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严准,人如其名,算账要准,卡死尺寸更要准。
全系同学都在忙着托关系、改花里胡哨的履历,我还在二手配件厂拆变速箱。
室友硬拽着我给千亿市值的海晟重工投简历,说去给海归精英当背景板也是赚。
面试官翻着我的破纸,冷笑问我这种连竞赛都没参加过的混子来凑什么热闹。
我当场指出他们去年展会上主推机型的轴承公差错了三微米。
全场鸦雀无声。
1
面试会议室的冷气开得极低。
王绍辉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别着常青藤名校的校徽。
他是海晟重工海外业务部的项目一组主管,也是今天主考我的直系学长。
桌上摊着我的简历。
薄薄的一张A4纸,上面除了北方某工学院的学历,就只有几条农机维修铺和口岸货场的兼职记录。
王绍辉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扔在桌子中央。
“严准,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嘴角向下扯出一抹哂笑。
“我们招的是海外商务顾问,接触的都是欧洲基建巨头的高管。”
“你简历上写的是什么?会换拖拉机离合器,能在货运站三天装完两千箱轴承?”
会议桌两侧的另外两个面试官跟着笑出声。
我坐直身子,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正放着海晟重工去年主推的重型液压挖掘机结构分解图。
“王主管,那是你们去年打入东欧市场的主力机型吧。”
我开口,声音平稳。
王绍辉扬起下巴:“怎么,你这种修拖拉机的,还想点评价值八百万的重工业机械?”
“三号泵轴承公差标错了。”
我说。
王绍辉手里的钢笔停住转动。
“你说什么?”
“图纸第七页,液压柱塞泵主轴的配合公差标的是H7/k6。”
我站起身,指着幕布右上角的一行小字。
“这是常温轻载的公差标准。这种机器拉去极寒地区连续作业两千小时,主轴必在第三级齿轮咬死。你们去年在波兰被退运退货的那批设备,原因就在这三微米上。”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右侧那个戴眼镜的资深工程师猛地坐直,伸手拿过平板电脑调取底层技术档案。
王绍辉的脸色沉下来。
“胡扯,这套图纸是总部技术委员会审核过的。”
工程师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额头渗出汗珠。
半分钟后,工程师抬头看向王绍辉,压低声音:“王主管,去年波兰索赔案的技术分析报告……确实判定是低温主轴咬死,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王绍辉的瞳孔收紧。
他重新打量我,眼底翻涌着恼怒。
“懂点偏门技术不算什么,我们招的是懂国际贸易规则、能谈商务条款的人才。”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生硬。
“行了,回去等通知。”
我没动,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磨破了边的蓝色小册子,甩在桌上。
“海晟重工上个月刚拿到中东卡齐姆运河扩建工程的入围资格。”
“那是二十个亿的设备大单。”
“你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德国施耐德集团,他们的报价单比你们高百分之五,但中东客户依然倾向他们。”
王绍辉皱起眉头:“商业机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本手册是卡齐姆港口管理局三年前颁发的工程机械重防腐涂装认证。”
我翻开手册,指着上面的阿拉伯语和英语双语盖章。
“海晟重工的设备去中东,三个月内金属外壳就会被高盐高湿的海风腐蚀脱漆。施耐德用的是双组分环氧云铁中间漆,而你们为了压成本,用的是单组分丙烯酸。”
我盯着王绍辉的眼睛。
“你连对方的盐雾试验报告都没看懂,就敢带队去竞标?”
王绍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严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的项目指手画脚!”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项目总监杜明生。
海晟重工实权人物,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杜明生看都没看王绍辉,直接走到桌前,拿起我扔下的那本蓝色手册。
他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我脸上。
“小伙子,你在哪家口岸干过?”
“连云港,中东航线散货拼箱码头。”
我回答。
“拆过两百台返修的外贸泵车,对每道工序的成本和猫腻一清二楚。”
杜明生合上手册,转头对王绍辉说:“给他办入职,放在你的项目组,明天开始跟中东卡齐姆项目。”
王绍辉咬着后槽牙,低头应了一声:“是,杜总。”
杜明生转身离开。
王绍辉抬起头,眼里射出刀子般的视线。
“严准,大厂不是农机修理厂,有你受的。”
我收拾好背包,拉上拉链。
“王主管,先把公差改了吧,免得下个月又吃索赔。”
2
入职第一天,王绍辉把我安排在饮水机旁边的一张折叠桌上。
那是整个项目一组最偏僻、最潮湿的角落。
“严准,你不是懂设备吗?”
王绍辉把厚厚一叠未经整理的报关单据扔在我桌上,灰尘扬起。
“把过去三年海晟出口海湾六国的海关申报代码重新归类核对,明天早上九点前交给我。”
坐在对面的老员工赵莉缩了缩脖子,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那是整整四万条底层数据,正常需要一个三人团队核对一周。
王绍辉这是明摆着要整死我。
“有问题吗?”
王绍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要是做不出来,试用期考核评分直接不及格,人力资源部可以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办公室里的其他七八个员工全都低下头假装忙碌,没人敢替我说话。
“没问题。”
我扯过那叠单据。
王绍辉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带,昂着头走进独立办公室。
赵莉滑着转椅凑过来,压低声音:“严准,你别硬撑。王主管是副总裁周崇的亲表侄,刚从伦敦商学院镀金回来,平时最恨别人抢他的风头。昨天你在杜总面前让他下不来台,他这是逼你自己提离职。”
“四万条数据,人工核对要看到什么时候?”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金属尺子和一支红色圆珠笔。
“人工不用全看。”
我抽出一叠单据,摊在桌面上。
“海关申报有规律。前八位税则号变动,核心在最后两位附加码。”
我指着第一页的一行数据。
“你看这里,液压挖掘机动臂用的高强钢板,申报代码填的是72254000。”
“这个代码退税率只有百分之九。如果改报成特定加工合金结构件,走73089000,退税率能提到百分之十三,而且完全合规。”
赵莉愣住,眼睛盯着那串数字。
“你……你怎么连海关税则归类解释都会背?”
“在口岸帮货代改单子改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每个港口的申报口径。”
我手里的圆珠笔在单据上飞快划线。
办公室的时钟滴答作响。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最后一份报关汇总表装订成册,放在王绍辉的办公桌上。
不仅修正了七千多处分类错误,我还做了一份单独的税收筹划建议书。
按照新建议书的申报方式,海晟重工在卡齐姆项目的清关成本上,能直接省下四百二十万现金。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王绍辉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进办公室。
他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桌面。
“弄不完就赶紧写检查,别耽误大家……”
“在您桌上。”
我指了指他的办公室。
王绍辉愣了一下,大步走进去。
透过玻璃幕墙,我看见他拿起那份厚厚的报告,随意翻了两页。
紧接着,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取海关数据库核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十分钟后,他的额角冒出一层油汗。
他走出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嫉妒混杂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严准,这份东西……逻辑还算清晰。”
王绍辉把文件夹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但你只是个实习生,没有署名权。卡齐姆项目今天下午要向周崇副总裁做阶段汇报,这份申报优化方案,由我来主讲。”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莉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被王绍辉凌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王绍辉看着我,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有意见?”
我看着他捏紧文件夹的手,笑了笑。
“没意见。”
“王主管尽管拿去讲。”
王绍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不屑。
“算你识相。”
他转身走向打印机,开始重新排版,封面上的作者名字直接改成了“王绍辉”。
但他不知道。
那份方案第四十二页关于沙特达曼港的特殊检验检疫规避条款里,我故意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逻辑陷阱。
那个条款上个月刚刚修订废止。
不懂一线操作的人,照着念就是找死。
3
下午两点,顶层一号多功能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海晟重工的高管。
副总裁周崇坐在主位,面容严肃,手里翻看着项目推进进度表。
项目总监杜明生坐在另一侧,神情冷静。
王绍辉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意气风发。
我作为后勤支持人员,和赵莉一起坐在后排角落的记录席上。
“各位领导,针对中东卡齐姆运河项目的清关难题,我经过连续三天的深挖论证,重新梳理了四万余条底层数据。”
王绍辉声音洪亮,激光笔红点精准地落在PPT的大标题上。
“通过对合金构件申报代码的精准重构,我为公司设计了一套全新的通关方案,预计单此一项,就能为集团直接节省四百二十万元人民币的纯成本。”
会议桌上的高管们纷纷点头。
周崇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弧度,微微靠向椅背。
“绍辉这次下了真功夫,常青藤出来的金融思维,确实比传统工科更懂怎么在流程里挖利润。”
王绍辉胸膛挺得更高,眼神隐晦地往后排角落扫了我一眼,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不仅如此,针对沙特达曼港严苛的通关周期,我还提出了利用转口暂准通关证册(ATA)直接豁免整机压力测试的策略。”
王绍辉讲得唾沫横飞。
“这样一来,我们在港口的滞期费每天可以削减八万美金,整体工期缩短整整十五天!”
周崇带头鼓起掌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许的附和声。
“等一下。”
坐在中间的一位头发花白的海外法务总监突然摘下眼镜,皱着眉头翻看手里的打印件。
“达曼港用ATA单证册豁免重型工程机械压力测试?王主管,海湾标准化组织(GSO)上个月刚出了新规,所有重型液压装备必须强制执行本地现场探伤,你这条例是哪一年查到的?”
王绍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手抖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剧烈晃动。
“这……这是国际通行的海关公约惯例……”
“惯例管不了中东地方王室的特令!”
法务总监把文件拍在桌上。
“上周三中联重科的一批泵车就是听信了这种惯例,没做现场探伤,现在整整十六台车被扣在达曼港锚地,每天罚款十二万美金!”
“王绍辉,你把这种作废的旧条款写进核心执行方案,一旦签约落地,海晟要赔进去多少钱你知道吗?”
周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阴沉着脸盯着王绍辉:“怎么回事?数据到底是谁核对的?”
王绍辉额头上的冷汗滚落下来,顺着下巴砸在领带上。
他眼神慌乱地在会议室里四处乱窜,最后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坐在后排角落的我。
“周总!是严准!”
王绍辉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部分基础数据是实习生严准核对整理的!我信任他,让他做基础数据录入,没想到他业务能力这么低下,居然把废弃的旧规抄了进去!”
“他是别的学校塞进来的关系户,成心要坑害项目组!”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在我身上。
赵莉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拽了拽我的衣角,拼命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周崇的目光冷得像冰,盯着我:“实习生?基础工作做成这样,谁招进来的?”
王绍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话:“是杜总昨天非要破格留下的!我就说这种没有正规商科背景的人用不得……”
杜明生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廉价白衬衫,走出角落,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前方。
王绍辉狠狠瞪着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赶紧认错,把责任揽下来,我保你在海晟待完实习期,否则我让你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连上会议室的投屏设备。
幕布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那是一张王绍辉今天早上在方案封面签名的原稿照片,上面赫然写着:
“本方案全盘策略由王绍辉独立设计编制,数据真实有效,愿承担一切业务责任。”
下面是王绍辉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而在方案第四十二页的末尾,有一行王绍辉用红笔划掉的批注。
我放大那行批注。
上面是我最初留下的笔迹:“注:达曼港新规已废止ATA单证,必须转走巴林保税区二次复检,切勿直接申报。”
而在我的批注旁边,王绍辉用黑笔写了两个大字:
“多余,删掉。”
4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投影幕布上,那行红字批注和王绍辉亲笔写的“多余,删掉”清清楚楚,刺眼至极。
王绍辉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幕布上的照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主管。”
我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无比。
“昨天晚上十点,我交给你报告的时候,专门用荧光笔高亮了这一行预警。”
“是你嫌转道巴林港要多增加两道驳船手续,觉得直接申报更显你的魄力,亲手把预警删掉的。”
“需要我把昨天办公室走廊的监控调出来,看看你是几点用碎纸机碎掉原件附页的吗?”
王绍辉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讲台上,金属讲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你……你算计我!”
王绍辉恼羞成怒,额头青筋暴起,指着我吼道。
“你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懂什么战略布局!我那是综合考量!”
“综合考量就是让集团每天损失十二万美金?”
法务总监冷笑一声,把手中的笔扔在桌上。
周崇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王绍辉,胸口起伏,显然被自己这个蠢货亲戚气得不轻。
但他毕竟是副总裁。
周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神不善地盯着我。
“年轻人,就算王主管删了你的批注,你明知道方案有重大漏洞,为什么不在开会前当面提醒王主管,非要等到当着所有高管的面掏出来?”
周崇的声音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你这是在为公司挽回损失,还是在搞个人出风头、搞内斗?”
他在保王绍辉。
反手把一顶“蓄意搞内斗”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王绍辉听到周崇开口,眼底立刻重新燃起希望,站直了身子连连点头:“对!周总说得对!严准就是蓄谋已久,故意在关键节点给我设套!”
赵莉在后排急得直跺脚。
杜明生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面对副总的压迫,我没有退缩。
我迎着周崇的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登机牌,放在桌上。
“周总,如果我是为了搞内斗,我现在应该坐在去北京的动车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周崇皱眉。
“这是德国施耐德集团亚太区首席商务官汉斯先生的行程单。”
我指着投影屏幕,迅速调出另一份全英文的海关货运追踪记录。
“施耐德根本没有放弃卡齐姆运河项目。”
“就在我们还在为通关代码争论不休的时候,汉斯已经在今天中午十二点落地利雅得。”
“他们携带了全新的重载液压绞吸船方案,报价比我们低整整百分之八,今天晚上八点,他们将和卡齐姆运河管理局的局长进行闭门会谈。”
我抬腕看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
“如果海晟的高管们还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追究谁删了批注、谁在搞内斗上,那么五个半小时后,卡齐姆项目二十个亿的订单,就会彻底归德国人所有。”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几位资深副总裁和海外业务骨干腾地站了起来。
“什么?!施耐德降价百分之八?”
“汉斯亲自去了利雅得?为什么我们在中东的办事处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杜明生猛地坐直身子,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严准,你的消息来源是什么?”
“连云港散货拼箱码头。”
我直视杜明生的双眼。
“今天早上八点,施耐德从常州工厂紧急调运的一组大口径高压油缸,走绿色通道上了汉莎航空的货运包机,直飞利雅得。”
“货运单上的收货人,正是卡齐姆运河工程指挥部一号技术官阿卜杜拉的私人信托公司。”
“施耐德不是去谈合同的,他们是带着样机核心部件,去给阿卜杜拉做现场实测的。”
会议室里所有高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精准的情报战和降维打击!
而负责中东业务整整两年的王绍辉,对此一无所知!
周崇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王绍辉面如死灰,整个人瘫靠在讲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杜明生霍然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方,指着王绍辉:“王绍辉,停职反省,滚回你的办公室写检查!”
王绍辉张了张嘴想求情,周崇直接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看都不看他。
王绍辉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会议室。
杜明生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我。
“严准,施耐德带了实物去测试,我们现在连人都到不了现场。”
“五个小时,你有办法翻盘吗?”
我看着杜明生,拉开胸前的公文包。
“不用人去利雅得。”
“阿卜杜拉要的从来不是油缸,而是防沙密封圈的耐磨极限。”
“他的死穴,我知道在哪里。”
5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十双眼睛全部死死盯在我身上。
周崇猛地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扫视,带着难以掩饰的怀疑:“年轻人,阿卜杜拉是沙特王室远亲,出了名的难缠挑剔,连商务部带队过去都被他晾了三天,你连国门都没出过,你怎么可能知道他的死穴?”
“周总,海晟的海外销售团队,过去两年都在跟阿卜杜拉的秘书打交道,住五星级酒店,喝下午茶,谈宏观合作。”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黑乎乎、布满裂纹的橡胶环,啪的一声扔在会议桌中央。
橡胶环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杜明生面前。
那是用过的废旧机械密封件,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和机油味。
周崇嫌恶地往后退了退。
“这是什么垃圾?”周崇皱眉。
“这是去年十月份,卡齐姆运河一期试掘工程中,施耐德绞吸船上换下来的主轴双唇氟橡胶密封圈。”
我拿起激光笔,指着橡胶圈内侧断裂的齿槽。
“卡齐姆运河底部的沙质不是普通河沙,而是含石英量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的重晶石粉砂,硬度堪比金刚石。”
“施耐德的油缸确实是德国原装进口,机械加工公差做到了极致。但在这种粉砂环境里,他们的标准氟橡胶圈只要连续作业一百八十小时,就会被磨出微米级的沟槽,导致液压油泄漏,造成运河水域二次污染。”
杜明生立刻伸手拿起那个橡胶圈,凑在灯光下仔细观察断口,眼神剧烈震颤。
“阿卜杜拉本人是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环境工程硕士毕业。”
我继续说道,语速平稳而有力。
“他最恨的不是机器坏,而是液压油泄漏污染运河水源,导致环保委员会对他罚款问责。去年施耐德的设备漏过一次油,他动用私人关系扣了施耐德三百万美元工程款,这事施耐德一直压着没敢对外披露。”
杜明生猛地抬头:“你怎么弄到这个密封圈的?”
“连云港修船厂。”
我看着杜明生。
“去年年底,参与卡齐姆一期工程的中方拖船回国大修,施耐德的技术人员在船上违规倾倒了换下来的废件,被船厂工人捡到当废品卖。”
“我花了五十块钱买下来,在学校实验室做了两百组磨损切片分析。”
会议室内一片抽气声。
几个负责技术研发的老专家互相看了看,满脸震惊。
一个大三学生,自费在实验室研究跨国巨头竞品缺陷,甚至直接摸准了中东甲方最高掌权者的心理痛点!
杜明生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死死按在桌上:“施耐德带了新油缸过去,阿卜杜拉今晚就会被他们说服。我们现在哪怕改方案也来不及送样品!”
“不需要送样品。”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免提键,直接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
会议室的多功能音响里传出三声漫长的等待音。
随后,一个略带沙哑的中东口音英语从音响中传来:“喂,哪位?”
全场屏住呼吸。
法务总监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前缀——那是利雅得的专线。
“阿卜杜拉先生,我是严准。”
我用一口极其流利、带着中东商贸习惯的英语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疑惑:“严?连云港那个能修帕金斯柴油机的严?”
所有人浑身一震。
阿卜杜拉居然真的认识他!
“是我。”
我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要害。
“汉斯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带着施耐德的三型高压油缸到了您的会客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显然阿卜杜拉被震动了。
“你怎么知道汉斯在这里?”
“阿卜杜拉先生,汉斯不会告诉你,他们的新油缸虽然更换了高压柱塞,但轴头密封依然沿用了德国DIN标准的超高分子聚乙烯耐磨环。”
我握着电话,字字如刀。
“请您现在让技术人员当着汉斯的面,用打火机加热那个耐磨环的主唇口。只要温度超过一百六十度,主唇口就会软化变形两毫米。”
“卡齐姆运河水下四十米的高温高压磨蚀环境下,两毫米的形变,意味着每小时泄漏十五升液压油。”
“您下个月即将提交给环境署的绿色施工报告,会被这批油彻底毁掉。”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们能清晰地通过音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阿卜杜拉冰冷的法语吩咐:“叫汉斯带着他的零件进来,拿喷枪来。”
接着是汉斯慌乱的辩解声和金属工具掉落在地上的脆响。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崇僵在座位上,脸上的肉在抽搐。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一封来自卡齐姆运河管理局官方邮箱的加密邮件,直接弹射在投影幕布上!
邮件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中止与施耐德的一切签约准备。请海晟重工全权代表立即携带非金属密封解决方案,于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利雅得签约。”
杜明生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
“赢了!”
杜明生转过身,指着我,直接略过脸色惨白的周崇。
“严准,立刻转正,升任卡齐姆项目海外突击组组长!”
“周副总,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周崇坐在主位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6
任命文件下发得极快。
下午四点,集团内网上就挂出了通报:
实习生严准破格直接晋升为高级项目经理、卡齐姆项目现场执行组长,全面接管此前由王绍辉负责的所有核心业务。
而王绍辉的名字,被降级为后勤助理,通报批评,扣除全年绩效奖金。
整层办公大楼轰动了。
我回到一组办公区收拾东西,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原本躲着我的老员工们纷纷站起身,争先恐后地帮我搬箱子、递咖啡。
赵莉激动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对我说:“严组长,你太牛了!刚才王绍辉在办公室里摔了两个茶杯,周副总把他叫去痛骂了半个小时,门缝里都能听见骂声!”
我刚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王绍辉就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的领带歪在胸前,眼睛通红,满嘴酒气,显然刚才在外面灌了烈酒。
“严准!”
王绍辉一把抓住我的桌沿,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我。
“你别得意太早!”
“阿卜杜拉要的是非金属密封解决方案!你以为打个电话糊弄过去就完事了?”
王绍辉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海晟的供应链里根本没有能耐受两百度高温和石英粉砂的双复合陶瓷密封环!施耐德做不出来,海晟的技术中心也做不出来!”
“后天上午九点利雅得签约,你拿不出合格的实物样品装配在样机上,就是跨国商业欺诈!”
“到时候沙特方面索赔违约金,杜明生保不住你,周总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
原本兴奋的同事们脸色齐刷刷变了。
赵莉倒吸一口冷气:“陶瓷密封环?那种特种材料国内只有航天院所有配方,民营企业根本采购不到啊!”
王绍辉见状,脸上重新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怕了吧?”
王绍辉狞笑起来,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严准,我知道你在连云港码头认识几个倒腾废品的走私贩子。”
“但这是国际顶级工业招标!没有配方,没有正规生产线,四十八小时内你连模具都开不出来!”
“只要你现在去跟杜总说,你年轻识浅无法胜任,推荐我重新带队去利雅得擦屁股,这事我让我表叔周总出面,去求德国人买现成部件。”
“否则,后天利雅得就是你的刑场!”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王绍辉,你除了靠你表叔,还会点别的吗?”
王绍辉脸色瞬间涨得紫红:“你!”
“谁告诉你航天特种陶瓷是唯一的解法?”
我把工作牌挂在脖子上,拿起公文包。
“在温州平阳,有两家给老式深井采油泵做机械密封的小作坊。”
“他们用氧化锆结合碳化硅做的泥浆泵环,在陕北高含砂油井里泡了十年,耐磨硬度是施耐德德国造的整整三倍。”
“一个只要八百块钱。”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王绍辉的心口上。
“你们这种只知道看外文期刊、喝咖啡做PPT的海归高材生,眼里只有进口大牌。”
“中国的工业供应链深得像海,真正的硬骨头都在泥泞车间里,而不是在伦敦的商学院。”
王绍辉被我戳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饮水机上,水桶里的水剧烈晃荡。
“赵莉。”我转头吩咐。
赵莉一个激灵:“在!”
“订两张今天傍晚飞温州的机票,叫上物流部的小李,跟我走。”
“利雅得的合同,后天我亲自签。”
我没有再看王绍辉一眼,迈步走出项目部。
身后传来王绍辉气急败坏的吼声:“严准!你敢去温州买作坊货对付沙特王室,你找死!”
7
温州平阳,深夜十一点。
刺鼻的陶瓷烧结气味和切削液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简易钢结构厂房。
机床轰鸣声震耳欲聋。
厂长老陈戴着厚厚的防护面罩,从高温炉里夹出一块通红的圆环,直接淬入冷凝液中,瞬间激起刺鼻的白色蒸汽。
“严工,你要的尺寸,内径一百二十,公差卡在两微米以内,碳化硅加百分之十五增韧氧化锆。”
老陈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冷却后的深灰色陶瓷环递到我手上。
赵莉站在旁边,双手死死捏着公文包,嘴唇发抖:“严组长……沙特王室的几十亿大单,真用这个小厂里现磨出来的零件?”
我从包里掏出数显千分尺,卡在圆环边缘,连测了八个对角点。
读数完美一致。
“德国人的标准是工业美学,老陈的标准是在戈壁滩上干活不趴窝。”
我收起千分尺,拍了拍老陈结实的肩膀。
“老陈,装箱,十二套,走特种快件,跟我直飞利雅得。”
老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这批环要是漏了一滴油,你把我厂子拆了!”
凌晨三点,温州机场。
我和赵莉带着两只装有特种密封环的铝合金手提箱,登上了直飞沙特利雅得的包机。
这是杜明生动用集团应急通道特批的航班。
飞机冲入云霄的瞬间,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是集团内部一个未知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周崇已经秘密授权中东办事处的负责人,明天上午拒绝给你提供海晟的官方授权印章和外事用车。严准,你进不去运河管理局的大门。”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云层,将短信直接删除。
跳梁小丑,永远以为一张纸就能卡死活人。
三十六小时后。
沙特利雅得,上午八点。
烈日将柏油路面烤得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干燥热浪。
卡齐姆运河工程指挥部大楼前,安保森严,全副武装的王家卫队士兵荷枪实弹站岗。
我和赵莉提着手提箱走下出租车。
大楼门前的阴凉处,停着一辆海晟重工中东分公司的黑色奔驰商务车。
一个穿笔挺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靠在车门边抽烟,那是中东分公司经理刘福海,周崇的铁杆心腹。
见到我走过来,刘福海掐灭烟头,嘴角挂着冷笑。
“你就是严准?”
刘福海双手插兜,挡在大理石台阶前。
“集团公章和授权委托书都在我公文包里。”
他拍了拍身后的真皮包,眼神斜睨着我。
“周副总今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总部的技术评审委员会判定你带来的温州作坊零件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为了保护海晟的商誉,周总指令中东分公司全面接管今天的谈判。”
刘福海招了招手,奔驰车门打开,王绍辉竟然从车上走了下来!
王绍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定制西装,脸上挂着大仇得报的狂笑。
“严准,没想到吧?”
王绍辉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昨天下午我就坐周总安排的商务包机提前到了利雅得!”
“你以为你拿了破零件就能当英雄?在海外,没有分公司的落地印章和官方背书,你连这道安检门都进不去!”
王绍辉一把从刘福海手里接过厚厚的授权文件,在手心里拍得啪啪作响。
“施耐德的汉斯已经答应给我们让利百分之二,只要海晟同意联合竞标,我们依然能拿到分包合同。”
“而你,严准。”
王绍辉凑到我耳边,声音怨毒而低沉。
“带着你的破箱子,滚回连云港去修你的拖拉机吧!”
8
王绍辉脸上的横肉由于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伸手就要去推开工程指挥部大楼的旋转门,刘福海紧随其后,满脸谄媚地替他提着公文包。
赵莉急得眼眶泛红,冲上去想要阻拦:“王绍辉!这是严组长拼了命拿到的技术方案,你们这是截胡!我要向杜总打电话检举!”
“打啊,你随便打。”
王绍辉头也没回,发出肆无忌惮的嗤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跨国项目最终认的是公章和落地法人代表的签字。杜明生在总部再横,手也伸不到沙特来!”
“今天签下这份联合协议,我就是为集团挽回重大危机的功臣,而严准,就是延误战机的罪人!”
两人大步踏进旋转玻璃门。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严组长!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赵莉急得跺脚,“他们要是先进去跟阿卜杜拉签了联合协议,生米煮成熟饭,我们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让他们先进去。”
我拉开铝合金手提箱的卡扣。
“阿卜杜拉不是傻子。德国人的傲慢,和王绍辉的无能,聚在一起只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
“什么反应?”赵莉愣住。
“爆炸。”
我拎出手提箱,迈步走向正门。
门口的沙特卫兵原本端起自动步枪想要阻拦,但在看清我胸前佩戴的一枚暗金色徽章后,脸色猛地一变,立刻收枪挺胸,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恭敬地拉开侧门。
那是昨天阿卜杜拉的私人秘书通过外交专线直接发送至利雅得机场海关的特级通行证。
王绍辉算准了海晟分公司的印章,却根本不知道,在真正的中东王室掌权者眼里,跨国集团的公章连一张草纸都不如,他们只认实力和救命稻草。
三楼中央会客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宽大的红木长桌尽头,坐着一位身穿传统白色长袍、头戴红白格子巾的中年男人,目光深沉如海,正是卡齐姆运河管理局一号人物,阿卜杜拉。
长桌另一侧,施耐德亚太区首席商务官汉斯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惨白地坐在一旁,面前摆放着几截被喷枪烧得焦黑扭曲的高分子聚乙烯耐磨环。
王绍辉和刘福海正站在阿卜杜拉面前,满脸堆笑。
“尊敬的阿卜杜拉局长!”
王绍辉用一口地道的英式口音高谈阔论,同时将海晟重工的盖章授权书双手呈上。
“我是海晟重工海外业务部主管王绍辉。关于昨天电话里的误会,完全是那个无知实习生的信口雌黄。”
“我们经过彻夜评估,认为施耐德的整机设计依然代表国际最高水准。为了保证工程进度,海晟决定与施耐德组成联合体,共同承建卡齐姆运河项目!”
一旁的汉斯听到这话,眼底闪过狂喜,仿佛绝处逢生,连连点头:“对对对!阿卜杜拉局长,我们可以联合供货,价格上再让利……”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汉斯的话。
阿卜杜拉连看都没看王绍辉递上去的授权书,直接抓起桌上那几块焦黑的耐磨环,狠狠砸在王绍辉胸前的高定西装上!
黑色碳化的污渍瞬间在王绍辉胸口炸开。
王绍辉整个人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
“误会?”
阿卜杜拉站起身,声音低沉冰冷,如同风暴降临前的大漠。
“汉斯的零件在喷枪下一百四十度就融化成了沥青!如果不是昨天的电话,我的运河工程会在下周彻底沦为沙特环保署的笑柄!”
“你拿着这份狗屁联合协议,跑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这是误会?”
阿卜杜拉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凌厉得像鹰爪。
“那个在电话里指出施耐德致命缺陷的中国人呢?海晟承诺的非金属密封方案呢?!”
王绍辉浑身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解释:“局……局长先生,严准只是个专科底子的低级工人,他从温州小作坊带了劣质零件,根本上不了台面……只有德国人的方案……”
“够了!”
阿卜杜拉一脚踢开地上的椅子,指着门外。
“没有合格的密封环,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大楼!违约索赔程序立刻启动,海晟与施耐德的全部在港资产,全部依法扣押!”
刘福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绍辉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眼底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会客厅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一把推开。
我提着铝合金手提箱,大步流星走入会客厅中央。
“阿卜杜拉先生。”
我开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内回荡。
“你要的深井耐磨陶瓷环,我带来了。”
9
阿卜杜拉猛地转过身。
那双深陷的棕色眼眸瞬间死死锁在我身上。
“严?”
“是我。”
我走到长桌中央,一把将铝合金手提箱掀开。
十二枚深灰色的碳化硅加氧化锆复合陶瓷环整齐地卡在黑色减震海绵中。
没有花哨的抛光,没有精美的电镀,表面带着工业切削特有的微细纹理,却透着一股冷冽强悍的机械质感。
瘫在地上的王绍辉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指着箱子尖叫:
“局长先生!您看!这就是温州村镇作坊里手工磨出来的下等货!”
“连CE认证标识都没有!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怎么可能用在二十亿的尖端工程上?他是来骗钱的!”
汉斯也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附和:“是的!这根本不符合国际工业标准!碳化硅陶瓷脆性极大,受高压冲击必碎无疑!”
阿卜杜拉没有理会他们两人的聒噪。
他快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枚陶瓷环。
陶瓷环沉重而冰凉。
阿卜杜拉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白发老工程师:“穆罕默德,做实机爆破测试。”
老工程师提着一个便携式液压加压测试箱走到桌前。
那是专门用于现场检验管路承压能力的仪器。
王绍辉死死盯着那个加压箱,脸上露出神经质般的狞笑,咬着牙低语:“碎,快给我碎!只要一加压,陶瓷绝对炸裂……”
陶瓷环被安装进高压模拟夹具中。
老工程师按下启动键。
高压油泵发出尖锐的轰鸣,压力表指针一路狂飙。
三十兆帕!
那是常规工程机械液压系统的额定极限。
陶瓷环纹丝不动,密封线边缘没有溢出一滴红色试压油。
王绍辉的冷笑僵在嘴角。
汉斯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继续加压,提到六十兆帕,模拟水下冲击峰值!”阿卜杜拉厉声吩咐。
指针剧烈震颤着冲向红色危险区域。
六十兆帕!
甚至超过了主战坦克炮管承受膛压的三分之二!
高压测试箱的金属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密封槽内的油压已经达到了极其恐怖的物理临界点。
老工程师死死盯着高倍显微镜屏幕。
整整三分钟过去了。
读数稳定如磐石。
没有裂纹,没有形变,泄漏量:零!
老工程师摘下护目镜,转过头,声音由于极度震惊而发颤:“局长……不仅承压完全达标,而且接触面的动摩擦系数只有零点零三……这是航天级的动密封表现!”
汉斯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面无人色。
他很清楚,在这个极度苛刻的测试数据面前,施耐德在中东经营了十年的技术神话,被这块来自中国温州的灰色圆环彻底击得粉碎!
王绍辉整个人瘫倒在地毯上,嘴唇青紫,眼神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小作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东西……”
阿卜杜拉放下手中的报告。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我,右手抚胸,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沙特阿拉伯贵族面对真正的大师才会做出的最高礼节。
“严先生。”
阿卜杜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敬意。
“你救了我的运河,也救了我的名誉。”
他直起身,冷冷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绍辉和刘福海。
“把这两个跳梁小丑扔出去,海晟重工中东分公司的所有人,永久列入卡齐姆港不受欢迎名单。”
四个全副武装的王家卫队士兵立刻冲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尖叫求饶的王绍辉和刘福海往门外拉去。
王绍辉的皮鞋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局长!我是海归!我是周副总的表侄!严准只是个实习生啊——!”
大门砰的一声关闭,将噪音彻底隔绝。
阿卜杜拉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价值二十亿人民币的卡齐姆运河设备采购总包合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金笔递到我面前。
“严先生,这二十亿的合同,海晟重工只配做你的生产工厂。”
“签署人这一栏,我只认你严准的名字。”
10
海晟重工总部大楼,顶层多功能厅。
全集团年度中层以上干部大会正在召开。
大厅内坐了足足上千人。
副总裁周崇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正在做集团年度海外战略部署发言。
他满面春风,言辞恳切地谈论着国际化视野和精英管理。
“我们某些年轻同志,刚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功劳,就盲目自大,企图用低端作坊思维对抗国际标准,甚至擅自脱离组织管控,跑去海外冒险。”
周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有所指地敲击着麦克风。
“在这里我通报批评,不管某些人跑去利雅得搞了什么名堂,只要没有集团的公章授权,一切行为都是违规操作,集团法务部已经拟好了开除通知……”
台下的杜明生面无表情地坐着,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突然,大厅厚重的红木大门被轰然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我穿着一身沾着机油印记的冲锋衣,大步走上中间红毯。
身后跟着满脸激动的赵莉,怀里抱着厚厚的黑色文件夹。
周崇的话音戛然而止,眉头紧皱,眼神里闪过浓烈的厌恶与杀气。
他对着麦克风拍了拍:“保安呢?严准,你无组织无纪律擅闯高层大会,我已经让法务部开除你,你现在连进这栋大楼的资格都没有!”
全场上千名高管一片哗然。
不少王绍辉原先的亲信立刻站起来喝斥:“严准,滚出去!这里是集团高层战略会议!”
我走上主席台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周崇面前。
周崇眼神阴鸷,咬着牙压低声音对我冷笑:“小兔崽子,王绍辉虽然被遣返回国,但我还是集团常务副总裁,我想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我没有理会他,直接夺过他面前的立式麦克风,音量调到最大。
刺耳的啸叫声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喧嚣。
我把一份盖着沙特阿拉伯外交部、卡齐姆运河管理局金印的厚重红皮合同,啪的一声甩在周崇面前的话筒台上!
沉重的合同撞击声通过音响响彻整个大厅。
“周崇副总裁,很遗憾通知你。”
我直视着他瞬间收缩的瞳孔,声音平静而清晰。
“卡齐姆运河项目,二十亿人民币设备采购总包协议,已经全款全额锁定。”
“首批三成预付款,六个亿的不可撤销信用证,今天早晨九点已经打入海晟重工的离岸主账户。”
全场上千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高管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盯着大屏幕上投射出的银行水单!
六个亿!现汇到账!
周崇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但是。”
我转过身,面对台下上千名员工,指向脸色发白的周崇。
“沙特方面附带了一份特别约束条款。”
我调出合同补充条款第七条,红色的大号字体在大屏幕上清晰显现:
“鉴于海晟重工中东分公司副总裁周崇、业务主管王绍辉涉嫌联合外资竞争对手商业诈骗、蓄意破坏跨国基建工程。”
“本合同生效的唯一前置条件:海晟重工董事会必须在一个工作日内,全面罢免周崇的一切职务,移送司法机关追究背信损害商业罪;王绍辉予以开除,终身行业禁入!”
全场炸了!
如同一颗核弹在大厅中央引爆!
台下的法务总监和纪检部门负责人猛地站起身,直接带着四名黑西装安保冲上了主席台。
周崇面如金纸,嘴唇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假……假的!这是境外势力的伪造条款!严准你伪造公文!”
周崇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想要去撕那份合同。
杜明生已经从容走上台,直接一把将周崇的手按在桌上,掏出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董事长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通过全场广播响起:
“董事会刚刚全票通过决议:接受阿卜杜拉局长的约束条款,罢免周崇一切集团职务,立案审查;王绍辉移交经侦支队。”
“由严准同志全权接管集团海外事业部,任副总经理。”
周崇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
他整个人瘫软在皮椅上,两眼翻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领带被汗水湿透,宛如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纪检和法务人员面无表情地上前,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主位上架了起来,拖着往台下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掌声如排山倒海般在大厅内轰鸣回荡。
那些曾经看不起我、嘲讽我只有农机维修背景的各部门领导,此刻纷纷站起身,敬畏而热烈地注视着我。
我走到主位前,拉开那张象征着最高业务权力的黑色高背椅,平静地坐了下来。
阳光穿透顶层的落地玻璃,洒在红木长桌上那张薄薄的温州陶瓷密封圈图纸上。
桌面平整如镜,没有一丝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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