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了范哲整整八年。
从校服到婚纱,我把整个青春、整条命都给了他。
可他心里永远住着别人。
白月光回国那天,是我的婚礼纪念日,也是我的死期。
我吞药离世的深夜,他守在医院,陪着咳血的白月光,说我矫情、装病、博取同情。
我死的那一年,他笑她归来,弃我尸骨。
我死后第三年,大雨倾盆。
他跪在我的冰冷墓碑前,撕碎西装,红着眼疯癫痛哭。
“岁岁,回来好不好……我把命赔给你。”
可坟前荒芜,无人应答。
我早就烂在土里,再也不爱他了。
1.
深秋,雨夜。
海城第一医院的VIP病房灯火通明,暖光温柔缱绻。
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指尖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诊断报告。
【重度抑郁症,伴随重度躯体化,时日无多。】
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雨水疯狂拍打着落地窗,像我压抑了整整八年的情绪,快要决堤。
今天是我和范哲三周年的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半个月订好了餐厅,挑了他最喜欢的红酒,亲手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甚至笨拙地学了编织,给他织了一条深灰色围巾,想着深秋降温,能给他挡挡寒意。
我以为,三年婚姻,哪怕是捂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我等到天黑,等到大雨滂沱,等到万家灯火尽数亮起,也没等到范哲回家。
等来的,是他助理冰冷的消息。
【太太,范总今晚不回来了,苏小姐急性肺炎咳血住院,范总全程陪护。】
苏晚。
范哲藏在心底多年的白月光。
那个他年少爱而不得,惦记了整整十年的女人。
三年前,苏晚出国,他心灰意冷,才勉为其难娶了我。
所有人都知道,我庞岁,是苏晚的替身,是范哲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只有我,自欺欺人了三年。
我吸了吸冻得发僵的指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消瘦的手。
这半年,我整夜失眠,频繁呕吐,胸口窒息般疼痛,一次次晕倒在家。
每次我难受得快要死掉,打电话给范哲时。
他永远只有一句不耐烦的呵斥。
“庞岁,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苏晚走那几年我都没矫情,你天天无病呻吟不累吗?”
“你就是闲的,想故意装病博我关注?”
一次次,冷水浇头。
我的爱意,我的委屈,我的病痛,在他眼里,全是拙劣的演技。
我缓缓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
很小的一瓶,安眠药,攒了整整两个月。
医生叮嘱我,抑郁严重,千万不能过量。
可我太累了。
病痛的折磨让我累。
爱他太累。
做他见不得光的替身,太累。
我撑不下去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范哲的电话。
我指尖颤抖,接通。
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隔着听筒传来,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极致的厌烦。
“庞岁,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
我轻声问:“范哲,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真的不回来吗?”
那边传来细碎的温柔女声,是苏晚虚弱的呢喃:“阿哲,我好难受……胸口好痛……”
紧接着,是范哲极尽温柔的安抚,和对我截然相反的语气。
“别怕,我在,我陪着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同样是生病。
苏晚咳血,他彻夜不离,贴身陪护,温柔备至。
我重度抑郁,濒死煎熬,他只觉得我装病矫情。
何其讽刺。
下一秒,他的冷吼直直砸进我的耳膜。
“庞岁你听懂没有?苏晚现在病危!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
“纪念日有什么重要?比起她的命,你那点小情小绪算得了什么?”
“你要是闲得慌,就自己在家反省,别来打扰我和阿晚!”
我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透。
我哑着嗓子,最后一次,卑微求证:
“范哲,三年婚姻,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他冰冷又绝情的答案。
“替身而已。”
“庞岁,你记住,从我娶你的那天起,你就只是苏晚的替代品。”
“她回来了,你,随时可以滚。”
咔嚓——
电话被他无情挂断。
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窗外雨声更大了,像是在为我八年的荒唐爱意,奏响终曲。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诊断书,看着自己单薄消瘦的身子。
是啊。
替身,本就不该奢求偏爱。
替身,本就该识趣退场。
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冰冷的医院走廊。
回家。
回那个空荡荡、冰冷死寂的范家别墅。
那个我守了三年,从未被真正爱过的牢笼。
2.
别墅很大,大得空旷吓人。
三层独栋,豪华装修,佣人成群。
可这里从来没有一丝暖意。
三年来,范哲很少回家。
就算回来,也永远是冷漠寡言,对我视而不见。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我精心准备的晚餐早已彻底凉透。
精致的牛排结了油膜,冰镇红酒彻底失温,糖醋排骨不再温热。
还有那条我熬夜织了一个月的围巾,安安静静搭在餐椅上。
我走到餐桌前,缓缓坐下。
独自面对着满桌冷掉的饭菜。
结婚三周年。
别人的纪念日,鲜花玫瑰,拥抱亲吻,温柔相伴。
我的纪念日,冷菜冷饭,空荡别墅,无人问津。
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存满了我偷偷拍下的范哲。
他低头工作的样子,他开车的侧脸,他偶尔不经意浅笑的模样。
八年。
从我十六岁第一眼心动,到二十四岁嫁给她,再到二十七岁。
我整个青春,全部是他。
我为他收敛所有脾气,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推掉所有追求者,安安静静待在他身后。
我学着煲汤做饭,学着打理家事,学着温柔懂事,学着不吵不闹。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听话,足够爱他。
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看我。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庞岁。
可我错了。
大错特错。
不爱你的人,你就算掏心掏肺,他也无动于衷。
你就算肝肠寸断,他也只觉得你麻烦累赘。
我抬手,轻轻抚摸着相册里他的照片,眼泪无声砸在屏幕上。
一滴,两滴,密密麻麻。
我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那是我写了三年的日记。
字字句句,全是范哲。
【第一年结婚:今天他回家了,虽然很冷,但我好开心,至少他回来了。】
【第二年结婚:我生病了,有点难受,他不关心我,没关系,我再等等。】
【第三年结婚:今天纪念日,他陪苏晚了。原来我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颤抖,敲下最后一行字。
【范哲,我不等你了。我好累,我想好好睡一觉。】
写完,我关掉手机。
转身走上二楼卧室。
主卧很大,是整个别墅最豪华的房间。
却是我最孤单的地方。
我打开床头柜,拿出那瓶攒了两个月的安眠药。
白色的药片,安静躺在瓶中。
我倒出满满一把,没有丝毫犹豫,全部塞进嘴里。
苦涩的药味瞬间铺满整个口腔。
我端起冷水,仰头咽下。
一片死寂。
没有疼痛,只有缓缓袭来的困意和麻木。
我躺回柔软的大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十六岁的夏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范哲。
少年穿着干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眉眼清冷,逆光而立。
那一刻,我心跳骤停,一眼万年。
我以为那是救赎。
原来,那是我半生劫难的开端。
范哲,如果有下辈子。
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再也不要爱你了。
……
深夜两点。
雨势渐小。
范氏集团总裁专属黑色豪车,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范哲推门下车,西装沾染雨夜凉意,眉眼依旧冷冽俊美。
苏晚病情稳定,已经睡着,他终于得以抽身回来。
只是回来的路上,心底莫名烦躁。
想起今晚对庞岁的绝情话语,他微微蹙眉。
心底没有愧疚,只有不耐。
庞岁永远这么不懂事,永远喜欢无理取闹。
阿晚刚回国,身体孱弱病危,她却只顾着闹纪念日脾气,小家子气至极。
他踩着微凉晚风,推门走进别墅。
客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往日无论多晚,玄关永远留着一盏暖灯,是庞岁为他留的。
今天,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范哲心头莫名一空。
他抬手打开客厅灯光。
暖光亮起,照亮满桌早已冷透的饭菜,还有那条叠得整齐的灰色围巾。
他扫了一眼,眼底毫无波澜。
又是这些无聊的把戏。
博取关注,故作可怜。
他懒得理会,抬脚走上二楼主卧。
推开卧室门,昏暗光线里,床上躺着一道纤细安静的身影。
庞岁睡得很熟。
她一向浅眠,以往他推门的动静,她定会立刻惊醒,温柔唤他。
可今天,一动不动。
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范哲皱眉,走上前,沉声呵斥:“庞岁,别装睡,起来把餐桌收拾了。”
无人回应。
房间静得可怕。
他心头第一次升起一丝诡异的慌乱。
他俯身,伸手推开她散落的长发,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
刺骨冰凉。
没有一丝温度。
他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秒,他颤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
空空荡荡,微弱到无。
床边床头柜,散落着空空的药瓶,还有一张摊开的纸。
那是医生的诊断书。
【重度抑郁,躯体化严重,随时有猝死风险。】
范哲脑子轰然炸裂,一片空白。
他猛地抓起那张纸,一行行字狠狠扎进眼底,扎进心脏。
原来她不是矫情。
原来她不是装病。
原来她一次次的难受、崩溃、晕倒,全部都是真的。
而他,一次次冷漠、嘲讽、恶语相向。
他手抖着翻开她枕边的手机。
屏幕未锁,停留在最后一条备忘录。
【范哲,我不等你了。】
短短九个字。
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冷漠。
“岁岁……?”
他嗓音第一次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伸手抱住床上冰冷僵硬的人。
女孩的身体彻底凉透,软软的,没有一丝生机。
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砸在她苍白死寂的脸颊上。
范哲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雨夜寂静。
豪宅空旷。
他坐拥万贯身家,掌控整座海城的经济命脉。
可这一刻。
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爱他八年、守他三年、卑微到尘埃里的庞岁。
永远。
3.
庞岁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阴天,无雨。
灵堂肃穆,黑白肃穆。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我父母早逝,无亲无故,从小到大,孤身一人。
这辈子,我唯一牵挂的,只有范哲。
可笑的是,我为他倾尽所有,死后,他是我唯一的家属,却从未真心待我。
葬礼当天,所有人都在等范哲。
等这位死者的丈夫,最后送妻子一程。
可直至正午,仪式即将结束,范哲依旧迟迟未到。
佣人私下议论,眼底满是唏嘘。
“先生怕是不会来了。”
“苏小姐身体刚好,先生肯定陪着苏小姐呢。”
“太太这辈子太苦了,爱得太卑微,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句句低语,字字刺耳。
没人同情范哲。
所有人都在替我不值。
正午十二点,葬礼仪式即将落幕。
黑色豪车终于姗姗来迟。
范哲一身高定黑西装,身姿挺拔,俊美依旧。
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和烦躁,没有半分悲伤。
他身后,跟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苏晚。
苏晚挽着他的手臂,柔弱倚靠,低声温柔劝说。
“阿哲,对不起,都怪我,耽误了你过来送岁岁姐最后一程。”
“岁岁姐会不会怪我们啊?”
范哲抬手安抚她,语气宠溺,眼神淡漠扫过我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我,眉眼温柔,浅浅笑着,干净又纯粹。
那是我二十岁的照片,眉眼青涩,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看着我的遗照,心底没有悲痛,只有一丝烦躁。
他甚至觉得可笑。
庞岁就是在用死,逼他愧疚,逼他记挂。
幼稚,愚蠢,极端。
他冷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她性子极端,自己想不开,与旁人无关。”
“阿晚,不用自责,跟你没关系。”
一句话,彻底宣判了我的所有深情,一文不值。
所有在场亲友、佣人,全部沉默无言。
心寒彻骨。
他走到灵前,敷衍地上了一炷香,眼神冰冷,没有一滴眼泪。
全程不过十秒。
随后,他温柔搀扶着苏晚,转身离去。
我的葬礼。
我深爱八年的男人。
送了我十秒香火,一句冷漠定论。
从此,两不相干。
葬礼结束后,范哲迅速清空了别墅里我所有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护肤品、我的书籍、我亲手做的所有小物件。
全部被打包丢弃,焚烧殆尽。
他仿佛想要彻底抹去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别墅恢复了冰冷空旷,再也没有一丝我的气息。
苏晚顺理成章住进了主卧。
住进了我守了三年、爱了三年、痛了三年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此结束。
白月光归位,替身退场,圆满落幕。
范哲终于得偿所愿,抱得心上人归。
可没人知道。
从我彻底消失的那天起。
范哲的人生,再也没有晴天。
4.
我死后第一年。
海城春暖花开。
苏晚彻底康复,日日陪在范哲身边。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事事顺着他。
是他心心念念十年的白月光模样。
可范哲,渐渐变得不对劲。
夜里失眠越来越严重。
曾经他沾床就睡,夜夜安眠。
如今,他躺在床上,彻夜睁眼,毫无睡意。
主卧很大,装修精致,是苏晚喜欢的温柔风格。
可他躺着,只觉得窒息,空旷,冰冷。
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安稳的暖意。
以前,哪怕他深夜归来,身心疲惫。
床上永远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会迷迷糊糊醒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软软喊他:“阿哲,你回来了。”
我会给他暖冰冷的手脚,会给他倒温水,会轻声安抚他所有的烦躁。
三年如一日。
默默陪伴,无声温柔。
他从前厌烦的、不屑的、觉得多余的一切。
如今尽数消失。
他才猛然发现。
生活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永远等他回家的人。
少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少了一个无论他多冷漠、多绝情,都不离不弃爱他的人。
苏晚依偎在他怀里,温柔呢喃:“阿哲,你最近怎么总是不开心?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范哲回神,低头看着怀里温柔的女人。
是他爱了十年的白月光。
是他舍弃庞岁也要守护的人。
可这一刻,他心底毫无悸动,只剩一片荒芜。
他淡淡摇头:“没有。”
夜里,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搂住身侧温热的人。
触手一片冰凉空洞。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猛地僵住。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疼。
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庞岁,真的不在了。
那个被他冷暴力三年、被他肆意伤害、被他当成替身弃如敝履的女孩。
真的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再也不会等他,再也不会爱他,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卑微讨好他了。
这一年,他开始频繁看见我的幻影。
吃饭的时候,桌上少了我精心搭配的饭菜。
开车的时候,副驾再也没有我安静乖巧的身影。
降温的时候,脑海里莫名浮现那条灰色围巾。
那条我熬夜织了一个月,他从未戴过,甚至从未正眼看过的围巾。
无数细碎的、被他忽略三年的小事。
全部翻涌出来,狠狠凌迟他的心脏。
他开始失眠,开始心慌,开始焦虑。
苏晚察觉到他的疏离,愈发温柔黏人。
可越温柔,他越烦躁。
因为苏晚的温柔,带着刻意和讨好。
而庞岁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融进岁月里、不求回报的真心。
无可替代。
5.
我死后第二年。
范哲彻底变了。
他性情愈发阴郁暴戾,阴晴不定。
公司员工人人自危,不敢靠近。
曾经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范总,变得暴躁易怒。
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他失控暴怒。
没人知道原因。
只有他自己清楚。
是愧疚,是悔恨,是无尽的思念,日夜啃噬他的骨血。
他开始疯狂搜集我的一切痕迹。
他疯了一样派人去找被丢弃的我的东西。
可时隔一年,早已尽数销毁,荡然无存。
他翻遍整座别墅,翻遍所有角落。
找不到一根我的头发,找不到一丝我的气息。
我就像从未出现过在他生命里一样。
彻底蒸发。
他坐在空旷的客厅,一坐就是一整夜。
烟酒不离手,日渐颓废消瘦。
苏晚慌了,日日哭着挽留他。
“阿哲,你醒醒!庞岁已经死了!她是自杀,跟你没关系!”
“你看看我啊!我才是陪在你身边的人!”
范哲猛地转头,眼神猩红可怖,第一次对苏晚冷脸相对。
字字冰冷,带着极致的恨意和悔恨。
“闭嘴。”
“你永远比不上她。”
苏晚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十年偏爱,一朝倾覆。
她不敢相信,范哲竟然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替身,对她说出这种话。
范哲看着她柔弱哭泣的模样,心底只剩讽刺。
以前,他就是被这副柔弱模样蒙蔽双眼。
为了她,辜负真心,舍弃挚爱,亲手逼死了最爱自己的女孩。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这一年,他无数次翻看我的病历。
一张张诊断报告,一次次就诊记录。
上面清晰写着,我长期抑郁,长期失眠,长期伴随躯体化疼痛。
我撑了整整一年。
痛苦了整整一年。
而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也从未在意。
他甚至一次次嘲讽我装病、矫情、无理取闹。
每一次回忆,都是凌迟。
每一句曾经的恶语,都变成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心脏。
他终于明白。
那天雨夜,我卑微的求证,不是无理取闹。
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绝望期盼。
我在求救。
我在求他回头,求他爱我一次,求他拉我一把。
可他,亲手把我推入了地狱深渊。
亲手。
6.
我死后第三年。
深秋,大雨。
和我离世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范哲活在无尽的悔恨和空寂里,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苏晚早已彻底离开。
看清他满心满眼只有死去的庞岁,她再无留恋,黯然退场。
白月光的圆满结局,终究是一场笑话。
偌大的别墅,只剩范哲一人。
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这天,大雨倾盆,狂风呼啸。
范哲独自一人,驱车去往城郊墓园。
三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来看我。
没有任何人陪同,没有任何伪装。
黑色西装被大雨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一步步踩着泥泞雨水,走到我的墓碑前。
黑白照片上,我眉眼温柔,浅浅笑着,一如当年满眼是他的模样。
墓碑干净荒芜,没有鲜花,没有祭品,无人打理。
三年来,无人问津。
范哲直直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的我。
良久。
高大挺拔的男人,缓缓屈膝。
重重跪在泥泞冰冷的地上。
膝盖砸在积水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雨水疯狂打湿他的头发、眉眼、西装。
他眼底通红,血丝密布,三年隐忍的情绪,彻底崩塌。
撕心裂肺的哭声,混在大雨里,沙哑破碎。
“岁岁……”
“我的岁岁……”
他伸手,颤抖抚摸冰冷的墓碑,指尖一遍遍描摹我的眉眼。
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雨水,不断滚落。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高高在上、冷漠寡情、从未低头过半分的范总。
此刻狼狈不堪,崩溃疯魔。
跪在我的墓碑前,卑微到尘埃里。
“我不该冷落你三年。”
“我不该不信你的病痛。”
“我不该为了别人,弃你于不顾。”
“我不该逼死最爱我的你……”
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无人回应。
只有冰冷风雨,呼啸回荡。
他趴在墓碑上,死死贴着冰冷石材,像抱着我早已冰冷的身躯。
声音破碎嘶哑,近乎哀求。
“岁岁,我不要白月光了。”
“我不要遗憾了。”
“我只要你,只要你回来……”
“你回来,我一辈子对你好,我用命补偿你,好不好?”
“你醒醒,看看我……”
三年。
他坐拥亿万家产,手握滔天权势。
可他赢了所有,唯独输了一个庞岁。
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他终于懂了。
年少执念的白月光,是年少虚妄的遗憾。
朝夕相伴的替身,是此生唯一的真心。
世人皆叹,替身终究是替身。
只有他知道。
白月光退场,替身即是余生。
可他醒悟得太晚。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的花,为他盛开八年,凋零三年。
彻底枯败,永不复生。
大雨依旧滂沱。
男人跪在墓碑前,哭到脱力,浑身颤抖。
一遍遍忏悔,一遍遍哀求。
可坟前荒芜,岁岁无声。
庞岁永远留在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留在了那个彻底对范哲,死心绝望的深夜。
她爱过他整整八年。
也放过他,彻底放下了。
从此,人间再无庞岁。
无人再爱范哲。
7.
后来。
范哲余生未娶,终身独处。
他遣散所有佣人,独自守着空旷的别墅。
别墅里,恢复了我曾经所有的习惯。
每晚玄关留一盏暖灯。
餐桌上永远摆着两副碗筷。
他学着做我爱吃的菜,学着织围巾,学着我曾经爱他的所有模样。
笨拙,认真,无人观赏。
每年结婚纪念日,每年我的忌日。
他都会独自一人,冒雨去墓园。
跪在墓碑前,陪我一整夜。
说话,忏悔,道歉,思念。
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所有人都说,范总疯了。
为了一个死去三年的前妻,困住自己一辈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是他亲手弄丢了真心,余生孤寂,是唯一惩罚。
曾经,他弃我如敝履。
如今,他念我如性命。
可惜,世间最残忍的四个字,莫过于——
为时已晚。
你死后,万物皆甜。
唯独我,余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