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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4:04

躺在漏风的出租屋断气那一秒,我才算活明白了。

半辈子攒下的家业、掏心掏肺的结发妻子,全被我扔了。

就为了初恋嘴里那句三十年没忘掉的情分。

咽气前,那个女人数着卷走的拆迁款,连口热水都没给我留。

眼皮合上,再睁开。

桌上摆着老式日历,红色圆圈圈在2018年10月8日。

正是当年我被拉去抵押房产的那场鸿门宴。

我站起身,把那张烫金请柬扔进灶膛,转身握紧了妻子的粗糙双手。

1

喉管里的腥甜味散得干干净净。

我猛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出租屋发霉的灰尘,也没有劣质消炎药的刺鼻气味。

钻进鼻腔的,是油锅里葱花爆炒的香气。

“振邦,稀饭好了,赶紧洗脸盛饭。”

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过来。

我的身子僵在原地,膝盖控制不住地打颤。

低下头,我的双手没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皮肤紧绷而富有血色。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撕掉半截的挂历上,用红圆珠笔重重画了一个圈:2018年10月8日,高中同学联谊会。

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

钻心的疼。

不是做梦。

我真的回到了五十五岁这一年。

前世的这一天,我换上压箱底的西装,兜里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存折,昂首挺胸走进金海大饭店。

在那里,我见到了自称从省城归来的梁美凤。

她说自己做环保新型材料,省里有大批扶持款,手里握着几千万的指标,念及当年同窗情分,要拉我这个化学老师一把,带我赚大钱。

席间她眼眶湿润,端着酒杯贴着我的耳根,说当年插队回城身不由己,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我。

我昏了头,真以为三十年前的白月光下凡来渡我。

我回家逼着发妻周玉兰把市区的福利房抵押,拿出二十万积蓄全投了进去。

半年后,所谓的高新工厂连地基都没挖,赵成刚和梁美凤卷款跑路。

催债的堵死大门,周玉兰为了替我填窟窿,起早贪黑去码头扛包、在夜市摆摊,积劳成疾倒在推车旁。

而我,顶不住窝囊和悔恨,离了婚,东躲西藏,六十出头就熬坏了身子,在冰冷的破单间里咳血等死。

死前梁美凤在朋友圈晒着海岛阳光,发着游艇照片,甚至把我拉黑前发了最后一条语音:

“苏振邦,一把年纪了还信海誓山盟,你活该当一辈子垫脚石。”

想到这里,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滔天的恨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咔哒。”

厨房门推开了。

周玉兰系着褪色的蓝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她眼角堆着皱纹,两鬓已经泛白,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凉水洗菜而微微有些变形。

见到我愣愣站着,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眉头微皱:

“傻站着干什么?不是说今天省城回来的同学张罗聚会吗?衣服我昨晚给你熨好了,挂在衣架上。你快吃,吃完别迟到。”

她放下粥盆,把煮好的咸鸭蛋剥开,将带油的蛋黄整个挑出来,放进我面前的瓷碗里。

自己端起碗,把蛋白碎渣扒进嘴里。

前世,她也是这样,省吃俭用供孩子上大学,一颗心全挂在我身上,我却把她当成粗鄙无趣的黄脸婆。

我的眼眶酸胀,喉咙发紧。

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半个蛋白,塞进自己嘴里,再把整个蛋黄拨回她的碗里。

周玉兰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振邦,你这是干什么?你平时最爱吃咸蛋黄。”

“以后你吃蛋黄,我吃蛋白。”

我的声音沙哑,双手抓住她粗糙温热的手背。

周玉兰被我盯得神色慌乱,下意识抽手,没抽动,耳根泛起红晕,结结巴巴说:

“老夫老妻的,大清早发什么癔症?让人看见笑话。”

“笑话什么?自己老婆,疼一辈子都不够。”

我把请柬从公文包里抽出来。

那是一张烫金卡纸,上面印着浮夸的字迹,落款写着梁美凤。

我当着周玉兰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再对折,撕成碎片。

扔进炉膛里,火苗腾地一下卷上来,灰烬打着旋沉下去。

周玉兰吓了一跳:“这不是你心心念念好几天的聚会吗?怎么撕了?”

“去还是要去的。”

我端起杂粮粥,大口大口灌进肚子里,滚烫的粥水熨帖着食道,也点燃了我胸腔里的烈火。

“不过,不是去叙旧,是去送他们下地狱。”

2

上午十点,金海大饭店二楼牡丹厅。

地毯踩上去松软无声,头顶的吊灯晃得人眼晕。

大厅正中央拉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省城企业家梁美凤女士回乡考察暨八三届同窗联谊”。

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夸张的哄笑和吹捧。

“哎呀美凤,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看看这身行头,意大利定制的吧?”

“听说你们那个高科技环保涂料,拿了省经贸委的大奖?随随便便一个工程就上千万?”

“当年咱们班就属美凤有远见,早早就下海闯荡,哪像我们,窝在这小县城吃死工资。”

说话的是当年的班长徐大强,如今在县农业局当个闲散科员,腰杆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我站在门外,面无表情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包厢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圆桌正席上,坐着一个穿宝蓝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粉底抹得厚重,脖子上挂着一串粗硕的金项链,手指上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耀眼夺目。

正是梁美凤。

在她身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光头男人,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市侩精明。

赵成刚。

前世卷走我和其他几个同学血汗钱的所谓“省城投资总监”,其实就是个背了十多起民事诉讼的老赖。

梁美凤抬头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迎过来,手腕上的金镯子叮当乱响。

“振邦!你可算来了!”

她伸手就要来挽我的胳膊,香水味浓烈得呛鼻。

我后退一步,侧身避开,顺手拉开旁边一张空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梁美凤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热络的笑容,顺势坐在我身侧。

“大家看看,咱们的大才子还是这么清高。”

徐大强在旁边起哄:“振邦,你这就不懂事了!美凤专程从省城赶回来,第一个念叨的就是你。当年你们俩可是咱们学校的金童玉女,要不是命运弄人,嘿嘿……”

桌上几个人挤眉弄眼,跟着发出一阵油腻的笑声。

梁美凤叹了口气,从名牌手包里抽出一方真丝手帕,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大强,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那时候年轻,不懂珍惜。这些年在省城,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身边围着的全是勾心斗角的生意人。回过头来想想,只有学生时代的感情最纯粹。”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振邦,听说你还在一中带毕业班?一个月拿着三四千块钱的死工资,每天起早贪黑,图什么呀?我看着心疼。”

换作上一世,听到这句“心疼”,我骨头都酥了半边,恨不得掏心掏肺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而此刻,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冷淡:

“国家给发工资,医保有保障,退休有养老金,教书育人本本分分。没什么心疼的。”

赵成刚把玩核桃的手顿了顿,嗤笑一声:

“苏老师,格局小了不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遍地是黄金!你守着那三尺讲台,能挣几套房?你爱人开那个破杂货铺,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能挣几个子儿?男人嘛,手里没资本,腰杆子怎么硬得起来?”

梁美凤立刻接话,手掌悄悄朝我的手背摸过来:

“成刚说话直,但理是对的。振邦,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带老同学们一起发财。省里那个环保纳米涂料的大项目,前期资金我已经垫付了八成,剩下两成的原始股,我特意留给老家最信得过的人。”

她压低声音,身体靠过来,吐气如兰:

“只要投十万,年底分红至少五十万。振邦,我是为了你才开这个口的,别人想投,我都未必给这个机会。”

3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几个老同学眼睛都红了。

徐大强急得拍桌子:“美凤!十万赚五十万?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我投!我手头有五万,剩下的我去借!”

另一个女同学张桂芳也忙不迭点头:“美凤,带带我,我家老头子公积金能贷出八万,我也入一股!”

桌上的气氛顿时像滚油滴进了冷水,炸了锅。

梁美凤却按住茶杯,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在我脸上:

“名额有限,省里管得严,原始股东只能加两个名额。振邦是学化学的,又是咱们当年的学习委员,这个名额,我必须留给他一个。振邦,你表个态?”

她眼神里的算计快要溢出来。

她太清楚我当年的性格了——好面子、自命清高、受不得激将。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我家里去年刚分了一套市中心的房改房,房产证刚刚办下来。

前世,她就是用这套“只留给你”的话术,把我捧上天,让我觉得我在她心里无可替代。

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纳米级硅酸盐环保防腐涂料?”我淡淡开口。

赵成刚愣了一下,挺起胸脯:“没错!苏老师果然专业,就是这个项目,高科技!国家级专利!”

“国家哪个部门审批的?专利号多少?发明人是谁?是发明专利还是外观实用新型?查定报告在哪里?”

我一连串抛出五个问题,语速平稳,字字砸在地板上。

包厢里的嘈杂声骤然停滞。

徐大强和张桂芳面面相觑,听不懂这些专业词汇。

赵成刚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干笑两声:

“哎呀苏老师,商业机密嘛,专利材料都在省科委封存着呢。等资金到位,正式投产开工那天,证书全都会挂在厂房大厅里,还能骗你不成?”

“商业机密?”我冷笑一声,“凡是国家授权的有效专利,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上全网公开,公开号和专利摘要属于法定公开信息,哪来的机密封存?你连基础的公开号都报不上来?”

赵成刚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文玩核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

梁美凤见势不妙,立刻打圆场,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振邦,你还是这么认死理!做生意讲究的是胆识和人脉,不是在实验室里做题!成刚是省经贸委下属企业的总监,还能坑咱们老同学?当年你写情书给我的那股果断劲儿哪去了?怎么越活越胆小?”

她故意当众提起当年的情书,桌上几个人又开始起哄。

“就是啊振邦,美凤还能害你?”

“大男人前怕狼后怕虎的,难怪一辈子发不了大财!”

“美凤念旧情拉拔你,你反倒查起户口来了,太伤人心了!”

指责声铺天盖地砸过来。

梁美凤靠回椅背,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她笃定,在众人的道德绑架和旧情攻势下,我一定会妥协。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美凤。

没有像前世那样面红耳赤去辩解,也没有感到半分局促。

“梁美凤,三十年前的事情,别再拿出来恶心人。我家里有明媒正娶的妻子,轮不到你在这里眉来眼去。”

我声音不大,但牡丹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梁美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红一块白一块,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苏振邦!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带你发财,你当着大家的面羞辱我?”

“好心?”

我抓起桌上一份印着“天成高科投资意向书”的花哨宣传册,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啦一声撕成两截。

“你们这个天成高科,法人代表叫周三福,上个月已经被列入全国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缴纳资本为零。社保缴纳人数,零。”

我把撕碎的纸屑扔在赵成刚的茶水碗里,溅起一圈油腻的茶汤。

赵成刚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苏振邦!你血口喷人!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去告。”我冷冷看着他,“顺便去县经侦大队报个备,问问他们,非法集资超过三十万,该判多少年?”

赵成刚那张油腻的胖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徐大强和张桂芳吓得不敢吱声。

梁美凤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庞因为扭曲而显得有些狰狞。

“好,苏振邦,你有种。”她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你别后悔!”

“后悔的是你们。”

我拉开包厢大门,大步迈了出去,身后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几分。

4

走出饭店,秋日的风吹在脸上,清爽透骨。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上公交车,去了县城东郊的日杂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塑料桶、草席和纸箱的干燥气味。

最里面的一个拐角门面,挂着“玉兰便民超市”的铁皮招牌。

门口堆着几大捆编织袋,周玉兰正弯着腰,咬着牙把沉重的面粉袋往货架上搬。

她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腰上的旧围裙磨破了一个角。

几个路过的商贩在旁边闲聊:

“老周,你家男人不是省城大酒楼赴宴去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当牛做马?”

“就是,听说人家前女友发了大财,开着豪车回来的,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人家把魂勾走了!”

几声不怀好意的起哄让周玉兰咬紧了下唇。

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擦了把汗大声回道:

“胡说八道什么!我家振邦本分踏实,不是那种人!再碎嘴子,下回进货别找我拼车!”

众人哄笑着散开。

周玉兰转过身,咬着牙准备去搬下一袋。

手刚碰到麻袋,一只宽厚干燥的大手按在了麻袋上。

“放下,我来。”

周玉兰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眼睛瞪大:“振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中午有大餐吗?”

我没说话,一把将五十斤重的面粉袋扛在肩头,快步走进仓库,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

接着是第二袋、第三袋。

一口气搬完十袋面粉,我的后背湿透,粗布衬衫黏在身上,但胸口那口郁结了几十年的闷气,彻底散开了。

周玉兰慌忙拿了块干净毛巾跑过来,踮起脚尖给我擦脸上的灰和汗。

“你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衬衫全弄脏了,你这双手是拿粉笔教书的,哪能干这种粗活?”

她语气责怪,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阴凉的小办公室。

拉开破旧的抽屉,我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斑驳的木桌上。

那是我的工资卡存折。

上面躺着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万八千块私房钱。

前世,这笔钱在同学聚会当天就被我偷偷取出来,当成了投资的定金。

周玉兰愣住了:“你拿这个干什么?”

“上交。”我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学校发的每一分钱,除了我每天十块钱的午饭钱,全归你管。”

周玉兰退后半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振邦,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同学聚会上受气了?”

“没受气,只是想通了。”

我拉着她坐下,把她的粗糙手指一根根摊平。

“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整天端着臭架子,嫌你身上有油烟味,嫌你算计菜钱。我混账。”

周玉兰的眼圈瞬间红了,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她为了供女儿读大学,为了支撑这个家,没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

而我,却为了那点可怜的文人自尊,在家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在前世把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玉兰,梁美凤和那个姓赵的是骗子。”我正色道,“他们想设局圈钱,我当场揭穿了他们。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你多留个心眼。”

周玉兰听到“梁美凤”三个字,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看到我坦荡坚定的眼神,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好!只要你心里明白,天塌下来我都跟你一起扛!”

5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赵成刚和梁美凤这种亡命之徒,绝不可能轻易罢手。

县城这种熟人社会,他们布局了几个月,请客吃饭送礼花了不少本钱,要是被我几句话搅黄了,他们连跑路的盘缠都捞不够。

第四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

我正收拾教案准备去菜市场买鱼,教导处主任急匆匆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苏!快去校门口!出大事了!”

我心头一沉:“怎么了?”

“你老婆……还有几个外地人,在校门口吵起来了,围了上百个家长和学生!”

我把教案一扔,拔腿就往校门口冲。

一中校门外的大榕树下,已经围了三层外层。

人群正中央,梁美凤穿着一身白色貂皮坎肩,坐在保姆车副驾驶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冷眼旁观。

周玉兰被两个穿黑夹克的壮汉推搡在地上,头发散乱,菜篮子翻在一边,新鲜的西红柿被踩得稀烂。

徐大强和张桂芳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几张白纸。

赵成刚站在保姆车前,手里拿着大喇叭,扯着破锣嗓子喊: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县第一中学的优秀教师苏振邦!”

“表面上为人师表,私底下背信弃义!自己答应了入股投资,合同草签了,转头让老婆去举报我们搞传销!害得我们几十万的原料被扣在关口!”

“今天不把损失赔清楚,谁也别想走!”

周围的家长和学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不会吧?苏老师平时看着挺正派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跟那个大老板以前有一腿呢……”

“真丢人,怎么在学校门口闹成这样?”

周玉兰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下来,指着赵成刚喊:“你们胡说!振邦根本没签合同!是你们骗人!你们这群骗子!”

一个黑夹克壮汉冷笑一声,抬脚就要去踹周玉兰的菜篮子。

“去你妈的!”

我猛冲过去,一个侧身猛撞,将那名壮汉狠狠撞翻在地。

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迅速扶起周玉兰,脱下外套裹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替她把散落的白发挽到耳后。

“摔疼没有?”我问。

周玉兰抓着我的胳膊,浑身发抖:“振邦,我没给他们签字,他们硬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站我身后,别怕。”

我转过身,挡在周玉兰面前。

大榕树下的空气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赵成刚见我动手,不仅没慌,反倒狞笑起来,晃了晃手里的纸:

“苏振邦,你敢动手打人?正好!大家看看,这是投资意向书上的苏振邦签名!按了手印的!现在他反悔违约,造成我们商业损失三十万!学校教出这种无赖,还有脸教书?”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

笔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手印鲜红。

手段极其低劣,但在信息闭塞的县城,足以毁掉一个老教师的一辈子。

梁美凤这时候摇下车窗,露出得意的神色,叹了口气道:

“振邦,何必呢?你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道个歉,承认那天聚会上是你喝多了胡说八道。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这三十万的违约金,我就当替你垫了。不然,今天教育局和派出所的人来了,你这编制恐怕保不住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声更大,教导主任急得直搓手:“老苏,到底怎么回事啊?要不先息事宁人?”

我冷冷看着车里的梁美凤。

她以为这是将我的军,想用体制内的名声把我彻底逼入绝境,逼我乖乖就范交出房本。

“报警了吗?”我转头问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一愣:“啊?还没……家丑不可外扬……”

“不用你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我替他们报。”

6

我没有拨打110,而是拨通了一个座机号码。

“喂,市经侦支队二大队陈队长吗?我是苏振邦。三天前我向你们实名举报的‘天成高科跨省特大非法集资案’,主犯赵成刚和梁美凤,现在正带着涉黑人员在县一中门口聚众闹事,企图销毁证据、威胁举报人。”

“另外,他们伪造了我的签名和公章,涉嫌伪造商业公文和敲诈勒索。”

“好,我拖住他们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全场一片死寂。

赵成刚脸上的横肉瞬间僵硬,大喇叭从手里滑落,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叫不出声。

车里的梁美凤脸色剧变,猛地推开车门冲出来:

“苏振邦!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什么市经侦支队?你一个破教书的,能认识市里的人?你吓唬谁呢?”

虽然嘴硬,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慌了,下意识往保姆车退。

“想走?”

我跨前一步,直接挡在车门前。

“梁美凤,你真以为我这几天只是在菜市场搬面粉?”

我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成高科在隔壁南阳市、清江市,用同样的‘纳米涂料原始股’骗局,圈了七百多万。受害者全是你们当年下乡插队的老知青和退休老教师。”

“南阳市公安局早在半个月前就对你们立案侦查,列为督办案件。你们之所以跑到我们这个小县城来搞同窗联谊,是因为你们在省城的账户全被冻结了,急需一笔现金跑路去境外!”

这番话像惊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响。

徐大强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公积金贷款申请书飘在泥水里:“美……美凤,他说的是真的?我……我昨天刚把三万块定金打到你们账户上啊!”

张桂芳也尖叫起来:“我的八万块!那是给我儿子结婚的钱啊!”

梁美凤的假发套因为剧烈动作歪向一边,露出底下斑白的真发。

她冲着两个壮汉尖叫:“上车!开车!撞过去!”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看着我冰冷如铁的眼神,又听见“经侦督办案件”,哪里还敢动手,掉头拨开人群就往巷子里窜。

赵成刚更是不管不顾,扔下梁美凤,撒丫子朝马路对面狂奔。

“抓骗子啊!别让他们跑了!”

围观的家长们全反应过来了,群情激愤。

几个身材魁梧的学生家长一拥而上,瞬间将肥硕的赵成刚按倒在臭水沟旁,烂泥糊了他一头一脸。

梁美凤瘫倒在车门边,奢华的白色貂皮坎肩蹭在轮胎的黑油上,黑红一片。

十分钟后。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警车呼啸而至,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整个街道。

全副武装的经侦便衣迅速下车,雪亮的手铐咔哒一声,直接铐住了赵成刚和梁美凤的手腕。

7

派出所的审讯室走廊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铁锈的味道。

我和周玉兰坐在长椅上做笔录。

周玉兰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掌心全是冷汗,直到看清办案民警对我的客气态度,她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

带队的陈队长端着两杯热茶递给我们:

“苏老师,多亏了你提供的精准线索。特别是你从化工专业角度指出的那份环评报告作假细节,成了我们向检察院申请紧急批捕的关键突破口。”

“这伙人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两百万,主要骨干今晚在省城机场落网,这两个是专门负责跑下线圈现金的。”

我接过茶杯,递到周玉兰手里:“人民警察辛苦,我们只是尽了公民义务。”

走廊尽头,梁美凤被两个女警押解着走出来。

她脸上的浓妆全花了,粉底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灰黑色的沟壑,原本光鲜亮丽的红宝石戒指被依法取下装进证物袋。

路过长椅时,她突然停住脚步,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我和周玉兰面前。

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振邦!玉兰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披头散发,涕泗横流,伸手想要抓我的裤腿,被民警一把按住。

“振邦,念在咱们当年的情分上,你跟警察同志说说,就说那钱是你们借给我的,不是诈骗!违约金我不要了,我卡里还有藏起来的十万私房钱,全给你们!我不能坐牢啊,我进去会死的!”

周玉兰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前世将我推进地狱、让我家破人亡的女人。

前世临死前,她在电话里冰冷恶毒的声音,又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苏振邦,你活该当一辈子垫脚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梁美凤,三十年前你为了返城指标,把检举信塞进别人的信箱。三十年后你为了卷钱跑路,把屠刀伸向半截入土的老同学。”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没有起伏的课文。

“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血肉当成你往上爬的阶梯。”

“我跟你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情分。如果有,那就是今天,我亲手把你送进大牢。”

梁美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软在地上,眼神由慌乱变成怨毒,随后化作彻底的死灰。

“带走!”陈队长一挥手。

铁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梁美凤绝望的哀嚎声。

8

从公安局出来,夜幕已经降临。

街边的路灯昏黄温暖,拉长了我和周玉兰的影子。

徐大强和张桂芳几个老同学蹲在公安局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抱头痛哭。

见我和周玉兰走出来,徐大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拉住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振邦!老苏!我真不是人!我白天在学校门口说了浑账话!我该死!”

他啪啪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多亏了你报警,警察说追回了一部分赃款,我那三万块保住了!老苏,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张桂芳也哭着上来拉周玉兰的手:“玉兰妹子,以前是我们瞎了眼,在背后说三道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玉兰有些手足无措,转头看向我。

我把周玉兰的手从张桂芳手里抽出来,护在自己臂弯里。

“徐大强,张桂芳。”我冷冷开口,“钱是警察帮你们追回来的,感谢信写给公安局。至于我们……”

我看着这几个前世在我落魄时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所谓老同学。

“同学一场的情分,那天在金海大饭店,就已经断干净了。以后走在路上,各走各的,不用打招呼。”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悔恨交加的脸色,揽着周玉兰的肩膀,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身后传来徐大强懊悔的捶胸顿足声,但在夜风中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9

回到家,屋里冷清清的。

桌上还摆着早晨吃剩的杂粮粥碗。

周玉兰系上围裙要进厨房热菜,我一把拉住她,把她按在沙发上。

“今天不做饭,出去吃。”

周玉兰愣了愣:“出去吃多贵啊,家里还有面条……”

“听我的。”

我带着周玉兰穿过两条街,来到县城老字号的国营饭店。

要了一份红烧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清炒菜心,还要了一瓶低度黄酒。

周玉兰看着满桌的硬菜,手足无措,连筷子都不敢下。

“振邦,今天这日子……不过了?”

我给她倒上一杯温热的黄酒,也给自己斟满。

“过,而且要好好过。”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粗瓷茶杯:“庆祝我苏振邦死里逃生,庆祝你周玉兰摆脱苦海。”

周玉兰虽然听不懂我的“死里逃生”是什么意思,但看着我眼底从未有过的清亮与温情,她的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打转。

她仰头把黄酒喝干净,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咳嗽,脸上却浮现出释怀的笑意。

那晚回到家,周玉兰睡得格外踏实,鼻息绵长。

我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

抽屉深处,放着一个铁皮月饼盒,里面锁着我大学时代的手稿、发黄的照片,还有当年梁美凤写给我的一叠明信片。

前世,我把这个铁盒当成至死不渝的青春图腾,临终前还念叨着。

如今看去,上面只覆满了虚荣、算计和贪婪的霉斑。

我拉开抽屉,拿出铁盒,走到卫生间。

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舌舔舐着信纸,泛黄的纸页卷曲、焦黑、化作飞灰。

随着抽水马桶巨大的轰鸣声,那些荒唐可笑的执念,被彻底冲进了黑暗的下水道。

10

转眼到了2019年开春。

省高院对特大跨省非法集资案作出一审判决。

赵成刚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梁美凤作为主犯之一,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

判决下来的那天,县城飘着蒙蒙细雨。

我向学校递交了申请,不再担任毕业班班主任,转为专职实验员,每天准时准点上下班。

下午四点半,我骑着新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刚从肉铺割的二斤五花肉,优哉游哉蹬向东郊日杂市场。

日杂市场的门面扩大了一倍,招牌换成了崭新的喷绘布。

周玉兰站在柜台后,正熟练地用计算器算账,脖子上挂着我用第一笔年终奖给她买的细金链子。

“妈,我爸接我放学回来啦!”

女儿苏晓敏背着书包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扎进店里。

周玉兰抬头看见我们,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连忙从抽屉里拿出切好的苹果递给女儿,又把一块热毛巾塞进我手里。

“下雨天骑这么快干什么?衣服都淋湿了。”

她一边埋怨,一边熟练地拍打我肩头的雨水。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屋里明亮的白炽灯,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翻滚声,还有女儿欢快的背诵课文声。

街坊邻居路过,纷纷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苏老师接闺女回来啦?”

“老周,今天炖红烧肉啊,香气飘出半条街了!”

我笑着一一回应,伸手接过周玉兰递来的热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的细雨。

物理学上说,能量守恒,时光不可逆。

但我知道,有些走错的路,只要骨头没烂、心还没瞎,豁出命去,总能走回人间正道。

身后,周玉兰大声喊着开饭。

我应了一声,大步跨过门槛,稳稳阖上了遮风挡雨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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