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县一中,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高二(一)班门口挂着块铜牌,上面四个大字:实验精英。
我站在讲台上,肩膀上挎着一只蛇皮编织袋改的书包。
袋子正面,红色宋体印着一行字:尿素,含氮量≥46.4%。
全班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行字上。
“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班主任严丽华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红笔在点名册上敲了两下。
我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顾满仓。顾是顾家的顾,满是满满当当的满,仓是粮仓的仓。我爷说了,名字里带个仓,这辈子饿不着。”
安静了一秒。
然后教室炸了。
第一排一个男生笑得把头磕在桌子上,咚的一声。后排有人拍着大腿喊:“满仓!满仓!明年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丰收?”
“我没弟弟。”我认真回答,“我家就一头猪,叫翠花。”
笑声又翻了一倍。
靠窗那排,一个穿白色耐克卫衣的男生懒洋洋举手。他头发吹得很蓬,手腕上戴着块电子表,表盘亮得晃眼。
“严老师,我提个建议。”
“钱浩宇,你说。”
“咱们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现在来了个……”他眯着眼往我书包上瞄,“含氮量这么高的同学,以后班级平均分会不会被他稀释啊?”
全班又笑。
严丽华没笑,也没制止。她低头翻了翻我的档案,眉头越拧越紧。
“乡村振兴定向生。”她念出这几个字,语气跟念“过期食品”差不多,“中考数学一百一十二分。”
满分一百五。
钱浩宇吹了声口哨:“哇哦。”
【一百一十二是我算准了的。再高两分,县里就要把我拉去电视台录节目,我爷能拿扫帚把我抽到隔壁乡。】
“你坐沈清禾旁边。”严丽华朝第三排一指。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个女生。马尾扎得一丝不乱,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桌上的书码得横平竖直,连橡皮都摆在笔袋正中间。
我走过去,把尿素袋放在桌上。
她没抬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自己桌子的边沿,往外拖了二十厘米。
桌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我和她之间,空出一道能并排走两个人的过道。
“同学,”我扭头,“你这是怕我身上的氮跑过去?”
她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题。
一个字都没给我。
【行,高冷学霸,懂了。我爷说过,城里人讲究距离感,二十厘米是社交距离,五十厘米是嫌弃距离。她这个,算友好的。】
我掏出一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又掏出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是我爷腌的萝卜干。
旁边的沈清禾,终于抬了一次眼。
她视线在萝卜干上停了两秒,又在搪瓷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翻了一页书。
第二节是数学课。
严丽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敲得哒哒响,写完转身,目光直接锁住我。
“顾满仓,上来做。”
我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构造函数,求导,零点存在定理收尾。三行就完事。】
我又看了一眼讲台。
讲台很高,全班的眼睛都朝着那。
去年在县里,我被逼着上台领过一次奖。刚说完“感谢”两个字,裤腰带啪地断了,整个礼堂看着我提着裤子念完了感谢词。那段视频,到现在还在我们乡的微信群里流传,配乐是《好汉歌》。
我后背一凉。
“老师,”我站起来,“我不会。”
严丽华嘴角往下一撇,啪地把粉笔扔进粉笔盒。
“沈清禾,你来。”
沈清禾起身,上台,三分钟写完,回座位,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严丽华指着黑板,又指着我。
“看见没有?同一张桌子,差距比太平洋还宽。”
钱浩宇在后面接话:“严老师,太平洋好歹有个底呢。”
全班笑得桌子都在抖。
我坐下来,拧开搪瓷缸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中午,班级群建好了。我没在里面。
后来是我前桌的胖子马小跳,偷偷把手机递给我看了一眼。群公告是钱浩宇发的:新同学入群请改备注,姓名加外号。下面一排整整齐齐,“张磊(磊哥)”“周婷(婷婷)”。
还有一条,钱浩宇单独发的:那个化肥就别拉了,群里空气要新鲜。
后面跟了三十多个哈哈哈。
马小跳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兄弟,我就是给你看看,你别说是我给你看的啊。”
“放心。”我把手机还给他,“我这人嘴严,跟我爷的酱缸一样,封上了就不开。”
晚自习下课,我在走廊尽头给我爷打电话。
“满仓啊,”电话那头风很大,我爷嗓门比风还大,“拖拉机又趴窝了,发动机烧了。村口修车的老马说,要修得八千。”
“八千?”
“没事,爷有办法。”他顿了顿,“下礼拜把翠花卖了,凑一凑够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楼。
“爷,翠花不能卖!翠花是我从小喂大的!它会听口令!它会握手!”
“猪握手能当饭吃?”
“能当精神食粮!”
“少贫嘴,好好念书,别出风头。”我爷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
一转身,公告栏上贴着张新通知。红头文件,加粗黑体:
“全国中学生数学创新挑战赛报名通知。校内选拔,省赛晋级,全国总决赛现场答辩。全国一等奖,奖金三万元。”
三万。
能修四个拖拉机发动机,还能剩下一点给翠花买饲料。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爷,对不住了。您那条“不准出风头”的家规,孙子可能要违反一下。】
【为了翠花。】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严丽华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什么事?”
“老师,我想报名数学竞赛。”
红笔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只误闯进教室的鸡差不多。
“你?”
“我。”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扭头往这边看。
严丽华把红笔扣上笔帽,往椅背上一靠:“顾满仓,我们班竞赛名额两个,已经定了,沈清禾和钱浩宇。”
“通知上写的是自愿报名、校内选拔。”我把手机里拍的通知照片递过去,“第三条,凡在籍高一高二学生均可报名,以校内选拔成绩确定参赛资格。”
严丽华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
“报名费两百,选拔不过不退。”
“我交。”
“你确定?两百块钱,够你吃两个礼拜的饭了。”
“我确定。”
我从尿素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头瓶,拧开盖子,往她桌上一倒。
哗啦啦。
一元硬币滚了满桌,有两枚蹦到地上,骨碌碌滚进了隔壁老师的桌子底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两百枚,”我说,“我昨晚数了三遍。您要不放心,可以再数一遍。”
隔壁的物理老师咳嗽了一声,憋着笑弯腰去捡硬币。
严丽华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拍在桌上,“你填。选拔考不进前三,别说我没提醒你,到时候丢的是我们一班的脸。”
我填表的时候,钱浩宇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交。
他扫了一眼报名表,又扫了一眼满桌硬币,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哟,满仓同学,要参加竞赛啊?”
“嗯。”
“竞赛不考怎么种玉米哦。”
“我知道,”我头也没抬,“种玉米太难了,我还没学会。”
钱浩宇噎了一下。
他把作业本往桌上一墩,双手撑着桌沿,弯下腰凑到我脸跟前。他身上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痒。
“这样,咱俩打个赌。”他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听见,“你要是能进校内前三,我背着你那个尿素袋,绕操场跑三圈,边跑边喊‘我有眼无珠’。”
“那我要是进不了呢?”
“你自己去找教务处,申请滚出实验班。”
严丽华没吭声。
她低头看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拉,划拉了半天,同一道题打了两个勾。
“行啊。”我把笔一放,“加个条件。”
“你说。”
“你跑的时候,得喊我全名。”
钱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顾满仓是吧?行,我喊。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别跑。”
“我不哭。”我认真看着他,“我就怕你喊得不够大声。我这名字,要喊得响才吉利。”
这个赌,中午就传遍了全年级。
食堂里,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好几桌人停下筷子看我。有人小声说:“就是他,背化肥袋那个,要跟钱浩宇打赌。”
“钱浩宇上学期市里数学竞赛二等奖,他拿什么比?拿萝卜干比?”
“说不定人家想好了,早点滚出实验班,回去养猪。”
我坐下,拧开萝卜干罐子。
对面的位置,有人坐了下来。
我一抬头,沈清禾。
她端着餐盘,一份青菜一份豆腐,坐得笔直。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这是什么情况?全食堂都没位置了吗?】
我扭头看了一圈,空位多得能摆十桌麻将。
吃了两口,沈清禾忽然开口:“你昨天写的那张纸。”
“哪张?”
“化肥广告背面那张。”
我想起来了。昨天自习课,我拿我爷寄东西用的化肥宣传单当草稿纸,在背面算了一会儿。
“那个啊,”我嚼着萝卜干,“我在算我家猪圈怎么扩建最省砖。我爷想给翠花换个大房子,预算有限,周长固定,还得留个门,门那边不用砌墙……”
“你用了拉格朗日乘数法。”
我筷子停在半空。
【完了。她看见了。】
“什么拉什么日?”我眨眨眼,“我们村没这个人。”
沈清禾放下筷子,盯着我。
她的眼睛很黑,盯人的时候一眨不眨,盯得我后脖子发麻。
“你在草稿纸最下面还写了一行字,”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么算太土了,换个方法’。然后你用了柯西不等式,三行算完。”
我喉咙发干,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水。
“同学,”我放下搪瓷缸,“你上课不看黑板,看我草稿纸?”
她的耳根腾地红了一片。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选拔考,”她说,“别交白卷。”
然后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我坐在原地,盯着那半碗没吃完的米饭。
马小跳端着盘子凑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兄弟,沈清禾主动跟你说话了?她开学到现在,跟全班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问我猪圈的事。”
“啊?”
“她可能也想养猪。”
马小跳张着嘴,一筷子土豆丝掉回了盘子里。
第三章
选拔考定在周六上午。
周五晚上,我的笔袋不见了。
晚自习前还在桌上,上了个厕所回来,没了。
我翻遍了桌肚、尿素袋、窗台,连垃圾桶都扒拉了一遍,一支笔都没找着。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
我回头。
钱浩宇和他两个跟班张磊、周鹏凑在一起玩手机,三个人肩膀一耸一耸的,没一个人往我这边看。
马小跳在前面偷偷回头,用口型说:“我、没、看、见。”
然后他又用手指了指后排垃圾桶旁边的窗户,指完立刻转回去,坐得笔直,跟没动过一样。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三楼。窗台下面是一片冬青丛。
冬青丛里,我的笔袋挂在一根树枝上,拉链开着,笔撒了一地,在路灯底下闪着光。
【幼稚。小学二年级的段位。】
我没下去捡。
天黑,冬青丛里有刺,掉下去的笔多半也被浇花的水泡了。
我回到座位,从尿素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
里面躺着一支木工铅笔。
扁的,红色,一头削得尖尖的,笔身上还沾着点木屑。我爷年轻时候修房梁用的,后来给我当护身符,说是“开过光”——其实就是在村头土地庙供了三天。
“喂,你们看,”周鹏眼尖,戳了戳钱浩宇,“他拿的什么玩意?”
钱浩宇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得直拍桌子。
“木匠铅笔?满仓,你明天是去考试,还是去打家具?”
“都行。”我把铅笔揣进兜里,“考完要是有空,我可以给你打个凳子。你这腰,我看着坐不直。”
钱浩宇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周六上午,考场设在综合楼三楼。
全年级报名的六十多个人,分了两个考场。我被分在第二考场最后一排,监考是严丽华。
试卷发下来,我扫了一眼。
十二道题,三个小时。
【前面八道送分,九到十一有点意思,第十二题……出题老师挺用心,可惜用心错了地方,它有个更简单的路子。】
我握着木工铅笔,开写。
木工铅笔的笔芯是扁的,写字得斜着拿。前几道题写出来的字,一个个都歪着脖子,跟喝了二两白酒似的。
写到第五题,手感找回来了。
写到第九题,我没停。
写到第十二题,我停了一下。
想写那个简单的方法,铅笔尖抵在纸上,悬着。
我爷说的“别出风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可三万块钱,还有翠花那双湿漉漉的小眼睛,也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翠花赢了。
我把简单方法写了上去,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常规方法也附上,防止阅卷老师不认。”
然后把常规方法也写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四十分。
开考四十分钟。
我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趴下了。
昨晚找笔袋折腾到十一点,又在宿舍被钱浩宇他们打游戏吵到一点,我眼皮早就在打架了。
脸一贴上桌面,凉凉的,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敲我的桌子。
咚、咚、咚。
我迷迷瞪瞪抬起头,嘴角好像有点湿。
严丽华站在我桌边,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顾满仓,”她压着嗓子,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交白卷就直接出去,别在这打呼噜影响别人。”
我打呼噜了?
我扭头一看,全考场的人都在看我。前排两个女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师,我写完了。”
“写完了?”严丽华冷笑一声,“四十分钟写完了十二道题?你写的是名字还是遗书?”
“都写了。”
“交卷!”
我把试卷递给她。
她看都没看,啪地一拍,夹进了一摞卷子的最底下。
“出去。”
我站起来,拎着尿素袋往外走。
经过第一考场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
钱浩宇坐在窗边,正咬着笔头冥思苦想,额头上全是汗。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好跟我对上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愣住,然后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老师跟着,脸上浮起一个巨大……一个能塞进去两个鸡蛋的笑。
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滚、蛋、吧。”
我点点头,用口型回他:
“准、备、跑。”
考完试,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我去食堂打饭,就听见有人在说:“那个化肥哥,四十分钟交卷,在考场睡觉打呼噜,严老师差点把他扔出去。”
“哈哈哈哈,他是不是知道考不上,放弃了?”
“钱浩宇说了,翠花都比他认真。”
“翠花是谁?”
“他家的猪。”
整桌人笑得筷子掉了一地。
我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经过。
笑声戛然而止,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扒饭,有人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菜单。
我在他们旁边那桌坐下,掏出萝卜干。
“翠花确实认真,”我对着他们说,“它吃饭从来不剩,比你们强。”
那桌人端起盘子走了。
晚上回到教室,我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支崭新的中性笔,黑色,零点五毫米,笔帽上贴着一张小便利贴,上面一行娟秀的字:
“木工铅笔写字太歪了,阅卷老师会扣卷面分。”
没有署名。
我扭头。
沈清禾坐在二十厘米开外,低头做题,马尾纹丝不动。
只有她左边那只耳朵,红得透亮。
第四章
成绩是周一早上出的。
早自习还没开始,严丽华就抱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
她脸色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黑,是一种发白,又夹着点青的颜色,跟没睡好觉又被人塞了一嘴苦瓜差不多。
“校内选拔成绩出来了。”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声音有点干,“我念一下我们班的情况。”
钱浩宇坐直了腰,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嘴角已经提前挂上了笑。
“沈清禾,一百三十八分,年级第二。”
全班鼓掌。
沈清禾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钱浩宇,一百三十一分,年级第三。”
又是一阵掌声。钱浩宇冲四周拱了拱手,满面春风,扭头冲我挑了挑眉毛。
【年级第三。那第一是谁?】
全班好像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掌声慢慢停了。
严丽华盯着手里那张成绩单,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出声。
“严老师,”钱浩宇笑着问,“第一是谁啊?二班那个张博文?”
严丽华深吸一口气。
“顾满仓。”
教室里静了。
“一百五十分。满分。”
啪嗒。
马小跳手里的豆浆掉在了地上,豆浆溅了他一裤腿,他都没低头看。
钱浩宇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是僵住了,跟被冻在冰箱里一样,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五秒,他才找回声音。
“不可能。”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严老师,这不可能!最后那道题全年级都没人做出来,我问过了,连张博文都没做出来!他四十分钟交卷,还在考场睡觉!他怎么可能满分?!”
全班的头,齐刷刷转向我。
我正在喝搪瓷缸里的水,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咳咳……可能,咳,可能是阅卷老师手抖?”
严丽华没理我这句话。
她从那摞卷子里抽出一张,举起来。
试卷上全是歪歪扭扭的木工铅笔字,最后一道题那里,密密麻麻写了两种方法,旁边还画了个小猪头,猪头旁边写着一行字:“翠花保佑,必须满分。”
“我也觉得不可能。”严丽华把卷子放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所以,顾满仓,你上来。”
【又上讲台。】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老师,我能在座位上做吗?”
“上来!”
我磨磨蹭蹭走上去。
严丽华从讲台底下抽出一本书,翻到一页,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写完,她把粉笔往我手里一塞。
“这是我当年考研时候的压轴题。我带了十二年竞赛班,没有一个学生在一节课里做出来过。”
全班倒吸一口气。
我盯着黑板看了十秒。
【数列,递推,看着吓人,本质就是我爷那道“翠花每天长多少斤,饲料怎么分配”的题换了身衣服。】
“老师,”我回头,“我能换个说法讲吗?”
“随便。”
我捏着粉笔,开始写。
“假设我家有个猪圈。”
全班:“……”
“第一天,翠花吃两斤饲料,长零点三斤。第二天,饲料按照前一天体重的比例增加……”
我一边写一边讲,粉笔头哒哒哒敲着黑板,碎屑落在我的解放鞋上。
写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这里用常规方法要绕三个弯,太费劲了。我们村修水渠的时候,我爷教过一个办法,直接把它看成一个不动点问题……”
最后一笔落下。
我把粉笔放回粉笔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分钟。
严丽华站在讲台边上,手里那本书垂下来,指关节攥得发白。
她盯着黑板,从上往下看,看完一遍,又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然后她手一松。
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
“这个解法……”她嘴唇哆嗦着,“书上没有。”
“书上是没有,”我说,“书上那个答案,第三步其实有个小漏洞,取等条件没验证。我爷说过,写书的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全班鸦雀无声。
只有后排,钱浩宇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提前知道题。”钱浩宇猛地开口,“严老师,那本书就放在您办公室,他上周去交报名费的时候看到了!”
严丽华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行啊,”我点点头,“那你出一道。”
钱浩宇咬着牙,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竞赛辅导书,翻到最后几页,啪地拍在讲台上。
“这本是我在市里请的竞赛教练给的内部资料,外面根本买不到!你做这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五秒钟。
“这道题答案错了。”
“你放屁!”
“我没放。”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空白的地方写了两行,“你看,按照它给的条件,这里根本取不到最大值,答案应该是开区间,它写成了闭区间。你那个教练,收你多少钱一节课?”
“……八百。”
“亏了。”我把粉笔放下,“翠花一个月饲料才三百。”
全班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教室笑成一片,连严丽华都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钱浩宇站在原地,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抓起那本辅导书,翻到答案页,盯着看了半天,手指一点一点往下划。
划到最后一行,他的手停住了。
我回到座位,从尿素袋里掏出那只空了的编织袋外壳,抖了抖,双手递过去。
“班长,”我说,“三圈。全名。要大声。”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全校的人都看到了。
高二(一)班班长钱浩宇,背着一只印着“尿素,含氮量≥46.4%”的编织袋,在操场上跑圈。
“我有眼无珠——”
“大声点!全名!”我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拢成喇叭。
钱浩宇闭着眼,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顾满仓!我有眼无珠!!”
教学楼上,每一扇窗户里都探出了脑袋。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笑得趴在窗台上直不起腰。初一的小孩扒着栏杆,跟着一起喊:“顾满仓!顾满仓!”
第二圈的时候,他的白色耐克鞋踩进了一个水坑。
第三圈的时候,编织袋的带子断了一根,挂在他胳膊上晃来晃去。
我站在终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他没接,喘着粗气瞪着我,眼睛通红。
“你等着。”
“等着呢。”我把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对了,袋子别扔,那是我爷亲手缝的。”
第五章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太天真了。
第三天,年级群里冒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是晚上,教务处那条走廊,路灯昏黄。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从教务处门口往外走。
背影背上,隐隐约约能看出编织袋的纹路。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选拔考前一天晚上九点,有人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拿着东西。教务处保险柜里放着什么,大家都懂吧?”
发图的是个小号,头像是一片空白。
半个小时,这张图转遍了全年级。
“我就说嘛,四十分钟满分,开什么玩笑。”
“原来是提前偷了卷子。”
“还在考场装睡,演技挺好啊,演给谁看呢?”
“乡下来的就是会钻空子。”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跟看一个刚从派出所放出来的人一样。
我的桌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大字:小偷。
字写得很大,从桌子这头写到那头。
我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尿素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倒了点搪瓷缸里的水,开始擦。
记号笔是油性的,擦不掉,越擦越花,黑乎乎糊了一片。
旁边,沈清禾的笔停了。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小瓶东西,放在我桌角上。
酒精湿巾。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继续写题。
“谢了。”
她没出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沙地动,写着写着,把一个“解”字写成了“谢”字,又飞快地划掉了。
上午第三节课,我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坐满了人。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严丽华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手腕上的金表比钱浩宇那块电子表还亮。
钱浩宇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嘴角却在往上翘。
“这就是那个顾满仓?”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我,视线在我的解放鞋上停了停,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是钱浩宇的父亲,也是学校家委会主任,钱建业。”
【钱建业。建业,建功立业。他爸给他取名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他会建一个这么大的肚子。】
“叔叔好。”我点点头。
“别叫我叔叔。”钱建业摆摆手,“照片你也看到了,我就问你一句话:选拔考前一天晚上九点,你是不是去了教务处?”
我没说话。
“是,还是不是?”
“是。”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严丽华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张了张。
钱建业往沙发上一靠,两手一摊:“校长,您听见了。他自己承认了。”
“你去教务处干什么?”校长揉着太阳穴。
我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教务处。
保洁刘姨的孙子小虎,上小学四年级,爸妈在外地打工,放学以后没人管,刘姨就偷偷把他带到学校,藏在教务处旁边那间杂物间里写作业。
那天晚上,小虎的数学作业有道题不会,哭得直抽抽。刘姨在走廊上急得团团转,正好碰上我从厕所出来。
我在杂物间里给小虎讲了四十分钟鸡兔同笼。
讲完,刘姨非要塞给我一袋馒头,说是食堂剩的,扔了可惜。
我手里拎的那个塑料袋,装的是六个白面馒头。
可学校有规定,后勤人员不准带家属进教学区。刘姨要是被发现了,这份工作就没了。她一个月拿两千八,小虎的学费、她自己的降压药,全指着这点钱。
“我不能说。”我开口。
钱建业笑了,笑出了声。
“不能说?不能说就是心里有鬼!校长,我也不为难学校,这种学生,取消他的竞赛资格,记个处分,这事我们家委会就不往上捅了。”
“他要是不取消呢?”校长问。
“那我只能去教育局,问问咱们县一中,是怎么让一个偷卷子的学生拿满分的。”钱建业慢悠悠地说,“对了,学校那间多媒体教室,是我捐的吧?”
校长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看向严丽华:“严老师,你是班主任,你怎么看?”
严丽华嘴唇动了动。
她看看钱建业,又看看我,手里的衣角攥得皱成了一团。
“我……”她低下头,“我相信学校的调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吧。墙倒众人推,我这墙还没倒呢,推墙的人倒是先排好队了。】
校长叹了口气,敲了敲桌子。
“顾满仓,学校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上午之前,你要是拿不出证据证明你去教务处是干别的,竞赛资格取消,处分照记。”
我走出校长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
想给我爷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收了回来。
我爷要是知道了,能连夜从村里走到县城,拿他那根枣木拐棍把钱建业的金表敲成金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禾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去教一个四年级小孩做鸡兔同笼。”
沈清禾愣了一下。
“我信。”她说。
我也愣了。
“你一个人能用拉格朗日乘数法算猪圈,”她把作业本往怀里拢了拢,“你干出什么事我都信。”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
刘姨。
她跑得太急,一只布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砖上。
“满仓!满仓!”她嗓子都劈了,“我都听说了!你个傻孩子,你怎么不说啊!”
她一把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第六章
刘姨冲进去的时候,钱建业正端着茶杯喝茶。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他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裆。
“你谁啊?!”
“我是保洁员刘桂芬!”刘姨把那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往校长桌上一拍,“那天晚上九点,顾满仓是在杂物间给我孙子讲作业!他手里拎的是我给他的馒头!六个!白面的!”
校长愣住了。
严丽华也愣住了。
作业本摊开在桌上,是一本小学四年级的数学练习册。那一页上,一道鸡兔同笼的题,旁边用铅笔画了几只歪歪扭扭的鸡和兔子,鸡的脑袋上还画了个小辫子。
题目下面,一行稚嫩的字:
“顾哥哥讲的,我听懂了!兔子有十二只!”
“学校不让带家属,是我违反规定。”刘姨抹了一把眼泪,“要开除就开除我,跟这孩子没关系!他是怕我丢了工作,才咬着牙不说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钱建业裤子上的茶水往下滴的声音。
“这……”钱建业脸色变了变,“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一个保洁员,一个学生,编个故事谁不会?”
“监控。”
开口的是沈清禾。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摞作业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教务处走廊有监控,杂物间门口也有。选拔考的卷子是考试当天早上七点才从县教研室送过来的,前一天晚上,卷子根本不在学校。这件事,校长应该比谁都清楚。”
校长一拍脑门。
对啊,卷子是第二天早上才送来的,前一天晚上教务处保险柜里,压根就没有卷子。
他立刻抓起电话:“老周,把上周五晚上教务处那片的监控调出来!对,现在!”
十分钟后,监控画面出现在校长的电脑屏幕上。
晚上八点十七分,我跟着刘姨走进杂物间。
九点零三分,我从杂物间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刘姨追出来,往我兜里又塞了两个鸡蛋。
画面里,我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对着刘姨鞠了一躬。
整个过程,我离教务处的门,至少隔着八米。
校长关掉监控,抬头看钱建业。
钱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成了酱紫色。
“那、那照片是谁发的,我又不知道……”他站起来,扯了扯湿漉漉的裤子,“我也是关心学校的风气嘛。”
“爸。”钱浩宇在旁边小声扯他袖子。
“走了走了!”
钱建业甩开儿子的手,大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正好和刘姨撞上,他一侧身,皮鞋踩在了刘姨那只跑掉的布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脚把布鞋踢开了。
我弯腰,把那只布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钱叔叔。”我叫住他。
他回头。
“您这鞋,”我指了指他脚上锃亮的皮鞋,“擦得挺亮。下回走路看着点,别踩着别人的东西。”
钱建业嘴角抽了一下,摔门走了。
钱浩宇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省赛见。”
“行,”我说,“省赛见。记得带够钱,请教练要八百一节呢。”
人走了,校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刘姨、沈清禾、严丽华和校长。
校长清了清嗓子,看向刘姨,眉头又皱了起来:“刘桂芬同志,带家属进教学区,这个确实违反了规定……”
刘姨的肩膀一缩。
“校长,”我开口,“刘姨要是被开除了,我就不参加省赛了。”
校长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那只布鞋递给刘姨,“我就是觉得,一个能把孙子教得会写感谢信的人,不该丢工作。您要是觉得省赛拿个第一对学校没用,那开除就开除吧。”
校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刘姨,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下不为例!以后小虎放学,直接去学校图书馆,我跟图书馆老师打个招呼,让他在那写作业。”
刘姨一下子哭了出来,拉着我的手直哆嗦:“满仓,满仓……”
“刘姨,别哭,”我说,“回头小虎再有不会的题,还找我。我收费,一个馒头一道题。”
刘姨破涕为笑,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严丽华叫住了我。
她站在走廊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盯着地面看了半天,嘴唇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你……中午吃饭了没?”
【这是道歉吗?这应该是道歉吧?严老师的道歉,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吃了吗”。】
“还没。”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得飞快。
我站在原地,跟沈清禾对视了一眼。
“谢了,”我说,“监控那个事。”
“不用谢。”沈清禾抱着作业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刚才说,一个馒头一道题。”
“嗯。”
“那我问你一道题,要付几个馒头?”
我想了想。
“你的题,一道题,一斤五花肉。”
“为什么我的比较贵?”
“因为你问的题,肯定比四年级的难。”
沈清禾转过身,马尾甩了一下,我好像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进了教室。
第七章
省赛在省城举行。
学校包了一辆中巴车,全县一共十二个人参赛,我们班三个。
我上车的时候,后排已经坐满了。
钱浩宇占着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左右两边是张磊和周鹏,三个人戴着同款耳机,往后一靠,脚翘在前排椅背上。
我扫了一眼,唯一的空位在司机旁边。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了一眼我的尿素袋,乐了。
“小伙子,你这包挺有特色啊。”
“我爷缝的。”
“你爷手艺不错,这针脚,比我家那口子缝的被子还密。”
“我爷以前在省城待过,什么都会。”
“哦?你爷是干啥的?”
“种地,养猪,修拖拉机。”我坐下来,“偶尔给村里小孩讲讲数学。”
一路上,我跟司机大叔从拖拉机发动机聊到国际油价,又从国际油价聊到养猪成本。后排时不时传来笑声,钱浩宇在模仿我说话:
“偶尔给村里小孩讲讲数学——哈哈哈,讲一加一等于几吗?”
沈清禾坐在中间一排,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捧着本书,一路上翻页的速度都没变过。
但是每次后排笑声响起来,她翻书的声音就会大一点。
到了考点,是省实验中学。
校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往届获奖学生的照片。考场外面的广场上,几百个参赛学生,三五成群,一个个穿着名校校服,胸前别着校徽。
我背着尿素袋,穿着我爷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蹬一双解放鞋,站在人群里。
方圆三米之内,自动清空了。
“哥们儿,”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走过来,他校服胸口绣着“省实验”三个金字,“你是来送快递的?”
“我是来考试的。”
“考试?”他上下打量我,笑了,“哪个学校的?”
“县一中。”
“县一中啊……”他拉长了声音,“去年县一中来了五个人,全军覆没,最高分排第一百二十七。”
“那今年就不一样了。”
“哦?怎么不一样?”
“今年我来了。”
他身后几个同学笑成了一团。
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伸出手:“认识一下,省实验,唐一鸣。去年省赛第一,今年也是。”
“顾满仓。”我握了握他的手,“你手挺软的,平时不干活吧?”
唐一鸣手一抽,笑容僵在脸上。
钱浩宇在不远处看见了,快步凑过来,一把搭住唐一鸣的肩膀。
“一鸣哥!好久不见!”他们好像认识,“这位是我们班的满仓同学,我们班的吉祥物。”
“吉祥物?”
“他家养了头猪,叫翠花,”钱浩宇笑得前仰后合,“他考试之前要拜猪的。”
唐一鸣也笑了,拍拍我的肩膀:“那你今天可得好好拜一拜,别排到一百二十八。”
“谢谢提醒。”我点点头,“回头我让翠花也保佑保佑你,保佑你别哭。”
考试三个小时。
题目比校内选拔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写到第八题的时候,余光瞥见前排的唐一鸣在挠头,挠下来好几根头发。
写到第十题的时候,斜对面一个男生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不动了。
写到最后一题,我停笔想了五分钟。
【这道题的出题人,绝对是个狠人。他把三个知识点拧成了一股麻绳,常规方法要算两页纸。】
【可惜,我爷当年教我编草绳的时候说过,麻绳拧得越紧,找到绳头一扯,散得越快。】
我找到了那个绳头。
这一回,我没睡觉。
我写完,又把每一道题都检查了一遍,检查完,离交卷还剩二十分钟。
我把木工铅笔削了削,在草稿纸背面给翠花画了张肖像。
成绩当天晚上公布。
县一中带队的严丽华,捧着手机,在酒店大堂里站了整整三分钟没动。
钱浩宇凑过去看,看完,手里的可乐罐被他捏扁了,可乐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滴了一地毯。
我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从街边买的烤红薯。
“严老师,吃红薯吗?”
严丽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她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省赛成绩公示:
第一名:顾满仓,县第一中学,满分。
第二名:唐一鸣,省实验中学。
第六名:沈清禾,县第一中学。
第九名:钱浩宇,县第一中学。
前十名,晋级全国总决赛。
“县一中,”严丽华声音都在抖,“建校六十年,第一次有人拿省赛第一。”
“严老师,红薯快凉了。”
她一把抓过一个红薯,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堂另一头,省实验的人也在看成绩。
唐一鸣站在人群中间,手机攥得死紧,眼镜片上反着光。他抬头,隔着大半个大堂,跟我对上了视线。
我举起手里的红薯,冲他晃了晃。
他扭头就走,走得太急,在旋转门里转了两圈才出去。
那天晚上,高二(一)班的班级群——我后来才知道,严丽华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顾满仓同学荣获省赛第一名!”
群里,四十多个人,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马小跳冒出来一句:
“所以,咱们班到底谁有眼无珠?”
又过了五分钟,有人默默把群公告里那句“那个化肥就别拉了”给删了。
再后来,严丽华把我拉进了群。
我进群的第一句话是:
“大家好,我是顾满仓。请问群里有没有人懂拖拉机发动机?”
第八章
全国总决赛,今年轮到我们省承办,就在省城。
时间定在一个月以后。
这一个月,班里的风向变了。
早上我进教室,桌上会莫名其妙多出一瓶牛奶,或者一个煎饼果子。中午去食堂,以前绕着我走的人,现在端着盘子往我旁边凑,开口就是:“满仓,那道题……”
“一道题一个鸡腿。”我说。
后来我的鸡腿多到吃不完,全分给了马小跳。
马小跳胖了五斤。
钱浩宇不说话了。
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桌上的竞赛书摞得比他人还高。偶尔跟我对上视线,他就飞快地移开,嘴角绷得死紧,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这眼神,不对劲。我爷说过,狗不叫的时候,最要防着它下嘴。】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住进了省城一家酒店。
学校订了四个标间,我和钱浩宇分在同一间。
严丽华分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钱浩宇主动开口:“严老师,我跟满仓住一间吧。以前是我不懂事,正好这次跟他好好聊聊,把误会解开。”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点泪光。
严丽华很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宇长大了。”
我看着钱浩宇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到不了眼睛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洗漱,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伸手去摸尿素袋的内兜。
空的。
准考证,身份证,全没了。
我愣了一下,把尿素袋翻过来,抖了抖。
一块橡皮,两根木工铅笔,半包萝卜干,还有翠花的一张照片。
没有准考证,没有身份证。
我扭头。
钱浩宇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系鞋带,系得慢条斯理。
“找什么呢?”他头也没抬。
“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
“哦,那可得好好找找。”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考试八点半开始,开考十五分钟后不让进考场。你还有……两个小时。”
他拎着书包,走出房门。
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祝你好运啊,满仓同学。”
门关上了。
我站在房间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翻。
床底下,柜子里,抽屉里,马桶水箱里,垃圾桶里,连空调出风口都扒开看了一遍。
没有。
七点十分,我敲开了严丽华的门。
她听完,脸唰地白了,抓起电话就打给组委会。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了以后,她的手一直在抖。
“组委会说,准考证可以现场补打,但必须出示身份证原件,或者户口本原件,再加学校开的证明。证明我可以马上开,可身份证……”
“户口本在家里。”我说。
“你家离省城多远?”
“三个半小时。”
现在是七点半。
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必须进考场。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严丽华一屁股坐在床上,捂住了脸。
沈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听完了全过程。她咬着嘴唇,手里攥着手机:“我去酒店前台查监控。”
“来不及了,”严丽华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就算查到了是谁拿的,人家死不承认,扔到哪个垃圾桶里,你上哪找去?”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爷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爷。”
“满仓?这么早,咋了?”
“我身份证丢了,要户口本。八点四十五之前,送到省城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过来。”
“爷,来不及的,三个半小时……”
“我说了,地址发过来。”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地址发了过去。
七点五十分,我们到了考点门口。
考点设在省城大学礼堂,门口拉着红色横幅,各地来的参赛学生排着队,一个个往里进。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严丽华开的那张证明,纸都快被我攥烂了。
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分。
八点半,考试开始的铃声响了。
门口排队的学生全都进去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签到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我好几眼,走过来:“同学,你是哪个考场的?再不进去,十五分钟后就不让进了。”
“我在等我爷。”
“等你爷?”
“他给我送户口本。”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手里的证明,摇摇头,回去了。
钱浩宇站在礼堂二楼的窗户边,隔着玻璃往下看。他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冲我举了举杯子。
八点三十五分。
八点三十八分。
八点四十分。
严丽华在我旁边转圈,转得我头晕。沈清禾站在我另一边,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时间,嘴唇咬得发白。
八点四十二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
突突突突突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礼堂门口的保安都扭头往路口看。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路口拐角处,一台拖拉机冲了出来。
红色的车头,绿色的车斗,排气管突突突往外冒着黑烟。车斗上还拴着一面小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地飘。
车头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举着个大喇叭。
“顾满仓——”
喇叭声震得礼堂玻璃嗡嗡响。
“户口本来了——!!”
礼堂门口的保安张大了嘴。
二楼窗户边,钱浩宇手里的豆浆,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脚指头在解放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爷,您能不喊吗?!】
【全省城都知道我叫顾满仓了!】
拖拉机一个急刹,停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车斗里还拴着一个铁笼子。
铁笼子里,一头白里透粉的猪,正扒着笼子往外看,冲我哼哼了两声。
翠花。
我爷怎么把翠花也带来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礼堂大门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个“总决赛评委会主任”的牌子。他本来是出来看看外面在吵什么的,一眼看到拖拉机上的老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保温杯,咣当掉在台阶上,滚了三级。
“顾……”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顾老师?”
第九章
我爷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
他把户口本往我怀里一塞,扭头看向台阶上那个白头发评委,眯着眼打量了半天。
“你是……秦家那个小子?秦振东?”
“是我!顾老师,是我啊!”秦振东三步并成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握住我爷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您当年在省师大,教我们解析几何,后来您说要回乡下教书,一走就是四十年,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您……”
“回村里,教娃娃,挺好。”我爷拍了拍他的手,“你现在出息了啊,当评委了。”
“顾老师,这是……”
“我孙子。”我爷指了指我,“丢了身份证,我来送户口本。”
秦振东扭头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户口本,又看看我背上的尿素袋,嘴巴张了半天。
“快!快带他去补准考证!”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把我带到签到台,三分钟补好了准考证。
我冲进考场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四十四分。
监考老师盯着我看了一眼,点点头,指了指最后一个空位。
我坐下,翻开试卷。
【翠花,你来都来了,保佑你哥我一把。】
上午是笔试,三个小时。
下午是现场答辩。笔试前六名,上台,在大屏幕前面,当着所有评委和观众,现场解一道压轴题。全程直播。
笔试成绩中午就出来了。
前六名:顾满仓,唐一鸣,沈清禾,还有另外三个外省的。
钱浩宇,第二十一名。
下午两点,大礼堂。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评委,后面是各地带队老师和参赛学生。舞台中央,一块大屏幕亮着,旁边六块白板一字排开。
我站在最右边那块白板前。
台下第三排,我爷坐在秦振东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大喇叭,被工作人员劝了三次才放下。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县一中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投影仪上播放的正是这场直播。
是严丽华早上出发前就安排好的。她本来想让全班看着钱浩宇夺冠。
主持人宣布开始。
大屏幕上,题目出现了。
很长,整整六行,图形、函数、数列全搅在一起。
台下评委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扫了一眼左边。
唐一鸣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顺着眼镜腿往下流。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又擦掉,又写,又擦掉。
另外三个外省选手,一个站着发呆,一个写了两行停住了,一个在白板上画了个图,画完盯着图看了五分钟,没再动笔。
沈清禾写得最多。她写了大半块白板,写到某一步,笔停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看着题目。
【这题,我爷出过。】
【去年冬天,翠花的猪圈漏风,我爷让我算怎么加固最省木料。他给我画了张图,就是这个图。只不过他画的是猪圈,这里画的是一个椭圆。】
我拿起笔。
刷刷刷。
白板上,第一行写下去,第二行,第三行。
台下的窃窃私语慢慢停了。
写到第十二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卡住了。
是笔没水了。
我从尿素袋里掏出那支木工铅笔,在白板上试了试,写不上去。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扭头看了一圈,旁边沈清禾愣了一下,飞快地把她手里的白板笔递了过来。
“谢了。”
“一斤五花肉。”她小声说。
“两斤。”
我接着写。
一口气写到白板最底下,写满了,我侧过身,在旁边空白的墙上贴了一张备用白纸,接着写。
最后一笔落下。
我放下笔,退后一步。
整个礼堂,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顾满仓同学,”主持人愣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写完了?”
“写完了。”
“用时……十一分钟。”
台下哗地一声。
秦振东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我的白板前面,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得很慢,看到某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伸手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这一步,”他回头看我,“是你爷爷教你的?”
“嗯。他说,这叫‘猪圈加固法’。”
全场哄堂大笑。
秦振东没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转过身对着评委席。
“四十年前,顾老师在省师大的课堂上讲过这个方法。当时他说,这个方法太土,上不了台面。”他声音有点哑,“今天,它上了台面了。”
五个评委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不到三分钟。
秦振东拿起话筒。
“经评委会一致决定——”
他顿了顿,看着我。
“本届全国中学生数学创新挑战赛,全国一等奖第一名——县第一中学,顾满仓!”
掌声轰地炸开。
台下第三排,我爷一把抓起那个大喇叭,工作人员没拦住。
“满仓——!!好样的——!!”
喇叭声盖过了掌声。
我站在台上,脚指头又抠出了一套两室一厅。
县一中,高二(一)班的教室里。
四十三个人,盯着投影仪上的画面,一动不动。
马小跳嘴里叼着的辣条,掉在了桌子上。
后排一个女生,手机举到一半,忘了按拍摄键。
第一排那个开学第一天笑得磕桌子的男生,慢慢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直播里,我爷那个大喇叭的回音。
领完奖下台,严丽华站在后台门口,眼眶红得一塌糊涂,抓着我的胳膊说不出话,就一直在点头。
酒店的人这时候找过来了。
是沈清禾早上去前台查的监控,酒店值班经理亲自送过来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走廊监控拍到,钱浩宇穿着睡衣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楼梯间,把信封塞进了消防栓箱子里。
酒店保安从消防栓箱子里,找到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
钱浩宇就站在后台另一头。
他看着监控截图,脸一点一点褪成了白纸色。
“不是我……”他往后退了一步,“那、那不是我,监控拍得不清楚,看不清脸……”
“你穿的那件睡衣,”沈清禾说,“背后印着你的名字缩写。QHY。”
钱浩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好像那件睡衣还穿在身上一样。
“是……是他先羞辱我的!”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指着我,“他让我背着化肥袋跑操场!全校都在笑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
“赌是你提的。”我说。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丽华看着他,看了很久,声音很低:“浩宇,我会如实上报学校和组委会。”
钱浩宇的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我就是想赢一次……”他喃喃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爸说,第二名就是废物……我就是想赢一次……”
他抱着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这句话,谁走过去,他都不抬头。
第十章
回到学校那天,是个星期一。
校门口挂起了横幅,红底黄字,比开学那天班门口的铜牌还大:
“热烈祝贺我校顾满仓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数学创新挑战赛一等奖第一名!”
我背着尿素袋,站在横幅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满仓,这字体不错吧?”门卫大爷凑过来,“校长亲自挑的,加粗黑体,三十米外都能看清。”
【三十米外都能看清。我谢谢校长全家。】
学校的处理结果,当天上午就公布了。
钱浩宇,取消本次竞赛全部成绩及以后两年参赛资格,记大过一次,撤销班长职务。组委会那边也发了通报,全国公示。
钱建业来学校闹了一次。
他在校长办公室拍桌子,说要找教育局,说要撤回多媒体教室的捐款。
校长这回没软。他把监控截图和组委会的通报往桌上一摊:“钱主任,您要是觉得这事闹到教育局对您家孩子有好处,您随便去。”
钱建业盯着那几张纸,脸上的肉抖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摔门走了。
听说回到家,他把钱浩宇书架上所有的竞赛书全扔了。
钱浩宇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回来以后,他被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上课的时候,他就盯着黑板,眼神直勾勾的,老师叫他三遍他才反应过来。
有一天放学,我在走廊上碰到他。
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我,身子一僵。
那张纸,是他写的检讨书。全校大会上要念的。
“满仓。”他嗓子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看着他。
“检讨书写了多少字?”
“……三千。”
“念的时候,”我说,“要大声。全名。”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嘴角扯了扯,眼泪砸在检讨书上,洇开了一小块。
严丽华在班会课上,站在讲台上,第一次当着全班的面,对我鞠了一躬。
“顾满仓同学,”她嗓子有点紧,“开学的时候,老师……戴着有色眼镜看你,对不起。”
全班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严老师,”我站起来,“您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下次数学课别叫我上讲台了。”
严丽华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
“那不行。”她说,“下个礼拜开始,竞赛班你来带。”
全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
我坐回去,捂住了脸。
周五下午,全校表彰大会。
我站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攥着校长塞给我的发言稿,手心全是汗。
台下,全校三千多人。
【去年县礼堂,裤腰带断了。今年县一中,三千多人。】
【我今天特意系了两根皮带。】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走上主席台。
刚站稳,就听见校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突突突突突突——
一台崭新的拖拉机,红色车头,锃亮的车斗,一路突突突地开进了校园,开到操场边上,停住了。
车斗上,拴着一面小红旗。
车斗里,铁笼子里,翠花扒着栏杆往外看,脖子上系着一朵大红花。
我爷站在车头上,手里还是那个大喇叭。
“满仓——!奖金到账了!爷买了新拖拉机——!翠花不卖了——!”
全校三千多人,齐刷刷扭头。
然后,笑声从操场最东边,一路滚到了最西边。
我站在主席台上,看着手里的发言稿。
发言稿第一句写的是:“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把稿子折起来,揣进了兜里。
我凑近话筒。
“大家好,我叫顾满仓。”
“顾是顾家的顾,满是满满当当的满,仓是粮仓的仓。”
台下安静了下来。
“开学第一天,我在这个学校说过这句话,大家都笑了。”
“今天我再说一遍。”
我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拖拉机,我爷正在冲我挥手,翠花在笼子里哼哼。
“我爷说,名字里带个仓,这辈子饿不着。”
“我觉得他说得对。”
“谢谢大家。”
我鞠了一躬。
两根皮带,一根都没断。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从第一排响到最后一排,响得操场边的翠花都吓得往笼子角落里缩了缩。
表彰大会散场以后,我回到教室。
教室里没人,大家都去操场上围观拖拉机和翠花了。
我走到座位边上,愣住了。
沈清禾的桌子,挪回来了。
那道二十厘米的缝,没了。两张桌子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连桌腿都对齐了。
沈清禾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马尾垂在肩膀上,一缕碎发掉在了耳朵边上。
我坐下来。
“你桌子……”
“地板不平,”她头也没抬,“那边桌子晃。”
“哦。”
我从尿素袋里掏出萝卜干罐子,拧开,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捏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有点咸。”
“我爷腌的,他手重。”
她又捏了一根。
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化肥宣传单,背面写满了她的字。最上面一行写着:
“猪圈加固法,第三步,没看懂。”
最下面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我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两斤五花肉,周六,我请你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扭头。
她已经转过脸去看窗外了。
窗外的操场上,翠花不知道怎么从笼子里拱出来了,正撒开四条腿满操场跑,后面跟着我爷、保安、校长,还有半个学校举着手机的学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通红的耳朵尖上。
我拿起木工铅笔,在那张化肥宣传单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补课费,一道题一斤。这道题,算你两斤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张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拉链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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