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门是我锁的
我睁开眼时,手里正拿着一把铜锁。
门里有人拍了两下,声音已经哑了。
“陈野,你开开。我不跑,我跟你商量。”
门外贴着红喜字,院里有人催接亲的车快到了。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新衬衫,胸口别着一朵写着“新娘弟弟”的花,脑子里顿时多了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昨晚,姐姐陈麦不肯出嫁,是我把她骗回房间,亲手锁的门。
她今天要嫁的人叫赵启年,镇上开砂石厂,给了我家二十八万八彩礼。其中五万已经变成县城新房的认购定金,认购人写的是我。
在原书里,陈麦婚后第三年离婚。她被打得耳膜穿孔,逃回娘家借五百块路费,陈野没给,还劝她别把事情闹大,免得影响自己新房贷款。
后来陈麦遇到愿意帮她的人,才把婚离掉。至于陈野,房没守住,工作也丢了,结尾跪在姐姐店门口求她回家。
我当时看书只觉得便宜他了。
现在,铜锁还在我手里。
我立刻开门。
陈麦往后退了两步。她穿着租来的秀禾服,裙摆下面却是一双白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显然早就准备跑。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裁缝剪刀,看见我只开锁,没有抓她,反而把剪刀抬得更高。
“你又想干什么?”
我从裤兜里摸出她的身份证。昨晚搜包时,原主把它和银行卡一起收走了。
“姐,你先把东西收好。”
她没接,我只好放在门边的缝纫机上。
“接亲的人还有多久到?”她问。
“不知道。”
“妈让你来劝我?”
“不是。”我往外看了一眼,“我去让他们回去。”
陈麦笑了一声,眼泪没掉,握着剪刀的手却开始抖。
“你昨天也说帮我跟妈谈,结果把我锁了一夜。陈野,我今天要是信你,我就是真傻了。”
我没法替昨天辩解,只能把剪刀从她手里慢慢拿开。她没松,我便停下,把铜锁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转身出了门。
母亲正在院里给亲戚分烟。看见我独自出来,她脸马上沉了。
“你姐呢?”
“不嫁了。”
院里一下安静。
母亲抬手就打,新衬衫的纽扣被她扯掉一颗。她问我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今天几十桌酒席,赵家的车已经到村口,我说不嫁就不嫁,以后全家还要不要做人。
“你先把彩礼退给人家再说话!”
“退。”
“房子呢?你拿什么结婚?”
我把胸前那朵花摘下来,放到桌上。
“房子我不要了。我的婚事往后我自己挣,跟我姐没关系。”
她还要骂,赵启年带着几个人进了院。他胸前也戴着红花,进门先看陈麦的房门,发现锁开了,脸色便不太好。
“陈野,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银行里二十三万八的余额给他看。
“彩礼二十八万八,五万交了购房定金,剩下的现在转。退房能退多少我补多少,不够的写借条。你们办酒席的实际损失,拿票据来,我也认。”
赵启年盯着我:“你姐让你这么说的?”
“她不用让我说。她不愿意,今天谁接都没用。”
身后传来门响。
陈麦已经换下秀禾服,穿了件旧牛仔外套,白帆布鞋还踩在脚上。她没看我,只把那只装着证件的布包背好。
赵启年问她:“你自己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陈麦停了一下。
“我想了三年。”她说,“今天才轮到你们问。”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不知道她是在等我跟上去,还是怕我反悔,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二十三万八先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母亲一屁股坐在喜字下面。
我把收款记录递给赵启年。
“剩下的,我今天去退房。人不跟你们走,账别找她算。”
02 房子我不要了
售楼部一开门,我就去退房。
销售先是说定金一概不退,后来把认购协议翻出来,指着违约条款告诉我,可以协商解除,但五万最多退三万。房子还没签正式合同,不存在更难解的贷款,剩下就是我肯不肯认这两万块。
“认。”我说。
销售大概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人,又问我要不要跟家里商量。
“就是家里没商量好才来的。”
退款要十五个工作日。我拿着解除协议出来,先找三个工友借了两万,分别写了借条,把彩礼余款补给赵家。
赵启年的父亲又拿出一张六万八的清单,里面除了酒席,还有车队空跑、亲戚路费、精神损失和“村里说闲话费”。
我把最后一项推回去。
“不能退的酒席和车队,我按票付。说闲话没有发票,谁想说谁说。”
陈麦站在门口,本来一直没出声,听见这句忽然低头系了一次鞋带。她帆布鞋上沾着院里的红纸屑,怎么也拍不干净。
最后核实的损失是一万四千六。我钱不够,写了分期欠条,每月至少还四千。赵启年把欠条收好,走前对我说:“你姐以后过得不好,你们别又赖我家。”
“她以后过得好不好,都跟你家没关系。”
赵家人走后,陈麦问我:“你跟他们较什么劲?”
“没较劲,怕他们以后去找你。”
她把脸转开,半天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母亲打了七个电话。前五个骂我,后两个让陈麦接。我把手机递过去,陈麦看了一眼,按了静音。
“妈大概会想不开。”她说。
“那也得我回去看着,不能让你重新嫁。”
她捏着手机,问得很认真:“要是她一直不吃饭呢?”
原书里,母亲用过这一招。陈麦订婚时跑过一次,母亲绝食两天,陈麦跪着答应,回来以后还挨了父亲留下的一根门闩。打人的是母亲,递门闩的是陈野。
“我请舅妈来,医生该请也请。你想去看她,我陪你;你不想,就不去。”
陈麦望着车窗外,过了几站才说:“你现在说话,真不像你。”
“那你就当陌生人先看着。”
她没再追问。
下午,我们去婚庆店退秀禾服。店家扣了清洗费,把八百押金退回来。陈麦收好钱,忽然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她攒下的一千三百块,有整有零。
“你先拿去还赵家。”
我把信封推回去。
“彩礼退了,房子也不买了。违约和酒席是我跟妈弄出来的,不用你补。”
“房子不是给你结婚用的吗?你对象怎么办?”
原主确实有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昨天还在催新房加名。穿过来以后,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明彩礼要退、房子不买了,也把原因讲清楚。她只回复:“你们家的事处理完再谈,先别来找我。”
很合理。
“她有权不谈。”我说,“跟你也没关系。”
陈麦把信封攥了一会儿,终于问:“那我以后欠你多少?”
这个问题让我没法马上回答。
她十七岁进厂,供我读大专,家里盖房她出过钱,我第一台电脑也是她买的。如今我只是没继续拿她的彩礼,怎么看都轮不到她欠我。
“你不欠。”我说,“以前那些也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我还没算明白。你先别管,至少今天不用。”
她把信封放回包里,没坚持。
晚上回家,母亲果然没吃饭。桌上那碗粥原样放着,她坐在床边哭,跟舅妈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女儿挑唆儿子退婚,把全家的脸都丢尽了。
陈麦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我把保温桶重新装满,又当着母亲的面说明退婚是我的决定,钱也是我退的。
“你要骂就骂我。以后你去外面说一句她挑唆,我就跟亲戚解释一遍账。”
母亲抓起枕头砸我:“你现在向着她,以后老了看谁管你!”
我接住枕头,放回床头。
“她又不欠咱俩养老。”
陈麦在门口轻轻吸了口气。
我回头时,她已经走到院子里。那把铜锁还放在缝纫机上,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扔进了装废铁的铁皮桶。
桶盖合上,响得很脆。
她叫我:“陈野。”
“嗯?”
“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她没有叫我小野。
可我知道,这已经是她今天能给的最大余地。
03 她的工资卡只有三百二十六块
退婚第三天,陈麦说要去银行。
她的工资卡一直在母亲手里。每个月发工资,母亲给她转五百块零用,剩下的说是替她存嫁妆。可直到订婚,陈麦也没见过那本所谓的嫁妆存折。
母亲先说卡找不到了,又骂她刚退婚就急着分家。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钱放我这儿怎么了?要不是我给你攒着,你早花光了。”
陈麦坐在桌边,没有吵,只重复:“我今天要拿卡。”
我在缝纫机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卡。原主见过母亲放,也知道卡里没钱,只是以前从没觉得这跟他有关。
去银行的路上,陈麦把身份证、银行卡和手机都攥在自己手里。她补办手机绑定、重设密码时,我主动站到线外。柜员让她确认余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那张凭条折起来。
三百二十六块七毛四。
她又打印了八年的流水。纸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一卷,柜员帮忙订了两次才订好。
我坐在她旁边,看见每个月固定进账的工资,从两千八慢慢涨到六千二,也看见钱很快被转走。家里翻修厨房、父亲看病、我的学费、我毕业旅行借走的两千,都从这张卡出过。
最后一笔大额支出,是给我买的笔记本电脑,六千三百九十九。
那台电脑我用了四年,还嫌它打游戏卡。
“你不用给我看这些。”陈麦把流水收起来,“我打印,是怕以后自己记不清。”
“该记多少,我慢慢还。”
她摇头:“我现在不想跟你算。算起来,我又得天天留在这个家里等。”
我听懂了,没再拿欠条拴她。
从银行出来,她说要去市里的“小满烘焙”。以前一起做工的朋友小敏在那里当店员,店里缺杂工,包吃住,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六。
“我想学做蛋糕。”她说。
“那个店靠谱吗?要不要我替你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
我马上改口:“你把店名和地址发我,有事我能找到。你自己决定。”
陈麦这才点头。
回家收行李,她只装了一个尼龙包。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本面点笔记,还有父亲生前给她买的旧保温杯。母亲坐在堂屋里,没说挽留,反复念叨女儿出了门就别回来。
陈麦把一包高血压药放到她面前。
“每天吃几次写在盒子上了。陈野知道,隔壁舅妈也知道。你不舒服就看医生,别拿停药吓人。”
母亲别过脸,眼圈却红了。
我骑车送陈麦去汽车站。路上风大,她坐在后座,一路没扶我的腰,只抓着铁架。进站前,我塞给她两千块。
她数出八百,剩下的还给我。
“为什么只拿八百?”
“车票六十八,第一个月要买点生活用品。八百够。”
“多拿点,不急着还。”
她看着我:“你刚帮我退婚,又给我钱,是不是觉得我以后就都听你的?”
我愣住了。
她不是在故意曲解。原主以前给她买过一部手机,之后便拿这件事说了三年,每次让她加班、借钱、相亲,都要提自己对她多好。
“不是。”我把钱收回来,“八百也不用还。以后我给什么,你都可以先问清楚再拿。”
陈麦低头把八百块夹进面点笔记。
车快开时,她忽然说:“妈要是真生病,你告诉我实话。别夸大,也别瞒。”
“好。”
“还有,别替我答应亲戚什么。”
“好。”
“别总说‘好’,你以前答应得也快。”
我想了想:“那我尽量做到,做不到的提前跟你说。”
她看了我几秒,背着尼龙包上了车。
汽车开动以后,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站在原地等那辆车消失,转身去药店给母亲买了下个月的降压药。
半个月后,我搬进了工地宿舍。
家里到城里的装修工地每天往返太远,我想多接活,只能住那边。母亲见我也收拾行李,坐在门槛上骂:“你姐走了,你也走,这个家你们都不要了。”
我把冰箱塞满,又写下每周回来送菜的时间。
“我去干活,不是不要家。你的药和生活费我管,但姐姐那边,你别再替她安排。”
母亲没答应,也没再骂。
我扛着行李出门时,堂屋墙上的红喜字还没撕。风一吹,纸角拍在墙上,啪啪作响。
我把它揭下来,叠好,垫了桌上的热锅。
04 姐姐第一次给我烤蛋糕
陈麦到市里以后,头两个月只给我发过四条消息。
第一条是宿舍地址,第二条说工资按时发了,第三条问母亲的药有没有按时吃,第四条是:“你别给我寄东西,宿舍没地方放。”
我每条都回得很短,没问她累不累,也没劝她常回家。她在那边站稳脚跟以前,我的关心很可能又是另一种催她交差。
我在装修公司做小工,搬过瓷砖,也蹲在地下车库接过一整天的线。赵家那一万四千六按月还清后,我还欠工友六千。工头老杜肯教我,让我考水电证,说学会了总比一辈子搬水泥强。
我把每天干的活和欠的钱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累的时候也会想,凭什么原主造的孽要我来还。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去洗把脸,第二天接着干。
总不能我也只享受他剩下的好处,轮到责任就宣布换人了。
陈麦的工资从两千六涨到四千二,开始能独立值早班。她偶尔发朋友圈,照片里全是面粉、烤盘和做坏的面包。我从不点评“女孩子做这个也挺好”,只在她问某种插座能不能带烤箱时认真回复。
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她主动回来了一趟。
大巴到站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去单位接,她自己坐公交回来。我到家时,她正从纸盒里取一个戚风蛋糕,蛋糕中间塌了一块,边缘也有点焦。
“店里卖剩下的?”母亲问。
“我自己做的。”陈麦说。
母亲马上改口:“看着还挺软。”
陈野以前过生日,总请朋友去饭店。陈麦下夜班回来给他煮长寿面,他嫌里面只有鸡蛋没有牛肉,吃了两口就扔下。如今那个塌蛋糕摆在桌中央,我没敢先开口评价。
陈麦切了一块给我:“吃吧,不好吃也别硬夸。”
我咬了一口,甜味不重,中间有点湿。
“比外卖强。”
她皱眉:“你拿我跟外卖比?”
“主要是其他参考对象太贵。”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切。
母亲也说甜,却吃了两块。她问陈麦宿舍冷不冷、店里有没有男人欺负她,问到第三句又想让她回来考镇上的事业编。
我把茶杯水续上,没有替陈麦拒绝。
陈麦自己说:“妈,我现在不想考,也不回来。你真想我,就问点我过得怎么样的,别每次只问什么时候回。”
母亲脸上挂不住,饭后一直没说话。陈麦走前,她却装了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嫌女儿宿舍没地方,只准拿一小袋。
那天以后,家里的日子有了点松动。母亲仍会抱怨退婚让我娶不到媳妇,也会偷偷给陈麦介绍对象,被我撞见一次,我直接拿走对方的电话。
“你姐明确说不相亲,你再把她号码给别人,我就换手机号,也不告诉你。”
母亲骂我威胁亲妈。
我说:“那你别逼我做第二次。”
她气得两天没理我,第三天照样打电话让我买米,但没再给媒人回话。
冬天,母亲半夜肚子疼。我起初以为胃病,给她找了药,后来见她满头汗,赶紧叫车送去县医院。
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
签字、缴费、办住院全挤在一起。我跑上跑下,手机快没电,老杜又问我第二天工地能不能到。我脑子一乱,给陈麦发了条消息。
“妈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你回来一趟。”
发完我就去交护理用品的钱。
等我再拿起手机,陈麦已经回复:“最早一班车,上午九点到。”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这个反应让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很久没有动。
原来门打开以后,人并不会自动变成另一个人。
05 我也差点变回去
陈麦九点不到就到了医院。
她背着店里的帆布包,里面露出一本面点师考核资料,边角贴满便签。我问她怎么还带这个,她说第二天本来要参加理论考试,已经跟店里申请补考。
“补考要等下一批?”
“两个月。”
她说完便去洗手,准备替我守白天。我站在病房门口,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母亲睡着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我把陈麦叫到楼梯间,先问她:“你能不能请假?店里会不会扣工资?”
“你昨天只说让我回来。”
“我写错了。”
她没听懂。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重新组织这句话:“妈病了,我应该告诉你实情。至于你能不能回来、留几天,要先问,不该直接让你回来一趟。”
陈麦靠着墙,脸上全是夜车没睡好的疲惫。
“你发完以后,我第一反应就是买票。我也怕我像妈说的那样,出了门就不认家。”她顿了顿,“可我在车上越想越生气。你平时说得挺好,怎么真到缺人的时候,还是第一个抓我?”
我没法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她买的票、错过的考试都是真的。
“因为我慌了,也觉得你回来事情就好办。”我说,“这个理由最省事,也最伤人。”
她看着我,没替我往下接。
“我已经跟老杜调了两天班,今晚和明晚我守。白天请护工,钱我出。你想留多久由你定,今天回去也可以,补考办法我陪你问店里,但不替你决定。”
陈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留三天。护工不用请,我守白天,你晚上来。你白天还得上班,别又把工作丢了,回头说为了这个家。”
“行。”
她瞪我:“你又只说好?”
“这回有具体安排,应该能行。”
她终于肯去病房休息。
三天里,我们按这个办法轮班。我白天上工,晚上替她;她白天照顾母亲,傍晚回舅妈家睡。母亲醒后先心疼儿子熬夜,转头就劝女儿把市里的工作辞了,说县医院旁边新开的面包房也招人。
“你在那边一个月四千多,回来少一千也够用。妈这次算看明白了,家里还是得有个女儿。”
我正在床边削苹果,下意识想开口,陈麦已经先说:“妈,我不回来。你有事可以告诉我,我能请假就请,不能就请护工。女儿跟护工不是一个工种。”
母亲脸涨红了:“你跟我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因为我好好说,你总装听不懂。”
我把苹果递给母亲,只补了一句:“我的立场也一样。你以后别找她辞职,更别替我答应她会回来。”
母亲把脸转向里面,谁也不理。
出院那天,她又主动问陈麦红薯干吃完没有。母女俩没再谈辞职的事,却一起核对了几种药怎么吃。
送陈麦去车站前,我们在医院门口吃了一碗馄饨。
她忽然说:“退婚那天,我以为你只是穿邪了,过几天还得变回去。”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至少知道自己会变回去。”
我笑了笑:“这评价也不高。”
“你还想多高?”她拿勺子搅了搅汤,“陈野,我不是不信你。我以前信过太多次,答应替我跟妈谈的是你,锁门的也是你。你现在做一年,我就得把前面二十多年全删掉,这也不公平。”
我点头,没有辩解。
她继续说:“妈这次生病,我其实也想回来。可我回来,应该是我愿意,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连为什么都来不及问。”
“以后我先问你有没有空。”
“还有,钱不够就明说,别自己扛着,扛不住又来找我。”
我愣了一下。
她太熟悉原主了。那个人每次说不用她管,后面都跟着一次更大的索取。
“真不够,我会先给你看账,你能帮多少自己定。”我说,“不拿亲情先报一个数。”
陈麦吃完最后一只馄饨,把碗往前推了推。
“这句还行。”
上车前,她没再让我保证什么,只说工作室最近做新品,等烤出不塌的蛋糕,再带回来。
我回她:“我等着吃,不催。”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妈的药别买错厂家。”
车开以后,我把原本想发的“家里有你真好”删了。
最后只发:“到了报平安,忙你的。”
06 妈学会敲门了
母亲学会敲门,用了两年。
起初她只是改掉了半夜给陈麦打电话的习惯,后来进我的房间会先敲一下,再后来给陈麦发语音,第一句变成:“你忙不忙?忙就不用现在回。”
她并没有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亲戚问起陈麦,她偶尔还会说“女孩子太强不好嫁”,说到一半看见我和陈麦都停下筷子,便自己转去说菜咸了。
债务还清那年,我拿到水电证,开始带两个小工。陈麦也考过西点师资格,在酒店饼房做了领班。她第一次穿白色厨师服回家,母亲围着看了半天,偷偷拍了一张照片,设成自己的手机壁纸。
陈麦发现后让她换,嫌那张拍得脸大。
母亲不换:“我手机,我做主。”
陈麦说:“行,那我的工资卡也我做主。”
母亲立刻没话,过一会儿又自己笑了。
她真正道歉,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我回家修漏水的窗,陈麦也回来吃饭。母亲收完衣服,忽然把一张旧存折放到桌上。里面有两万块,是她这几年种菜、做零工慢慢攒的。
“不是赔你的工资。”她对陈麦说,“那些我赔不起,也不敢说这点钱就算完。你开店要用就拿,不用我就留着自己看病,省得以后又抓你们。”
陈麦没碰存折。
母亲搓着围裙边,站了很久才继续:“我以前总觉得,你弟没房娶不上媳妇,我老了也没脸。你迟早嫁出去,帮家里是应该的。现在想想,我就是拿你去填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怕,可我怕也不能让你替我过。”
陈麦低着头,手指捏着桌布的一根线。
“我十七岁那次不想进厂,你也这么说。”
母亲嘴唇动了动:“我记得。”
“你当时说我不懂事。”
“是我不懂事。”
屋里只剩雨声。
陈麦最后把存折推回去:“钱你留着。道歉我听到了,但我现在想起以前还是生气,可能以后也会。”
母亲点头:“那就生气,不用马上好。”
陈麦起身去厨房盛汤,出来时眼睛有点红,照样嫌母亲盐放多了。那顿饭没有谁抱着谁哭,日子也没有从此只剩温情,可母亲后来再提养老,会先说自己存了多少,而不是先算女儿能出多少。
第二年,陈麦决定开自己的烘焙工作室。
店面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前身是一家维修铺,墙面油腻,电路也乱。她拿出全部积蓄,又申请了一笔小额经营贷款,没向家里要那两万。
我去看现场,进门便说:“电路我包了。”
陈麦把卷尺一收:“报价。”
“亲姐弟还报价?”
“亲姐弟才要算清楚。材料实报,工时按你们班组正常价,我可以比别人多付一顿饭,但不能让你白干。”
我看着她:“你现在挺像老板。”
“不像也得像,贷款是真的。”
我给她出了正式报价单。她逐条核对,砍掉两个没必要的氛围灯,又把操作台插座加了两个。施工结束,她按约转账,还附言:“水电费,不是亲情赞助。”
我收得心安理得。
工作室取名“麦子熟了”,招牌是陈麦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胜在够大。开业那天,母亲来帮忙洗模具,陈麦坚持给她算半天工资。母亲嘴上说一家人见外,收到一百二十块后,转头就用那钱给店里买了一袋糖。
“这糖算我投资。”她说。
陈麦回答:“最多算原料,不分股。”
我在旁边装招牌,差点把螺丝刀掉下去。
晚上关门,我们三个人分吃开业做剩的面包。母亲问陈麦什么时候找男朋友,问完马上补:“我就问一句,不安排。”
陈麦咬了一口面包,忽然说:“不用安排,我有了。”
我和母亲同时抬头。
“谈了一年,本来想稳定点再说。”她看着我,“叫周呈,人你们都见过,上次开业来搬面粉的那个。”
母亲立刻要查户口,陈麦抬手制止。
“还有一件事。我们准备结婚,时间没定。先告诉你们,是通知,也是商量流程,不是请你们替我审查。”
我看着她,想起那个穿白帆布鞋、攥着裁缝剪刀的早晨,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
陈麦把面包袋团起来,准确扔进我怀里的纸箱。
“别一副大家长样。”她说,“我想好了,也会继续想。”
07 这次,门没有锁
周呈做汽车维修,第一次正式来家里吃饭,母亲多问了几句工资和房子,气氛很快变成面试。
陈麦把筷子一放:“妈,你再查,我就带他回店里吃。”
周呈也没有急着表现,只说:“我们商量好的事,可以跟您说。房首付各出一半,写两个人名字。她的店继续开,我下班能帮忙,但经营听她的。其余的还在商量,没定的不拿来哄您。”
母亲问彩礼,说镇上现在最少六万六,少了亲戚笑话。
陈麦自己回答:“不收彩礼,酒席从简。我们俩出钱,各家亲戚的礼金各家管,以后也都别拿这个算账。”
母亲脸上挂不住,看向我。
我只说:“她跟周呈定就行。我的意见是别超预算,我最多送一套电路检修,不包婚后无限上门。”
陈麦立刻说:“检修也按次收费。”
周呈没忍住笑,母亲瞪了我们一圈,最后去厨房端菜。出来时,她把原本准备传给儿媳妇的金镯收了起来,改包了一个红包,说只是见面礼,不接也不欠。
陈麦收得很痛快:“这个可以。”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酒店没订,就在工作室旁边的院子里摆六桌。陈麦要从老家出门,母亲说旧房寒酸,劝她去县城酒店接亲。
“我想从家里走。”陈麦说,“现在那扇门能进能出,我住着也踏实。”
旧卧室早已换过门锁。那把铜锁当年被扔进废铁桶,母亲卖废品时没舍得卖,后来拿来锁院里的鸡棚。陈麦知道后笑了半天,说也算物尽其用。
婚礼前一晚,她留在旧房。我进去送东西,先敲了门。
她在里面试婚纱,下面仍穿一双白帆布鞋。我多看了一眼,她主动解释:“舒服,跑路也方便。”
我没敢接这个玩笑。
她却自己笑了:“这次跑也是跑去结婚。”
母亲抱来一床浅黄色新棉被,嘴上说店里用不上,手却把四个被角理了又理。陈麦让她别哭得太早,明天还得拍照,她嫌灰大,走到门口又问要不要带门。
“不用,我一会儿还出去。”陈麦说。
第二天接亲没有堵门要红包,也没人把鞋藏到房梁上。周呈按约定时间来,先在院外吃了母亲煮的一碗汤圆。陈麦化好妆,自己把门打开,提着裙摆出来。
经过缝纫机时,她停了一下,叫我:“陈野。”
“嗯?”
“你陪我走到车边。”
我以为她有东西要拿,结果她什么也没递给我,只把手里的捧花换了个方向。
我们并肩往院门口走。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又想哭?”
“没有,灰大。”
“跟我妈学的?”
“祖传借口。”
她笑起来,差点踩到裙摆。我伸手扶了一把,她站稳后便自己往前走。
车边,周呈打开后备箱,让我们放好婚礼蛋糕。蛋糕是陈麦徒弟做的,最上面用奶油画着两只歪麦子。陈麦看了很满意:“至少没塌。”
“塌了也能吃。”我说。
她瞪我:“今天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母亲在后面催大家拍照,拍完又忙着给每个人塞喜糖。她没有讲女儿出嫁要听话,也没有让我把陈麦交出去,只对周呈说:“她忙起来不吃饭,你提醒她,提醒不了也别硬管,给她留点就行。”
周呈认真点头。
上车前,陈麦回头看了一眼旧卧室的门。门开着,钥匙还挂在她自己的包上。
“姐,走吧。”我说。
她没急着上车,先把工作室明天的订单交代给徒弟,又告诉母亲晚上别收拾太晚,最后才弯腰坐进去。
婚礼后,工作室照常营业。母亲偶尔来帮忙,仍然坚持收工资,转头又全买成原料。我去吃面包,陈麦给我打九折,理由是家庭成员不能享受员工价。
后来,我靠自己付了小房子的首付。陈麦来参观,拿卷尺替我重新量插座;母亲送来一床短了十厘米的窗帘。我们三个站在窗前研究半天,最后决定谁也不准笑谁。
当年那张彩礼欠条,我还清后一直夹在记账本里。陈麦从来不欠我;退婚和开锁也只够停下错误。后来每一次很累、很慌时,我仍得先问她:“你愿不愿意?”
婚礼那天,陈麦最后一个上车。她关了车门,又降下车窗,冲院子里喊:“蛋糕盒底下还有一盘小面包,别给我落下!”
母亲应声去拿,周呈打开后备箱,我转身回屋取。
我们忙成一团,谁也没顾上说漂亮话。
陈麦坐在车里笑,催了我们两次,最后自己下车来搬。
这一回,她想去哪里,门都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