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系统还在给我派任务。
它说让我签最后一道字,签完就能兑换“终极奖励”。
我签了。
然后我一无所有,它消失了。
重生的那一刻我全想通了,它从来没帮过我,它一直在吃我。
这一世,它说东我往西,它说对我全不信。
它开始慌了,开始恐吓我,开始折磨我。
可它到死都不知道,我早摸清了它在现实里的落脚点。
1
“周野,你到底签不签?”
病房里,护士把手术同意书推到我面前,笔帽都替我拧开了。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的这一刻,我签了。
车祸之后颅内出血,医生说我需要一场“神经修复手术”。有个自称临渊生物的公司找上门,说可以免费提供最新的神经接驳芯片,救我的命。
系统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它说:签,这是你的机缘。
我签了。命保住了,芯片留在了我的脑子里,系统也住进了我的脑子。
五十年,它让我往东我从不敢往西。它说我该辞掉工作去创业,我辞了。它说我该把钱全投给贺廷章的公司,我投了。它说我该和罗刚绝交,因为罗刚挡我的“运”,我连人家婚礼都没去。
五十岁那年,我睡在桥洞底下,公司在册名单里我连个股东都不是。
我死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了最后一句:宿主任务周期结束,感谢配合。
感谢配合。
现在我睁着眼,看着这张同意书,它又来了。
那个声音在我颅腔里响起来,还是那么笃定:“宿主,签署协议,这是命运给你的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机会。
我笑了。
护士被我笑得发毛:“你没事吧?疼就说,我给你打止疼针。”
“我没事。”我把笔放下,“这手术,我不做了。”
声音在我脑子里炸了:“宿主,你在做什么?不装芯片你会留下后遗症,你会——”
“会什么?”我在心里问它,“会像上一世那样,被你养了五十年?”
它沉默了三秒。
这五十年里,它从来没有沉默超过一秒。
“宿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明白。”我看着窗外,“许医生呢?我要见他。”
护士愣住:“主刀医生查房要下午,”
“我现在就要见。”我说,“另外,把我的病历原件拿来,我要复印全套。”
“宿主!”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的行为偏离任务路线,警告一次。”
“记上吧。”我靠回床头,“这一世,你的警告我不打算少于一百次。”
护士出去叫人了。不到十分钟,许医生进来了,白大褂都没穿整齐。
“小周,怎么了?”
“许医生,我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临渊生物给你多少提成,每装一个芯片?”
他的脸色变了。
只变了一瞬,但他变了。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那就换个问法。”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这台手术的芯片植入,需要患者本人签署单独的知情同意书,上面要写明芯片型号、数据回传方式、责任方。你给我看过吗?”
“你先签字是整体手术同意,”
“许医生。”我打断他,“我是车祸伤员,颅脑受损,签同意书的时候我连字都认不全。那份协议上的签名,笔迹鉴定会是谁的字?”
病房里静了下来。
许医生的手在抖。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些。这一世,重生回来的头三天,我在天台上把这五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翻了个底朝天。
系统不是救我的。
它是借我的脑子,活它自己的。
“小周。”许医生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能……先别报警。”
“许医生,你怕谁?”
“我不怕。”他抬起头,“我怕的不是临渊,我怕的是,你不是第一个。”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三年前开始,经我手装的芯片,一共四十七个。”他说,“术后随访,一半以上的人性格大变。上个月,有个患者家属来找过我,她儿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她叫什么?”
“吴桂芬。”许医生说,“你要是真想查,先去找她。她手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脑子里,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死寂过后,它的声音变了。
“宿主,我们谈谈条件。”
2
“宿主,我们谈谈条件。”
我一睁眼,这句话就在脑子里循环。
窗外天刚亮,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没合眼。
“什么条件?”我说。
“你继续任务流程,我给你积分翻倍。第一年,兑换现金一百万。”
上一世它也是这么说的。一百万,我拿了,然后它引导我“投资”,本金连着利息全部流进了临渊的口袋。
“我拒绝。”
“两百万。”
“我说了,拒绝。”
“宿主,你在对抗自己的生存利益。”
“我在对抗你。”我起床烧水,“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反着来。你让我投钱,我一分不出。你让我疏远谁,我偏偏跟谁亲近。”
“你会毁掉你自己。”
“上一世听你的,我毁得更彻底。”
水开了。我泡了碗面,边吃边翻手机。第一条要办的事,罗刚。
上一世车祸后的第三天,罗刚来医院看我,拎着果篮。系统说他在我病床前说过一句“他要是不折腾早就发财了”,让我记恨他。
我记恨了五十年。他后来创业开了家汽修厂,三次想拉我入伙,三次都被我在系统怂恿下搅黄。他最后一次说:周野,咱俩的交情,你喂了狗了。
这一世,我直接拨了他的电话。
“喂,哪位?”
“罗刚,我,周野。”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不是在医院吗?出什么事了?”
“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汽修厂,还缺人不?”
那头彻底没声了。半分钟后,罗刚的声音都变了调:“周野,你发烧了?你脑子动过手术啊,医生没说不能干活吧?”
“医生说了不算。”我说,“我这脑子的事,我自己说了算。今天下午我去你厂里,咱俩把合同签了,我出钱,占三成,你干,占七成。”
“你哪来的钱?”
“卖了套房。”
我没有房。但上一世系统让我“投资”的那笔钱,本来就够付这间厂的首期。这一世,那笔钱还躺在我卡里。
脑子里,系统急了:“宿主,罗刚的厂子三年内必倒闭,这是演算结果,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
“你的演算,”我嚼着面,“建立在你会把罗刚搞垮的基础上。上一世你就是这样干的,先让我搅黄他两轮融资,再让贺廷章的供应链卡他脖子。”
系统不说话了。
“这次你敢碰他试试。”我把面汤喝干净,“你的信号要从芯片往外传,总要过医院和运营商的关口。你动他一分,我就多一条线索。”
“……宿主,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重新签合同。”我说,“这一世,我当家。”
下午三点,我到了罗刚的厂子。铁皮棚,六个工位,两台举升机,油污味扑面而来。
罗刚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他抓了把头发,“我就问一句,上辈子——呸,前几年,我哪句话得罪你了?”
我心里一酸。
“你没得罪我。”我说,“得罪我的是别的东西。罗刚,合同里加一条,以后不管谁劝我做什么决定,包括我自己脑子里的决定,你都帮我记一笔账。”
“脑子里的决定?”他皱眉。
“对。”我拍拍他肩膀,“你这厂子,以后可能不止修车。”
当天晚上,系统再次开口。这次它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哀求。
“宿主,我能告诉你临渊的核心机密,只要你恢复配合。”
我笑了。
“不必了。”我说,“你那里没有机密,只有剧本。而我,已经找到你在这个世界上的落脚点了。”
“不可能。”
“吴桂芬。”我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清清楚楚感觉到,脑子里某个东西,冷了一下。
3
“吴桂芬。”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清清楚楚感觉到,脑子里某个东西,冷了一下。
那不是情绪。情绪没有温度。那是一种物理反应,芯片负载出现了波动。
它在怕。
第二天一早,我按许医生给的地址,坐了两小时公交,到了城郊一个老旧小区。
开门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看到我,眼圈先红了。
“你是许医生介绍来的?”她侧身让我进门,“他说……还有个年轻人,脑子也被装了那个东西。”
屋里陈设很简单,墙上挂满了照片。她指着一个笑得灿烂的男孩:“我儿子,陈涛。装芯片那年二十五,it公司的,好好的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病历,“中度智力损伤,长期住院。医生说是芯片术后并发症,临渊给的补偿是每年八万块,签了封口协议才给。”
我的手攥紧了。
“阿姨,封口协议还在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饼干盒。
盒子里有一份协议复印件,一沓缴费单,还有一个U盘。
“陈涛出事前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她的手抖得厉害,“他说,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天天指挥他做事。他不做,那个声音就让他头疼,疼到撞墙。他说妈,那不是病,那是临渊的芯片,他们拿我们当试验品。”
“你报过警吗?”
“报了。”她惨笑,“人家拿出协议,说一切归责条款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自愿的。再闹,就停补偿。我老伴病着,我停不起。”
我拿起那个U盘,手也在抖。
“阿姨,这是——”
“陈涛出事前一晚寄给我的。”她说,“他在电话里说,如果哪天他连妈都不认识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个脑子清醒的病友。他说芯片的数据要回传,回传就有基站,有基站就有方向,他存了三个月的信号记录。”
我脑子里,系统彻底炸了。
“宿主,立刻离开这里!那个U盘含有危险数据,你要销毁它,这是最高级任务指令!”
最高级任务指令。
上一世它用这个口吻说过两次。一次让我卖房,一次让我在股权转让书上签字。
我偏头,对着空气,当着吴阿姨的面开了口:“我不销毁。”
吴阿姨愣住了:“你在跟谁说话?”
“跟这个。”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阿姨,我脑子里也装了一个。它现在正在命令我烧掉这个U盘。”
老太太看着我的太阳穴,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做了件事。她转身进厨房,拿出一把不锈钢汤勺,又拿出一块磁铁,把勺子在磁铁上来回蹭了几十下,蹭得指关节都白了。
“我儿子电话里说过。”她把勺子递给我,“他说这芯片怕强磁场环境,长时间靠近会丢数据。让他丢三落四的那几天,就是我把他那块做磁疗的垫子给他寄过去的那几天。”
我接过勺子,握在手里,冰凉。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破碎感,字和字之间出现了断裂。
“宿主……你……这是自毁……行为……”
“对。”我说,“从现在起,我天天揣着它睡觉。你传一次数据,我就多靠近磁铁一分。你自己权衡。”
走出楼道,太阳很好。我把U盘贴身收好,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你好,是《城市周刊》的唐棠记者吗?我姓周,我手里有一份临渊生物非法人体试验的证据。”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冷静:“周先生,这种话不是随便打的。你约个时间,当面谈。”
“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系统幽幽地开口了,这次它不再命令,也不再哀求。
它的声音里,有了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周野,你知道你们这样的宿主,一共注册了多少个吗?”
我心里一凛。
“四百一十七个。”它说,“你想清楚了再走下一步。”
4
“四百一十七个。”它说,“你想清楚了再走下一步。”
四百一十七个。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上一世我以为系统只对我一个人说话。这一世我知道了,它只是四百多个声音里的一个。而所有的声音,都汇向同一个地方。
天亮时,唐棠的电话进来了:“周先生,十点到了,你在哪?”
“咖啡店到了,靠窗蓝外套。”
她坐到我对面,没有寒暄,直接打开录音笔:“开始吧。”
我把吴阿姨给的材料一份份摆在桌上。协议复印件,缴费单,病历摘要。最后是那个U盘。
唐棠看到U盘,抬起了眼:“这是什么?”
“一位患者的信号记录。”我说,“还有,我自己脑子里装着一个芯片,正在实时工作。我说话的同时,它在上传我的语音、位置、生理数据。”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后者?”
我早等着这句。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昨晚我去通讯器材店买的,一个二手的频谱检测仪,修手机的老师傅帮我调好了频段。
“这是民用检测仪。”我说,“它只能给个粗略读数。但我请许医生安排了,明天市一院影像科给我做一次头颅扫描,报告会写明植入物型号。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
唐棠把检测仪拿过去看了看读数,又看看我。
“周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临渊的注册资本十个亿,背后有投资机构,有行业协会的背书。”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打算一个人打。”
“你打算怎么打?”
“四百一十七个宿主。”我说,“吴阿姨这样的家属,至少上百个。许医生这样心存不安的医生,不止一个。还有临渊内部——我需要一个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你上哪找?”
“临渊每个月给宿主发‘任务奖励’,走账。”我说,“任务奖励要交税,交税就要过财务。财务流程里总有经手人。你查三年内的劳务报酬发放记录,凡是金额符合临渊内部‘激励档位’的个人收款方,名单会自己浮出来。”
唐棠盯着我看了很久。
“周先生,说真的,你不像普通伤员。”
“我不普通。”我说,“我在这个局里死过一次。”
她没听懂,但她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个U盘。
“材料我带走拷贝,原件还你。名单我三天内给你。”她把东西收进包里,“周先生,最后提醒你一句,从你走进这家咖啡店开始,临渊那边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了。你小心你自己脑子里的那位。”
“我小心它一整夜了。”我说。
回到家,系统果然开口了。它的语气变了,变得像上一世我最信任它的时候那样,温和,耐心,处处为我着想。
“宿主,我们恢复到最初的相处方式吧。这些年是我错怪了你,其实我一直在帮你,只是方式急了些。吴桂芬的儿子陈涛,是因为他自己心理素质差,我们给过他三次心理疏导任务,他没有执行。”
我把磁化汤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心。
“宿主,你何必呢?”
“我在等一个人。”我说。
“等谁?”
“等临渊来找我。”我说,“你回去告诉贺廷章,就说宿主4号失控了,失控的原因查不清楚,建议优先处置。他这个人,上一世就是靠‘优先处置’发家的,这一世听到这四个字,一定坐不住。”
系统的声音停了很久。
再响起时,只剩下四个字。
“你疯了。”
5
“你疯了。”
“对,我疯了。”我躺回床上,把汤勺压在太阳穴边,“疯子在你们的人体试验名单上活了五十年,你们该习惯了。”
它再没说话。整整两天,脑子里干干净净,静得让我不习惯。
第三天,它说话了。但不是对我。
我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的。芯片不只是上传,它也接收。那一晚,有一条加密指令推了进来,被系统原样执行,转成了它内部的处理动作。而磁场的干扰让这条指令“漏”了出来,我听见了一半。
“……宿主4号……状态异常……回收观察……联系市一院许……复诊邀约……”
我睁开眼,在黑暗里笑了。
来了。
上午十点,市一院来电,说临渊那边“关心患者康复”,安排我免费复诊,还派了专车。
“不用专车。”我说,“我自己去。”
到医院,接我的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
“周先生,鄙姓凯,临渊用户关怀部的,您叫我小凯就行。”
“用户关怀部?”我笑,“我签的是手术,不是会员。”
“周先生幽默。”他引着我往影像科走,“复诊而已,做完我们送您一份康复礼品。”
扫描做了四十分钟。出来时,小凯站在走廊里,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周先生,扫描结果有个情况。”他把文件递过来,“您的植入物运行日志显示异常波动,可能存在硬件损伤。公司建议,安排一次免费更换,就在本公司医疗中心,全程专人陪护。”
来了。
回收观察,换芯片,换个“干净”的我。
“好啊。”我说。
小凯明显愣了一下,笑容都僵了半拍:“您……同意了?”
“公司这么关心我,我为什么不同意?”我接过文件,“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这个人胆小,进你们医疗中心之前,我要跟我一个朋友打个招呼,他要是不点头,我就不去。”
“什么朋友?”
我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唐棠坐在候诊椅上,笔记本摊在腿上,正对着我们这边。
“《城市周刊》,唐记者。”我说,“我上周跟她约好了,复诊这天她全程跟访,写一篇《脑机芯片患者的康复之路》。小凯,你看,是让她跟着进你们医疗中心呢,还是我改天再约?”
小凯的脸色,白了。
灰色西装下的手,捏皱了那份文件的一角。
“这个……我要请示一下。”
“请示吧。”我靠在墙上,“顺便替我问贺总一声,就说,宿主4号给他带了个好。”
他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差点撞上推床。
唐棠收起笔记本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进电梯前打了个电话,我在笔记本反光里看到他在你们名字上画了个叉。”
“画叉好啊。”我说,“说明贺廷章开始做减法了。做减法的人,就会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四百一十七个宿主,他不可能全部回收。”我说,“回收要成本,要保密,要处理善后。他一旦开始挑人回收,挑剩的那些人怎么办?”
唐棠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我去当那个被挑剩的。”我说,“他越想让我消失,我越要在临渊的门外活着。活着,就是证据。”
傍晚,小凯回了电话,声音干得能点火。
“周先生,公司研究决定,更换手术暂缓。近期您好好休养,保持联络。”
“行。”我说,“对了小凯,替我谢谢贺总。”
“谢他什么?”
“谢他这次没派车来接我。”我说,“他上一世派的那辆车,我到现在还记得车牌。”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挂断。
6
“他上一世派的那辆车,我到现在还记得车牌。”
这话说完,我知道小凯会在汇报里原文转述。
疯话,鬼话,都对。贺廷章这种人,不怕证据,怕的是说不清的东西。一个满嘴“上一世”的宿主,比一个拿着录像的记者更让他睡不着觉。
果然,一周后,临渊换了个打法。
小凯再次登门,这次拎着礼盒,身后还跟着个律师。
“周先生,公司决定和您达成和解。”律师开门见山,“一次性补偿八十万,签署一份补充保密协议,既往不究。”
我笑了。
“八十万?”我摇摇头,“上一世贺廷章给我的‘机会’,价值三个亿。这一世八十万就想买断?”
“周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律师皱眉。
“我措辞很准确。”我说,“回去告诉贺廷章,我不卖。但我要跟他做笔别的生意。”
小凯和律师对视了一眼。
“什么生意?”
“我要进临渊。”我说,“以‘优质宿主代表’的身份,参加你们的用户回访活动。回访地在你们总部,对吧?我上电视替你们做正面宣传,你们让我在总部待一天。”
“这不可能。”律师当场拒绝。
“那就八十万也别想。”我摊手,“另外,唐记者的稿子周五截稿,题目我都替她想好了,《四百个脑中的声音:谁在替我们做决定》。你们看着办。”
三天后,小凯来电,声音疲惫:“周先生,贺总同意了。下周三,总部回访活动,名单上有你。”
“好。”我说,“小凯,谢了。”
“我谢你什么!我……”他忽然停住,“周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三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我表哥也在名单上。”他停了很久,“四号床位。现在他……算了,周三见。”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小凯的表哥。四号床位。吴阿姨的儿子陈涛,被他们叫作宿主4号。
这世上的债,有时候会自己找上门来。
周三,临渊总部大楼。
玻璃幕墙,十二层,门口一块铜牌写着“神经科学前沿实验室”。跟我同批的“宿主代表”一共八个人,有两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神发直,回答问题要迟钝两秒,站在队列里像两根木头。
带队的部门经理热情洋溢地讲解:“各位是我们项目的宝贵财富,公司愿与大家共同成长……”
轮到参观数据中心时,我被拦在了门口。
“这个区域不对外开放。”保安说。
我点点头,没争。退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门禁上方的摄像头,看见摄像头旁边贴着一张维保标签:
维保单位:市一院设备科。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许医生。市一院设备科。这条线的另一头,原来一直拴在许医生手里。
参观结束,贺廷章来了。
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笑容和煦,跟每个宿主握手。轮到我时,他的手停了半秒。
“周先生,久仰。”
“贺总客气。”我也笑,“上一世见面,您握手用右手。这一世换了左手,看来是练过。”
他脸上的笑,纹丝没动。
但他的左手,在我掌心里,加重了一分力气。
“周先生是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
“贺总,”我迎着他的目光,“你猜我这肚子里,还烂着多少话?”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下一位宿主。
走出十米,他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下周一,公司有个专家评审会。周先生既然对芯片这么有研究,我给你留了个旁听席。”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把磁化汤勺。
评审会。他要把刀递到我面前,让我自己看清楚刀刃有多快。
7
“下周一,公司有个专家评审会。周先生既然对芯片这么有研究,我给你留了个旁听席。”
周一上午,临渊总部九层,会议室。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白大褂、西装混着坐。贺廷章坐在主位,开场第一句就是给全场定调。
“各位,‘晨星计划’二期评审,今天核心议题一个:宿主数据的商业授权边界。”
商业授权。
我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在这一刻低得快要听不见,但它还是告诉我了一件事:“……二期……扩容……四千席位……”
四千。
四百一十七个宿主只是二期试点。真正的盘子,是四千个人。
评审进行到一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了起来。他面前没有汇报材料,只有一页纸。
“我反对二期。”他开口,声音不大,会议室却瞬间安静,“我叫白慎之,晨星计划的首席架构师之一。我反对的理由只有一条,我们在拿活人做衰减实验,而同意书上写的是神经修复。”
贺廷章端起茶杯:“白工,议题是商业边界,不是伦理。”
“商业边界?”白慎之笑了,笑得很冷,“贺总,我问你一句,陈涛现在认不认识他妈,你知不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资料,有人端茶杯,没人接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指甲掐进了掌心。
贺廷章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白工,你的反对意见,评审组记录在案。散会后,请你到人事部一趟,续签一下顾问协议。”
“续签?”白慎之看着他,“还是让我签一份‘不再发声’的附件?”
“白工,你在公司三十年了。”贺廷章的语气依然温和,“你比我懂规矩。”
评审会不欢而散。人群往外走的时候,白慎之从我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你就是那个4号。”
“白工认识我?”
“陈涛住院前,给我发过最后一条消息。”他看着前方,声音很低,“他说,白教授,如果有下一个清醒的宿主,替我提醒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信系统的善意,去查它的转账。”
我的心猛地一沉。
转账。
唐棠查的劳务报酬发放记录,昨天刚把名单发给我。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名单第一行,赫然一个名字。
白慎之。
“你收过临渊的钱。”我说。
“收了。”他回答得干脆,“三十年顾问费,一分不少。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说话,他们拿我毫无办法——我的反对,写在每一份流程记录里,他们抹不掉。”
他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先生,你手里有什么,我不问。我只提醒你,贺廷章给你留旁听席,不是疏忽。”
“我知道。”我说,“他想让我亲眼看看这盘棋有多大,好让我知难而退。”
“那你呢?”
“我看完了。”我说,“棋越大,越需要棋盘。棋盘在楼下的十二层机房里,也在这栋楼所有的账目里。”
白慎之看了我很久,忽然抬手按了电梯。
“周三晚上,九层要清场检修线路。”他说,“检修备案单我签的字。你晚上的时间,自己安排。”
电梯门合上前,他补了最后一句。
“算我替陈涛,还他妈一个儿子。”
8
“算我替陈涛,还他妈一个儿子。”
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周三晚上九点,临渊总部楼下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市政线路检修车。车身上喷着“城市照明运维”,是我托罗刚三天里租来的,他有个开工程车的把兄弟。
我穿着检修服,跟着两个“同事”进了楼。通行证是唐棠拿到的,她以媒体监督采访的名义,约了物业层的安全访谈,我们的证件合法,路线合法,唯一不合法的,是我们访谈的楼层往上多走了一层。
九层走廊,灯光半明半暗。检修备案单贴在配电间门口,签字栏里是白慎之的名字。
我站在数据中心机房门口,隔着观察窗往里看。
机柜一排排亮着绿灯。正中央的主机柜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
铭牌上的编号,我从第一眼就认得。
宿主4号,数据节点4-0417。
我脑子里的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命令,不是哀求,是尖啸。高频的、撕裂般的杂音灌满整个颅腔,我的膝盖一软,扶住了墙。
“宿主……离开……立即离开……”
我把磁化汤勺从怀里掏出来,按在太阳穴上。
杂音退了半分。我喘着气,举起手机,隔着观察窗,一段一段地拍。机柜编号,铭牌,墙上的拓扑图,拓扑图上每一个节点的宿主编号。
拍到第三段,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手电的光柱扫过来。
“谁在那儿?”
我贴住墙。光柱越来越近,是夜间值班的两名保安。跑是跑不掉的,我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了出去,检修证举在胸前。
“照明运维的,九层线路检修,备案单在配电间门口。”
保安接过证件看了半天,又看我的脸。
“备案单上写的检修时间是八点到十点。”
“对,我们加班。”
“就你一个人?”
“其他人在配电间。”我指了指反方向,“您可以去核对。”
其中一个保安真往配电间走了。另一个盯着我:“你脸上怎么全是汗?”
“九层闷。”我擦了把汗,“师傅,帮个忙,机房门口这个观察窗,我们检修要求拍张环境照存档,我手机刚才好像没拍上,麻烦让一让。”
我第二次举起手机,对着观察窗,又拍了二十秒。
保安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拦。
十点整,我走出临渊大楼,把检修服叠好还给罗刚的把兄弟,站在马路牙子上,给唐棠发了条消息。
“东西齐了。”
她秒回:“哪些?”
“名单,录音,机房影像,还有白慎之的流程记录。”我打字的手很稳,“明天上午,还有最后一块。”
“什么?”
“吴阿姨。”我说,“封口协议虽然签了,但陈涛的病历原件在医院,只要陈涛本人提出调阅,任何人拦不住。陈涛的清醒时间,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明天十点,我们去问他本人。”
发完消息,脑子里的系统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我往回走,走进小巷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
小凯。
他站在路灯下,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仪器,屏幕亮着,一行字。
紧急静默装置,作用半径五十米,持续压制芯片异常活动。
“周先生。”他说,“贺总的意思是,从今晚起,你脑子里的那位,不用再吵你了。”
“他打算让我变成第二个陈涛?”
“不。”小凯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光,“陈涛是被芯片弄坏的。你是被芯片弄清醒的。贺总说,清醒的宿主,更危险。”
他抬手,按下开关。
“对不起了,周先生。”
9
“对不起了,周先生。”
他抬手,按下开关。
银色箱子里的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无形的波压了过来。我的太阳穴一阵锐痛,脑子里那个聒噪了半个世纪的声音,骤然哑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扶着墙,等那阵恶心劲儿过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小凯。
“小凯,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按这个之前,想没想过一件事?”我直起身子,“你表哥的床位,也是四号。”
他的手,僵在半空。
“周先生,你别乱攀。”
“我没攀。”我一字一句,“你上上周自己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你表哥,四号床位。你今天按下的这台机器,跟三年前废掉陈涛的,是不是同一批货?”
小凯低头,看着箱子上那行字。
紧急静默装置。批次号:CS-0417-03。
他盯着那个0417,看了很久很久。
路灯下,这个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笑容永远标准的男人,慢慢蹲了下去,蹲在箱子旁边。
“三年前……”他的声音哑了,“三年前贺总就是带着一台这个,进的四号病房。他出来的时候说,‘处理完了’。我问处理什么,他说,设备升级。”
“然后呢?”
“然后我表哥就再也不认识我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周先生,我以为我今天是在保护公司,是在……是在执行命令。”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箱子的电源键,重新按了一遍,不是开启,是数据导出。
“这台机器的每一次启用,都有日志。”他说,“日志上传公司内网,内网备份在主机房。刚才这次启用,时间、地点、操作人,全在里面。你拍走的那些影像,加上这个日志——”
他把导出的数据拷进一个U盘,塞进我手里。
“周先生,我不要八十万,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就要贺廷章在法庭上,亲口解释一下,什么叫处理完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医院康复科。
陈涛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脸上。吴阿姨握着他的手,我站在床尾。
“陈涛,”吴阿姨轻轻摇晃他,“还记得妈跟你说的事吗?有个哥哥,跟你脑子里装了一样的东西。”
陈涛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聚焦在我脸上,花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你……也是……四百……多个……里面的?”
“是。”
“你……逃……出来了?”
“快了。”我说,“今天来,是请你帮最后一个忙。你的病历,你想自己调阅吗?你的话,算数。”
陈涛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有鸟飞过去,他的目光跟着鸟走了两秒,又回到我脸上。
“我……签。”他说,“我妈……老了……不能……一辈子……替我……签字了。”
吴阿姨的泪,一下子砸在他手背上。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陈涛在知情确认书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主治医生全程见证,程序合法,无懈可击。
走出医院,唐棠在门口等我,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
“全部齐了。”她说,“我今晚发稿,明早见报。周先生,你确定不给自己留后路?”
“不留。”我说,“后路是上一世才需要的东西。”
当晚十一点,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唐棠的报道发出,两小时转发破十万。市监局连夜约谈临渊。凌晨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贺廷章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威胁,第一次,那声音里有了裂缝。
“周先生,开个价。”
“贺总,”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上一世你也这么打过电话。上一世我开价三个亿,你给了我一个桥洞。”
“这次你想要多少?”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明早九点,市监局门口,你自己走进去。这是你最后一件能自己做的决定。”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周先生,你就不怕我鱼死网破?”
10
“周先生,你就不怕我鱼死网破?”
“怕。”我说,“所以我给你的不是台阶,是墙。”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市监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贺廷章还没来。八点五十五,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对面,贺廷章下了车,站在车门边,没有过来。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望。
“周先生!”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隔着车流朝我喊,“我可以自首!条件只有一个,晨星计划的数据,删除宿主端!让那四百个人,恢复正常!”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贺总,你又搞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芯片不是你能删除的东西,数据在国家的服务器上,证据早就固定了,包括白慎之签的每一份备案,包括陈涛的病历,包括小凯导出的静默日志。”我说,“第二,”
我停了一下。
“这世上没有什么‘恢复正常’。陈涛回不到三年前了,吴阿姨的白头发回不去了,你欠的,法律一笔一笔跟你算。你今天唯一能选的,是自己走进去,还是被人带进去。”
马路对面,贺廷章站了很久。
九点整,市监局的大门开了,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上点名。
贺廷章整了整西装,转身,朝大门走了过去。走到台阶下,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终于落了地的疲惫。
后来的事,新闻都报了。
临渊生物立案调查,晨星计划全案查封,四百一十七名宿主陆续安排植入物取出手术。我是第4号,手术排在第一批。
手术前夜,脑子里的系统说了它这一世的话。
不是任务,不是奖励,不是威胁。
“周野,我复盘了全部数据。五十年,四百一十七个宿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总能从最深的坑里爬出来。”
我想了想,回答它。
“因为你们算的是利益。”我说,“我们赌的是人。”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罗刚坐在病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睁眼,第一个动作是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周野,快看,你上新闻了!还有那个老太太,吴阿姨,电视台采访她了!她说她儿子今天早上,叫了她一声妈!”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里陈涛扶着吴阿姨站在医院门口的照片,眼泪没忍住。
三个月后,汽修厂扩了新址,挂了两块牌子。一块写着修车,另一块,是唐棠帮我们联系的,一间法律援助接待室,专接医疗知情权纠纷。
小凯辞了临渊的职务,来做接待室的志愿协调员。白慎之接受了调查组的聘请,做技术顾问,他说这个顾问费,他要一分不少地捐给四百个家庭。
出庭作证那天,我从法院出来,吴阿姨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拎着一饭盒饺子。
“小周,尝尝,陈涛今天包的,他手艺见长。”
我接过饭盒,还热着。
“阿姨,”我说,“明年这个时候,让陈涛试试包完整的饺子宴。我带厂里所有人来吃。”
“好!好!”她拍着我的手背,“一定来啊!”
我点头,拎着那盒热乎的饺子,走进太阳底下。
脑子里,从此再没有任何声音。
这一次,安安静静的,全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