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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4:17

1 婚礼哭单

高铁刚过沧州。

我手机上弹进来一个急单。

客户备注:今天下午三点婚礼,我要一个人在我婚礼门口哭,哭得所有人都听见,还要说,“你不能娶她”。

下面一行小字:预算998,能接回1,不能接回2。

我回了1。

三点差十分,我拖着一个空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

行李箱是道具,里面是空的,我在高铁站提前清空了。

司仪在里面念词,音响漏出来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一推,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哭得有层次。

第一段喊他的名字,第二段骂那个女人,第三段忏悔,说我错了,我不该跟他吵那一架。

保安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第三段的高潮。

他们两个人架着我往外拖,我的鞋掉了一只。

我一边被拖一边还在哭。

客户的要求是哭到进车里为止。

哭声一直持续到我被塞进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停了,抽了一张纸擦脸,打开手机。

订单已完成,评价五星。

附了一条:姐,你比我真女朋友演得像。

入账998,平台抽成以后到我手上798。

我靠在座位上,把那半只鞋从包里摸出来,穿上。

这一单,用时四十分钟。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叫接得住。

哭要哭得真,但不能真到收不住。

笑要笑得亮,但不能亮到让人当真。

真到收不住的单我从来不做,钱再多也不做。

去年有个男客户,下单让我在他前妻楼下喊他的名字,喊一小时。

接单前我查了地址,发现楼下是派出所。

我回了他一句:这单我不接,你换一家。

我这行一年三百多单,客户分四种。

被甩了要人陪着骂的,求婚前要人试水的,结了婚要人捧场的,还有一种,什么也不为,就想有人听他把一句话说完。

前三种给钱都很痛快。

第四种给钱最慢,可他给的钱最多。

我不问为什么。

我只记交付表。

2 知意铁规条

我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知意情绪。

牌子下面一行小字:只卖情绪,不卖感情。

三张桌子,三个人。

小杨管捧场和群演,他长得实在,穿西装挺正经。阿珍写文案,一天能写八封情书,每封都不一样。

老周五十八岁,退休前在中学当教导主任,现在负责演家长。

我坐最里面那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本子,封皮写着四个字:铁规三条。

第一条,不见面。

所有服务线上完成。

需要出场的单,只出场,不说话,不落座。

第二条,不谈情。

客户的眼泪归我,客户的心不归我。

第三条,不收礼。

除了订单金额,一分钱不收。

这三条不是我拍脑袋想的,是三年时间换来的。

三年前我在一家MCN做内容编导,带一个男网红。

他有抑郁症,我陪了他一年半。

凌晨三点接他电话,他哭我听着,他不哭我逗他。

后来他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发在粉丝群里,配了一段话。

我的编导为我做了这些,你们知道她有多爱我吗。

那条微博上了热搜。

评论一半骂我,一半心疼他。

公司把我调去做素材归档,我在那儿待了两个月,辞职了。

辞职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绪给出去的时候是热的,被人拿出去卖的时候,就变成刀。

所以有了这三条。

这三条我贴在门口,也写进每一份电子合同的第一页。

有人嫌我冷。

有个客户做完单发消息说,许老师你人真好。

我回他:单子满意就好,别评价我人好不好。

我从来不加客户微信。

下单走小程序,付钱走对公,说完的话我不留,录音存七天就删。

小杨问过我,老板你这样不累。

我说累,累比疼好。

规矩立起来那年我们被骂过三次。

两次是同行假扮客户来试我,第三次是个真客户,做完单要求全退,理由是我太职业,让他觉得自己被敷衍。

钱我退了。

当天下午他重新下单,说他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我把本子合上,接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3 傅总邀我挡桃花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很客气。

“许老师吗,我是安随集团总裁办的,我们傅总想约一项服务。”

“什么服务。”

“角色扮演,假装一个追求者。”

我按了按眉心。

“具体点。”

“周五晚上有个家宴,傅总的母亲会带一位女士来。傅总希望现场有位女性,对他非常痴迷,当众表态,越夸张越好。”

“这是挡人。”

“可以这么理解。”

“出场单,一万五一场,但要改一句。”

“您说。”

“我不落座。我演完就走。”

他停了两秒。

“傅总说,可以。”

“再加一条。我不跟客户吃饭,不单独进包厢。”

“傅总说,也可以。”

“那你怎么什么都能答应。”

“因为傅总说,许老师提的条件,全都答应。”

我问秘书,你们傅总以前找过别人吗。

“找过三家,第一家演得太假,第二家临场加价,第三家第二天把这事发到了小红书上。”

“他怎么处理的。”

“他没处理,他让法务去谈,把那条删了,赔了对方五千。”

我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客户不好糊弄,也不缺钱。

我又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找我。

“因为傅总说,这行里只有许老师把情绪当商品卖,不夹带别的。”

我笑了。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就是一句评价:你够干净。

干净是这行最贵的成本。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怪,可我那会儿没多想。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公司名字,安随集团。

这名字我在财经号上见过。

做港口设备起家,后来越做越大。

这么一号人物,家里的事还要雇人演,说明他妈很难缠。

难缠的客户我不怕。

我怕的是那种一开口就说我什么都不缺的。

他没说这句。

他从头到尾只说可以。

挂了电话,我给小杨发消息:周五晚上,出场单,一万五,你跟我去。

他回了三个字:老板牛。

我回他:别夸我,夸我要收费。

4 红裙演痴狂

周五晚上七点,酒店三楼。

我穿了条红裙子,阿珍挑的,颜色很扎眼。进场的时候,傅安随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他比照片好看。

三十四岁,个子高,笑起来只有一边有。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安随。”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惊讶。

“你来了。”他说。

这句台词我没准备。

剧本里他应该说“你怎么来了”。

我按剧本往下演。

“我等了你三年。”我说,声音很大,旁边两桌都听见了,“你今天要是敢跟别人结婚,我就死在你面前。”

厅里静了一下。

主位上那位女士站起来,脸很白。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安随,这是怎么回事。”

“妈,我跟你说过,有人在追我。”

他母亲看着我,看了三秒。

“你叫什么。”

我按剧本答:我叫什么不重要,我爱他。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那就都别吃了。”

她拉着那位米白色女士走了。

那位米白色女士姓沈,是他母亲替他挑的人。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一句话没说,是因为她压根不想来。

厅里那十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杯子装喝水,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傅安随疯了。

我站在厅中间,红裙子扎眼,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痴样。

演戏这行,进去容易,出来难。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把自己从那副痴样里一点一点拔出来,就像脱一件外套。

外套脱下来,我这个人就回来了。

厅里剩下十几个人,都在看我。

我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

“傅总,服务结束。”

“结束了。”

“麻烦打款。”

“已经打了,多打了五万。”

“多了。”

“你演得好,像真的。”

我把包背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傅总,我不像。我是专业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5 董事前夸人术

第二单是周一。

秘书的要求是:上午九点,在集团董事会门口,当着七个董事的面,大声夸傅总。

要求写了三条:声音要大,表情要真,内容不重复。

我做了功课。他的领带、他的表、他上周在行业论坛上讲的那句话。

九点差五分,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七个董事陆续过来,我一个个夸。

“傅总今天的领带,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蓝。”

“傅总上周讲的那句话,我记了三天。”

“傅总昨天在电梯里帮我按了楼层,我一直没敢说谢谢。”

七个人里三个笑了,两个皱着眉头,还有两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九点整他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花。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追求您。”

他低头笑了,那一边的酒窝出来了。

“进来。”

我摇头。

“出场单不加落座,我在这儿等您散会。”

门关上了。我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一单可以卖给别人。

回工作室以后我把这件事写成了产品,名字叫上位式捧场。

内容包括场合设计、夸赞脚本、三轮递进、现场走位,还有被赶走以后的二次传播。

定价两千八一次,第一周卖了十九单。

卖出去的单里有一半是同行买的,他们买去拆,拆完也学不会。

学会流程不难。

难的是那句夸要夸在哪一秒。

董事进门那一瞬间夸,叫捧场;董事坐下以后再夸,叫拍马屁。

差两秒,整件事的意思就变了。

我把这两秒写进培训手册,标了红。

小杨拿着手册看了半天,问我:老板,这两秒你自己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说不是算出来的。

是我以前在那个网红身边站了一年半,站出来的。

阿珍说,老板你这脑子该去卖课。

我说卖课不赚钱,卖课的人太多,卖“被需要”的人才少。

6 情书留最后句

第三单来得更快。

周三下午秘书发来一条:傅总想订代写情书,手写,一封,明天上午送到。

“给谁的。”我问。

“他说,写给他想追的人。”

我让阿珍写。

阿珍写了三稿,我都不满意。

“A版太甜,B版太熟,C版是悼词。”

“那你自己写。”阿珍说。

我坐下来写。

我写过很多情书。

写情书这件事我不写感情,我写事实。

事实比感情管用:你上次说那句话的时候,窗外在下雨;你喝水的时候习惯把杯子转到把手朝左;你说你不喜欢甜的东西,可你办公室抽屉里有糖。

写到最后一句,我停了很久。

我写的是:我不缺人陪,我缺一个人在我说话的时候不打断我。

第二天上午,秘书把我叫到车上,说傅总要亲耳听一遍。

我坐在后排,把信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他打断我。

“这一句,你说我不缺人陪。”

“是。”

“这句是写给谁的。”

“写给客户的。”

“哪个客户。”

“您的,您让我写给您想追的人。”

他把信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内袋。

“这封信我不送出去。”他说。

“那我这一单怎么结。”

“照结,但我要退一句。”

我做了三年代写,第一次遇到客户退一句。

情书这行的规矩是字要有人味,话要有自己的口气,我们管这个叫落笔有指纹。

阿珍写得太甜,甜得没有指纹。

我写的不甜,可每一句都从我这儿过了一遍。

那封信我改了四遍。

第四遍删掉了所有形容词,只留事实。

念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听到第七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种敲法我熟。

客户听我念稿,听到自己那一段,都会敲一下。

他敲的是最后一句。

“哪句。”

“最后那句。”

他看着我。

“最后那句,我留着。”

7 抄不走的交付表

赵曼是我以前的同事。

三年前那家MCN,她坐我隔壁,做商务。我辞职以后她升了总监,去年出来单干,开了一家曼曼情绪学院。

她的课我听过一节。

她把我的价目表抄了七成,把我的话术抄了六成,改名叫高情商沟通。

她挖我的第一个客户,是个女明星。

那天女明星的经纪人给我打电话,说不好意思许老师,我们换了合作方。

“哪家。”

“曼曼情绪。”

“价格呢。”

“比你们低三成。”

我说好,那我祝你们顺利。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的交付表调出来。

我的每一单都有交付表:服务前访谈二十分钟,情绪台账一页,录音存档,服务后回访一次,二十四小时内不满意可重做。

我做了三年,一共一千四百多单,交付表一千四百多张。

第七天,那个经纪人又打来电话。

“许老师,我们想回来。”

“怎么了。”

“她们的人不会说话。”经纪人说,“红毯前我们艺人情绪崩了,她们派了个小姑娘过来,说了四十分钟你要坚强。”

我笑了。

“回可以,价格加两成。”

“为什么加。”

“因为我这七天没有等你们,我排期满了,你们回来要插队。”

她同意了。

她回来那天,我把新的报价单发过去,附了一页纸:交付标准十九条。

经纪人在电话里问,十九条是不是多了。

我说不多。

里面有一条是:艺人情绪崩的时候,我们的人不许说坚强。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这条好。

赵曼那边后来也改了口径,把课里的坚强换成了我懂你。换汤不换药,客户还是回来了,因为她们交不出那十九条。

抄流程的人,抄不走流程背后的东西。

那天下午赵曼发了一条朋友圈:某些人靠卖惨起家,也敢涨价。

我给她点了赞。

8 秒戳中泪点

行业会在九月,一个酒店的多功能厅,来了两百多人。

赵曼是分享嘉宾,讲情绪价值的规模化。

她讲到第三页,说了句:这行门槛低,谁都能做。

底下有人笑。

主持人问:今天现场有没有同行想交流。

我站起来了。

“我想演示三十秒,随便哪位愿意上台。”

一个男生上来了,二十多岁,说他今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面试没过。”

“第几轮。”

“第三轮。”

“面试官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辞职。”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想换个环境。”

我用了二十九秒。

我说:你不是没过面试,你是没过你自己那一关。

你辞职那天就知道你走错了,你今天还在替那天的决定找理由。

那个男生站在台上,眼睛红了。

全场没有声音。

我站在台上,看见第二排有个人在录像。

这行的规矩是不录像。

我抬手,指了指他,他把手机放下了。

那个男生下台的时候握了一下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回过神来,说了一句谢谢许老师。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齐,稀稀拉拉,可我听出来了,拍手的是甲方那边的人。

我坐回座位,旁边一个同行小声问我,你这一手收费多少。

我说不收费,今天这一场是免费的。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图你们记住,这行门槛不低。

我回座位,主持人愣了一下才说谢谢。

散会以后有三个人加我微信,两个要下单,一个是我以前的客户。

赵曼从我旁边过,脚步很快。

“许知意。”

“赵老师。”

“你这一手,我早就会。”

“你会,你只是不会在两百人面前用。”

她走了。

9 周读书半小时

傅安随的第四单很奇怪。

秘书说:每周三晚上九点,读半个小时的书,录成音频发过来。书由他自己选。

“就读书。”

“就读书。”

“不用见面。”

“不用见面。”

我接了。按小时算,他给的是三倍。

第一周他选了一本讲港口机械的书,很枯燥,里面全是吨位和型号。

我读了半小时,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自己都快睡着。

第二周他选的是《昆虫记》,选章是讲蚂蚁那一章。

第三周他选的是一本旧诗集,封面都掉了。

那本诗集的作者我没听过。

我读了两遍,第三遍读出一个规律:每隔十几页就有一首诗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道,画的都是最后一句。

我把画线的那几句连起来看,是一段话。

我没有问他。

客户画什么线,不关我的事。

读到第十五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停一下。

我停了。

他又发:刚才那一句,再读一遍。

我把那一句读了第二遍。

他说:好,继续。

那一晚我读完,看着手机屏幕,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客户不是在读书,他是在等一个人说话。

我见过很多客户。

有人花钱买夸,有人花钱买骂,有人花钱买一个人在他旁边坐着不说话。

他们买的都不是话。

他们买的是“有人还在”。

我把这句记在本子上,写在铁规下面。

录音这件事我有自己的规矩:不剪,不配乐,不压噪,一口气读完,读错了重来。

他从来不在我读错的时候打断我。

他只在我读对的时候打断。

第一次打断是在第二周。

我读了半页,他说停一下。

我停了,他回了个好,然后我们两个人对着手机静了四十秒。

那四十秒里我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跟着翻我读的那一页。

然后我照常收了钱。

10 年前的秘密

九月最后一周,我去他公司送一份纸质合同。

秘书把我带到地下车库,说傅总在车上等。

他的车后排有一个资料夹,黑色的,压在座位中间。

我坐进去的时候,资料夹滑了一下,翻开一角。

里面露出一张打印纸,是一个微博截图的打印版。用户名我认得,是陆星野的粉丝群。

我把资料夹拿起来。

第一页是一份舆情处置方案,落款是安随集团品牌部,日期是三年前,我辞职那个月。

第二页是热搜词条的截图,一条一条,全都带着我的名字。

第三页是买断协议,甲方安随集团,乙方一家营销公司,金额八十万,事由写着:买断某网红相关聊天记录的全部转载权。

第四页是一张收据,付款人签名是傅安随。

第五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日历,那个月有七天被红笔圈了,圈的全是我发微博的日子。

我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很久。

一个人替你把热搜撤了,还会记着你哪几天在网上说话。

这件事不能只用钱解释。

可那会儿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是难堪。

我做了三年生意,最怕别人替我做事。别人替你做了,你就欠了。

欠了就得还,还不了就得低头。

我这三年没低过一次头。

我把资料夹合上。

他从前排回过头。

“看完了。”

“这是什么。”

“你三年前那件事,是我处理的。”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我的手是凉的。

“处理的意思是什么。”

“热搜撤了,词条清了,截图买断了,那个网红的团队原本要拿你做成一个话题,做一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周他们在找我谈代言,谈完以后我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从这件事里拿出去。”

我把资料夹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傅总,你这一单,我不做了。”

“哪一单。”

“所有的。”

11 买断往事

他没有拦我。

“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

“三年前我在一个饭局上见到你,你在给你带的那个网红挡酒。你喝了六杯,喝完去洗手间吐,回来继续挡。”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那天我在想,这个人把自己卖得太便宜了。”

“所以你就买了我。”

“我买了你被卖的那一部分,八十万,买断那些截图。这不是买你,是买他们闭嘴。”

“你花了八十万。”

“我花了八十万。”

“傅总,八十万在你这儿不算什么,在我这儿,那是两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那十一天里每天算一遍房租,算完就关灯。”

他没有接话。

“为什么。”

“因为你值,一个能把自己情绪当商品卖、还卖得这么好的人,不该被人拿去当素材。”

我笑了。

“傅总,你这一套话,我一天能写八封。”

“我知道,所以我没在你店里下单。”

“你没下单?”

“我下了,我下了三年。”

“三年里你给我读过八十三次书,你记得吗。有一次你读到一半咳嗽,你说抱歉,然后喝了口水继续。那口水喝得很急,杯子磕在桌上,响了一下。”

我记得。

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二,为了不违约硬撑着读完了。

“你连这个都记。”我说。

“我记得的东西不多,我记的都是花过钱的。”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最恨别人拿钱压我。

可他这一句不是压,是把账摊开给我看。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第四单以后再讲,你现在在气头上,讲不通。”

我把车门拉开。

“傅总,我三年不是白硬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下车,把合同留在他座位上。

12 硬撑的那年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这三年靠什么活着。

靠一条规矩:谁也不靠。

三年前我被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我。

公司让我去做素材归档,我的领导跟我说,这件事你别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妈那阵子住院,我不敢跟她讲。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十一天,每天开一次手机,看完就关。

第十二天我出门,买了一杯豆浆,坐在路边喝完,然后去注册了一家公司。

注册那天我身上只有三万七千块。

工商大厅的椅子是硬的,我坐着填表,填到经营范围那一栏想了很久,最后写:企业管理咨询,文化艺术交流,个人形象设计。

其实我想写的是:陪人说说话。

工作人员说这个不能写。

我就在心里写了。

第一个月一单没接。

第二个月接了三单,一单八十,一单一百二,还有一单客户多给了五十,说我说得好。

第三个月我把价目表做出来,一共七项。第七项是空的,写着待定。

我一直没填。

那项是留给自己的。

我告诉自己:以后我只卖情绪,不谈感情。谁也别想再从我这儿拿走一样东西。

这条规矩撑了我三年。

它让我在一千四百多单里一次没动过心,让我在客户哭的时候手很稳,让我在被骂“舔狗”的时候笑一笑。

现在有人告诉我,三年前那个最黑的时候,有人替我挡了一刀。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天黑了也没有开灯。

小杨进来找我签单,看见我坐着,问了一句: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事。”

“算我这三年硬的那口气,是不是白硬的。”

他没听懂,出去了。

我坐在黑里,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

白硬不是丢人。

白硬的意思是,我最难的时候,其实有人在。

我一直不知道。

13 全是他下的单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傅安随在我们这儿的所有订单整理出来,一共六单,退款。

第二件,给他的秘书发一条消息:后续不再接单,请勿再来。

第三件,把他的号码拉黑。

退款那天下午,秘书打来电话。

“许老师,傅总说钱不用退。”

“必须退。”

“他说,退了也没用,他会再下。”

“下不了,我把他号拉黑了。”

秘书在那头笑了一下。

“许老师,我们傅总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他只在时间到了的时候,出现在你门口。”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叫小杨进来。

“你把客户名单整理一遍。”

“整理干什么。”

“我要知道我们靠谁活着。”

他做了一张表,二十三家企业客户,一百四十多个个人客户。第三列是来源,我让他填。

填完以后我看了很久。

一半客户的来源写着朋友介绍,朋友那栏写着不同的人名,可那几个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其中三个人名,我在六张单子里都见过。

我让他们去查这三个人。

那三天我把六张单子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单陪聊,第二单出场,第三单情书,第四单读书,第五单捧场,第六单是那份纸质合同。

六单里没有一单超过两万。他从来不给我大单。

我起初以为他小气。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给的都是我自己定的价。他没抬过,也没压过。

他要的是让我觉得,这些钱是我自己挣的。

三天后小杨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

“老板,那三个人,都是安随集团的。”

14 谣言撞碎在数字上

十月,事情来了。

一个营销号发了篇文章,标题是:某情绪工作室老板接私单,客户全是同一个集团的。

文章没有点名,配图是我们的招牌。

当天下午四个客户要求暂停合作。第二天两个企业客户发来解约函。

赵曼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早说了,靠一个人撑着的生意,撑不住。

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

里面写我专服务某集团高层,写我一单报价顶同行一个月,配的图是我们招牌和一张模糊的楼道照。

没写我名字,没写具体单号,全是据说。

这种稿子我熟。它的用处不是让人信,是让人犹豫。客户一犹豫,单子就黄。

果然,下午四点第一个电话就来了。

我打开电脑,做了一张表。

表上有我们一千四百多单的全部信息:下单时间、服务内容、交付标准、客户评价、退款记录。

三个员工坐在我对面,没有人说话。

“小杨。”

“在。”

“你现在去做一件事。把你手上所有的单子按周排列,做一张时间表。”

“做什么用。”

“我要让人看,我们一周接多少单,谁来下的,几点下的,做完了没有。”

“这能有用吗。”

“有用,谣言最怕的不是解释,是数字。解释能编,数字编不了。”

那一晚我们四个人做到凌晨三点。

阿珍做完最后一行,趴在桌上睡了。老周给大家泡了一壶茶,他自己没喝,坐在窗边看外面。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起三年前学的一句话:情绪是能卖的东西,卖情绪的人得有一副硬骨头。

我摸了摸自己的骨头。

还行。

15 站着就算赢了

第二天,我把那张表发在了工作室的公众号上。

标题写得很俗:我们一周做了两百一十七单,这是每一单的客户编号。

发之前阿珍问我,老板,把客户编号全放出来,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我说不会。编号里没有名字,可每个客户自己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人看见自己的编号,就想替我们说一句话。

她没听懂,照做了。

推文发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不高,转发的人多。

有个客户在下面留言:我是编号0974,三个月前我离了婚,那天我下单,要求是有人听我骂我前夫四十分钟。她听完了,一共说了六句话,六句都在点上。

我截图,放在第二条。

第三个小时,第一个解约的企业客户打来电话,说许老师,我们重新签。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们老板看了那张表,他说这家公司的交付比我们自己的还细。”

那天晚上小杨问我:老板,我们是不是赢了。

“没赢,我们只是没死。”

“那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赢是往前走了三步。没死是站在原地,但站着。”

他想了想,说了句:站着也算。

我说算。

那天夜里我睡了三个小时。

早上七点到公司,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编号0974的客户,抱着一箱牛奶,说要放我这儿,让我给员工喝。另一个是老周的儿子,来给他送早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件事,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太算公司。

它像一间很多人来坐过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赵曼那条朋友圈删了。

16 盘递来的证据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三,晚上九点,我照常打开电脑。

那个时间是我以前给他读书的时间。

我没有下单,也没有录音。我只是坐在那儿,把台灯打开。

九点零五分,门口有人敲门。

小杨去开的,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

“老板,有人给你送东西。”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胶带粘了两道。

小杨把它放在我桌上,站在旁边没走。

“老板,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

“万一是那种东西。”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很薄。

“你先出去。”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是一个信封,里面一个U盘,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这里面的东西能让你自己打赢。你想用不用,随你。

我把U盘插上。

里面是赵曼那家公司的合同、报价单,还有她和那个营销号的转账记录。

转账时间是十月三号,也就是那篇文章发出来前三天。金额两万。

我把转账记录放大,看见付款方那一栏写的是赵曼公司的对公账户。

她一向谨慎,走账都走个人。这一笔走了对公,说明她当时急。

急就容易留痕。

我把那几张图存了三份。一份在电脑,一份在U盘,一份打印出来,夹在交付表里。

我把这些东西看了两遍。

第二天我给傅安随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拉黑秘书的号。

“东西收到了。”我说。

“傅总说,不要谢他。”

“我不谢,我打电话是想说一句,这些我不白拿。”

“许老师的规矩。”

“对。我的规矩。”

“傅总说,那就算一单。”

“什么单。”

“他说,你把这件事处理完,来我公司签一份合同,价钱你开。”

我笑了。

“告诉他,价钱我开,但我只签一次。”

17 的账本

十一月,我去安随集团。

不是去签合同,是去还一样东西。

我把那只U盘放在他桌上。

“你给的,我用完了,现在还你。”

“用完了就行。”

“你还没说要什么。”

“我要你坐下来。”他说。

我坐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很旧,硬壳,角磨白了。

“这是你的账本。”他说。

“我的。”

“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2023年4月17日,陪聊,388元,客户编号A0007。

第二行:2023年4月19日,捧场,998元。

第三行:2023年4月21日,代写情书,1980元。

一页一页,全是单。

我往后翻。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我看见一行字,备注写着读书单每周三。

我抬头。

“这是我这儿三年全部的订单记录,你怎么会有。”

“因为每一单都是我下的。”

我把本子放回桌上。

本子前面几页发黄,边角起毛,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我往后翻,连我跳过的单都在。有一单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一个客户让我在电话里骂他半小时,我骂完他还谢我。那单七百二。

账本上写着七百二,备注:客户姓周,第二次下单。

我手停在那行字上。

这三年我以为自己一个人在做,每一单都做到位,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

原来我做的每一单,对面坐的都是同一个人。

“你说什么。”

“从第一单开始,我用了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号码,走了不同的渠道。有二十七单是我自己下的,剩下的,是我让人下的。”

“为什么。”

“因为我用一个正常的方式接近你,你会关门,你门口那张牌子上写着只卖情绪不卖感情。我要是不买东西,我进不去。”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本子上。

本子里夹着一张发票,掉出来一张。我捡起来,抬头写着他公司的名字。

“三年,四十七万。”

“你算得真清楚。”

“我算得比谁都清楚,因为我就是那个数。”

18 免费读分钟

我把发票夹回本子里,合上。

“傅安随。”

“在。”

“你这三年,是想买我,还是想等我。”

“我想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自己把门打开,我不催,我催了三年,也没催。”

我把本子推回去。

“这三年我赚了你的钱,赚得很干净,一单一结,都有发票。”

“我知道。”

“所以我不欠你。”

“你不欠我。”

“那你也别欠我,你今天说这些,是想让我还你什么。”

他把本子收回去。

“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不是你一个人扛的。”

我站起来。

“坐下。”他说。

“我不坐。”

“许知意。”

“傅总,我今天给你做一单。”

他看着我。

“免费,不做账,不开发票,不进系统。”

“什么单。”

“读书,你选书。”

他没动。

“为什么是读书。”

“因为读书不用说话,你听着就行。”

“你以前也这么读过。”

“以前给钱我就读。”

他起身去书架,蹲下去,在最下面一层翻。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袖子往上滑了一点,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那道疤很短,不显眼。

他把书递过来,我接住。

封面没字,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抄的目录,字很密,写得很慢。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书架最下面抽出一本,很薄,书皮上没有字。

我把书翻开,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读了四十分钟。

读完我合上书,站起来。

“一单,就这一单。”

“以后呢。”

“以后你要是再下单,我照价收。”

“要是我不下单呢。”

“那你就在门外站着。”

我出去了。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今天不下单。”

19 清洁岗

十二月的行业年会上,赵曼的展位撤了。

她的公司关了。原因不复杂:营销号那笔转账被公开,平台上把她账号限流,三家客户解约,剩下的人挤在她办公室门口要退费。

年会那天我在走廊里碰到她。

“许知意。”

“赵老师。”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没有输。”

“你把我搞死,就为了一个招牌。”

“我没搞你,你自己签了那张转账单。”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过了两天,她来我工作室面试。

前台是我自己,我下去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招人吗。”她说。

“招一个。”

“什么岗。”

“清洁。”

她的脸变了。

“你这是在羞辱我。”

“不是,清洁一个月四千八,包住。你要是嫌少,门口那家中介在招讲课老师,你去问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我站在前台后面,没有抬头。

这三年她在我背后做的事,我一件都没忘。她抄我的价目表,把我写的十九条改成十一条,删掉的正好是最难做到的八条。

她以为我在羞辱她。

其实我给她那个岗,是我们这儿最不好干的活。三千多单做完,一地都是纸,客户坐过的椅子要擦,样品要归类。

这个活我干过半年。

年底我做了个统计。

全年接了三千一百多单,退款率千分之四,客户复购率百分之七十一。

排期到了明年三月。

小杨拿着表过来,说老板我们是不是该涨价。

“涨。”

“涨多少。”

“涨百分之三十,然后写一行小字在后面。”

“什么小字。”

“首次咨询免费。”

20 这单我自己下

三月的第一周,我把门口那块牌子换了。

旧牌子是亚克力,白字,只卖情绪,不卖感情。

新牌子还是白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铁规三条,第一条失效。

小杨看了半天,问我:老板,第一条不是不见面吗。

“是。”

“失效了?”

“失效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定。”

“因为以前我怕,现在我不怕了。”

他没太听懂,挠挠头,去干活了。

三月六号,星期三。

新牌子做了一下午。

做牌子的人在下面问我,下面那行小字要不要也做成白色。

我说做红的。

他愣了一下,说红字配白底不好看。

我说不好看就不好看。这行字我要让人一眼看见。

他照做了。牌子挂上去那天,小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回头问我,老板我们是不是要转行了。

“不转。”

“第一条失效了,还算三条吗。”

“算,改成:不见面,但可以坐在对面。”

晚上八点五十五,我把办公室的灯留着,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一杯热的,一杯温的。

九点整,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种没有字的薄书。

“傅总。”

“我今天来下单。”他说。

“下什么。”

“读书。”

“价钱你知道。”

“知道。”

“那坐吧。”

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我把书翻开,读了第一页。

读完第一段,他打断我。

“最后那句,我留着。”

我抬头看他,把书放下。

“傅安随,我今天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这一单,我要自己下。”

他笑了,那一边的酒窝出来了。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很旧的一首歌。街上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放下。

我把书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读。

这一次我读得很慢,读了两个小时。

他没有打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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