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到那盘香菜的味道时,就已经想起来了——这是我前世的订婚宴。
我重生了。
重生回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重生回我妈留给我的那块地,还没被他们算计走之前。
满屋子张灯结彩,满桌子山珍海味,人人都说我有福气,能嫁给顾家那位青年才俊顾青城。我坐在主位,身边是穿着得体、一直笑着给我夹菜的继母周曼华,她那副慈母做派,装得比谁都真。
只有我自己知道,再过三个小时,这一桌人,会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演一出我前世看过一遍、也死过一次的戏。
而这辈子,我不会再上当。
我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刺痛,反而让我清醒。
我重生了。我站在这个足以把我打回地狱的退婚宴上,离那纸夺走我一切、也毁了我一生的退婚书,还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我要用来,把这盘他们算计了半辈子的棋局,彻底翻过来。
第一件事,我得先稳住自己。
我端起那杯敬了一半的米酒,慢慢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我眼眶发热,可那股热,正好把我涌上来的眼泪都逼回去。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他们哭。
顾青城见我自斟自饮,笑意更深,凑过来,用那种满桌都能听见的温柔语气说:"然若,别光喝酒,吃点菜。今天是你我定亲的好日子,大家都看着呢。"
我看他一眼。就是这个语气,软中带刺,满桌人都以为他多疼我。可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那桌顾家长辈听的,也是说给顾曼曼听的。
顾曼曼,我那个从小寄养在我家的"妹妹",正坐在斜对面。她垂着眼,像是在看碟子,可我眼角扫过去,正看见她的目光,从顾青城身上,一下、一下地溜过去,带着一种我前世到死才看懂的神色——怨毒。
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三年前,顾青城第一次来我家,是我父母安排的相亲。我那时年轻,没见识,看他长得周正、谈吐不俗,就动了心。我妈——我的亲妈,姓林,走了很多年了——临终前,把一间老宅,和一块地皮,留给了我,说是给我做嫁妆,将来嫁人带过去,也好算是我的一份底气。
那地皮,我从没动过,也从没认真想过。我只当,那是妈妈留给我的一件念想。
后来顾家上门提亲,我爸——我该叫他一声"沈建国",虽然他待我,从来没有多少父女情分——他乐得顺水推舟,把婚事定了。那阵子,我也真心实意地,想跟顾青城好好过日子。
然后,就是这场订婚宴,就是三个小时后的那场闹剧。
"许然若,你勾三搭四,在外面不检点,不配进我顾家的门。"顾母,会用那副当众"宣布"的架势,把这句话,甩到我脸上。
然后,会有人"拿出证据",说我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那"证据",是顾曼曼和顾青城早就算计好、找小演员摆拍、专门演给我看的东西。
而我那个"好父亲"沈建国,会当着所有人,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跟我说:"然若,爸对不住你。你这样的,配不上顾家。你把那间老宅和地,还给顾家,就当补人家彩礼的亏空了。你自己,爱去哪去哪,这个家,你也不配待。"
前世,我真的信了。
我以为真的是我错了。我哭,我跪,我签了那纸协议。那晚,我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为了活下去,我下工地,去洗碗,摆地摊,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
三年来,我眼睁睁看着,我那块地,从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被顾家和沈家,一笔一划,划到他们名下。那地,从几百万,涨到一个多亿,却连一毛钱,都没落进我口袋。
我死在冬天,死在一个漏雨的城中村出租屋里。死之前,我攥着一张早已褪色的老地照片,身边,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我死之后,顾青城和顾曼曼改名换姓,风光得意,成了省城知名企业家,连我的名字,都不配被他们提起。
现在,我回来了。
我把这一切,一样一样,都还给他们。
三个小时后,顾母照旧站了起来。
她端着那杯敬酒,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满桌扫了一眼,拔高了声音:"我们家顾城,是要脸面的。可这许家然若,这几年来在外头,我听说,勾三搭四,不干不净。这门亲事,我们顾家,担不起。"
满桌哗然,纷纷朝我看来。
"证据"也很"及时"地递了上来——一张照片,甩在我面前。照片上,一个背影像我的女人,和一个陌生男人靠得很近,搂搂抱抱。顾母指着照片,一副大义凛然:"我就说,这种人,进不了我顾家的门。"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底冷笑。
前世,我就是被这一张照片,拍进了地狱。而照片上那个"我",其实是我继母周曼华特意找来、跟她有几分相像的一个远房表妹——顾家这些人,为了这一出戏,连这种招数都备好了,是打定主意,要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哭。我甚至没有站起来。
我端起那杯还没凉的米酒,慢悠悠喝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着顾母,笑了一下:"伯母,这张照片,是上周五拍的,对吧?"
顾母一愣,点头:"对。"
"上周五晚上八点,"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您儿子顾青城,在香格里拉酒店,开了房。房号818。房间里的女人,不是我是您那位干女儿,顾曼曼。"
"你、你胡说!"顾母和顾城的脸,同时"唰"地白了。
我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里面是顾青城的声音,带着点喘:"宝贝,别急。我妈说了,先把许然若那块地骗到手,再跟她离了,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录音放完,满堂鸦雀无声。
顾青城"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这录音是假的!"
"假不假,"我慢慢收起手机,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凉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上周五晚上八点,你到底在不在香格里拉2026,查个监控,就什么都明白了。"
顾青城的脸,彻底青了。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有。"我转向沈建国,他正要发作,我却没给他机会,"爸,你说把老宅和地,抵给顾家,是补彩礼亏空。那我问你——我母亲临终,把房子留给我的遗嘱,白纸黑字,你可认?"
沈建国脸色难看:"那、那是你母亲的,你……"
"我母亲亲口交代,那是我的嫁妆。"我打断他,"不是补谁的亏空。你要是真当我是女儿,今天就不该当着这么多人,逼我让地、逼我退婚。"
我站起来,从怀里抽出那纸他们准备好的退婚书,举到满堂面前,一点一点,撕了个粉碎,扔进那盘还在冒泡的火锅里。
纸屑遇火,卷曲、发黑,升起一股焦味。
"这婚,"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许然若,不结了。你要退婚,我成全你。但地是妈留给我的,房子也是妈留给我的,一样,都不准动。"
我转身,往外走。
满堂宾客,愣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拦。
走出大门,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背后传来满堂压不住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这许然若,原来,早知道啊。"
"是啊,藏了这么多年……"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前世那口憋了三年的恶气,今天,总算吐出来了一口。
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退婚那晚,我没有回家。
我拎着行李,去了城中村一间我在前世才认识的出租屋。那屋子小、暗、潮,可它成了我重生以后,第一个自己的家。
我没有急着去争那块地。地是我母亲留的,只要我人在,它就跑不掉。我有更急的事——我得先让自己活下来,再让自己变强。
重生带给我最大的底气,是我记得未来这几年一些还没爆出来的关键动向。
前世那几年,我为了活下去,在一家小厂打工,那厂后来因为一个不起眼的项目,一夜之间声名鹊起,创始人也从一个无名小卒,跃升成省城新贵。那个项目,我记得清清楚楚——是用一块没人要的城郊旧厂房改造的,用最少的钱,撬动了暴利。
那是一个风口。
我记得那块旧厂房的挂牌价,记得那个德国引进的设备,记得那个最终爆红的品牌,连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我决定赌一把。
我用母亲留给我、一直瞒着沈建国存着的那点嫁妆钱,把那块旧厂房租了下来。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笑我疯,说那块地荒废了几年,谁租谁赔。
我没有解释。我只按前世的记忆,一步步,把那个后来爆红的项目,一模一样地做了出来。
一个月后,那个没人要的旧厂房,因为我接了一个镇上特别需要的订单,开始有人登门。三个月后,我那个小厂,又因为一次保质保量、及时救急地完成了一笔大单,在县城里打出了名气。
我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工头——不,是有了自己一小间厂房、能独立接单、站稳脚跟的小老板。
那块本该属于我、前世却被他们抢走的地,我暂时没动。我在等一个时机,等顾家因为贪心,把那底牌,彻底亮出来。
我的第一单生意,很快招来了一批人。
沈建国,我那"好父亲",第一个坐不住了。他一辈子没正儿八经当几天老板,全靠攀附顾家、靠那块地过活。听说我在城郊闯出点名堂,第二天就带着人,找上了门。
"然若!"他站在我那间堆满料件的厂房里,端着一副"父亲"的做派,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干这种活,丢人!你赶紧把地给我,跟我回去,去……"
"去嫁谁?"我头也不抬,蹲在一台机器前拧着螺丝,"顾家?还是谁家?"
"你——"他噎住,缓了缓,又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嘴脸,"然若,爸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家,能干什么?你把地给我,爸替你经营,好歹,你以后还有个靠头。你要是这样在外面胡闹,迟早要吃亏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嘴脸,忽然很想笑。
前世,他就是这副嘴脸,一样的话,一样说"为我好",一刀一刀,把我手里的地骗走。我信了他。结果呢?我流落街头,他连一毛钱都没有接济过我。
"沈先生。"我放下螺丝,看着他,"我母亲留给我的,是她一个外人的嫁妆。你姓沈,你是沈家的人。你要是真当我是女儿,今天这些话,你一句都不该说。你要是把我当地、当提款机,那对不住,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沈家,一刀两断。"
沈建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反了天了!我可是你父亲!"
"父亲?"我轻笑,"父亲会把我母亲的地,拱手送给顾家,只为换一个生意伙伴?父亲会在女儿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分钱都不肯舍?父亲会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外人那边,逼我退婚、逼我让地?"
"你——!"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沈先生,请回吧。"我转过身,淡淡的,"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建国拂袖而去,临走扔下一句:"好,然若,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能不能翻出花来,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的事业,开始一点一点起来。
那段时间,我把整个自己都埋进工作里:白天跑工地,晚上记台账,有时候干脆就在厂里打地铺,睡一半醒一半。我像个疯子一样,把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凿成这一世,我自己的资本。
我第一桶金攒起来以后,也有底气,去竞一块真正的地皮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遇见了那个人——江其渊。
前世,他是个我连名字都够不着的大人物,高高在上,跟我毫无关系。可这一世,他却成了第一个,主动向我伸出手、愿意跟我做生意的人。
那是一次公开的地皮拍卖会。
我一个白手起家的小包工头,本不该出现在那个满场都坐着非富即贵的大堂里,可我硬是揣着自己攒的钱,挤了进去。
那天,我举牌,报了一个别人都不敢报的价——那块地,我算准了它未来会升多少倍。
我举牌那一刻,全场都静了。那些大佬们,齐刷刷回头,打量我这个一身旧衣、其貌不扬的女人。
然后,人群里,有人鼓了一下掌。
我循声看过去。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坐在后排,正含笑看着我。他年纪不大,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温润,可那双眼睛很深,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心头,莫名其妙地,突了一下。
我总觉得,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我又确定,前世,我从未见过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其渊。他跟顾家,没有半点关系。他纯粹是,那个城郊旧厂房的主人,也是那个被我提前抢了风口的人。
而这一世,他没跟我抢。他甚至主动,把那个机会,让给了我。
江其渊第一次正式上门,是来谈合作的。
他坐在我那间小厂房里,没摆一点阔气,自己搬了张小板凳。他看着我满屋子的材料,不嫌弃,只笑:"许老板,你这儿,看着乱,可我知道,你是把身家都压上去了。"
我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我东边收了块地,打算改建。"他说,"你手艺我听说了,想请你,给我也做一回。"
我心里一动。
他那块东郊的地,我是知道的——前世的记忆里,那块地,正是将来要建新城区的中心,会值到天上去。
我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之后,我接了他的单。我把那块地,当成我自己的一样,手把手做到极尽,连工人都嫌我"太较真"。可我心里明白,他不只是来当我的甲方的,他是在给我机会,也是在试探我。
我们的合作,越来越顺。
那段时间,是我重生以来,最踏实的一段日子。白天做工,晚上他说"陪我走一段"——我们就顺着工地外那条土路,慢慢走,慢慢聊,有时聊手艺,有时聊生意,有时,就什么都不聊,只并着肩走。
我常常想,江其渊到底为什么帮我。
他不缺我。以他的身价,他完全不需要我这一个小包工头。可他偏偏,就选了我。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缘由。
我那块老宅地皮,终于,到了顾家翻脸的时候。
因为那块地,要卖了,涨到,一个多亿了。
顾母和顾曼曼,坐不住了。沈建国,也坐不住了。他们仨,一齐,把我的事捅到外面,说我不孝,说我不讲理,说那块地,本该是他们的。
我听着,冷笑,把地,握得更紧。
因为我知道,重生的关键一步,就在这里。前世,我在这块地上,被他们夺走了一切。这一世,我要在这块地上,亲手,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我请了律师,把母亲的遗嘱重新核了一遍,白纸黑字,无可辩驳。又把这几年,我暗地里收的,顾家和沈家做的手脚,一样一样,摆到明面上。
那天,顾家、沈家,几个所谓的长辈,凑到一块,要来"调解"我。
他们围着我,一个个,苦口婆心:"然若啊,你一个姑娘,守着个破宅子,有什么出息?你听我们的,把地让出来,大家都好。你让出来,我们也算你一份,权当是你给家里的孝敬了。"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慈眉善目、实则狼心的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孝敬?"我轻声重复,"各位,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们要的,是它将来盖起来,值多少钱,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顿了顿:"我母亲,是我这辈子最后剩下的亲人。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这块地是我的嫁妆,让我留着,别给人。如今我母亲不在了,我还要把这些,交给一群,连我母亲都没见过几次面的人?"
满屋子,静了。
"我是许然若。"我站起来,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你们同情,也不需要你们施舍。这块地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再从这个孤女手里,抢走一个字。"
那天,他们没能从我手里拿走任何东西。
因为我身后,站着江其渊。他一句话没有,只是陪着我、护着我,就把他们,镇住了。
后来的后来,我才终于,看清了全貌。
原来,顾家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块地来的。而顾家背后真正的主使——那个一直在暗地里,指挥顾家、指挥沈建国,甚至当年默许我爸动手的人——根本不是别人。
是沈家的人。
我那个一直在装死的伯母,才是一切的根。
我拿着证据站在他们面前的那天,他们全家,跪在我面前,说:"然若,饶了我吧,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低头,看着他们,"当初逼我退婚、逼我让地、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们是……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忽然笑了,"我流落街头三年,你们谁说过为我好?我死那一年,你们谁来看过我一眼?"
没有人说话。
我把那一叠证据,收好,转身,走了。
我没有告他们。因为我明白,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把他赶尽杀绝,而是我过得,比他更好。
我不再把他们,放眼里。
后来的事,变得简单了。
顾家因为贪心,盯我的地盯得太紧,终于露出马脚,被我一纸状,告上了法庭。当年那些瞒下的事,被一件一件,翻了出来,有了交代。
沈建国没了靠山,他手上那点家业,也保不住。
而我,夺回了我那块地,夺回了我母亲留我的老宅。我没有卖,我把它,改成一个小小的、给穷孩子读书的图书屋,在门口,挂着我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笑得温柔。
我去看过一回。
我蹲在那间老宅的门槛上,看着那块我守了这么久的地,忽然,心里空了一块。
我母亲要是在,一定会笑着跟我说:"然若,你做得对。妈说过的,地是你的,你留着,妈才安心。"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
我回头,看见江其渊还站在路口,等着我。他朝我伸出手:"然若,回家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世,我总算是,没白活。
我提着一只旧皮箱,朝他走过去。风很大,路很长,可我这一次,不是孤身一人。
我母亲留给我一块地,我用了半辈子,终于护住了它,也护住了自己。
然后,我终于可以,好好,跟他走完这一生。
我握住他的手,再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