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战第九十九天。
是的,我数的。
顾衍,三十一岁,锐达集团营销部总监。
也是苏念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我说法律意义上,是因为过去九十九天,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她说让一下,我说哦。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部门有个晋升名额,两个候选人苏念和江映雪。
苏念是我老婆。
江映雪是我大学时期暗恋过的女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真不是我偏心。
江映雪的Q3提案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客户转化率预测模型做得漂亮。
苏念那份……也不差,但最近她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开会走神被我点名。
作为总监,我必须公事公办。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苏念得知结果那天,一个字没说。
回到家,她把我的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客厅沙发上。
从那天起,冷战倒计时开始。
九十九天。
三千来个小时。
我每天回家面对的,是一扇永远关着的卧室门,和洗手台上泾渭分明的两只牙杯她的靠左,我的靠右,中间隔着一整个洗手液的距离。
今天下班路上,赵彪给我打了电话。
赵彪是我兄弟,发小那种。
哥们儿,他声音贼神秘,第一百天是个坎儿。你得主动,听我的。
你说。
买个蛋糕,草莓的,女人都爱吃。到家往门口一站,把蛋糕一举‘老婆,辛苦了’。五个字,保准她心软。
就这?
就这。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我想起他上回让我跟着他买股票,赔了八万。
沉默了三秒。
但今天确实不能再拖了。
我拐进路边一家蛋糕店。
草莓的卖完了。
只剩榴莲的。
苏念讨厌榴莲。
讨厌到什么程度呢我有一次在车里吃了块榴莲酥,她直接打车回的家。
但店员说这是他们镇店招牌。
我看了看时间,快八点了,别的店都关门了。
买了。
一路上我对着后视镜念台词。
老婆,你看,蛋糕。太蠢了。
苏念,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太正式了,跟约谈下属似的。
媳妇儿,消消气,你看我都瘦了。太油了。
最后我决定什么也不说,把蛋糕一递,微笑,等她先开口。
我还在后视镜里练了练微笑。
练完了觉得还不如不笑。
算了。
电梯到二十三楼。
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推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预设了三种画面。
第一种:苏念在客厅看电视,我潇洒入场。
第二种:苏念在厨房忙活,我从身后环抱。
第三种:苏念在卧室,我敲门,蛋糕先进。
门开了。
哪种都不是。
客厅空了。
不是苏念不在家的那种空。
是物理意义上的空了。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没了。地毯没了。电视柜上我养了三年的绿萝也没了。
连墙上那幅我们婚纱照都取走了,只剩一个钉子孔。
整个客厅,只剩一张餐桌。
孤零零立在正中央。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书。页角贴了三张小箭头标签,指向我该签字的位置,橘色的标签纸,整整齐齐。
旁边压着苏念的工牌锐达集团·营销部·苏念。
工牌上面趴着一张便利贴。
圆滚滚的字迹,一笔一划,是她的风格。
升职名额留着吧。公司我买了。周一见,顾总监。
我站在玄关,手里举着榴莲蛋糕,保持着后视镜里练过的微笑。
这个微笑大概维持了十秒钟。
然后整个人的CPU烧了。
我把蛋糕放在地上,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公司?
买了?
哪个公司?
谁买的?
我掏出手机拨给赵彪。
哥们儿,成了没?是不是感动得哭了?他声音里满是得意。
她把家搬空了。
……啊?
留了一份离婚协议。
这……
还有张条子,说她把公司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哪个公司?
锐达。
又沉默了五秒。
哥们儿,我突然想起来我一直挺喜欢嫂子的。你别跟她说我给你出的馊主意。
我挂了。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面前是一份离婚协议,身后是一盒榴莲蛋糕。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拨给苏念的十七个未接通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沙发也被搬走了。
我裹着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冬季大衣,打了个地铺。
这件大衣苏念没带走零下二十度那年我非让她穿裙子去看雪,她冻到发抖,是我脱了外套给她披的。
那大概是我为数不多干过的好事。
凌晨三点,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便利贴。
公司我买了。
苏念,月薪一万二的营销专员,信用卡上个月还因为超额被降了额度。
她拿什么买锐达?
锐达是上市公司,市值三十多个亿。
她在吓唬我。
一定是。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便利贴。
再看了一遍。
手心全是汗。
【第二章】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不是勤奋,是在家实在待不住。
停车的时候发现地下车库B1层多了辆车。
迈巴赫,车牌是新的。
我没多想,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刚出电梯门,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你们去过动物园吗?游客看猴子那种。
顾总监早!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早。
走进营销部,更离谱。
三十几号人,平时这个点该打哈欠的打哈欠,该刷手机的刷手机。
今天全坐得笔直。
看见我进来,齐刷刷转头。
又齐刷刷转回去。
那个统一程度,排练过也就这样了。
我的助理小周端着咖啡过来,表情非常复杂。
顾总监,八点半有个全员大会,周总安排的,让所有总监必须到。
什么会?
他咽了口唾沫。
说是……新的战略投资人要跟管理层见面。
我点点头。
战略投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营销部管好营销就行。
八点二十五分,我端着咖啡走进大会议室。
周鼎锐达的总经理已经到了。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笑容灿烂得像刚刮了彩票中了五百万。
各部门总监陆续落座。
我在第三排坐下来,抿了一口咖啡。
八点半整。
周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他顿了顿,表情庄重。
经董事会决议,锐达集团已完成新一轮战略融资。新的控股方将直接参与公司核心管理决策。
我漫不经心地搅着咖啡。
下面,有请我们的新任董事长
他侧过身,手臂伸向会议室的侧门。
苏念女士。
我搅咖啡的手停了。
侧门推开。
苏念走了进来。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念。
我认识的苏念穿优衣库平替,扎低马尾,素面朝天,最大的爱好是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吃橘子。
眼前这个苏念一身藏蓝色西装裙,剪裁利落,头发挽上去,脖颈线条干净,脚踩八公分高跟鞋,走路带风。
她站到会议桌前面,环视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目光扫到第三排。
扫到我。
停了零点五秒。
嘴角微微抬起。
各位好,我是苏念。从今天起,由我担任锐达集团董事长。希望各位配合。
全场安静。
三十多双眼睛在她和我之间来回扫。
我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大脑一片空白。
苏念微微侧了下头,看着我。
顾总监,你领带上有东西。
我低头。
一块淡黄色的污渍。
榴莲蛋糕的酱。
周五晚上打地铺的时候蹭上的。
全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的领带上。
我伸手捂住了那块污渍。
苏念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跟周鼎交谈。
我坐在原位,捂着领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像,真的应该把那个晋升给她。
会散了以后,我坐着没动。
周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顾啊……好好干。
那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品了品。
总觉得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回到工位,手机连震了好几下。
赵彪的消息
兄弟!!!你老婆是董事长???真的假的???我同事说刚看到公告了!!!
紧跟着第二条: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跟嫂子提一下,公司食堂能不能加个烤鸭窗口?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扣在桌上。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公司内网弹窗已经更新了组织架构图。
最上方。
董事长:苏念。
头像是她的证件照。
照片里她表情淡淡的,嘴角没什么弧度。
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张脸,我看了十年了。
十年里,从来没看清楚过。
【第三章】
上午十点,第一颗炸弹炸了。
江映雪踩着小高跟,端着两杯咖啡,笑盈盈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董事长办公室就在营销部正对面。
落地玻璃,全透明,纤毫毕现。
我亲眼看着江映雪坐到苏念对面,姿态殷勤。
她嘴唇翕动,手势比画。
指了指营销部方向,又做了个没办法的表情。
我不会读唇语。
但我赌一百块她在说我。
大概三分钟后,小周跑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早上更拧巴。
顾总监……江专员刚才在苏董面前提到了您。
说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她说……原来那个营销专员苏念,能力比较一般,上个季度方案全靠同事帮忙修改。幸好您慧眼识珠把她调上来,不然项目推进都成问题。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知不知道苏念现在是
不知道。小周摇头,全公司就营销部几个新人不知道。江专员上个月才入职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江映雪在苏念面前,说苏念能力一般。
而苏念是她的老板。
老板的老板。
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这个情节走向,我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我硬着头皮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对面。
苏念端着江映雪送来的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
表情淡淡的。
但我认识她十年了。
那个微微抬起来的眉梢,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在看好戏。
而我,就是那出戏。
中午去食堂吃饭,更加炸裂。
我刚端着盘子坐下,隔壁桌三个技术部的哥们儿的声音飘过来
听说了吗,新董事长就是营销部顾总监的老婆。
不是,是前老婆吧?据说都签离婚协议了。
卧槽,那他当初还把升职名额给了别的女人,没给老婆?
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勇士啊。
我默默端起盘子,挪到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角落也没用。
下午两点,HR的人路过我工位,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同情、有好奇。
还有一丝我不确定的东西好像是敬佩。
大概是敬佩我还活着。
四点钟,真正的社死来了。
江映雪又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这次她带了一份项目PPT,说要当面给苏董汇报Q4推广方案。
我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看。
不是我想看办公室就在对面,我能不看吗?
PPT翻到第三页,江映雪指着屏幕上一个数据讲了句什么。
苏念突然开口了。
我看不清她的嘴型,但看到了江映雪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苏念按了桌上的对讲机。
下一秒,我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拿起来。
苏念的声音,干净平稳,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顾总监,麻烦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的时候,全营销部三十二个人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
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映雪回头看见我,脸上还带着笑。
顾总监,您也来了?太好了,我正好
苏念靠在椅背上,视线从江映雪脸上移到我脸上。
江专员,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前夫。哦,手续还没办完,暂时算现任。
她顿了顿。
也就是驳回我晋升、把名额给你的那个人。
江映雪脸上的笑保持了大概两秒。
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扭头看我。
又扭头看苏念。
再扭头看我。
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苏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PPT继续,翻到第四页。
那天下午江映雪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她出门的时候,投屏还开着。
PPT第一页的大标题Q4客户拆展方案·江映雪。
拓展写成了拆迁。
全透明落地玻璃,整层楼都看见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七件蠢事。
事后复盘,每一件都够写进教科书反面案例。
第一件:送花。
赵彪说: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诚意满满!
我下了单。
第二天花店打电话,说玫瑰脱销了,能不能换成等价替代品。
我说行。
等价替代品到了。
九百九十九盆仙人掌。
快递小哥推着四辆平板车,浩浩荡荡穿过锐达大厅,直奔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沿途所有工位的人全站了起来。
我后来听说,苏念收到以后,翻了翻卡片。
卡片是花店的默认模板,我忘了改。
上面印着八个大字
乔迁大吉,万事如意。
赵彪在电话里笑了整整三分钟。
我拉黑了他两个小时。
第二件:写邮件。
我打算用文字打动她。花了四十分钟,写了一千二百字。从大学相识写到婚后生活,从冷战反思写到自我检讨。
措辞恳切,字字真心。
我甚至觉得这封信能感动我自己。
然后我点了发送。
三秒后,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
您的邮件已成功发送至:全体员工(共3217人)。
我盯着屏幕,血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因为那封邮件的开头是:
苏念,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那天的榴莲蛋糕,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家没关门的店。另外,上周二冰箱里你那盒酸奶,是我喝的,不是猫干的。咱家没养猫。
五分钟之内,全公司三千多人都知道了三件事:
一,顾总监给老婆买的蛋糕是榴莲味的。他老婆恨榴莲。
二,顾总监偷喝了老婆的酸奶,然后甩锅给一只根本不存在的猫。
三,顾总监文笔还挺好。
第三条是HR部小姑娘在茶水间说的。
但这不是什么安慰。
第三件:堵电梯。
我打算找苏念单独谈谈。算准了她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坐电梯下楼的时间,提前在电梯里等。
门开了。
苏念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周鼎。
周鼎身后跟着江映雪。
四个人,一部电梯,从十八楼到一楼。
全程五十七秒。我知道这么精确,因为我一直盯着楼层显示屏数的。
没有一个人说话。
电梯里的空气能切成方块。
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四个人同时迈腿,互相撞了一下。
周鼎让苏念先走。苏念让周鼎先走。江映雪想让我先走。我谁也不想看见。
最后是电梯门夹了我的公文包。
第四件:回家做饭。
我想做苏念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然后想起来她换了门锁。
我提着一袋排骨,在家门口按了十五分钟门铃。
没人应。
隔壁大爷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媳妇上周六搬走了。四辆货车,我帮搬的茶几。
她给了我两百块搬运费。人挺好的。
我提着排骨,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
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我不想一一复述了。
总之每一件都以身死收场。
其中第六件涉及一条横幅、一台无人机、和派出所的电话。
赵彪因此拉黑了我四个小时。
后来他解除拉黑,是因为想问我借三千块。
【第五章】
转折发生在周四下午。
我在公司档案室翻旧合同,翻到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写着凌云地产项目·内部沟通记录。
凌云地产。
三年前,这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光项目。
当时整个行业都在抢凌云这个客户。我做了三个月方案,提了四次报,被拒了三次。
第四次,对方突然同意了。
周鼎拍着我的肩说:小顾,你行啊。
我因此升了总监。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打印的邮件记录。
第一封。
发件人:苏念。
收件人:凌云地产市场部总监 韩锦。
韩总,方案已收到。顾衍做事认真,能力没问题,项目可以推进。这是我个人意见,供参考。
日期三年前。
第二封。韩锦回复苏念。
苏总,您亲自推荐,我这边没意见。不过顾衍是不是不知道您跟锐达的关系?
第三封。苏念回复。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蹲在档案室的地板上,一封一封翻。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全是苏念和各种客户、投资方的往来邮件。内容大同小异有人问她跟锐达的关系,她回:个人看好锐达的营销团队,仅此而已。
有人直接问:顾衍是你什么人?
她回两个字:同事。
没有老公。
没有丈夫。
同事。
我想起过去五年,每一次我拿下大客户回家炫耀,苏念都笑着听完,然后说厉害呀。今晚想吃什么?
我以为她不懂我的工作。
我以为她对我的事业不感兴趣。
我甚至在去年部门聚餐的时候跟同事说过一句我老婆嘛,普通人,不太懂咱们这行。
这句话要是被她听到了。
我靠在档案柜上。
手指不太稳。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上个月,苏念的晋升提名表摆在我桌上。
我拿着笔,在不通道上画了勾。
理由栏写的四个字:能力有待提升。
我给苏念写了能力有待提升。
而她三年前就已经能一个电话帮我拿下千万级客户。
我闭了闭眼。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档案袋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是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草稿,打印出来的。
发件人:苏念。
收件人:顾衍。
日期是两年前。
顾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凌云地产的项目,当初是我帮你牵的线。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你的方案确实做得好,只是行业壁垒在那里,没有人脉敲不开门。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性格你会觉得自己的成绩不干净。但成绩是你的,我只是帮你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的路,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下面还有一段。
另外,你上次部门聚餐说我是普通人、不懂你们那行。我听到了。隔壁桌的小周录了视频发朋友圈,你忘了我跟他是微信好友。
没关系。
但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这封邮件我大概不会发出去。写出来,心里舒服一点。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
今晚排骨炖好了,还做了你爱吃的蒜蓉虾。早点回来。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撑着档案柜缓了半分钟。
走出档案室,走廊尽头就是董事长办公室。
门关着。
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苏念坐在桌前,正对着电脑敲什么东西。
侧脸线条很安静。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没有进去。
不知道该说什么。
准确地说我连推门的资格都开始怀疑了。
【第六章】
第二天是周五。
全公司都在传一件事锐达要进行中层架构调整,所有总监级岗位重新竞聘。
消息是HR放出来的。
但谁都知道,这是新任董事长的意思。
也就是苏念的意思。
走廊里三三两两议论的声音,经过我身边就自动降低三十分贝。
目光倒是一点没降。
上午十点,我收到一封正式邮件。
发件人:董事长办公室。
主题:关于营销部总监岗位竞聘通知。
内容很短
顾衍总监,鉴于公司架构调整,您的岗位将纳入本轮竞聘范围。请于下周一提交竞聘方案,周三参加述职答辩。
落款是苏念的行政助理。
但附件里的竞聘评估标准,每一条都精准踩在我的短板上。
第一条:客户关系维护的独立性是否存在外部资源依赖。
第二条:团队管理中的公平性是否存在任人唯亲或任人唯疏。
第三条:决策透明度重大人事决定是否经过充分论证。
每一条都在指着我鼻子说顾衍,你的客户是老婆帮你拉的,你的晋升决策偏了心,你的判断力有问题。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小周端着咖啡过来,小心翼翼。
顾总监……要不要跟苏董沟通一下?
沟通什么?
就……这个竞聘标准是不是太针对
她是董事长。我关了邮箱,董事长调整架构,天经地义。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是真的心疼。
中午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
手机响了。
赵彪。
兄弟,听说你要被竞聘下去了?
消息够快的。
你得想想办法。你要是丢了总监,你拿什么
拿什么?
拿什么追嫂子啊!你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你好歹还是她下属,每天能见着面。你要是被开了,你连门都进不去了。
我嚼着面包,愣了一下。
赵彪这个人,三句话里有两句半是废话。
但偶尔那半句,真的能砸到点子上。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标题:营销部总监竞聘方案顾衍。
我打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手指搁在键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档案室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
成绩是你的,我只是帮你开了一扇门。
我删掉那三个字。
重新打。
标题改成:关于营销部过去三年的复盘与反思。
这一次,我没有写任何业绩数字。
没有列任何客户名单。
没有放任何获奖截图。
我写的第一行是
过去三年,营销部最大的失误,是我做的一个人事决定。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凌晨两点。
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定稿的方案有十七页。
其中有三页专门讲了一件事
我是如何在拥有最优秀的下属的情况下,亲手把她的晋升机会让给了一个不如她的人。
我没提苏念的名字。
但全公司都知道我在说谁。
【第七章】
周三。
述职答辩。
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坐了五个人HR总监、财务总监、运营副总、周鼎。
正中间那个位置,是苏念。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
很平常的打扮。
但我进门的一瞬间,视线还是先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才看见其他人。
请坐。苏念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顾衍总监,请开始你的述职。
她叫我全名。
不是顾总监。
是顾衍。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投屏。
PPT第一页关于营销部过去三年的复盘与反思。
周鼎的眉毛动了一下。
HR总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发现跟屏幕上对不上号。
我没用竞聘的标准模板。
过去三年,营销部在我的带领下完成了一百一十七个项目。我顿了顿,其中,至少有二十三个的前期客户对接,存在外部资源介入。
全场安静。
这些资源不是我争取的。是有人在背后帮我铺的路。我不知道,也没问过。我只看到了结果,然后把功劳记在了自己头上。
苏念翻着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微的停顿,别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了她十年。
三个月前,部门有一个晋升名额。两个候选人。
我盯着屏幕。
其中一个的能力远超另一个。但我选了那个不如她的人。
理由
我按了一下翻页器。
PPT跳到下一页。
只有一行字。
没有正当理由。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周鼎的表情变了。
HR总监的笔悬在半空。
苏念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所以,我收起翻页器,这不是一份竞聘方案。这是一份检讨。
如果这个岗位需要一个能公正做出人事决定的人,三个月前的那个顾衍不够格。
至于今天的
我看向苏念。
她的目光刚好也在我脸上。
对视了大概两秒。
我还在努力。
述职结束。
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鼎打破沉默:……还有补充吗?
有。我说,PPT最后一页。
我按了翻页器。
最后一页弹出来。
是一张截图。
内部邮件系统的截图。
发件人:江映雪。
收件人:某猎头公司。
内容是一份锐达核心客户名单和报价体系。发送日期是上周。
这是我昨天在部门共享服务器的备份日志里发现的。我说,江映雪在把锐达的商业机密外泄给竞争对手的猎头渠道。
周鼎的脸色瞬间变了。
HR总监的笔掉在了桌上。
苏念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昨天凌晨。准备竞聘方案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部门近期的数据流向。
为什么没有先报给HR?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我做那个晋升决定的时候,她的Q3提案数据那些我认为‘优秀’的客户转化率预测模型有一部分数据来源,是从竞对的内部资料库里扒的。
也就是说,她的‘能力’,有一部分是偷来的。
而我没有看出来。
全场死寂。
苏念慢慢合上了文件夹。
说完了?
说完了。
她站了起来。
各位,今天的述职答辩到此结束。关于江映雪的事,法务部介入调查。竞聘结果另行通知。
她走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我站在会议室里,把翻页器攥出了一手汗。
周鼎走到我身边,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没说话。
但手比上次重了很多。
【第八章】
当天下午,江映雪被HR约谈了。
全过程我不知道。
但结果很清楚她下午四点就收了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路过我的工位,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眼眶红的。
顾衍。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你在帮她。
我没接话。
你一直在帮她。从头到尾,你都站在她那边。你驳了她的晋升,只是因为你蠢,不是因为你不爱她。
但你害了我。
她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这个机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进锐达
你为了进锐达做了什么,法务部会查清楚。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不是我害了你。是你自己选了那条路。
她咬住了下唇。
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和苏念的不一样。
急促,杂乱,带着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
落地玻璃后面,苏念正低头签文件。
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那天下班以后,我没有急着走。
在工位上坐到七点半。
整层楼的灯陆续灭了。只剩我这里和对面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透过玻璃看过去。
苏念还在。
她靠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应该已经凉了。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饿不饿?
发出去以后我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废话。
三分钟过去,没回。
五分钟,没回。
八分钟。
对面办公室的灯灭了。
苏念拎着包走出来,路过我的工位。
走廊只剩应急灯的光。
她停下来。
顾衍。
嗯。
今天述职的PPT,谁帮你做的?
我自己。
排版很丑。
……我知道。
第七页的饼图配色是色盲测试级别的。
我红绿色弱。你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走廊很安静。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打出浅淡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收到你的微信了。
嗯。
问我饿不饿。
嗯。
你请客?
我使劲点头。
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要宽的,加蛋加肉。
三个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三个蛋?
你每次吃拉面都加三个蛋。一个拌在面里,一个单独吃,还有一个搁筷子旁边看着,留到最后。你说最后那颗蛋是‘快乐的余韵’。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的弧度。
走吧。她说。
我拿起外套跟上去。
在电梯里,两个人站得很远,一人靠一面墙。
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面板模糊地映出两个人影。
她的人影偏了偏头,好像在看我这边。
我不太确定。
但我没有转头去验证。
怕一转头,她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到了楼下。
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
她裹了裹外套,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拉面馆还开着。
老板认识我。
顾哥,老样子?一宽一细?
我张了张嘴。
苏念先开口了。
一宽加三蛋加肉,一细加两蛋,他那碗少放辣。他胃不好,上回吃完辣锅拉了两天。
老板乐了。
嫂子记得真清楚。
苏念没纠正嫂子这个称呼。
我拉开塑料凳子,坐下来。
面端上来之前,谁也没说话。
她看手机,我看菜单其实菜单已经翻烂了,就那几样东西。
面上桌。
她把第三个蛋搁在筷子旁边。
我看着那颗蛋。
苏念。
嗯?
那个竞聘
吃面。
我
面要坨了。
我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筷子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
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
我对不起你。
拉面馆里蒸汽腾腾的。隔壁桌的大哥正呼呼啦啦嗦面,声音响得像拖拉机。
苏念夹着面条的手悬在半空。
看了我三秒。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晋升的事。
不是。
我说你是普通人。
也不是。
我的心提起来了。
你甚至不知道我生气的点在哪。她把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从头到尾,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的工作内容,不知道我的客户资源,不知道我给你铺过多少路。你以为我每天就是坐在工位上打打字、开开会,回家给你煮饭。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我知
你不知道。她放下筷子,你知道的话,三个月前那个名额,你会至少犹豫一下。
你连犹豫都没有。
拉面馆的灯管闪了两下,老板拿拖把捅了一下开关。
我犹豫了。我说。
她看着我。
我犹豫了三秒。然后说服自己,公事公办。
但那不是公事公办。我的嗓子有点紧,是我怕别人说我因为你是我老婆,所以给你开后门。我怕流言蜚语。我怕同事在背后议论。我把‘避嫌’当成了‘公平’。
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忘了看你。
拉面馆很吵。后厨的锅铲声,大哥嗦面的声音,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抗日剧。
苏念没有说话。
她低头,夹起那颗留到最后的蛋。
看了两秒。
放进了我的碗里。
你胃不好,多吃点。
我盯着碗里那颗蛋。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苏念。
嗯。
离婚协议
没签就没签呗。她站起来,拿外套,催什么,赶着投胎啊。
她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把你那条榴莲味的领带扔了。
开会的时候坐我右手边。
以后PPT发我先过一遍。你那个配色真的辣眼睛。
我站在拉面馆的塑料凳子旁边,手里捏着筷子。
窗外的风灌进来,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我笑了。
第一次在这九十九天里,真正笑了出来。
隔壁桌的大哥抬头看了我一眼。
嗦了一口面,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兄弟,嫂子够意思。
我点了点头。
够意思。
不止够意思。
是我他妈不够意思。
走出拉面馆。
苏念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肩膀缩着,手揣在外套口袋里。
我快走两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穿上。
不冷
我已经把外套搭在了她肩膀上。
她没有推开。
也没有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米,她的声音从外套的领口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你的外套也是榴莲味的。
我扔。
明天扔。
好。
今天先穿着。
十一月的街道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影子从一盏路灯下拉长,又在下一盏路灯下缩短。
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但方向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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