子皮扔进竹篓里,抬头看他,
“殿下,退庚帖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我不嫁了。”
他愣住了。
大概是看我表情太平静,没有以往那种委屈和眼泪,
他反倒有点慌,可却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后语气又变得高高在上,
“明妆,你平时小脾气多,孤都纵着。可这次不同。
“孤是太子,以后三宫六院是必然的。苏婉婉懂事知趣,她父亲在朝中也有用。
“你身为孤的青梅竹马,不仅不能欺负她,反而要大方些,这样将来你入主东宫,才能母仪天下。”
“难不成你想做个妒妇受天下人耻笑吗?”
我听得想笑。
这就是我爱了八年的男人。
原来人心可以变得这么快啊。
明明不久前他还发誓,此生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才过了几个月,他就开始用冠冕堂皇的规矩压我,用权力的筹码算计我。
却唯独忘了,我也曾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殿下说得对,臣女确实不配母仪天下。”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所以臣女不碍殿下的眼了。这太子妃的位置,您爱给谁给谁。”
萧承稷脸色铁青,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当真要退?顾明妆,你别后悔。别忘了,你已经二十二岁了。
“这个年纪还未出阁,除了孤,这京城里谁还敢娶你?谁还愿意娶你?”
我一顿,冷笑着抬眼看他,
“殿下难道忘了,当初是你说的还不愿意成亲,我才会拖到这个年纪吗?”
3.
我十五岁及笄那年,本该就定下亲事。
是萧承稷说不干出一番大事就不成家,加上我为他受了伤,于是我又等了两年。
那年皇家秋猎,不知从哪窜出一头发了狂的野猪,直冲着萧承稷的坐骑撞过去。
当时我脑子一热,连想都没想,直接策马扑过去将他推开。
野猪的獠牙划破了我的右肩,我整个人被掀翻在碎石地上,血瞬间染透了骑装。
那时萧承稷抱着我,眼眶通红,手抖得连止血的布都按不住。
堂堂太子殿下,声音里全是哭腔,
“明妆,你别闭眼!孤这就带你去找太医!孤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
我在他怀里疼得冷汗直冒,心里却觉得,能用一条命换来他这句话,也值了。
可后来呢?
太医说我伤口太深,虽然用了最好的祛疤膏,到底还是留了一道长疤在肩上。
起初那几个月,他确实天天往顾府跑,嘘寒问暖。
可随着入冬,朝堂上事情一多,他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有一次,我换药时不小心让他看见了那道红肿结痂的伤口。
他当时的眼神我至今都记得。
先是迟疑,随后是不易察觉的皱眉,最后别开眼,只是干巴巴地安慰我,
“无妨,孤不嫌弃。你好好养着。”
他嘴上说不嫌弃,却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直到十七岁,周围有女儿的人家已经陆续出嫁。
只剩我一个还在闺阁傻乎乎的等着萧承稷来下聘。
父亲看不下去了,他平时那么清高的一个文人,为了我,居然厚着脸皮去求萧承稷早点下聘。
可萧承稷却只凉凉地说了一句话,
“顾大人,孤还没玩够,请回吧。”
可怜当时的我依旧是个死脑筋,居然还不死心,这才拖到现在。
萧承稷显然也想起往事,脸色一僵,不说话了。
“至于臣女的婚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裙摆粘上的脏东西,
“臣女就先告退了,一会儿还要去试喜服呢。”
“试什么喜服?”
他冷笑一声,“没有孤的旨意,谁家敢接你的婚书?”
他甩袖离去,大抵是笃定我还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刚走没多久,连翘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队伍排到了长街外头!”
我淡定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那是镇北王裴执求的赐婚圣旨。
4.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我顾明妆,即将成为镇北王妃。
其实在这之前,我与裴执并不相熟。
他是我朝唯一的异姓王,也是大临朝战无不胜、家喻户晓的的战神。
他从不近女色,曾经有下属为了讨好他送了个美人,结果当天那个美人就被原封不动送回了家。
而第二天,那个下属就卷铺盖回家了。
从此就有人传言裴执“不行”。
裴执也从未反驳,毕竟他也不需要娶妻。
直到昨日,裴执大胜归来,而陛下对他的赏赐几乎已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
正发愁的时候,
是他自己提出,愿用军功换陛下赐婚。
我派人打听他为何要求娶我,
原来裴执这次出征前夕,曾在我家马场见过我一面。
那时我的马受了惊,他单手勒住马缰,把我从马背上捞进了怀里。
那个心跳如雷的瞬间,大概就是天意。
5.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晚上,太子府的幕僚和萧承稷的几个好兄弟,正窝在东宫吃酒。
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也是萧承稷的死党,一边搂着侍女一边笑,
“殿下,你那小青梅这回可真急眼了。听说她爹真接了圣旨,要把她嫁给镇北王?
“这不胡闹吗?镇北王那种粗人,常年在外打仗,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哪里受得了?”
另一个跟他交好的世家子弟接话,
“要我说,他们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就是作惯了,非得让男人低下身子去哄她不可。
“她这不是明摆着在跟太子殿下赌气吗?
“不过居然敢拿自己一辈子的婚姻当筹码,若是殿下不去哄,她回头肯定得哭死。”
萧承稷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酒盏,原本紧皱的眉头,在听到这些话后,缓缓松开了。
他轻笑了一声,
“顾明妆的性子,孤最了解。
“她不过是在逼孤去低头罢了。
“上次孤被刺杀,她都舍得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孤可不信她能这么轻易放弃太子妃之位。
“无非是找个借口让朕哄她罢了。
“不过她这次找的借口太荒唐,镇北王都快三十了,常年杀伐,哪里懂什么怜香惜玉。
“不出三天,她肯定又要哭着回来求孤。”
“那殿下现在打算怎么办?”
众人笑着起哄。
萧承稷姿态闲适,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志在必得。
“自然是晾着她。等她自己怕了,悔了,发现镇北王府是龙潭虎穴不敢去,自然会来求孤。
“到时候,孤勉为其难收她做个通房,再好好教教她,何叫夫为妻纲。”
众人连声叫好,仿佛已经看到我哭着回来求太子收我为妾的画面。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离了太子活不了、只能靠这种方式来吸引他注意力的可怜虫。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镇北王府的聘礼,已经一箱接着一箱,快把顾家的前院堆满了。
裴执这个人在战场上雷厉风行,下聘也是如此。
圣旨不过才下不到两天,聘礼已经全部到位了。
我想过裴执大方,却没想到他给的聘礼清单都长达十几页。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恍惚,
这杀神倒是比那假惺惺的太子实在多了。
好像也还不错。
6.
三天后,我前往首饰铺子里取我定做的凤冠,
却好巧不巧地在首饰铺子里碰到了苏婉婉。
她穿着云锦织成的裙子,头上插着几根流苏簪子,比她刚跟着她爹来京城时要阔气数倍。
八品小官的俸禄如何买得起云锦?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给她的。
可笑,我和萧承稷青梅竹马多年,到头来居然比不过所谓的新鲜感。
苏婉婉手上,那枚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玉如意,正被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里比划炫耀。
萧承稷就站在她身边,神情虽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出言阻止。
看到我进来,苏婉婉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娇滴滴地喊了声,
“顾姐姐。”
萧承稷回头,看到我,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蹙眉,
“明妆,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怎么,知道孤跟婉婉来选首饰,你特意跟过来的?”
我气笑了,简直莫名其妙,
“殿下多虑了,我是来取订做的凤冠的。”
“凤冠?”
萧承稷嗤笑,
“明妆,别闹了。你退庚帖的事,孤可以不跟你计较。
“只要你今日给婉婉道个歉,发誓以后不再善妒,孤就允许你下个月进东宫做个侧妃。”
苏婉婉在一旁故作委屈,
“殿下,要不还是让顾姐姐做太子妃吧,毕竟顾姐姐这么强势。”
“婉婉不敢奢想太子妃的位置,只要能在殿下身边伺候,婉婉哪怕是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都是愿意的……”
萧承稷一听,顿时柔情地望向苏婉婉,
“你放心,太子妃之位必是你的,至于端茶倒水,以后也一定会是她顾明妆伺候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眼前这一幕简直荒谬透顶。
堂堂皇家儿媳,未来的皇后,太子妃之位,居然是他们在大街上用来调·情而随意讨论的东西吗?
萧承稷这太子未免当的也太安逸了。
这般行事,迟早要被人参一本。
这时,苏婉婉忽然举起手里的玉如意,对掌柜说道,
“掌柜的,这凤冠我要了,还有这些金簪,还有这套红宝石头面,都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却站着没动,一脸为难地看向我,
“这……苏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凤冠是顾小姐定做的。
“而且本店今日已被镇北王府包了场,所有东西都不外售。
“顾小姐,哦不,王妃,您定做的凤冠在这儿,王爷还特意吩咐了,说店里但凡您看着顺眼的,全送您。”
苏婉婉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裴执这人,什么时候干的这事?
连翘在旁边偷偷冲我挤眉弄眼,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小丫头片子八成跟府里的管家通了气。
萧承稷脸色一沉,盯着掌柜道,
“孤乃当朝太子,买几件首饰,你们也敢拒?”
掌柜的擦了擦汗,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殿下恕罪。镇北王包场时吩咐过,说今日这铺子里所有东西都是给他未来王妃挑的,旁的人再大的官,也不卖。
“小人做点小本生意,谁也得罪不起,殿下莫要为难小人。”
我缓步走过去,从苏婉婉手里把那枚玉如意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笑眯眯地端详了一眼,
“苏姑娘,你说你拿着旁人的旧东西当宝贝,有意思吗?”
苏婉婉脸色涨红,嘴硬道,
“这是殿下送我的!顾姐姐,你不会因为这么个玩意儿跟我计较吧?”
“计较?”
我把如意往柜台上一搁,声音清脆,
“我有什么好计较的?殿下当初说这块玉料只做了这一个镯子,寓意磐石无移。
“我那时候傻,当真了。后来才知道,剩下的料子还打了个如意,专门留着赏人用。
“苏姑娘,你手里的玩意儿,就是个边角料。我家里那个镯子,早扔杂物间了。”
苏婉婉的脸从红变白,捏着如意的手指都在发抖。
萧承稷脸色铁青,厉声道,
“顾明妆,你够了!婉婉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这么刻薄?”
“我刻薄?”
我转头看向他,一步步走近,
“殿下,您带着新欢来我订凤冠的铺子炫耀,是您先来恶心我的吧?
“您给了她一个边角料做的如意,让她当个宝捧着到处招摇,自己躲在旁边看笑话,我还不能说了?
“我这是好心提醒苏姑娘,免得她把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当传家宝供着,丢的是东宫的脸。”
萧承稷被我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
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妇人在捂着嘴偷笑。
我满意地拍了拍手,对掌柜道,
“把我那顶八宝琉璃九凤冠拿下来,仔细包好,别让不相干的人碰脏了。”
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亲自去取了凤冠出来,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满堂生辉。
苏婉婉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凤冠用赤金累丝,缀着九只点翠金凤,凤口衔着拇指大的东海珍珠。
做工精细得不像话。光这一顶凤冠,怕是够她爹吃十年的俸禄。
我把盒子合上,递给连翘,然后转头对萧承稷笑了笑,
“殿下,您瞧,裴执给我订的凤冠,用料比您那如意实在多了。
“您要是真有心,以后给苏姑娘也订个像样的,别拿边角料糊弄人家姑娘,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说完,拿过连翘递过来的凤冠盒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萧承稷砸碎茶盏的声音和苏婉婉的惊声尖叫。
我心里一阵畅快。
憋屈了八年,这大概是我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5.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红绸。
镇北王府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阵仗比当年太子册封还要气派。
我坐在花轿里,摸着手里沉甸甸的苹果,听着外头百姓的欢呼声,心道这镇北王还挺舍得下血本。
花轿到了朱雀街,忽然停住了。
连翘在轿外小声通报,
“小姐,太子殿下的车驾挡在路中间了。”
我掀开盖头的一角,顺着风吹起的轿帘看出去。
萧承稷穿着太子蟒袍,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脸色看着不大好,眼底有些青黑。
他身边的太监孙海正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劝他让路。
萧承稷没理孙海,径直朝着花轿走过来。
围观的百姓安静如鸡,连唢呐班子都停了。
“顾明妆,你当真要嫁给别人?”
他在轿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现在下轿跟孤走,孤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东宫的后位……”
我连盖头都懒得掀,隔着轿帘打断他,
“殿下,您再不走,镇北王的人就要来清路了。您知道的,裴执手底下那些兵,可不管你是不是太子。”
“你!”
“殿下,别闹了。”
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您身为储君,总得顾全大局吧?今日是我大婚,您这么拦着,别人看了像什么话?
“苏姑娘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委屈得哭了。”
轿外沉默了几秒。
萧承稷大概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这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拿他教给我的道理来堵他。
就在他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太子殿下,好雅兴啊。”
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花轿前。
是裴执。
他今天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身姿笔挺,骑着高头大马。
战神的底子摆在那,一身红衣穿在他身上,硬是把旁边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衬成了跑腿小厮。
“镇北王。”萧承稷转过身,语气里带上了防备。
“殿下若是来讨杯喜酒,我裴某欢迎。但若殿下要在今日挡我迎亲的路,那便是看不起我镇北王府了。”
裴执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萧承稷面前。
他比萧承稷高了半个头,视线微微下压,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萧承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
“裴执,你可知她原本是孤的人?”
“原本?”
裴执轻轻笑了一声,语调散漫却透着一股笃定,
“殿下也说了,是原本。可如今顾家小姐的庚帖在我镇北王府的祠堂里供着,圣旨上写的是我裴执的名字。
“殿下若是脑子不清醒,不妨回宫问问陛下。”
“毕竟,这抗旨的罪名,殿下可担当不起。”
萧承稷猛然攥紧了拳头。
裴执却没再看他,径直走到花轿旁,敲了敲轿门,
“王妃,没被吓着吧?”
我在里面忍着笑,清了清嗓子,
“没有,就是耽误了些时辰,怕误了吉时。”
“听见了?”
裴执偏头看向萧承稷,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殿下,请吧。”
“若是耽误了吉时,本王的拳头,可不长眼。”
萧承稷最终还是被东宫的侍卫连拉带劝地架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看了花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哭着回来求我。
对此,我只能送他两个字,
做梦。
7.
大婚当夜,我坐在新房里,原本还有些忐忑。
传闻裴执杀伐果决,脾气暴躁,说什么不慌,都是虚的。
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谁不怕?
不过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瞬间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正打算偷偷啃两口桌上的点心垫肚子,盖头就被人掀开了。
裴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碟子没动过的糕点,塞到我手里。
“饿了就先吃,不用偷偷摸摸的。”
他声音很沉,但比起白天冷着脸的样子,多了几分随意,
“我裴某人虽然粗枝大叶,但也不至于饿着自己媳妇。”
我嚼着甜丝丝的桂花糕,看着他,
“王爷,您这盖头掀得也太随意了吧?外头的喜婆都不进来念两句吉利话吗?”
“念什么念,都是虚的。”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顺手给我倒了一杯,
“咱们把该走的流程走了就行。我知道你愿意嫁我是为了躲太子。
“但既然进了我镇北王府的门,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他要是敢来纠缠,我定然打断他的腿。”
我笑了,端着酒杯敬他,
“王爷倒是爽快。那咱们约法三章,我不惹事,您纳妾得先过我的明路,成吗?”
他挑眉看我,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张冷硬的脸顿时生动了不少,
“成。不过有一点,我不会纳妾,你大可放心。”
我神色一顿,男人的话都不可信,这种事情我已经领教过一回,自然不会再轻信第二次。
裴执许是看出了我的不安与踌躇,忽然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我笼进了怀里,
“明妆。”
“我知你被渣人伤透了心,不愿再轻信他人,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温柔克制地抚摸着我的眉眼,
“我自幼父母不和,见惯了夫妻之间的争吵,本不愿意再娶妻。
“可我那天在马场上见到你的瞬间,就知道,我沦陷了。”
“所以,明妆,求你,对我公平一点。”
我愣了愣对上他诚挚的双眼,哑了声,
“好。”
他的神情骤然放松下来,眉眼含笑,
“安歇吧。”
许是氛围太过轻松,我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你不是不行吗?”
裴执替我盖被子的手一顿,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嗯?娘子听谁说的?”
我察觉不妙,干巴巴地道,
“那什么,他们都这么说……”
裴执轻笑着勾上我的衣带,
“听他们说有什么意思,不如娘子亲自来试试?”
“!!!”
……
这何止不行,这简直太行了!
谣言误我!
8.
隔日,我回门的时候,京城里已经传遍了太子在迎亲路上拦轿被赶走的笑话。
但萧承稷显然没打算消停。
没过几天,东宫传出消息,说太子有意立苏婉婉为侧妃,正在挑日子。
我听完,正嗑着瓜子跟裴执对账,头都没抬,
“这苏婉婉也是个人才,这才多久,就把太子哄得要封侧妃了。”
“据说原本是想求娶为太子妃的,不过皇后娘娘不同意。”
我轻笑,能同意就怪了。
八品小官之女,能对太子的仕途有何助益?
裴执把账本挪了挪,
“你好像一点都不难受?”
“我为什么要难受?我都嫁给你了。”
我看他一眼,好笑道。
他脸上没表情,但嘴角明显往上勾了勾。
结果当天下午,苏婉婉就找上门了。
她是坐着东宫的马车来的,穿着一身粉色的蜀锦,头上插着金步摇,怎么看怎么是个正妃的派头。
“姐姐。”她一进门就故作亲热地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我可没有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妹妹,别乱攀亲戚。”
我坐下来,端着茶水抿了一口。
苏婉婉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
“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那日选妃宴上,我不是故意的。
“是殿下……殿下他说姐姐向来大度,不会计较这些的。
“殿下他心里其实一直有姐姐,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总念着姐姐呢。”
我看着她这副做作的姿态,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手段,当年东宫里那些想要爬上太子床的宫女都早就不用了。
“苏姑娘,你来找我,是太子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是我自己要来的。”
苏婉婉咬着唇,眼角含着泪花,可细看眼底深处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殿下毕竟是储君,你这样下他的面子,若以后他登基了,顾家怎么办?
“姐姐若是愿意,我可以求殿下,让你在王府里做个妾,这样也能常伴殿下左右……”
她越说越离谱,我还没发火,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看来东宫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裴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冷冷地盯着苏婉婉,目光像刀子一样。
苏婉婉吓得猛得站起来,脸都白了,
“镇、镇北王……”
“苏姑娘,你跑到我镇北王府,让我夫人去给你和太子的情分做垫脚石?
“你是觉得我裴执手里的刀卷了刃,还是觉得我脾气太好?”
裴执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婉。
苏婉婉吓得腿都在抖,
“王、王爷误会了,我只是跟姐姐叙叙旧……”
“滚。”裴执只吐了一个字。
苏婉婉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扭头看着裴执,叹了口气,
“王爷,您吓跑了她,她回去指不定怎么跟太子告状呢。”
裴执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帮我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随他去告。你男人连皇上都敢顶撞,还能怕他一个太子不成?”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
“哟,王爷好大的威风呀,这是在心疼我?”
他嘴角含笑,宠溺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的娘子,我不心疼谁心疼?”
周围传出善意地笑声,管家在旁边一脸欣慰地看着我们,
“好久没见王爷笑得这么开心过了,王爷和王妃感情真好。”
9.
如我所料,果苏婉婉回去就吹了枕边风。
甚至添油加醋说了一堆我和裴执的坏话。
萧承稷气不过,没过几天就在御书房外堵住了裴执。
这件事是裴执回来后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据说萧承稷义正言辞地指责裴执以下犯上,不敬储君。
裴执只回了他一句话,
“殿下若是把找茬的精力放在政务上,户部那些亏空也不至于压到现在。”
萧承稷被噎得半死,只能把话头转到私人恩怨上,说裴执夺人所爱。
“夺人所爱?”
裴执慢条斯理地反问,
“殿下,顾明妆在你身边八年,你给过她什么?连个玉如意都能给别的女人。
“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就凭你脸大?”
萧承稷被堵得哑口无言,最后放了句狠话,说迟早要让顾家后悔。
然而,还没等他让顾家后悔,他自己先倒霉了。
半个月后,镇北王递折子,查出了苏婉婉她爹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铁证。
不仅如此,顺藤摸瓜还牵扯出了太子党羽里好几个核心官员。
皇帝震怒,在朝堂上把萧承稷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他闭门思过,并下令严惩苏家。
苏婉婉因此被赶出了东宫。
听说她被赶出去那天,哭着去抱萧承稷的腿,求他救救自己。
萧承稷一脚踹开了她,满脸厌烦,
“若不是你,孤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滚!”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跟裴执在院子里烤羊肉串。
“裴执,你老实交代,苏家那事儿是不是你查的?”
我翻着肉串,狐疑地看着他。
他坐在旁边,拿着小刀切肉,面不改色,
“正好底下人查到了,顺手递上去罢了。我镇北王府的人,岂是她想欺负就欺负的?”
我忍不住乐了,这护短护得,还挺有水平。
10.
没了苏婉婉,又挨了骂的萧承稷,没过多久就开始念起我的好来。
他开始频繁地往顾家送东西,试图通过我爹娘来挽回。
我爹直接闭门谢客,连门房都换了。
他急了,竟趁着裴执带兵去城外操练的空档,摸到了镇北王府。
我正坐在凉亭里看画本子,他一身便服,在我不远处站定。
“明妆。”
他喊我,声音有点哑,看起来这段时间确实不怎么好过。
我抬头看他,把书合上,
“太子殿下走错门了吧?东宫在那边。”
“明妆,别这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坐下,又顾及身份,
“孤知道,以前是孤不好。孤被苏婉婉蒙蔽了,孤现在才明白,只有你才是真心对孤好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您可是太子,未来的天子。”
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您这是在向我低头认错?当初选妃宴上,您不是说,让我大方些,别善妒吗?如今您这又是在做什么?”
萧承稷脸色涨红,半晌才闷声道,
“明妆,你还在怪我。孤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回来,孤马上就封你为太子妃,以后孤绝不纳妾,只宠你一个。”
“太子殿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笑盈盈地看着他,
“您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镇北王妃。裴执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连皇上都不怕。
“您这样跑来私会我,若是被他知道了,他可能真的会提刀去东宫劈了您。”
萧承稷浑身一僵,似乎想到了裴执那杀神的模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是真心来挽回你的……”
“可我不是真心的。”
我打断他,
“我当初嫁给裴执,确实是为了躲你。但现在,我觉得他挺好的。
“他不给我画大饼,不让我受委屈,更不会用别的女人来恶心我。”
我看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补充了一句,
“殿下,您当初给我的那些气受,我都记着呢。
“您千万别觉得我还会回头,因为——”
我笑了笑,
“我不贱。”
11.
萧承稷灰溜溜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裴执就从墙头翻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
“你不是去城外操练了?”
“提早回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马鞭,脸色黑沉沉的,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在这见你前未婚夫?”
我赶紧跑过去顺这个吃了飞醋炸毛的大型犬,
“别别别,我正骂他呢!你没听见我最后那句?”
他冷着脸,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听见了。但我不高兴了,你得哄我。”
我搂着他的脖子,讨好地笑,
“那你想怎么着?”
裴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把我扛着进了屋。
……
不得不说,刚开荤的男人力气就是好。
我们这边正甜甜蜜蜜,东宫那边却传来消息,说太子萧承稷不知怎么的,被爆出在封地私自屯兵,意图不轨。
皇帝本就对他不满,这下直接削了他的太子之位,贬为郡王,赶去了封地。
我知道,裴执动手了。
他这人,从来不跟人玩什么口舌之争,他直接连锅端。
12.
后来,萧承稷离京那天,我正跟裴执在城郊的庄子上泡温泉。
听连翘回来说,太子走的时候凄凉得很,只有几个家臣跟着。
他还在城门口频频回头,仿佛在等谁去送他。
“他还指望我去送他呢?”
我咬了一口葡萄,酸得眯起了眼睛。
裴执把剩下的半盘葡萄拿过去,替我剥好皮,
“他做梦。”
“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
我戳了戳他的脸。
“不能。”他把剥好的葡萄塞进我嘴里,“赶紧吃,吃完陪我练剑去。”
我嚼着甜滋滋的葡萄,看着他。
当初我恨嫁,确实是赌着一口气。
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嫁给对的人,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
没有患得患失,没有猜忌算计,只有踏踏实实的日子。
“裴执。”我喊他。
“嗯?”
“我觉得,当初我把镯子扔掉,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算你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