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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4:26

1.

改完最后一段,他点了发布。第 387 章。

这一章他写得挺得意。顾长庚,这本书的头号反派,双剑穿心,死前发表三百字独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坏事。评论区已经骂起来了,说他坏得没脑子,临死还要给自己找理由。

他在底下回了一句:反派就该这么蠢,你行你上。

回完低头喝汤。汤是下午泡的,红油凝在上面,浮着两根头发。吸得太猛,面卡在喉咙里。

捶胸口,捶了七八下,不下去。

手机就在手边。他摸过来,手指在汗湿的屏幕上滑了两下,锁没解开。电脑主机后面这时候冒烟了,灰白的一股塑料烧糊的甜腥味,顺着桌沿爬上来。他想站起来,膝盖先软了,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在椅背上。

再睁眼,嘴里那股泡面味还在。

床板硬,硌背,一翻身就响,响得他不敢再动,只好仰面看头顶那根木梁。梁上挂着一柄剑,乌鞘,鞘上刻着三个字:戒律堂。漆掉了半边,笔画缝里嵌着灰。他盯着那三个字,盯到眼睛发酸,才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稳得陌生。

门外有人跑过来。一个青衣少年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晃出来一半,泼在门槛上。少年看见他睁着眼,盆也不要了,扑通跪下,膝盖磕在砖上,磕得很实。

「首座,您醒了。」少年的声音在抖,「弟子们都要去请宗主了。」

他嗓子干得发涩:「什么首座。」

「戒律堂首座。」少年抬头看他,眼睛红着,「您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戒律堂。这三个字他熟。他写过一个人,在戒律堂当首座,姓顾,脾气坏,宗里没人敢跟他同桌吃饭。写完他还上评论区跟人吵了一架。

也可能是熬夜熬狠了。他干过这种事,梦里全是自己写的设定,醒了还记得两句。

「我姓什么。」

少年脸白了:「姓顾。」

「叫什么。」

「顾长庚。」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靠回床头。粗布被面起了球,硌手。

顾长庚。他写的。他改完的最后一段,写的就是这个人怎么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重名。姓顾的人多了去了。

「你们宗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叫什么。」

「玄天宗。」少年答得很快,答完又补一句,「首座,您是不是撞到头了。」

他抬头看梁上那柄剑。乌鞘,鞘上刻着三个字:戒律堂。他写过这柄剑,写它挂在床头,漆掉了一半,因为那个反派穷讲究。

这宗门名也是他起的。那天他起不出名字,随手挑了「玄天」两个字,又嫌不够像宗门,添了个宗。他写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够土,读者应该记不住,现在他自己记住了。

「首座,」少年跪着往前挪了半寸,「您是不是被那妖女伤了神。」

他抬眼看过去:「哪个妖女。」

「就是,那个。」少年把声音压下去,「沈昭昭。」

窗外有鹤飞过去,翅膀刮着檐角,一片瓦响了。

沈昭昭。这名字也是他起的。他给顾长庚写的第一场大戏,就是抢她的九转还魂草,把人推进寒潭。写的时候他觉得挺有张力,还特意加了一句「顾长庚冷笑一声,将那株草踩在脚下」。

他坐着没动,把脸埋进手掌里。

然后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机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他出租屋那台用了八年的微波炉,转起来就嗡嗡叫。

「反派生存系统已绑定。宿主顾长庚,本书终极反派,距原著死亡还有 89 天。请按情节执行反派行为,反派值不足将扣除寿元。」

他坐在床上,手指抠着被角。八十九天。三个月不到。

「你先解释一下,」嗓子还没缓过来,「什么叫扣寿元。」

「即以宿主生命换情节推进。当前寿元:89 天。」

「那要是我把反派演得特别好呢。」

「可延长寿元。但需注意,偏离情节将加速死亡。」

他闭上嘴,想了想。这套东西是他自己写的。扣寿元、逼反派作恶、逼反派做蠢事,读者最恨的三件套,他一样没落下。写到第三卷他还嫌不够狠,给系统加了个电子提示音,为了每章多凑两百字。

现在这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

2.

那天下午,他把仓库里的米数了一遍。

三十七袋,一袋八斤。数记在纸上,记完又添了一笔,把灶下的柴也算进去。然后他去后山看地形:戒律堂在半坡,山门两个岗,岗上各四个人,交班在卯时。换岗的时候老岗和新岗要对着牌子核一遍名字,核完才算交完,那一炷香里,门口是空的。

他在山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看那两个岗。换岗的弟子打着哈欠从坡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把腰带重新系紧;一只野狗在墙根翻食盒;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把石阶晒出一道亮边。

回去的路上他想明白了:不演了。

原著里顾长庚怎么死的?一次次去招惹男女主,一次比一次蠢,蠢到读者都替他着急,然后被双剑穿心,万人称快。他只要反着来——躲开沈昭昭,躲开萧无咎,把门关死,苟在戒律堂里不出门。

三百斤米,够吃半年。半年之后情节推到大结局,天塌下来跟他没关系。

这个计划让他踏实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院里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到半口,系统的声音又来了。

「主线任务一:三日后,于后山寒潭,抢夺沈昭昭的九转还魂草,并当众羞辱之。」

那口茶喷在剑鞘上。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手停住。

这任务是他写的。原著第十九章,顾长庚抢药,把人推进寒潭,从此结下死仇。他当时为了有张力,还特意添了一句「顾长庚冷笑一声,将那株草踩在脚下」。

现在要他自己冷笑,自己踩。

「系统。」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商量一下。我不去,行不行。」

「不去,扣寿元 30 天。」

「那我去,去了就送她。」

「反派值需达到 10 点。」

「送她一株草,能有多少反派值。」

「-8 点。」

房梁上吊着一只蜘蛛,慢悠悠往下吊,吊到一半又爬了回去。他盯着那只蜘蛛算账:抢,扣寿元;不抢,也扣寿元;抢了送人,反派值倒扣。这套系统他写的时候觉得挺带劲,现在看,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他这一世,大概活不过三集。

3.

三天后他还是去了寒潭。

去之前他在屋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冷笑,对着铜盆里的水。嘴角先往上提,再压住,眼睛眯一半。练到后来脸都僵了,笑出来的样子像牙疼。

他跟自己定好:抢,抢完就跑,手要快,别多话。原著里顾长庚抢药的时候叨叨了一段废话,被女主反手一剑挑飞发冠,丢尽了脸。他这次不叨叨。

寒潭在半山腰,水面上浮着一层白雾,雾贴着水走,风一停就散,风一起又聚回来。岸上全是碎石,石缝里长着一种他不认识的草,踩上去咯吱响,响得他每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沈昭昭蹲在石缝里拔那株草。一身月白的宗门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素簪挽着,簪子上有一道裂。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手落到剑柄上,没起身。手背上有一道划痕,从袖口露出来,还没结痂。

「顾首座。」

他张开嘴,把练好的那个冷笑提上来。

然后他看见她脚边的石头。石头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壳。血迹从坡上拖下来,拖了七八丈,中间断了两处,像是中途停下来歇过。

那个冷笑就挂在脸上,下不去了。

「你腿怎么了。」

她手上停了停:「与首座无关。」

「血都快流干了,还无关。」他把袖子撸上去,「你等着。」

他把她按在石头上,蹲下去看伤口。小腿外侧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三颗牙印,最深的那颗能看见筋膜,伤口边缘发黑,腥味里夹着一股草药味——她自己先处理过,只是没处理对。他从怀里摸出金创药,本来是抢完药留着给自己用的,倒的时候手有点抖,半包洒在了石头上。

她一直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药敷完,他扯下外袍给她裹上。袍子是玄色的,裹在她身上长出一大截。然后他伸手把那株九转还魂草拔了,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草,又抬头看他,眼睛很黑:「你什么意思。」

「这草太次。」他拍掉手上的土,「三片叶子都蔫了。本座看不上。」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反派值 +0。情节偏离 12%。」

就这。也行,总比扣寿元强。

她捏着那株草,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这草是做什么用的吗。」

「还魂,续命,救重伤。你们剑修一年断三次骨头,用处多的是。」

「是给我师父的。」

「那你更得拿着。」

他转身就走。走到第三步,听见她在背后开口:「顾首座。」

他回头。

「谢谢。」

他抬手摆了摆,走得更快。系统又响:「女主角好感 +10。反派值 -5。宿主,您是不是理解错了任务目标。」

「你懂个什么。」他压低声音,「我这叫曲线活命。」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4.

戒律堂的麻烦,是从案卷开始的。

他接手的时候,桌上堆着三十七份。最上面那份的封皮被茶水泡过,字都洇了,边角卷起来,他用指甲去揭,揭掉一层纸屑,才认出底下那两个字:私斗。往下翻,偷丹的、私斗的、把师父的灵鹤烤了吃的。

按原著,顾长庚处理这些只有一个办法:重罚,罚到全宗见了他绕着走。

他翻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把三十七份全判成了「扫院子三日」。

第二天一早,偷丹那个弟子跪在堂前磕头,磕得地砖咚咚响,磕到额头发红:「首座,您是不是要逐我出师门。您直说,别这样。」

「扫院子。」

「扫多久。」

「三天。」

那弟子愣在那儿,眼泪掉下来,哭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磕了一个。

第三天执法长老来了,进门先叹气,屁股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开口:「顾首座,你近来判罚太轻。宗门的规矩,不能废在你手上。」

「那你判。」

长老真判了。二十棍,打完那弟子半个月下不了床。

行刑就在堂前的空地上,围了三十来号人,谁也没说话。棍子落在肉上不是脆响,是闷的,像拍一袋湿面。打到第十一下,那弟子不叫了,只剩喘,喘一声,棍子落一下,节奏对得很准。他别过脸去,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写这段的时候觉得挺爽。主角受罚,反派立威,一章能多两千阅读。真站在血跟前,他一句台词都想不起来。

当晚他改了堂规,三条:偷东西的,赔三倍,扫院子三天;私斗的,各扫五天,一起扫,扫完一起吃饭;把灵鹤烤了的,赔一只,再养一只,养到会飞。

第二天,烤鹤那个弟子抱着一只雏鹤来谢他。

「首座,这鸟认人。」弟子把鹤往他面前递。

「那是你自己养的。」

「那我给它起个名,叫小顾。」

「你别说。」他抬手,「还真别叫小顾。」

「那叫什么。」

「叫小鹤。」

弟子抱着鸟高高兴兴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冲他鞠了个躬。他在堂里坐了一会儿,桌上那三十七份案卷已经收进柜子,柜门合不严,翘着一道缝。

一个写小说的穿过来,改的第一条规矩,是让人扫院子。

5.

戒律堂的门被敲了三下,天刚亮。

他从床上翻起来,鞋都没穿,凑到窗缝往外看。是沈昭昭。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上一碗汤,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她站在台阶下面,站得笔直,纱布从小腿一直缠到膝弯。

他把窗关上了。

她又敲三下。再敲三下。然后没声了。

他蹲在门后数数,数到一百五十,把门推开一条缝。人还在。汤还端着,热气已经没了。

他把门重新关上。

到下午,青衣弟子来禀报:「沈师姐在堂外站了一个多时辰,走的时候把汤放在了门槛上。」

汤端进来还是温的。鸡汤,咸淡正好,有当归味,还有一点他没尝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姜,也可能不是。他楼下那家小馆的鸡汤他喝了三年,从来没喝出过这个味道。

系统:「好感 +5,反派值 -3。」

「你这系统是不是坏了。」他把碗放下,「喝汤也算。」

「宿主行为被判定为『受用女主角赠礼,未拒绝』,符合情感升温模型。」

「我拒绝了啊。我关门了。」

「门是您自己开的。」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喝了。这系统比他当年写的还气人。

后来他搬去了后山那座破庙。庙里供的神像脸都磨平了,看不出是哪一路。他扫了两天,铺了草席,支了口锅,觉得这地方不错:清静,离戒律堂三里地,谁也别想找他。

第五天夜里,房梁开始响。

先是吱呀一声,接着是瓦片挪动的动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坐起来,脑子里过的全是自己写过的桥段:荒庙、夜雨、女鬼、书生。这本书第三个副本就是这个路子,那年他为了冲榜,什么烂梗都往山上堆。

屋里能当家伙的只有一口锅,还是他煮面用的那口铁锅。他把锅盖拎起来当盾牌,光着一只脚走到院中,抬头一照。

房顶上蹲着一个黑影。

他把锅盖举起来:「何方妖孽。」

那影子回过头。月光底下露出一张脸。

「顾首座。」月光把那半张脸照得很白,「你举着锅盖做什么。」

「防身。」

「锅盖能防什么。」

「能防你这种半夜爬房顶的。」

她从房顶跳下来,落在他面前,衣角都没乱,落地时只有一小片瓦滑下去,碎了。

「东厢也漏雨。」她把瓦刀往腰上一别,「我修一下。」

「你白天不修。」

「白天要练剑。」

「那你晚上不睡。」

她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修行之人,少眠。」

「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她认真起来:「什么叫正常人。」

他想了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睡觉,早上赖床,被窝里滚两圈再起来,起来先找口热汤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讲什么正经话,才开口:「首座,你这不是修行,你这是养猪。」

他拎着锅盖站在院子里,光着一只脚,半天没找出一句话。

她转身又上了房。瓦片响了一炷香,然后从房顶上扔下来一句:「东厢修好了。明天你去睡东厢,屋子大一点。」

那一夜他躺在西厢的草席上,听雨点打在新补的瓦上。声音是闷的,说明铺得厚。他想,这姑娘要是生在现代,能当个特别能干的房东,说不定还能顺手把整栋楼买下来。

按情节,还有二十来天,顾长庚就该在议事殿上指认沈昭昭是魔教细作,把萧无咎逼得提前入场。

他算了算:只要自己不去指认,这一段就推不动,男主进不了场。

一切都好。

6.

第二天早上,院里有扫地的声音。

他披衣出来,看见沈昭昭在扫院子。扫帚是新的,竹枝还带着青色。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宗门服,头发重新挽过,挽得比平时松,小腿上还缠着纱布,扫得很慢,扫过的地面留下一道一道并排的印子。

「你怎么在这儿。」

扫帚从他脚边扫过去,扫得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此处清静,宜修行。」

「这庙是我先来的。」

「庙是宗门的。」

「我住这儿。」

「我住西厢。」她把扫帚往墙根靠了靠,「漏雨的地方我修好了。」

他往西厢看。屋顶上新铺了茅草,压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压了几块石头。

他憋了半天:「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她抬起头,很认真:「顾首座讲道理,我就讲道理。」

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的剑法是他教的。这话传出去,全宗都得疯。

事情起于一句瞎话。那天她在院里练第三式,练完问他:「这一招为什么要往下沉。」

他正蹲在台阶上削土豆,那是他的午饭。土豆皮削得厚,削一片掉一片。

「想着切菜。」

「切菜。」

「就是那种,刀从上往下走,一刀到底,中间不停,手上别使劲,让刀自己落。」

她没说话,盯着他手里那把菜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三天之后她来找他,站在院里,剑没出鞘。

「练成了。」

「练成什么了。」

「菜刀式。」

她把剑往上提了半寸。

「你等会儿。」

她拔剑,往前一步,剑自上而下直落,中间没有半点转折,一剑劈在院里那块试剑石上。

石头裂了。裂得干干净净,缝从正中穿过去,像被刀切开的豆腐。

他蹲下去看那道缝,看了半天:「你这,这是剑法。」

「是菜刀式。」

「你别说出去。」他站起来,「这名字传出去我要被人笑三年。」

「那叫什么。」

「叫,叫落霞式。」

她想了想:「还是菜刀式好听。」

他放弃了。这姑娘认死理,认准的东西八头牛拉不回。他给她的人设标签写的就是「心志坚如磐石」,现在这四个字砸回他自己脚上。

半个月后,宗门里开始有人练菜刀式。

先是内门几个剑痴,后来外门的也来,戒律堂后院天天排着队,一人拿一把木剑,从上往下劈,劈得整整齐齐,劈完互相看一眼,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

有个长老看完,捋着胡子点头:「顾首座这番创举,返璞归真,开一代新法。」

他张了张嘴:「长老,这就是切菜。」

长老笑而不语。那表情他熟,跟他当年被编辑夸有天赋的时候一模一样。

「首座太谦虚了。」

那天之后,宗门的菜刀卖断了货。铁匠铺的老板见了他,非要送他一把,说是谢他,刀柄上还刻了两个字:顾记。

他拎着那把刀往回走。自己这辈子写书写成狗,穿越过来倒成了带货的。

接下来的三天,他尝到了躲一个人的极限。她住西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准得像钟。他想趁她不在的时候出门,她偏偏在。他想半夜溜,她半夜在院里练剑。

第三天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系统响了。

「警告:连续七日未完成反派行为,寿元扣除 20 天。当前寿元:59 天。」

7.

他坐到天亮。

五十九天。两个月。他千里迢迢穿过来,就为了活两个月。

那身玄色长袍是他从箱底翻出来的,抖开一股樟脑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袍子是前任顾长庚留下的,肩宽了半寸,穿上之后袖口盖住手背,走两步就得往上提一次。他对着铜盆把头发束高,束了三次才束住,又把眉头往下压,压出两道竖纹,压得眼皮都跟着沉下来。

水面上那张脸,看着确实不像好人。

他站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树下等。树不长个儿,枝子全往一边倒,倒向院墙,墙根下的叶子落了一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响完还得站住不动,等那声音过去。

沈昭昭提着剑从西厢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照常走过来。

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开口:「沈昭昭。」

「在。」

「你衣服穿少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他,眼睛眨了两下。

顾长庚想把那句话收回来。他想说的明明是「你这妖女,别在本座门前晃」,这句他在心里排了三遍,连语气都压好了,一出口就变成了「你衣服穿少了」。

系统:「反派值 -12。宿主,您不适合当反派。」

「闭嘴。」

「顾首座刚才说什么。」她的眼睛还没挪开。

「我说,天凉。」

「是有点凉。」

「那你多穿点。」

她哦了一声,转身回西厢,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件外袍。他看见她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轻,像被谁用指头按了一下,当时他以为她是冻的。

8.

宗门大比抽签,签筒是紫檀的,筒口磨得发亮。

他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支,木牌上刻着一个「沈」字。

台下有人吸气,吸得很轻,但一片人同时吸,就听得见了。接着是窃窃私语,从台前一路传到台后,传到主席台上,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按原著,这一场是全书第一个高潮:顾长庚偷袭沈昭昭,一剑挑落发簪,让她当众出丑,从此结下死仇,她发誓三年之内必取他项上人头。

他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定了主意:上台假意出剑,剑锋偏半寸,扎到旗杆上,然后认输。过场走完,人不伤,面子也留了。

这个计划很干净。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戒律堂首座亲自下场,弟子们脖子都伸长了。沈昭昭站在对面,剑还没出鞘。

他拱手:「请。」

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踩住了自己的袍角。

真不是他演的。这身袍子穿了三个月,他还是不会走路。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直直扑到她脚边。

她伸手来扶。

他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两个人一起摔在台板上。他压着她,她躺着看他,台下三百多号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排有个弟子压着嗓子:「这,这是示爱吗。」

旁边的接了一句:「怪不得首座天天往寒潭跑。」

主席台上长老咳了一声,咳得特别用力,咳完还是没人动。

他撑着台板爬起来,掌心在台板上印出一块黑——那台板是新刷的漆,还没干透。他把她也拉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师妹,得罪。」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脸,声音很小:「无妨。」

他下台的时候系统响了,机械音听着都发虚:「反派值 -20。情节偏离 34%。宿主,本系统运行十二年,头一回遇到您这样的。」

「那你就当开了眼界。」

9.

大比之后,沈昭昭来找他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

早上送汤,中午送饭,晚上来问剑法。他一个写小说的,剑法全靠编,她问得还挺细:这一招为什么从下往上,那一式为什么收势要沉肩。他硬着头皮瞎答,答完她真回去练,练完回来只说一句:「首座所教,果然有用。」

他试过所有办法。门锁换了三重,从铜的换到铁的,她照样站在门外敲,不紧不慢,敲到他开门为止。院墙外布了个迷阵,那是他照着自己书里第三章画的,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阵眼里喝粥,抬头看了一眼阵眼上那道符:「这阵画得挺有趣,中间那道气脉走错了。」

他装病躺了三天。她端药进来,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他睁眼,看见她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碗,药碗歪着,药汁在碗底凝了一层褐色的皮。

他在院里站了半天,想不明白。原著里她恨顾长庚,恨得有理有据:抢药、推人、诬陷、告密。他一样没干,她怎么就赖上了。

后来他想通了:自己写的这个人太蠢,蠢到连仇恨都建立不起来。

事闹到宗主那里,是因为一张矮榻。

那天她搬了张榻,放在他书房隔壁,说是便于请教。榻脚磕在门槛上,缺了一块漆。

第二天全宗传开。他听了三个版本:一说戒律堂首座金屋藏娇,一说首座与剑修师妹早有私情,一说那姑娘是他从山下抢来的。

第三个版本最离谱,他差点笑出声。

宗主把他叫去。殿里点着沉水香,烟直着往上走,一丝不乱。

宗主在上首看了他半天,看得他心里发毛,才开口:「顾首座,你近来行事,本座看不明白。」

「宗主,我自己也看不明白。」他把手垂回身侧,「您别笑,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与沈昭昭,到底什么关系。」

「她住我隔壁。」

宗主把杯子转了半圈:「为何住你隔壁。」

「因为她觉得我欠她一条命。」

宗主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欠不欠。」

「欠。」他盯着自己靴尖,「欠她一条,也欠全宗三百条。可我这条命只剩个把月,还不起。」

茶碗在桌上磕了一声。

宗主盯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这人近来喜欢胡说。」

殿里静了一会儿。宗主开口:「顾长庚,你从前那股狠劲儿,是装出来的?」

「从前那个。」他想了想,「也不是装,就是蠢。」

宗主摆手让他出去。他走到殿门口,听见后面叹了口气:「这宗门,看来是要变一变了。」

他心说,您说得对。变得最大的是您那块金字匾,过不了多久,那玩意儿就得挂到他那间破饭馆的墙上去。

10.

秋猎那天,山坡上开了一片没人种的花,白的,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倒。

顾长庚蹲在坡上啃干粮,饼太干,嚼得腮帮子酸。天上飞过一群鹤,排成人字,绕着他头顶转了三圈。

远处走来一个青年,白衣,背剑,走路带风,风把他衣角掀起来一截又落回去,脚下的草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笔直的线,一直铺到坡下。

看见萧无咎的第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因为他知道,按原著,最后穿他心口的就是这个人。那一章他改了三遍,最后选了个最解气的写法:一剑穿心,再补一句「为天下除此獠」。

看见第二眼,他想跑。

可他不能跑。戒律堂首座,几百号人看着,跑了成什么话。他硬着头皮迎上去,笑得脸都僵:「这位道友好风采,不知师从何门。」

「萧无咎。」那人把剑往背上挪了挪,「散修。」

「久仰久仰。」

「首座认识我。」

「不认识。」他笑得有点过,「就是觉得,你这长相,该配个道侣。」

说完他一把拽过旁边的沈昭昭,往萧无咎面前一推:「这位是我们宗门第一剑修,沈昭昭。剑法出神入化,人也出落得清丽。二位站一块,天造地设。」

山坡上安静了三秒。

沈昭昭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很慢,一点一点抽,抽完看着他,眼神特别平静。

「顾首座这么急着把我送人。」

「我这是成人之美。」

「成谁之美。」

「成,」他卡了一下,「成大家之美。」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剑鞘撞在腿上,砰的一声,撞了三四下才走远。

萧无咎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首座,你摊上事了。」

「你少说话。」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得跟报警似的:「警告:女主角情绪值跌破警戒线。反派值 +5。这是您本月第一次加分。」

「这加分加得我心里发毛。」

11.

真正的大事在十天后。

系统给他下了强制任务:「主线任务二:于宗门议事殿,指认沈昭昭为魔教细作,废其修为,逐出山门。」

原著最要紧的一环就在这儿。顾长庚当众诬陷,逼得她走投无路,萧无咎出手护她,两人一同离宗,正文主线从此铺开。

他要是照做,她这一世就毁了。他要是不做,寿元只剩三十九天。

议事殿的石阶有二十七级。他一级一级数上去,在殿外站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两排长老的椅子,还有宗主案上那盏灯。

进去的时候,沈昭昭已经站在殿中,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顾首座。」宗主的手压在案上那盏灯旁边,「你说有要事。」

他走到殿中,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眼睛很黑,没有躲。

「宗主,我要举荐一个人。」

殿里有人抬头。

「沈昭昭。剑法在同辈里数第一,心境也稳。弟子以为,可破格入内门,归戒律堂直管。」

「归你直管。」

「归我直管。」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赶紧收住,改成咳嗽。宗主看了他一会儿:「此女出身不明,你可担保。」

「我担保。」

沈昭昭站在殿中,从头到尾没说话。散殿的时候她走过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袖口的皂角味。

「顾长庚。」她没有抬眼,「你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心想,你别记。你忘了最好。

系统在他脑子里蓝屏了:「情节偏离 41%。反派值清零。宿主寿元扣除 25 天,剩余 14 天。您将被执行死亡程序。」

「等等。」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我还能抢救。」

拜师是要考的。考题是他出的。

一开始他没打算收徒,可堂门口天天堵着人,最狠的一天堵了四十七个,围墙都爬满了。宗主传话下来:「顾首座,你收几个吧。不然他们把宗门的墙爬塌了。」

「行。」他想了想,「那就考。」

考卷三道题,写在三张纸上,贴在戒律堂门口,糨糊还没干就被人围住了。

第一题: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怎么办。

第二题:跑不掉,怎么办。

第三题:装死被识破了,怎么办。

弟子们看完都傻了。有个胆大的举手:「首座,这题标准答案是宗门典籍里的哪一章。」

「没有章。答你们的真心话。」

卷子收上来四十七份,纸是弟子自己裁的,长短不一,有一份还带着灶灰的指印。答什么的都有:第一题答「拼死一战」的二十三个,第二题答「拼死一战」的又有十七个。第三题有个弟子写:喊师门。

他给那个弟子批了满分,还添了四个字:此子可教。

那二十三个答「拼死一战」的,他全收了,一个没落。因为他写小说的时候也是这么骗读者的:嘴上喊着拼死一战,心里想的是怎么活命。这些人跟他一个路子,收进来能处。

结业那天,一人一块木牌,牌上刻三个字:命要紧。

有个弟子把木牌挂在剑穗上,晃荡着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首座,那我们这门派,叫什么名字。」

「叫。」他想了想,「叫随便门吧。名字随便点,省得将来改。」

那弟子真去刻了块匾,挂在偏院门上。三个字,歪歪扭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门规第一条,活着。

距离他的死期,还剩十四天。

魔教就是这时候上的山门。

12.

钟楼的木梯有三十一级。他一级一级数着上去,走到第十九级,梯子忽然响得厉害——那种响法不是木头受压的吱呀,是钉子从木头里退出来半寸的松动声。他停了一下,还是接着往上走。

钟绳上积着灰,抓一把,手心全黑。钟有八百斤,三年没响过,钟口里结了一层蜘蛛网。

那天夜里他没睡。魔教的人到得比原著早半个时辰,他趴在钟楼窗台上,能听见山道下面有铁器碰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匀。

他抱起钟锤,砸。

一下,两下,钟声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一层压一层,耳朵里嗡嗡的,脚下的木板跟着抖,抖得他握钟锤的手发麻。砸到第七下,全宗门的灯都亮了,一盏接一盏,从山门亮到后山。

守备弟子跑上来,跑到楼梯口就扶住门框,喘得说不出话。

「魔教今夜到。」他把钟锤放下,「侧门守备太薄,把人都调过去。再派一百人去后山道口,他们不走正门。」

「您怎么知道。」

「我做过他们的内应。」

那弟子的脸,在月色底下白得像纸。

天亮的时候魔教退了。伤了十几个,没死人。

宗主亲自上山,站在钟楼底下抬头看他:「顾首座,本座从前看错了你。」

他站在钟楼底下仰着脸:「宗主,您没看错。我以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当众赐匾,金字,两个字:护宗。

他抱着匾下山。匾是实木的,很沉,压在怀里压得他走路往前倾,金漆还没干透,蹭了他一袖子,一路走一路往下掉金屑。他心里算的是自己那十四天寿元。三百条命,换不来系统一个字,连「情节偏离」都没弹。

后来他想明白了,它大概是死机了。

13.

金匾挂上去的第三天,戒律堂门口开始排队。

从堂前排到照壁,来的人鞋底都带泥,在青石板上踩出一片印子。先是几个外门弟子,站在阶下想听首座讲道。他推了三天,推不掉,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讲了一炷香。

讲的是实在话: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装死装不像就喊师门。

底下有人举手:「首座,跑的时候要不要回头看。」

「不看。」他摇头,「看了容易腿软。」

弟子们记了满满一册子,传抄出去,起了个名字,叫《顾氏兵法》。内门的长老也来了两个,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一边点头,其中一个还带了纸笔,记到「装死」那一条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讲到第七天,出了件事。

那天散了之后,有个瘦弟子没走,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顾长庚收拾凳子,问他怎么不回外门。

「回去也没饭。」瘦弟子把馒头掰开给他看,里头是硬的,「伙房申时收灶,我们外门的练到晚,赶不上。」

顾长庚站在那儿看那个馒头,看了几秒。

当晚他把偏院那口闲锅刷了,支在墙角,捡了几块石头垒灶。米是从仓库里舀的,菜是后山拔的,盐放多了,一锅粥咸得发苦。

第二天那瘦弟子喝了两碗,喝完抹嘴:「首座,您这手艺,比伙房强。」

「咸了。」

「咸下饭。」

这话让他动了心思。他在偏院的墙上贴了张纸,写了六个菜名,都是他会做的,也是他当年在出租屋里靠着一口锅活下来的那六样:洗心革面炒饭,改邪归正煎饼,重新做人麻辣烫,浪子回头蛋花汤,金盆洗手凉拌菜,最后一样叫大彻大悟——白水煮青菜,卖两文,图个彩头。

纸贴出去,头一个来问的是那个瘦弟子。

「首座,这些名字都什么讲究。」

「你吃一碗就知道。」

那瘦弟子真吃了,吃到一半停下来:「没吃出什么讲究,就是辣。」

「辣就对了。」顾长庚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人得先疼一下,才想得起来要改。」

这话是他从一个读者骂他的评论里学来的。那读者写了两百字,骂他三观不正,骂他笔下没一个好东西,最后一句是「作者你午夜梦回不难受吗」。

他当时觉得挺难受。现在觉得,那人说得对。

偏院开火的事传出去,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一晚来了三十几个,锅不够,他把戒律堂的茶炉也搬出来了。

沈昭昭是第三晚来的。

她站在偏院门口,没进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有吗。」

「没了。」他指了指空锅,「锅底都刮干净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会儿。」他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拨旺,从案板底下摸出半把挂面,「面还有。就是没菜了。」

「面也行。」

他给她下了一碗,清汤,卧了个蛋,撒了一把葱花。她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她抬头:「首座,你这锅,是宗门的。」

「锅是宗门的。」他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柴是我捡的。」

「柴是后山的。」

「后山的柴,谁捡是谁的。」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那我明天带点柴来。」

「你带柴做什么。」

「我吃你的面。」

他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亮一下就灭。

那天夜里他躺在草席上想,自己这是干什么。原著里的顾长庚在这个时候正在盘算怎么把沈昭昭推进寒潭,他在这儿给人下挂面。

想着想着睡着了。这是他穿越过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14.

殷九上山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很硬,殿前的石阶晒得发白。

他带了二十个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上有铜环,四个人抬,走得整整齐齐,脚步落在石板上像一个人。

宗门如临大敌,把议事殿围了三层。执剑弟子把剑拔出来一半,又觉得不妥,插回去,来回几次,剑鞘响成一片。

顾长庚坐在殿中,看着殷九走进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慢,光一寸一寸收窄,最后只剩门缝里一条亮线。

殷九站在殿中央,环视一圈,笑了一声。

「顾长庚。」他说,「你当年在我教中是什么身份,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长老们的头一齐转过来。二十几双眼睛,落在他脸上。

他坐在那儿,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这三个月他一直在算寿元,算偏差,算哪一步走错会死。这一步他没算过。

「你说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省得我编。」

殷九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能看清对方靴底沾的泥的距离。

「你是我教安在玄天宗的钉子。七年。」殷九说,「你送出去的消息,够你们宗门死三回。」

殿里一下子炸了。

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刮出很长的一声。执法长老的手已经按在剑上,按得指节发白。宗主没动,只是把茶杯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案上,声音不大,可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长庚。」宗主开口,「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长庚张了张嘴。

他想认。认了反倒干净,反正这条命本来也只剩十几天,死在谁手里都一样。可他抬眼看了一圈,看见沈昭昭站在殿侧,站在柱子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寒潭边那株草。他把草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提过一句,这草是给师父的。

要是他现在认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守的是一个笑话。

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我认。」他听见自己把这两个字吐出去,「七年,是我。可宗门死多少人的账,我不认。」

「你认不认,账都在。」殷九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他眼前横过去。

沈昭昭站在他前面,剑尖指着殷九的咽喉。她的手很稳,剑尖离那截喉结只有半寸,纹丝不动。

「他现在的命。」剑尖没有抖,「归我管。」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殷九愣了一下,笑出来:「沈姑娘,你护着他。」

「我不是护他。」她手没松,「我要亲手取。别人不许动。」

顾长庚坐在她背后,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握剑的时候指节发白,手背上一道旧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他记得那道伤,是寒潭边那个夜里,被什么东西咬的。

殷九看了她一会儿,收了笑。

「好。」他把袖子一拢,「玄天宗果然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冲顾长庚抬了抬下巴:「顾长庚,你这条命,比我想的值钱。」

门开了,光铺进来,把殿里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顾长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抖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15.

人走了以后,殿里只剩他们两个。香炉里的灰塌了一角,落在地上,碎成几块。

他站起来,问了句:「你为什么护我。」

「我说了。」她把剑收回鞘,「你的命归我。」

「那你现在取。」

她转过身,看着他:「不急。」

「什么时候急。」

「等我高兴。」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问一句「你高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他这辈子写了几百万字,写过的对话能堆满一间屋子,可真轮到自己,一句合适的都找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床板硬,翻一次身响一次。他把自己这三个月干的事从头过了一遍:送药、裹衣、举荐、敲钟。

每一件他都不是为了她。每一件都被她记成了另一回事。

他想起写这本书的时候,他是怎么安排因果的:主角做一件事,反派做一件事,两件事撞在一起,就成了转折。写的时候觉得天衣无缝,每一根线都接得上。

现在他人在线里面。线不按他写的走。

16.

辞呈是他自己写的,一张纸,四个字,写完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弟子愚钝,难当此任」。

戒律堂首座他不干了。

山门口有间铺面,原来是卖符纸的,老板回乡下去了,门上还留着三个褪色的字:纸墨香。他盘下来,刷了墙,支三张桌子,挂了块木牌:长庚小馆。

卖什么。卖他在偏院那口锅里试过的那六样。

这世界没有辣椒。他托人从南疆带了种子,在后院种了半亩。第一批辣椒红的那天他摘了一颗,掰开闻了闻,眼泪先下来了,然后咬了一口,辣得蹲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起来。

他忽然特别想家。想的是出租屋那台用了八年的微波炉,转起来嗡嗡叫,热一碗剩饭要三分钟,热完还得等两分钟才敢端,因为碗沿烫手,他从来没买过隔热垫。

系统在他脑子里最后一次响,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寿元剩余:3 天。反派值:0。宿主,您将被执行死亡程序。」

「知道了。」他嘴里还嚼着东西,「等我吃完这顿。」

它就没再响过。

17.

小馆开张那天,招牌是新的,木头的毛边还没磨平。

他把三张桌子摆开。桌子是从旧货市上淘的,桌面有一道裂缝,他用刨子刨了两遍,又拿灶灰调了胶填进去,干了以后还是能看见一道浅印,摸上去有点硌手。

第一个客人是沈昭昭。

她把剑横放在长凳上。剑鞘上有一道旧痕,被她用布条缠过。

「一碗麻辣烫。」

「你吃不了辣。」

「我要最辣的。」

「你这不是吃饭。」他把围裙系上,「你这是寻仇。」

「对。」

他给她煮了一碗,辣度按自己的标准,微辣。她吃第一口,脸腾地红了,眼睛都湿了,端起茶壶灌了半壶,还在往嘴里送。

他看不下去,又煮了一碗清汤的。

两碗都吃完了,她把碗一推:「明天还来。」

她真来了。第二天带了七个同门,第三天来了二十多个。半个月后,三张桌子排到门外,弟子们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一边吃一边吸气,吸完还要把碗底那点汤喝干净,喝得额头冒汗,把外袍脱下来搭在膝盖上。

「这玩意上头。」有人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

他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净赚的,比他当首座那会儿的月俸多三倍。

生意做起来之后,他干了两件在老派修士看起来特别不像话的事。

头一件,送外卖。宗门太大,从山门到后山要走一炷香,很多弟子懒得来。他找了两个跑得快的外门弟子,一个叫阿石,一个叫小满,一人配一个铜食盒,盖子严实,跑起来不洒。定价按距离算:前山两文,后山三文,最远的藏经阁五文——那段路是上坡,扛着食盒上去,到了地方汤都晃成半盒。有个弟子嫌贵,问凭什么藏经阁要多收三文。他让那弟子自己扛着食盒上去走一趟,走完免单。那弟子真走了一趟,回来把钱补上,多给了一文。

第二件,记账。谁欠账,几时还,全写在一块木板上,挂在门口,名字后头画正字。头一个月,木板画满了,横七竖八,像一片乱草。

他在旁边贴了张纸:欠账者,下回辣度自动升一级。

第二天账全清了,清得比宗门催缴月俸还快。有个弟子还钱的时候把铜板一个一个码好:「首座,您这一招,比执法堂的板子还狠。」

「板子打在身上。」他把抹布一甩,「辣是辣在心上。」

「那我宁挨板子。」

「行。」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明天你不用来了。」

那弟子当场把钱又数了一遍,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对着光看。

沈昭昭开始来店里帮忙。她收账收得比他快一倍,手指在铜板上一点就知道数对不对,谁想赊账,她抬头看一眼,不说话,就那么看一眼,那人就把钱掏出来了。

算错账那次是个月底。她把账本推过来,指着最后一行。

「首座,你这算盘打得太响。」

「这叫本事。你别说,我这算盘打得比剑法好。」

「本事大的人。」她把笔搁下,「不会把三文钱的账算错。」

他凑过去看。还真算错了,多算了人家一文。

他把那一文退回去,心里想,这姑娘管账比他狠。将来他要是开分店,得请她当掌柜。

过了两天,她去镇上买布,回来的时候店里多了一张纸,贴在墙上,字是楷书,一笔一画走得极稳。

一,不许插队。二,吃完自己收碗。三,说首座坏话的,加辣。

第三天早上他开门,看见第三条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炭笔写的,笔画歪,末尾还带个勾:说得对的,免单。

他在店里问了一圈,问了七八个人,都说不知道。

问到沈昭昭,她正在擦桌子,抹布来回擦同一块地方,那块木头都快被她擦白了。

「你写的。」

「不是我。」

「你这擦法。」他指了指那块桌面,「比招供还快。」

她手停了一下,把抹布叠了叠,换了个方向继续擦,耳朵尖是红的。

那行小字他没擦。后来生意忙起来,纸换了三回,那一行他每回都照着抄一遍。

18.

萧无咎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雨从檐上落下来,连成一条线。他站在门口,身上没湿,雨在他头顶三尺就散开了,往两边淌,在脚下积成两个小水洼。

他手里拿着剑,剑没出鞘。可顾长庚知道他为什么来。原著里,这一天是该他死的那天。

「顾长庚。」萧无咎站在门槛外,雨在他头顶散开,「你欠天下一个交代。」

「我欠。」他把灶上的火压小,「你等我关了火。」

他转身进后厨,拿起刀切土豆丝。

刀是新的,前天才磨过。土豆先切片,再切丝,他切了两片就发现手在抖,刀背磕在案板上,磕出一个白印。

外面的雨声很密。他把土豆按稳,重新切。

切到第三颗的时候,脚步声进了店门,停在柜台外面。

「你在这里,」萧无咎的声音很平,「给弟子煮饭。」

「煮饭不犯法。」

「你送出去的消息,死了三百多人。」

「我知道。」他把刀放下,「那三百多人里头,有我认识的脸。有个叫周平的,外门,练剑笨,每天早上给我送水。」

外面没声音了。

「我写那一段的时候,」他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只写了两个字,三百。」

剑出了一寸,铁擦着木头,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笔账我认。」

然后他听见另一柄剑出鞘。

沈昭昭站在后厨门口,剑横在萧无咎面前。她大概是跑过来的,鞋上有泥,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侧。

「我说过。」她剑没抬,「他的命归我。」

「沈昭昭,你让开。此人不除,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就难容。」

萧无咎没有马上动。他看着她的剑,看了半晌,忽然抬头:「你护他,护的是什么。」

她没答。

「他把你推进过寒潭。」

「他没推。」她盯着萧无咎的剑,「他给了我药。他自己那份。」

外面安静了很久。

顾长庚站在后厨,手里还捏着那把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雨声重。

最后萧无咎收了剑。

「你会后悔。」萧无咎的剑已经回鞘。

「我后悔的事多了。」她把剑往门框上一靠,「不差这一件。」

人走了。雨还在下,门口的积水被风一吹,起了细纹。

他把土豆丝切完,又拿起一根黄瓜,开始拍。一下,两下。拍得砰砰响,响得他手都在抖。

拍完拌好,端出去,放在她面前。

「吃吧。」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顾长庚,你怕死。」

「怕。」他很干脆,「怕得要命。」

「那你以前怎么敢做那些事。」

「以前那个不是我。」

她夹了一筷子黄瓜,慢慢嚼完:「我知道。」

19.

原著第 387 章那天,天上真的来了雷。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压一层,压得很低,低到能看见云底翻卷的白边。山的轮廓先没了,接着是山门,最后连对面那座塔都看不见,塔尖那盏灯还亮着,亮在云里,像被谁含在嘴里。风把晾在檐下的抹布卷起来,吹到半空,又不知道落到哪里去。

闪电劈在对面山头上,把一棵老松劈成两半。一半立着,焦黑的那一面还冒着烟,一半倒进沟里,压折了三丛灌木,声音过了两息才传到山门口。

弟子全跑出来看,站在雨里,仰着头。

「天降异象。」雨里有人抬着头,「必有大事。」

他站在小馆门口看着那片云。

来了。

按他写的剧本,这一天顾长庚伏诛,天雷为证,正道大昌。他写这一段的时候用了半章,写雷怎么写,血怎么流,正道诸人怎么站在雨里不说话,显得很庄严。他这一世改了不少,可天道大概还记着这一笔。

第一道雷劈下来,正对着他的招牌。

他闭上眼睛。

雷在离招牌三尺的地方拐了个弯,砸在隔壁那半截老槐树上,把剩下的半边也烧了。木头烧起来的味道很冲,混着雨腥气。

第二道雷劈下来,直接砸在招牌上。

「长庚小馆」四个字烧得焦黑,木头一点事没有。

围观的弟子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天雷认证。」

喊完自己也不太敢信,回头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他。三百多号人站在雨里,谁都没说话,只有雨打伞面的声音。

他没死。

他站在门口,觉得腿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门框是旧的,有毛刺,硌着背。

第三天,「天雷认证」四个字传遍方圆百里,来吃饭的人从山门口排到半山腰。那块招牌被人用红布包起来,挂在店门正中,谁进来都要摸一把,摸完还要在衣服上蹭一蹭手。

系统的声音再没响过。他试过在心里喊它,喊了十几遍,一点动静都没有。

它大概是真的死机了。也可能是他当年写的时候,忘了给它写「反派洗白」之后的流程。

20.

那天打烊之后,沈昭昭坐在他对面,帮他数铜板。

铜板倒在桌上,有的带泥,有的缺角,还有两枚粘在一起,得用指甲抠才分得开。她一枚一枚拣,拣完一摞,摞得整整齐齐,摞到第五摞的时候手停了。

数到一半,她抬起头:「顾长庚,你到底图我什么。」

「图你别跟着我。」

她手里停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跟平时那副冷脸完全不同。

「那我偏跟着。」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你讲道理,我就讲道理。」

他把最后一盘麻辣烫推到她面前:「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辣得吸气,还是往嘴里送。

他坐在旁边看她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写这本书的时候,给她安排的结局是飞升成仙,孤身一人,站在九天之上,看尽人间。

当时他觉得这个结局特别有格调,读者也说好。

现在他觉得,那个结局太冷清了。

他把窗推开,山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纸吹得哗啦响,有一张被风卷起来,贴在他脸上。他揭下来,又按回桌上。外面天已经黑透,山门口那盏灯亮着,照着几个排队没吃上饭的弟子,他们蹲在台阶上搓手,一边搓一边骂他不加桌。

他心想,行吧。

这书他改不回去了,那就这么过。

后来他把小馆又扩了一间,添六张桌,还请了个厨子,姓赵,从前在凡间酒楼里做过。赵厨子第一天来上工,围着灶台转了两圈,把围裙系上:「掌柜的,咱这店里怎么没有招牌菜。」

「有。」他往灶上添了把柴,「叫大彻大悟。」

「那是什么。」

「白水煮青菜。」

赵厨子愣了半天:「那卖两文,本都回不来。」

「回得来。人吃完青菜,第二天准来点麻辣烫。」

赵厨子站在灶前,看着他:「掌柜的,你这个人做买卖,怎么这么损。」

「我写小说的时候比这损多了。」他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读者骂我缺德,我现在觉得他们骂得挺客气。」

沈昭昭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了一句:「我给你这店改个名吧。」

「改什么。」

「改叫长庚食堂。」

「跟长庚小馆有什么两样。」

「食堂听起来,人来得踏实些。」她把最后一摞铜板码齐,「不像个小馆,风一吹就散。」

他想了想,把招牌摘下来,让她题字。她写字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手腕悬着,落了笔就不再看纸,一口气写到最后一画,写得比他好,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山门口排了六十多号人,队伍从台阶拐到山道上,把上山的路堵了。宗主派人来问怎么回事,来的人看了一眼,回去禀报:「宗主,是顾首座在卖饭。」

宗主沉默了很久,让人传了句话下来,四个字:「留我一张。」

第二天一早,他在门口贴了张纸,上头写着:本店加桌十张,辣度自选,概不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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