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走的霉运体
我叫秦小满,今年二十八,在梧桐街的好运来彩票店卖了六年彩票。
工牌上印着零一七。同事说那不是工号,是我的运气排名。
全城一千七百万人,我排最后,还得倒欠一个。
今天早上我泡了碗面。
撕开酱包,是空的。面粉厂可能也倒霉,把调料包发给了别人。
我用开水泡了面饼,就着半根榨菜吃完,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我咳了三声它不亮,隔壁老太太翻了个身它亮了。
下楼,一辆电动车从我脚边擦过去,卷起的水正好泼在我裤腿上。
那是一摊狗尿。我闻出来了。
公交站台,我眼看着 37 路关门。
下一班二十分钟。我跑到店里的时候,晚了四分钟,扣二十。
我的账本叫《今日倒霉》,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今年到四月十七号,三百一十二条。
平均一天三条,比工资稳定。
店里三个人。
老板孙德利,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比他的人生整齐。
同事王壮,一米八,两百斤,大家都叫他大壮,负责搬货和笑我。
还有李小敏,二十二,刚来半年,负责收钱和同情我。
大壮给我起了个外号,行走的霉运体。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背着我。
上午十点,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进来,要打一注双色球。
他念号码,我敲键盘。
他念到最后一个蓝球,零八。
我手上打了个零九。
就这一下。
晚上开奖,那注中了二等奖,十七万。
他拿着票回来,在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孙德利赔了他两千块的购物卡。
钱从我的工资里扣。
小敏说,满哥,你这不是运气差,你是有天赋。
我说,什么天赋。
她说,反向天赋。你要是买什么,提前告诉我,我买对面的。
我谈过三次恋爱。
第一个嫌我穷,跟我室友走了。
第二个不嫌我穷,跟我表哥走了。
第三个说她不信邪。
最后她跟她科室的主任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秦小满,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明天要出事。”
我不怪她。我确实总在出事。
上个月,我骑电动车过十字路口,绿灯,我走。
一辆车闯红灯,从我前面三米的地方横过去,撞了另一辆电动车。
被撞的人住了院。我站在原地,腿抖了十分钟。
后来交警调监控,跟我说,你运气真好。
我说,我运气好?
他说,你要是快三秒,被撞的就是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这二十八年,从来没赶上过“快三秒”。
下午,货到了。
店庆十二周年,孙德利订了二十箱刮刮乐,堆在门口像一堵墙。
我搬了两个小时,搬到第十七箱的时候,腰“咔”了一声。
大壮在旁边嗑瓜子,说,慢点,别把箱子摔了,箱子比人贵。
第十八箱有点不一样。
封条是反着贴的。
正常封条从上往下,这一箱是从下往上,胶带还是黑的。
上面印着一个圆形的“满”字,底下一行小字:满运集团。
我们店的收款码是满运的,进货也走满运的渠道,所以我没多想。
我把箱子搬进库房,拆开。
里面是整齐的刮刮乐,一沓一百张,塑封得好好的。
最上面那一张,边角翘起来一点,像被人翻过。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我用指甲在角落刮了一下。
涂层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一行钢印。
编号:0000001。
承接人:待定。
我笑出声。
印刷厂连号都能印错。零号票,还是待定。
大壮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捡了张废票。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废票也是钱,五块钱一张呢,你可别自己刮,你一刮准是谢谢参与。
我说,那正好,店庆嘛,我给大伙儿开个霉。
我把那张票塞进围裙口袋。
口袋里有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我上周买的、没舍得刮的刮刮乐。
两张票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关店,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灯管闪了两下。
我心里冒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这张票,好像是自己跑到我手里的。
第二章 特等奖·承接全城
四月十八,店庆。
孙德利在门口支了个红色拱门,请了一支锣鼓队,八点不到就开始敲。
鼓声震得玻璃门嗡嗡响。
满运集团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拍照,一个发传单。
传单上印着:满运城市生活节,全城同庆,扫码领十八元红包。
来的人比过年多。
有人中了五十,有人中了两百,最多的一位中了八百,孙德利跟他合了张影。
十点半,人最多的时候,大壮把我推到柜台前面。
他说,来来来,让我们的霉运体给店庆开个张。
一屋子人笑。
小敏说,壮哥你别这样。
大壮说,怎么了,他刮一张,咱们看看能中几块。
我从围裙口袋里把零号票掏出来,拍在柜台上。
孙德利看了一眼,说,这票哪来的。
我说,十八号箱里翻出来的,估计是印刷厂的样品。
他说,样品不能卖,刮了作废。
大壮说,作废就作废,反正是他的运气。
我拿了个硬币。
刮刮乐的涂层是银色的,刮起来沙沙响,像有人在耳朵里扫地。
第一行,谢谢参与。
第二行,谢谢参与。
第三行,我的硬币停住了。
底下露出来三个字。
特等奖。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壮笑了,说,印错了吧,咱们这票最高奖是三十万,哪来的特等奖。
他伸手要拿,我把票往回一抽。
硬币继续往下刮。
特等奖后面还有一行。
承接全城。
我把整张票刮完。
票面正中,是一个圆形的图案,像一枚印章,中间一个“满”字。
底下印着兑奖说明。
【特等奖·承接全城】
【本奖不设奖金,只设名额】
【兑奖地址:满运大厦 88 层】
【兑奖期限:72 小时】
【请本人携带身份证原件前往】
孙德利把票拿过去,举到灯下看。看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他说,小满,这不是我们店订的那批。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订的票,纸张是七十克的,这批是九十克,厚。
他用指甲刮了刮票背。
背面那层不是纸,是一层膜,刮起来有点发涩,像刮在塑料上。
小敏忽然说,你们看编号。
她把票翻过来。
0000001。
她说,我查了,咱们这批票,编号是从 200001 开始的。
这一张,是零号。
有人开始拍视频。
“梧桐街彩票店刮出史上首个特等奖”,这个标题不到一个小时就上了同城热搜。
评论区第一句话是:这哥们儿是不是要被接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票。
它不重,可我捏着它,手腕有点发酸。
孙德利把我拉到库房,关上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进货单,对着看了半天。
他说,小满,这箱货的单号,我这儿没有。
我说,那怎么进的店。
他说,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怪。
他说,你爸叫什么来着。
我说,秦大山。
他“哦”了一声,把进货单塞回抽屉,说,没什么。
就是这一声“哦”,让我后背凉了半截。
手机屏幕上,满运的 app 弹出一条推送。
【恭喜您成为本年度“承接全城”特邀用户,请在 72 小时内前往满运大厦 88 层办理】
【温馨提示:名额不可转让,不可代领,逾期视为放弃】
我盯着“特邀用户”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接过的最大的“特邀”,是电信公司叫我升级套餐。
大壮从店里追出来,把我拉到一边。
他压着嗓子说,小满,你别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想想,全城那么多人买彩票,凭什么轮到你。
我说,可能因为我倒霉。
他说,对,就因为你倒霉。
他这句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他说,天上掉馅饼,砸中的一般都是站得最低的人,因为低的地方好捡。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站在店门口,锣鼓队还在敲。
红拱门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把那张票重新拿出来,对着光看。
银色涂层刮掉的地方,底下的图案已经显露完整。
只有在“承接全城”四个字的正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贴在眼睛前面才能看见。
那行字是:
样本已激活。
第三章 八十八层的签字
满运大厦在城南,八十八层,楼顶有个圆形的塔尖,晚上亮蓝灯。
四月十九号上午,我穿着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站在它的大堂里。
前台后面站着四个姑娘,笑得一模一样。
我说,我来兑奖。
她说,请问什么奖。
我说,特等奖。
她脸上的笑没有变,手在键盘上敲了三下。
然后她说,请跟我来。
她带我走的是员工电梯,里面没有按钮,只有一块屏。
数字从 1 跳到 88,用了四十六秒。
门开。
外面是一条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只有一个圆形的“满”字。
开门的人三十五岁上下,灰西装,白衬衫。
他胸前挂着工牌:运气管理部,运管员,037。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他说,秦先生,你好,我叫陆明远。
他伸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请我坐,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先恭喜你。”他说,“‘承接全城’,是我们集团二十八年来的第二个特等奖。”
我说,奖金多少。
他说,这个奖,不设奖金。
我说,那设什么。
他说,设名额。
他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说明书,标题是《幸运卸载名额使用说明》。
他说,秦先生,你相信运气是守恒的吗。
我说,我只知道我运气差。
他说,那就对了。这个城市每天产生的运气是定数,我们集团做的,是调度。
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全城的运气是一池水。有人天生是漏的,有人天生是满的。漏的人多了,池子就会干。我们把满的那部分匀出来。”
我说,匀给谁。
他说,愿意付费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他翻到第二页。
《幸运服务协议》。
一共十七条,字很小。
他指着第一条说,你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字,二十万预付款今天到账。
我说,二十万?
他说,对。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买你三个月。
我说,买我三个月干什么。
他说,做样本。
他说“样本”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那张票上的四个小字。
样本已激活。
我说,我不太懂。
他说,不用懂。你正常上班,正常吃饭。三个月后我们收回服务,你拿钱走人。
我拿起笔。
笔是金属的,比一般的笔沉。
我看见了第七条。
【幸运即服务,服务不可撤销。】
我看见了第九条。
【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拒绝、阻碍、延迟幸运的交付。】
我看见了第十二条。
【服务终止需甲方书面同意。】
我停在第七条上,问了一句。
我说,什么叫不可撤销。
他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说,那我要是不想干了呢。
他笑了一下。
他说,秦先生,你不会不想干的。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附件里钉着一张表,最上面一栏写着“关联人”。
那一栏里有一个名字。
秦大山。
我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我说,这是我爸。
陆明远的手比我快。
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合得很轻,但那一声“啪”,在空屋子里特别响。
他说,重名。全城叫秦大山的,有十一个。
他把笔递到我手里,说,签吧。
我签了。
可能是因为那二十万,也可能是因为,我爸的名字出现在那张纸上。
出门的时候,陆明远送我到电梯口。
他说,秦先生,从今天起,你会过得很好。
我说,有多好。
他说,你会习惯的。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补了一句。
“习惯就好。”
当天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老板把最后一包塞给我,不要钱。
回家的路上,我在马路牙子上捡到一百块钱,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上楼,房东在门口等我。
他说,小满,房子我卖了,你月底搬。
我心里一沉。
他接着说,新房东说让你继续住,房租不变,还先免三个月。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人家看你顺眼。
我进屋,坐在床沿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二十万,到账。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护工接的,说我爸睡了。
我说,这个月的费用我明天去交。
护工愣了一下。
她说,秦先生,你爸的费用,今天下午有人一次性交清了。
我说,谁。
她说,付款方写着“满运公益”,交了十年。
我站在窗户边上。
楼下那条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忽然发现,我今天一次都没踩到狗屎。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工地上,回头看我。
他说,小满,别签。
我醒了。
凌晨三点,屋里很静。
我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好运这个东西,可能也是有重量的。
第四章 好运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买煎饼。
我说,一个,加一个蛋。
摊煎饼的阿姨手一抖,打了三个蛋下去。
她说,哎呀,手滑。
我说,那我多给钱。
她说,给什么给,多的算我的。
我咬着煎饼去上班。
到店门口,那个常年被电动车占满的充电位,空着。
我停进去,插上电,抬头看见大壮站在门口抽烟。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位置。
他说,你几点到的。
我说,八点二十。
他说,我七点五十到的,那儿停着三辆车。
上午,一个老头来买刮刮乐。
他挑了半天,挑不中,让我帮他拿一张。
我随手从最上面抽了一张。
他刮开,中了五千。
老头手抖得厉害,非要给我两百块喜钱。
我说不要,他塞进我围裙口袋就跑了。
中午,大壮不服气。
他说,我也买一张,你帮我挑。
我给他挑了一张。
他刮开,谢谢参与。
他又买一张,还是谢谢参与。
他一口气买了十张,一共中了十五块。
他把票摔在柜台上,说,邪门。
下午,我自己买了一张。
不是为了中奖,是想试试。
我拿硬币刮开。
五百。
我又买一张。
一千。
第三张,五千。
小敏在旁边数,数到第三张的时候,她不数了。
她说,满哥,你别买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这不像中奖,像有人在给你送钱。
三天里,我中了七次。
最多的一次两万,是“好运十倍”的头奖。
孙德利陪我去市中心兑的奖,一路上他没说话,抽了四根烟。
回来他把店里的刮刮乐全换了个位置。
他说,换个风水。
我说,孙哥,你信这个?
他说,我以前不信。
第四天,我开了个证券账户。
我不是懂股票的人。
我连 K 线都看不懂,红的是涨绿的是跌,这个我还是去年才知道的。
满运证券的 app 上有个“智能选股”,写着“基于全城概率模型”。
我点了推荐。
它给我推了三只。
我买了第一只,两万块。
第二天,涨停。
第三天,涨停。
第四天,我卖了,赚了四万三。
我又买了它推的第二只。
六天,翻了一倍。
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霉运账了,是记好运账。
四月十八日,多两个蛋,折六元。
四月十九日,捡一百,折一百。
四月二十日,刮刮乐五百。
四月二十一日,刮刮乐一千。
四月二十二日,刮刮乐五千。
四月二十三日,股票四万三。
四月二十四日,便利店免单,折十八元五角。
我记得很仔细,连五毛钱都记。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可能是穷惯了,也可能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些钱,早晚要还。
一个星期,我还清了三张信用卡。
两个星期,我把欠了三年、一直不敢接电话的网贷结清。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把最后一笔转账点完。
六万八。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归零。
我盯着那个零,忽然眼睛有点酸。
大壮从库房出来,看见我坐着不动。
他说,怎么了,中邪了。
我说,我把债还完了。
他愣了一下。
他说,哦。
然后他去搬货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
八千八百八十八。
备注写了四个字:我请客。
三年没说过话的二舅,第一个抢。
他抢了六块二,然后发了一句:小满出息了。
后面跟着七八个“恭喜”。
我一条都没回。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上那一串数字。
余额:十万八千。
负债:零。
我二十八岁,第一次,账面上是正的。
我应该高兴。
可我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我中五千那张票,是四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店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钟慢了两分钟。
我当时想,这钟该修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我记住它,是有原因的。
第五章 一千万
五月,我从城中村搬到江边,月租六千。
中介说,哥,你这运气真好,这房子昨天刚退,今天你就来了。
五月到七月,我的账户像被人按了快进。
股票连板,最多的一只连了九个板。
我又中了两次刮刮乐的头奖,一次三万,一次八万。
七月十号,我算了一次总账。
现金三百二十万,股票市值六百八十万。
一千万出头。
三个月前,我负债八万六。
现在,我有一千万。
我把这张账单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每天早上看一眼,就觉得这一天特别踏实。
林知夏是六月开始跟我说话的。
她在市二院当护士,以前每个星期三下午都来买一张五块钱的刮刮乐。
她说,买着玩,中了我爸就能做手术。
她爸叫林建国,开出租车的,肾不好,透析了两年。
以前她来,我给她打票,她只说两个字:谢谢。
六月的一个星期三,她买完票没走。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我,说,秦小满,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
她说,你换鞋了。
我说,鞋能看出什么。
她说,你以前那双鞋,后跟磨得只剩一层布。
那天她请我吃了医院食堂的包子。
猪肉白菜的,一块五一个,她买了六个。
她说,我请你,你别嫌便宜。
我说,我以前的晚饭是两块钱的馒头加免费的咸菜。
她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弯得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后来她每周都来,有时候买票,有时候就站在门口跟我聊十分钟。
她说她爸最近指标不好,医生说最好尽早手术,费用三十万。
她说她攒了十一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那时候想,三十万,我现在随便就拿出来。
可我没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周倩是七月初加的我微信。
她是我第二个女朋友,跟表哥走的那个。
她发来一句:好久不见。
我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我看到你上新闻了,你真厉害。
第三天: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潜力股。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想发给大壮。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最后点了删除。
然后我把她删了。
七月八号,我请全店吃饭。
金满楼,最大的包间,一桌三千八。
孙德利、小敏、隔壁烟酒店的老赵、片区经理,还有两个老彩民。
我数了数,七个人。
大壮没在。
小敏问我,满哥,壮哥不来啊。
我说,他忙。
小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喝了很多。
我跟片区经理碰杯,说以后有事找我。
我跟老赵说,你那店要是撑不住,我接。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大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散场的时候,小敏在门口等我。
她说,满哥,我下个月可能不干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房租涨了六百,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回老家。
我说,要不你也去买点彩票。
她愣了一下。
她说,满哥,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哪样。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七月十二号,我去了安泰护理院。
我爸住在三楼最里面一间。
十年了,他腰部以下没有知觉,说话很慢,一天说不了二十句。
我给他带了烟,他不抽。
我给他削苹果,他不吃。
我把一张卡放在他床头,说,里面有五十万,你想用什么就用什么。
他看了那张卡很久,然后开口。
他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中奖。
他说,什么奖。
我说,特等奖。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床头的水杯抓起来,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护工跑进来,我摆摆手,说没事。
我爸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了五个字。
“你不该去的。”
我站在那儿,脚底像被钉住了。
我说,爸,你知道?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等到天黑,他一句话都没再说。
回城的路上,我开车,车里放着很吵的音乐。
红灯,我停下来,习惯性地刷手机。
同城热搜第三条,标题很短。
【梧桐街一女子被高空坠物砸中,重伤送医】
我点进去。
事故发生时间是四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七分。
地点离我们店三十米。
伤者姓陈,四十六岁,在楼下等公交车。
一块从七楼掉下来的玻璃。
我把车停在路边。
后面有人按喇叭,从我旁边绕过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
四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中五千的那张票,就是那个时间刮开的。
我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可我坐在车里,怎么都发动不了。
第六章 新闻角落里的规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车停在梧桐街,坐在店里,把那条新闻翻来覆去地看。
伤者姓陈,四十六岁,环卫工,在等公交车。玻璃从七楼掉下来,砸在她左肩上。
新闻最后一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我盯着“平稳”两个字,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想,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我开始搜。
我把三个月中奖的日子列出来,去同城新闻里对。
本地新闻的标题都写得很直白。
四月二十号,我中一千。
那天下午,城北一个老小区电梯困了六个人,困了四十分钟。
四月二十三号,我股票赚四万三。
那天中午,环城高速一辆货车侧翻,司机轻伤,货撒了一地。
五月六号,我那只票第三个涨停。
那天傍晚,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在雨天摔断了腿。
我一条一条往下对,越看越冷。
到第九条的时候,我停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一口气喝完,手抖得杯子磕在牙上。
第九条是这样的。
六月二号,我中了八万,是“发发发”的头奖。
同一天,城西一个高三学生在公交站被偷了书包,里面有九千块学费。
新闻里写,男孩蹲在地上哭,说那是他爸妈借的。
我看了很久。
我打开备忘录,把好运账从头翻到尾。
四月十八日到今天,一共记了八十七条。
我又打开新闻,把这八十七天里所有“意外”“受伤”“突发”的本地新闻翻出来。
能对上的,有六十三条。
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城市这么大,每天都有人倒霉。
这个解释站得住,直到我发现一件事。
我把所有能对上的新闻的发布时间抄下来。
四月二十二号,三点三十四分。
四月二十三号,十二点四十一分。
五月六号,十九点零二分。
全部,都比我中奖的时间晚十七分钟以内。
最短的一次,九分钟。
我坐在小板凳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店里的灯我只开了一盏,货架上的刮刮乐在暗处排成一排,像一排小墓碑。
我想起陆明远说的那句话。
这个城市每天产生的运气是一个定数。
有人多,就有人少。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打比方。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凌晨两点,我关了店门,走到街上。
梧桐街很静,只有一家烧烤摊还亮着。
老板说,平时十二点就收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多守一会儿。
我抬头看见对面楼顶的广告牌。
那是一块“满运生活”的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让每一天,都刚刚好。
风一吹,牌子“咯吱”响了一声。
我想给陆明远发条消息,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是不是我害了那些人”?
他一定会说,不是。
他说话的样子,我见过。
中午,孙德利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
他说,城西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一家彩票店门口,广告牌掉下来,砸了一个人。
他说,就在刚才,十一点四十。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一。
我问他,哪家店。
他说,城西西关街那家,老板姓刘,跟我一批开的。
我说,人怎么样。
他说,送医院了,听说砸的是后背。
我“哦”了一声,转身去整理货架。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货架最上层,有一张刮刮乐,边角翘起来。
和那天那张,一模一样。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涂层是完整的。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看见票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编号。
0000002。
我把那张票捏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孙德利,这箱货什么时候到的。
他说,今天早上,满运的人送来的,说是补货。
我说,我们没订。
他说,是啊,我也奇怪,单子上写着“赠品”。
我把票塞进兜里,走到门口。
太阳很大,街上的影子很短。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城西的新闻。
伤者的名字跳出来。
陈广才。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床头柜上有个铁盒子,里面放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三个字。
陈广才。
第七章 一张表
我回了一趟护理院。
我爸在睡觉,呼吸很轻。
我打开他床头柜的铁盒子。
里面有一张照片,四个人,穿着工装,站在一个没盖完的楼架子前面。
中间那个是我爸,年轻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左边那个,瘦,眼睛很小,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
照片背面写着:城南工地,九八年秋。
下面是四个名字。
陈广才,秦大山,刘福,赵小军。
我把照片拍下来,放回铁盒。
我爸醒了,看着我。
我说,爸,陈广才你认识吧。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工友。
我说,他现在住院了,被广告牌砸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管。
我说,为什么。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墙。
他说,管不了。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的餐桌上铺开一张纸。
我不用表格,我用笔。
左边写日期,中间写我那天得到的东西,右边写那天发生的坏事。
我写了三个小时,写满了两张 A4 纸。
写完之后,我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一条线,把两边的数字加起来。
左边,折合人民币一千零七十三万。
右边,能查到的意外,四百一十二起。
重伤,三十七人。
死亡,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
是因为有人算过。
我给陆明远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要见你。
他说,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老地方。
我说,你怎么不问我要干什么。
他说,秦先生,你要问的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材料。
第二天,88 层。
还是那间空屋子,还是一杯水。
陆明远把一沓纸推过来。
第一页是一张表,标题写着《样本 0000001 幸运交割明细》。
上面是我这三个月的每一笔好运,精确到分钟,精确到角。
最后一栏写着:划扣对象。
我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是另一张表,《划扣对象清单》。
编号,姓名,年龄,职业,划扣额度,当前状态。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0447,林建国,五十三,出租车司机,划扣额度三十万,状态:代偿能力衰竭。
0412,陈广才,四十六,环卫工,划扣额度八万,状态:骨折。
0389,周小雨,十八,学生,划扣额度九千,状态:失学。
我把纸放下。
我说,这些人,都是我害的。
陆明远说,不是。
他说,是系统匹配的。
我说,有区别吗。
他说,有。系统优先匹配抵抗力低的人,因为他们的运气本来就不多,划走一点,反应最明显,也最容易被解释成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续水。
水倒到杯口,他停住,一滴没洒。
他说,秦先生,我们不是坏人。
我说,那你们是什么。
他说,我们是会计。
他说,这个城市一千七百万人,运气总量是恒定的。有人生下来就多,有人生下来就少。多的人不会分给少的人,少的人也不会感激。所以我们做了一个池子,把多余的收上来,把缺的补下去。收的时候要付钱,补的时候要收钱。我们赚的是手续费。
我说,那我的好运呢。
他说,你的好运是校准用的。
他把第三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曲线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幸运值”。
图上有两条线,一条是虚线,一条是实线。
虚线在三个月里平稳上升,实线跟着它,紧紧贴着。
实线的旁边标注着:样本 0000001 实际交付。
虚线的名字,写在图的右上角。
《秦大山 1998 版校准曲线》。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说,我爸?
陆明远说,一九九八年,你父亲也中过一次“承接全城”。
他说,那时候这个项目刚起步,很多东西不成熟。
他说,他是我们的第一个样本。
第八章 服务不可撤销
我说,我要退出。
陆明远把杯子放下。
他说,可以。
我心里一跳。
他接着说,按合同第十二条,服务终止需要甲方书面同意。我现在可以代表甲方答复你:不同意。
我说,那我赔钱。
他说,可以。合同附则第三条,乙方单方面终止,需支付已交付幸运对价的三倍。
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数。
三千二百一十九万。
他说,零头我们抹了,算三千二百万。
我说,我没有三千万。
他说,你有。你现在股票加房产加现金,一共一千零七十三万。剩下的,我们可以给你做分期,年化百分之六,分二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帮我。
我说,如果我不还呢。
他说,那我们会起诉。合同是合法的,公证过的,法院会支持我们。
他说,而且,秦先生,你不想让这件事上新闻吧。
他说,一个彩票店店员,三个月赚了一千万,靠的是全城人的运气。这个标题,你猜能挂几天热搜。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窗外是城南的天际线,一栋一栋的楼,玻璃反着光。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闷。
我说,我可以不要这些钱。
他说,钱已经是你的了。
我说,我可以捐了。
他说,那是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说,不过我建议你别捐。
我从满运出来,直接去了银行。
我要把二十万退回去。
柜台小姐查了半天,说,先生,这笔钱退不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对方账户设置了“拒收退回”。
我说,那转给别的账户。
她说,系统提示,该笔资金属于“服务预付款”,需由付款方发起退回。
我把那张黑卡剪了。
剪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快递送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新的黑卡,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补发,请妥善保管。
我去找了个律师。
律师姓吴,四十多岁,看了两个小时合同。
他看完,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他说,小秦,这合同,挑不出毛病。
我说,怎么可能。
他说,因为它什么都没承诺。它没有承诺让你中奖,没有承诺让你赚钱,它只是说,我们提供“幸运服务”,你接受服务,不得拒绝。法律上,幸运不是标的物,它无法被计量,也就无法被违约。
他说,这合同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所有东西都写成了你的自愿。
我说,那我就没办法了。
他说,有。
我说,什么。
他说,你别要。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把钱退回去,退不了,那你就把它花掉。花在别人身上。它给不了你幸运,你就把幸运给出去。
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么做,你可能会很惨。
我从律所出来,天在下雨。
我没打伞,走了两站路。
走到梧桐街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马路牙子。
三个月前,我在那儿捡了一百块。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水泥。
水泥是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蹲在那儿,把头埋在膝盖里。
雨落在背上,很快就湿透了。
我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钱,第一次有人喜欢,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盼头。
然后有人告诉我,这些都是偷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来,屏幕上全是水。
是林知夏。
她发了一张照片。
病危通知书。
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爸今天晕倒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撑不过这个月。”
我盯着那张照片,雨水滴在屏幕上,把字晕开。
我站起来,抹了把脸。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
“钱我有。”
她过了很久才回。
她说,秦小满,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她说,我有话问你。
第九章 她的父亲
市二院,住院部八楼。
我到的时候,林知夏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
她没哭,眼睛很红。
她说,医生说是急性肾衰,本来还能撑两年,突然就不行了。
她说,昨天指标还好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我说,手术费我出。
她说,三十万。
我说,我给。
她说,你为什么给我。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她说,秦小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哪样。
她说,以前你连一瓶水都舍不得买,现在你说三十万像说三十块。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说,你车里有东西掉了。
我说,什么。
她说,一个牛皮纸袋,掉在副驾驶下面。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袋子是昨天从满运带出来的,里面是那三张表。
我忘了拿上楼。
她说,我捡起来的时候,看到我的名字了。
我说,知夏,你听我解释。
她说,你解释。
我从哪儿解释起呢。
我说,我中了那个特等奖,签了一份合同,合同说,我的好运是从别人身上划过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划的是谁。
她说,现在知道了。
我说,现在知道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
是那张《划扣对象清单》。
她放大,指着其中一行。
0447,林建国,五十三,出租车司机,划扣额度三十万,状态:代偿能力衰竭。
划扣日期:四月十九日。
她说,四月十九号,是你签合同那天。
她说,我爸透析两年,一直很稳,医生说他能等到肾源。你签完合同的第二天,他的肌酐翻了三倍。
她说,你知道透析是什么感觉吗。一根针扎进胳膊,血抽出来,洗一遍,再灌回去。四个小时,不能动。
她说,他每次做完都跟我说,闺女,爸没事。
她说,他昨天晕过去之前,还在跟我说这句话。
她说到这儿,声音才抖起来。
她说,秦小满,你告诉我,这三十万,是不是我爸自己的命换的。
我张了张嘴。
我说,是。
她抬手,把那个牛皮纸袋砸在我脸上。
纸很轻,打在脸上不疼。
可我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说,你走吧。
我说,知夏。
她说,你走。
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关上。
门上有个小玻璃窗,我看见她走到床边,弯下腰,给她爸掖被子。
她爸躺在床上,插着管子,脸很白。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护士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我不找谁。
我下楼梯,一层一层走下去,走到一楼大厅,坐在长椅上。
大厅里有个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
新闻里说,满运集团向市慈善总会捐赠五千万,用于“重大疾病救助”。
镜头里,一个穿灰西装的人站在台上,笑着握手。
是陆明远。
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三张表摊开,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我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
上面写着:样本情绪阈值监测。
当前状态:正常。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
我想再看看林建国。
走到八楼,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西装,一个穿白大褂。
白大褂在跟林知夏说话。
他说,林小姐,我们集团有一个“重疾直通车”项目,可以全额资助您父亲的手术。
他说,只需要您签一份文件。
林知夏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接过笔,签了。
我站在拐角,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不认识他。
第十章 我偏要输
从那天起,我开始跟自己的运气对着干。
第一步是输钱。
我去了城东一家奇牌室,打牌。
我不太会打,但我故意乱出。
一晚上,我输了八万。
结账的时候,对面那个光头笑着说,兄弟,手气不行啊。
我说,是啊,不行。
第二天,奇牌室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出老千。
警察做了笔录,把八万块退给我。
光头还被罚了两万,赔给我,说是私了。
我拿着十万块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半天。
第二步是闯红灯。
我选了个没有摄像头的路口,等车流上来,闭上眼睛往前走。
走到第三米,一辆黑色轿车“砰”地一声,在我脚边爆了胎。
车头停在我左膝盖前面,离我不到十公分。
司机下来,脸都白了。
他说,兄弟你没事吧,我赔我赔。
我说,我没事。
他说,我给你两千,你别报警。
我拿着两千块,站在马路中间,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第三步是不做决定。
我在便利店站了二十分钟,什么都不买。
店员是个小姑娘,她走过来问我,先生,需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
她说,那您要不要看看今天的特价。
我说,不看。
她说,那这瓶水送您。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感觉您站这儿挺久的。
我拿着那瓶水出了门。
水是冰的,我没喝,一直攥在手里,攥到它变温。
我试过很多办法。
我想把手机扔了,结果刚扔进垃圾桶,就有人追出来还给我,说里面有重要东西。
我想把银行卡剪了,第二天银行打电话说给我免费补办,还送了五百块开卡礼。
我想去工地搬砖,包工头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这手不像干活的,你别来了,我怕你受伤。
我连想受伤都伤不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家便利店。
七月二十五号,晚上十点。
我进去,想买一瓶过期牛奶。
我不是想喝,我就是想让自己拉一次肚子。
拉肚子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倒霉事,我想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
我走到冷柜前面,伸手去拿最里面那瓶。
日期我看过,前天到期。
我的手刚碰到瓶盖,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先拿走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夹克,头发乱。
他拧开盖子,仰头就喝。
我说,那瓶过期了。
他抹了抹嘴,说,没事,我肠胃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走了。
我买了另一瓶,走出店门。
走了十几米,我听见后面有人喊。
我回头,看见那个男人蹲在路边,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他吐了。
吐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跑过去,问他怎么样。
他说不出话。
我打了 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被抬上担架。
有个护士问,你是家属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什么都不是。
我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开走。
红色的灯,一闪一闪,拐过街角就没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水。
水是常温的,瓶身上全是我的汗。
我蹲下来,蹲在那个男人吐过的地方。
味道很难闻。
我蹲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不是在保护我。
它是在找一个人替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陆明远的号码。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他说,秦先生。
我说,我想见你们老板。
他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翻纸声。
过了三秒,他说,明天上午十点,88 层。
我说,好。
他说,秦先生。
我说,嗯。
他说,你爸当年,也打过这个电话。
第十一章 概率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 88 层。
这次没人领我,前台看了我一眼,说,秦先生,三号会议室。
三号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大,能坐二十个人。
桌上摆着矿泉水、果盘,还有一份文件。
我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
十点四十,门开了。
进来的是陆明远,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黑西装,手里抱着平板。
陆明远说,这位是合规部的沈律师。
沈律师跟我点了下头,坐下,打开平板。
她说,秦先生,我们今天谈两件事。
第一件,是续约。
她把文件推过来。
《样本顾问协议》。
每个月五万,要求我每周三下午来一趟 88 层,做一次校准。
校准的内容是配合采样,如实反馈。
第二件,是保密。
她说,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能说出去。包括你父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抬了一下。
我说,我要是不签呢。
她说,那我们就按合同第十二条处理。你继续,或者赔一千零七十三万。
她说,你现在的资产,刚好够。
我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签了。
签的时候我手很稳。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签完,沈律师收了文件,站起来走了。
陆明远没走。
他说,秦先生,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要见董事长。你要是真见了,这事就麻烦了。
他说,董事长最讨厌样本有情绪。
我笑了笑,说,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多给点钱。
他说,你看,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
他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转转。
他带我走了一条没走过的走廊,两边是玻璃墙,里面一排一排的工位。
有一间屋子门是开的。
门上挂着牌子:概率池运维中心。
我往里看了一眼。
整面墙是一块大屏。
屏幕上是一张城市地图,密密麻麻全是光点,蓝的,黄的,红的。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运气。
他说,蓝的是正的,黄的是平的,红的是负的。
他说,你以前是深红。
我说,现在呢。
他指了指地图右下角一个特别亮的光点。
他说,现在你是白的。
那个光点在城市正中,亮得刺眼。
周围一圈,全是暗红色。
像一盏灯,照着一片坟。
我看了三秒钟。
陆明远把门带上了。
他说,看多了不好。
从满运出来,我给大壮打了个电话。
响了八声,他接了。
他说,谁。
我说,大壮,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有事吗。
我说,我想请你吃个饭。
他说,你上次请客,没叫我。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现在想起我了。
我说,我错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马路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在哪儿。
我说,满运大厦楼下。
他说,你等着。
四十分钟后,他骑着一辆电动车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
他把车停在我面前,摘下头盔,看着我。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我遇到点事,说了你可能不信。
他说,你说。
我把三个月的事说了一遍。他一直没说话。
我说完,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摁灭。
他说,我表弟在运通数据,给满运做数据标注。
他说,上个月满运发了一批废数据让他们删,他偷偷留了一份。
我说,能拿到吗。
他说,我试试。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秦小满,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有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是因为你刚才说“我错了”的时候,像以前那个你。
那天晚上,大壮的表弟来了。
他二十三岁,戴眼镜。
他把电脑打开,插上一个 U 盘。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表格。
他说,这是三个月的池子台账,每天凌晨两点备份一次。
他说,我只拿到了一个月的。
他说,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他指着屏幕最下面一行。
他说,这台服务器,每天备份完,会往一个地方发一个包。
我说,什么地方。
他说,88 层,结算室。
他说,那台机器,不联网。
他说,我见过一次,屏幕上是倒计时。
第十二章 采样器
U 盘里还有一份东西。
是一份培训手册,扫描件,四十七页。
封面上印着:满运集团运气管理部内部培训教材,第七版。
大壮的表弟说,这是他们标注组的参考资料,用来判断哪些数据有效。
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共享盘里。
我看到了凌晨四点。
前面都是些技术内容,什么运点计量、弹性系数、承压阈值,我看不太懂。
第三章我逐字读了三遍。
标题是:特等奖项目说明。
第一段是这样写的。
本项目旨在获取高霉运余额个体的幸运响应曲线,用于修正概率模型上界。
个体筛选标准:连续霉运时长超过十年,霉运余额低于负三千运点,社会关系简单,无稳定收入。
符合上述标准者,全城约占总人口万分之零点七。
我算了一下。
一千七百万人,乘以万分之零点七。
一千一百九十人。
这一千一百九十人里,我被选中了。
第二段。
选定样本后,通过特等奖形式完成首次承接,一次性清空其负余额,并注入校准幸运值。注入周期九十天,注入总量一万二千运点。
注入期间,样本的幸运事件由系统按曲线投放,划扣对象由系统匹配。
样本须保持情绪稳定,情绪波动超过阈值时,启动补偿程序。
第三段,是用红笔圈出来的。
结算日,样本须一次性归还全部注入运点及孳息。归还方式为逆向划转。
若样本承载上限低于归还总量,超出部分将由其关联人承担。
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关联人。
我想起合同附件上那一栏。
秦大山。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历史样本。
一共三行。
1998,编号 0000000,姓名秦大山,状态:部分释放,存活时长:仍在计。
2007,编号 0000003,姓名张某某,状态:已释放,释放后存活时长:两个月零九天。
2019,编号 0000011,姓名李某某,状态:已释放,释放后存活时长:四十一天。
我把电脑合上。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仍在计。
我爸的账,记了二十八年,还没结完。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 2016 年工地出事才瘫的。
原来不是。
2016 年那次,只是他第二次替我挡。
我翻开手册第一页,找到一行小字。
本教材仅供内部使用,阅后即焚。
我没烧。
我把它拷了三份,一份给大壮,一份藏在店里,一份我自己带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 88 层。
陆明远在等我。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今天怎么主动来了。
我说,我想通了。
他说,想通什么。
我说,反正就三个月,我配合你们,钱拿到手,我走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秦先生,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昨天我情绪不好。
我说,我女人跑了,我心里不痛快。
我说,现在想明白了,钱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早这么想就好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表。
《样本配合度评估表》。
他说,来,把这张填了。
我拿过笔,一项一项填。
填到“是否愿意配合完成全部九十天采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打了个勾。
陆明远收了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他说,秦先生,你会没事的。
我说,我当然会没事。
他说,我是说,你会没事的。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不像安慰。
像结论。
第十三章 十年前那根钢梁
我从满运出来,直接去了护理院。
我爸在窗边坐着,腿上盖着毯子。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很密。
我把那份手册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封面,手就开始抖。
他说,你从哪儿弄的。
我说,爸,一九九八年,你中过特等奖。
他没说话。
我说,二零零七年,你去退过。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二零一六年,工地那根钢梁,不是意外。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胸口。
他说,你记不记得,一九九八年那个冬天。
我说,不记得,我那年才出生。
他说,那年我在城南工地,一个月挣八百。
他说,我突然有一天,中了彩票。
他说,五万块。那时候五万块,能买半套房。
他说,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我包工程,接活,干什么成什么。
他说,三年,我挣了四十多万。
他说,我给你妈买了金镯子,给你买了第一双皮鞋。
他说,我以为我转运了。
他说,直到有一天,我在工地上看见一个人。
他说,那人从架子上掉下来,摔断了腿。
他说,那天早上,我刚签了一个大单。
他说,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被抬走,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我这三年挣的,是别人赔的。
他咳了两声。
他说,二零零七年,我去找满运,说要退。
他说,他们说,退可以,但你得还。
他说,我说我还。
他说,他们说,你还不起。你挣的那四十万,是三万运点。你身上只有八千。
他说,他们说,不过有个办法。
他说,你把你的坏抵给我们,我们帮你把好销掉。
他说,我问他们什么叫坏。
他说,他们说,你的身体,你的寿数,你家人的运气,都算。
我爸说到这儿,停住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他说,我签了。
他说,我拿我的腿,我的寿,换你们母子平安。
我说,那我妈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他们没算数。
他说,他们把剩下的坏,转给了你妈。
他说,你妈走的那年,你十一岁。
他说,你妈那病,来得快,走得也快。
他说,她走的那天,还在问我,是不是家里欠了谁的钱。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块东西。
我爸说,二零一六年,你十八岁。
他说,那年满运的人来找我,说你的霉运余额够了,可以做样本。
他说,他们说,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我不干。我说我带我儿子走。
他说,第三天,工地上就掉了根钢梁。
他说,那根钢梁,本来是冲你去的。
他说,你那天来工地给我送饭。
他说,我看见了,我从上面往下看,那根梁在往你站的地方偏。
他说,我跑下去,推了你一把。
他说,后面的事,你知道了。
他说,我在床上躺了十年。
他说,这十年,我一直在算一笔账。
他说,我算了十年,算不明白。
我说,爸,我明白。
他说,你明白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要我的运气。
我说,他们是要我这个人,替他们试错。
我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那三行历史样本。
他看了很久。
他说,第一个是我。
我说,是。
他说,后面两个,我不认识。
我说,他们死了。
他说,怎么死的。
我说,一个两个月,一个四十一天。
他把手册合上,放在腿上。
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
摸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塑料封套,里面装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打开。
是一张奖券。
上面印着五个字。
特等奖·承接全城。
编号那一栏,是 0000000。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淡了。
此券可退。
我爸说,我当年没退成。
他说,你试试。
第十四章 将计就计
我把那张 0000000 的券,用塑封袋装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然后我开始演戏。
每周三下午,我准时到 88 层。
我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好,见人就笑。
我给陆明远带烟,软中华,一条一条地送。
他一开始不收,后来收了。
收了之后,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变了。
以前他叫我秦先生,后来叫我小秦。
校准的流程很简单。
我坐在一间小屋子里,手上贴三个电极,面前一块屏。
屏上会随机跳出一些图案,让我选。
选完,屏上显示一个数字。
那就是我当时的幸运值。
第一次,我的幸运值是 846。
陆明远说,很高。
我说,高有什么用。
他说,高说明你状态好,样本质量好。
我说,那我是不是能多拿点钱。
他笑了,说,你就知道钱。
我确实只知道钱。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每次校准完,我都要求看一眼我的交割明细。
理由是我要算账,我要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陆明远嫌烦,后来给了我一个只读账号。
账号能看,不能改。
我每天晚上回家,把当天的明细抄在一个牛皮本子上。
不用手机,不用电脑,用笔抄。
日期,时间,事件,金额,划扣对象编号。
一笔一笔,抄得工工整整。
到七月初,我抄了三百二十七页。
本子塞在床垫底下,压得平平的。
同时,我在做另一件事。
我在存好运。
这话听起来很怪。好运怎么存。
我的办法是,不花。
所有中的奖,全存着。所有股票,不卖。所有免单、赠送、返现,全部折成现金,转进一个单独的账户。
我不消费,不投资,不享受。
我每天还是吃十块钱的盒饭,还是骑那辆电动车。
大壮说我疯了。
我说,我在攒。
他说,攒什么。
我说,攒一笔大钱。
他说,你他妈都一千万了。
我说,不够。
七月初,我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在第十四条下面,我停住了。
结算日,乙方可申请一次性结算。经甲方核准后,全部未交割幸运值可一次性逆向划转。
单样本最大回吐阈值为八百运点。超出部分由系统自动分摊至关联人。
我把这一条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八百运点。
我那时候的负债,是一万二千零四十三运点。
也就是说,我要还的,是阈值上限的十五倍。
而多出来的那一万一千多,会自动分摊到关联人头上。
关联人是谁。
是我爸。
是林知夏。
是陈广才。
是那一千一百九十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把笔放下。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保险。
他们不怕我闹。
因为我一闹,先死的是我身边的人。
我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重新算了一笔账。
我三个月攒下的好运,一万二千零四十三运点。
我身上原本的霉运,三千七百四十二运点。
这两笔,都在池子的账上。
一笔是它欠我的,一笔是我欠它的。
如果我把两笔一起提出来,一次性砸回去。
总数是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五。
是阈值的十九倍。
我算完,把笔一扔,笑了。
八百。
他们给自己留的余量,是八百。
我要还一万五。
我想看看,那台机器,撑不撑得住。
第十五章 把好运让出去
七月十一号,林知夏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她拉黑我之后,第一次打来。
她说,我爸的手术排到八月二十号。
我说,不是有满运的资助吗。
她说,资助是资助,排期是排期。
她说,他们说前面还有十七个人,都是优先级更高的。
她说,我爸等不了那么久。
我说,我去想办法。
她说,你别管了。
她说,秦小满,我不想再欠你的。
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我想起吴律师说的话。
你把钱退回去,退不了,那你就把它花掉。花在别人身上。
晚上,我去了 88 层。
用我的只读账号,登录了那个系统。
系统里有一个功能,藏在很深的一层菜单里。
叫运气转赠。
说明写着:仅限灰度测试用户使用。单笔上限五十万,需双人确认。
我不是灰度用户。
但我的账号权限,比我想的高。
因为我是样本。
样本的权限,是全流程可见,全流程不可操作。
不可操作,但可以申请。
我点了一个按钮。
申请异常划转。
系统弹出一行字。
【申请理由:】
我打了六个字。
样本校准需要。
三秒钟后,页面刷新。
【申请已通过。】
【划转方向:样本 0000001 至编号 0447】
【划转额度:三十万】
【确认方式:人脸识别】
我把脸凑到摄像头前面。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划转完成。当前样本幸运值:负一千二百零四。】
我愣了一下。
负的。
我三个月攒下来的好运,一下子变成了负的。
原来划转不是赠予,是抵扣。
我给出三十万,系统从我账上扣了三十万的好运。
一进一出,我的余额从正数掉到了负数。
我坐在那儿,笑了一声。
这倒是挺公平。
第二天上午,医院打来电话。
是林知夏。
她的声音在抖。
她说,秦小满,我爸的指标突然好了。
她说,医生都说不清为什么,昨天还很差,今天早上抽血,肌酐掉了一半。
她说,手术排在明天。
她说,有人把手术费交了,三十万,一分不少。
她说,缴费单上的备注是六个字。
我说,什么字。
她说,一笔好运,请查收。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说,是你,对不对。
我说,不是。
她说,秦小满。
我说,真不是我。我现在穷得很,账户里就剩八万。
她说,你骗人。
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说,你骗过我很多次。
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太阳很大。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下午三点,陆明远的电话来了。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说话像念说明书。
这次他说话,像在念判决书。
他说,秦先生,你昨天做了一笔异常划转。
我说,系统批的。
他说,系统批,是因为你的理由写的是样本校准需要。
他说,但是我们查了,你划给的那个人,跟校准没有关系。
他说,他叫林建国,是你认识的人。
我说,那又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
他说,只是你的样本纯度,从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掉到了百分之七十一点二。
他说,纯度低于百分之七十五,样本就作废了。
他说,作废的样本,要提前结算。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我说,提前到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
他说,七月十三号,晚上十点。
他说,董事长会亲自到场。
他说,秦先生,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第十六章 季度结算日
七月十三号,晚上八点,我到了满运大厦。
我穿了那件唯一没起球的衬衫。保安看了我的邀请函,愣了一下。
邀请函上写着:样本 0000001,席位,主桌。
电梯上到 88 层,门一开,我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二十多个人,男的都是西装,女的都是礼服。
有人端着香槟,有人在低声说话。
大屏上放着一根曲线,缓慢上升,旁边一行字:本季度池子收益率,百分之十七点四。
陆明远在门口等我。
他递给我一杯水。
他说,别喝香槟,你不习惯。
我说,陆哥,今天这场面,是给我办的?
他说,是给池子办的。你只是今天的主角。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陆总。
他介绍我,说,这位是秦先生,我们的样本。
那些人看我一眼,笑一下,说,年轻。
主桌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很瘦,穿一件深灰的中式褂子,手上戴着一块玉。
他没喝酒,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陆明远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他抬起头,看我。
陆明远说,这位是满董事长。
满守业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跟陆明远完全不一样。
他说,小秦,坐。
我坐下。
他说,你爸还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他是个硬骨头。
他说,一九九八年,他是唯一一个签完合同还敢回来退的人。
他说,我记了他二十八年。
九点整,灯暗了。
满守业站起来,走到台前。
他说,各位,今天是我们第二季度的结算日。
他说,也是我们第四个样本的完成日。
他说,二十八年了,我们一共做了四个样本。前三个,都为我们贡献了宝贵的曲线。
他说,今天这个,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说,因为他的父亲,是我们的第一个。
掌声。
我坐在台下,也鼓了两下。
他说,小秦,上来讲两句。
我站起来,走上台。
台下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看见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红线。
我说,我叫秦小满,在梧桐街卖彩票。
我说,三个月前,我负债八万六。
我说,现在,我有一千万。
我说,谢谢满运。
台下笑了。
满守业也笑,拍了拍我的肩。
他说,小秦很实在。
然后他转身,对着大屏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我的数据。
【样本 0000001】
【注入运点:12,000】
【当前余额:负 1,204】
【状态:纯度不足,提前结算】
满守业说,小秦,你今天来,是想申请一次性结算吧。
我说,是。
他说,第十四条确实写了。但你可能没看附则。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附则 14-B:样本在结算日前三十日内发生异常划转的,其未交割幸运值自动转为满运稳健信托份额,锁定期五年。】
我看着那行字。
锁定期五年。
我的十二万运点,变成了信托份额。
我手里能动的,只有阈值以内的八百。
满守业说,小秦,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哪个样本不想跑的。
他说,所以我给你留了面子。
他说,八百运点,你可以退。退了,你还是个千万富翁,你爸的账,我也可以给你销掉。
他说,你考虑一下。
台下很安静。
有人在笑。
我站在台上,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有点花。
我说,满董事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说,你问。
我说,为什么是我爸。
他说,因为他有恨。
他说,主动要退的人,是最好用的样本。因为他不甘心,他会拼命把好运花出去,花得越狠,曲线越漂亮。
他说,你爸花了三年,你花了三个月。
他说,你比他强。
我笑了。
我说,那你知道,他给我留了什么吗。
满守业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从钱包里,把那张塑封的券拿出来。
黄色的纸,在灯光下有点透。
我把它举起来。
满守业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第十七章 逆存款
满守业盯着那张券,看了三秒钟。
他说,这东西,早该销毁了。
我说,可它没销毁。
我说,因为你们忘了,第一张券的持有人,是你们自己发的。
我把券翻过来,给他看背面那行字。
此券可退。
满守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
他说,一张纸而已。
他说,小秦,你别闹。
他说,这台机器认的是数据,不是纸。
我说,那我们试试。
宴会厅旁边有一间玻璃房,里面放着一台机器。
很旧,米白色,一块绿色的显示屏,像九十年代的收银机。
机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特等奖采样终端 001。
我推门进去。
陆明远跟进来,挡在我前面。
他说,秦先生,你不能碰这个。
我说,陆哥,让开。
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我把他推开,他撞在玻璃墙上。
我把那张券,插进机器侧面的一个卡槽。
卡槽很窄,纸进去的时候有点卡。
机器的屏幕亮了。
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跳。
【检测到 0000000 号凭证】
【凭证状态:未注销】
【权限等级:创始级】
【欢迎回来,0000000】
陆明远的脸白了。
他说,不可能。
他说,这张券的权限,二十年前就作废了。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还留着这台机器。
我说,因为你们要结算。
我说,因为只有这台机器,能一次算清全城的账。
我在屏幕上按了几个键。
屏幕跳出一个界面。
【样本 0000001 全量台账】
【已交割:12,043 运点】
【原始负余额:3,742 运点】
【合计:15,785 运点】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五。
我三个月的好运,加上我爸二十八年的坏。
我按下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本次划转超出单样本阈值十九倍,是否继续?】
我按了是。
第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秒,宴会厅的大屏闪了一下。
第三秒,全场的手机同时响了。
那不是铃声,是一种很低的震动,像一群蜜蜂同时炸开。
有人低头看手机,脸色变了。
有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叫。
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我的仓位怎么反了。
我透过玻璃墙看出去。
大屏上的那根曲线,本来是缓慢上升的,现在开始往下掉。
掉得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直线,直直地插到屏幕底下。
曲线旁边跳出一行红字。
【概率模型溢出】
【池子余额:负 157,850 运点】
【全城重分配中】
满守业冲过来,拍玻璃。
他喊,关掉,把机器关掉。
陆明远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说,关不掉。
他说,这台机器不联网,它是母机。
他说,全城三千四百台终端,都挂在它下面。
玻璃房外面乱成一团。
一个姓黄的老板,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在说,不可能,系统说稳赢的,系统说稳赢的。
一个做期货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有人往门口跑,被保安拦住。
有人在骂,骂满运,骂满守业,骂得很难听。
我站在机器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负十五万七千八百五十。
这个数字还在涨。
每涨一点,外面就有一台终端报错。
陆明远忽然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秦先生,求你。
他说,你停一下。
他说,你把那一万五退回来,我们给你钱,多少都行。
他说,你爸的账,我马上销。你的信托,我马上解。
他说,求你了。
我看着他。
这个三个月来一直念说明书的男人,第一次不念了。
他的声音在抖。
他说,秦先生,你停一下,会死人的。
我说,死不了。
我说,你们算过的,死亡率是零。
我说,你们把上限卡得那么死,不就是为了不死人吗。
我说,今天我也卡一下。
我把手放在确认键上。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我看着它跳到十六万,十七万。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特等奖,我不要了。
我按了下去。
第十八章 我不要了
机器响了一声,很轻,像老式打印机走纸。
然后屏幕黑了。
玻璃房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最后只剩下应急灯,绿幽幽的。
我推门出去。
宴会厅里没人了。
地上有碎掉的酒杯,有掉落的手机,有一只高跟鞋。
大屏还亮着,上面那行红字停在最后:
【全城重分配完成。本次分配涉及 170,000 名受损用户,人均 0.92 运点。】
我走到电梯口。
陆明远跟出来。
他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背有点驼。
第二天,新闻炸了。
满运集团的股价,开盘跌停,中午停牌,下午复牌,再跌停。
一天蒸发四百七十亿。
第三天,监管部门进驻。
第四天,满运发布公告,承认概率模型存在重大缺陷,暂停全部业务。
那些买了必胜系统的富豪,一个比一个惨。
姓黄的那个,在境外赌场输了三个亿,回来被债主堵在机场。
做期货的那个,穿仓了,欠了期货公司一亿二。
还有一个做私募的,连夜开车跑路,在高速服务区被拦下来,车上装着六个行李箱。
陆明远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换了号码,声音很轻。
他说,秦先生,我干了十二年,第一次见池子归零。
他说,你赢了。
我说,我没赢,我只是把账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没去看热闹。
我在店里。
七月十五号下午,我提着一个铁桶,站在好运来彩票店门口。
桶里是我这三个月签过的所有东西。
合同,附件,顾问协议,保密协议,还有那本抄了三百二十七页的牛皮本子。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撕开,扔进桶里。
孙德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
他说,小满,真要烧?
我说,烧。
他说,这合同值一千万呢。
我说,这合同值我一条命。
我划了根火柴,扔进桶里。
纸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很冲的烟味。
火苗是橘黄色的,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往里卷。
小敏来了,站在马路对面,没过来。
大壮来了,站在我旁边,帮我挡风。
他说,烧干净点。
我说,嗯。
烧到一半,火里飘出来一张没烧完的纸。
是合同附件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我爸的签名,秦大山,三个字,写得很用力。
签名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钢笔写的,被火燎掉了一半。
我把它捡起来,吹灭上面的火。
那行字是:
小满,别学我。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手有点抖。
手机响了。
是护理院。
护工的声音很急。
她说,秦先生,你爸今天站起来了。
我说,什么。
她说,他今天早上,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来了,站了三秒钟。
她说,医生都说奇怪,他的下肢神经,按理说不会有反应。
她说,他现在一直坐着,不说话,就看着窗外。
我把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折好,塞进钱包。
我说,我马上来。
第十九章 负资产入股
林建国的手术是七月十三号做的。
做了六个小时。
林知夏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我没去。
我在医院楼下的车里坐了六个小时。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恢复得好得离谱,像是有人替他把这三个月的亏损一次性补上了。
林知夏后来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她来找我,是八月初。
那天我在新店里刷墙。
新店还是梧桐街那个位置,招牌换了,四个字:谢谢参与。
底下小字:彩票,冷饮,修手机。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
她说,秦小满。
我从梯子上下来,手上全是涂料。
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来入股。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说,你现在的运气是负的,问我要不要入股吗。
我说,那是开玩笑。
她说,我不觉得是玩笑。
她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
她说,我查了半个月。
她说,那笔三十万,是从满运的系统里出来的,付款方是样本 0000001。
她说,我问了律师,律师说,这叫运气划转,法律上不成立,因为它不可计量。
她说,但我知道它成立。
她说,因为我爸的指标,是在你划那笔钱的第二天好的。
我说,知夏,我欠了一屁股债。
她说,多少。
我说,十五万运点。
她说,折合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可能三个亿,可能三分钱。
她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
她说,那我入股三分钱。
我说,三分钱买不到什么。
她说,买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是那家便利店,冷柜的灯还亮着。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两瓶汽水。
她说,她爸出院了,现在每天早上要去公园走一圈。
她说,她辞了医院的工作,想找个白天的活。
我说,我这店缺个收银的。
她说,工资多少。
我说,管饭。
她说,成交。
八月中旬,我收到一封信。
是法院寄来的。
满运集团破产清算,债权人会议通知。
我打开附件,看见债权人名单。
第一名:样本 0000001,秦小满,债权额 157,850 运点。
第二名:市慈善总会,债权额五千万。
第三名:十七万个体用户,人均 0.92 运点。
我看着那个第一名,看了很久。
我成了满运最大的债权人。
通知最后写着,会议定于八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在市中院第三法庭召开。
议题:是否同意满运集团提出的以物抵债方案。
方案内容:将集团总部大楼及全部设备,折价抵偿给最大债权人。
我把信放在柜台上。
林知夏凑过来看。
她说,你要那栋楼?
我说,我要那栋楼干什么。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那台机器。
第二十章 谢谢参与
八月二十八号,市中院第三法庭。
债权人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满运的清算组提出,用总部大楼抵债。
我举手,说,我不要楼。
全场看我。
我说,我要 88 层那台兑奖机。
清算组的人愣了一下,说,那台机器是报废资产,评估价八千块。
我说,那就八千块。
他们说,剩下的债权怎么办。
我说,剩下的,我放弃。
法官敲了敲槌子。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九月,满运集团被正式立案调查。
新闻里说,十二名高管被采取强制措施,其中包括董事长满守业。
新闻里还说,那个所谓的概率池,其实是一套人为设计的运气再分配系统,涉及全城一千七百万用户。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该系统已被依法拆除,全市运气分配回归自然状态。
我把那台机器拉回了梧桐街。
它太旧了,搬的时候掉了两个螺丝。
我把它放在店门口,找人焊了个底座。
焊工问我,这玩意儿干嘛用。
我说,当雕塑。
焊的时候,火花开得很大。
米白色的外壳被烧得发黑,绿色的屏幕碎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
焊完之后,我又让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清漆。
它站在店门口,像一块从旧时代掉下来的石头。
有人来拍照。
有人来打卡。
有小孩问妈妈,这是什么。
妈妈说,这是一个坏掉的机器。
十月的一个下午,天很好。
我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一批刮刮乐。
林知夏在里屋煮面。
大壮在门口抽烟,跟人吹牛,说他当年怎么劝我别去 88 层。
小敏从老家回来了,在隔壁开了个奶茶店,天天过来蹭网。
我随手抽了一张刮刮乐。
五块钱的,最普通的那种。
我拿硬币刮开。
第一行,谢谢参与。
第二行,谢谢参与。
第三行,谢谢参与。
我看着那三个“谢谢参与”,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大到林知夏从里屋跑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说,我中奖了。
她说,中什么了。
我把那张票举起来,给她看。
她说,这不是没中吗。
我说,中了。
我说,谢谢参与。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也笑了。
门口那台机器,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有个路人停下来,摸了摸它,问我,老板,这机器还能用吗。
我说,不能了。
他说,那留着干嘛。
我说,留个念想。
他走了之后,我低头,把那张“谢谢参与”压在柜台玻璃下面。
玻璃下面已经压了不少东西。
一张我爸的老照片,一张 0000000 的券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写着“今日倒霉”的便签。
我爸上个月出院了。
他还是不能走,但他能自己推轮椅了。
他每天早上会来店里坐一会儿,坐在门口,看着那台机器。
有一天他问我,小满,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那一千多万。
我说,不后悔。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现在每天都能睡着。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
那天傍晚,我关了店门,站在门口。
天边有一层很薄的橙色。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接孩子,有人在打电话吵架。
都是很普通的事。
普通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摸了摸门口那台机器。
它冰凉,粗糙,上面有一道被焊枪烧出来的疤。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站在这条街上,连踩一脚狗屎都能踩中。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我知道了。
运气这个东西,不是天上掉的。
它是从别人身上来的。
你多一分,就有人少一分。
所以最好的运气,是不要。
我转身回店里,顺手把门口的灯打开。
灯亮了。
招牌上那四个字,在暮色里有点晃眼。
谢谢参与。
谢谢参与的意思是:你平平安安,就是全场最大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