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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5:09

第一章 蚕月回村

大靖宣和六年,暮春。桑溪村的桑叶刚长到巴掌宽,风一过,满坡绿浪顺着溪岸往远处推。

阿椹背着半只旧竹篓,从镇上走回来。十五里土路,她脚程快,鞋底沾了黄泥,裤脚让草梢打湿了一片。篓子里装着镇上织坊给的一小捆麻线、两个粗面馍,还有胡三娘托她带给村里织娘的一卷旧梭子。

走到溪桥上,她停了停,扶着桥栏往下看。溪水清浅,卵石历历,几只白鸭浮在水面,被她的影子一惊,扑棱着游远了。桥那头就是自家的竹篱笆院,院里两棵老桑,屋瓦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姐!”

院门口探出个半大孩子的脑袋,是弟弟阿栗。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钓竿,看见姐姐,撒腿就跑过来,“你可回来了,外婆一早上问了三回。”

“跑什么,留神摔了。”阿椹放下竹篓,替他把歪掉的衣领扯正,“外婆呢?”

“在蚕房里看眠蚕呢。”阿栗仰着脸,“今日蚕宝宝不爱吃叶,外婆守了一早上。”

阿椹心里一沉,快步进院。

蚕房在屋西头,矮矮一间,窗户糊着棉纸,里头暗。陈婆婆正蹲在蚕匾边,头发花白,挽着髻,手里拈着一片桑叶,眉头拧着。听见脚步,她回头,见是外孙女,脸上才松了些。

“回来了?路上可顺当?”

“顺当。”阿椹蹲到蚕匾边,往里细看。匾里的蚕白白胖胖,可不少都抬着头,嘴贴着桑叶却不怎么啃,匾边落着几片咬残的叶子,“蚕这是要眠?还是病了?”

“我也拿不准。”陈婆婆叹气,“往常这个时节,正是猛吃叶的时候。今晨换了新叶,它们也不热闹。你看这几条,身上发僵,不像正常眠蚕。”

阿椹伸手,轻轻扶起一条蚕。蚕身微凉,尾角有点发蔫。她看了看蚕匾底下,又嗅了嗅屋里的气味。

“外婆,蚕房近来可返潮?前几日夜里下过雨,后山那边漏不漏?”

“漏是不漏,就是地气重。”陈婆婆道,“我本想等你回来商量。家里今年这一匾春蚕,是指望它换米盐、给阿栗攒束脩的。若蚕出了毛病,今年就紧巴了。”

阿椹没急着回话。她把蚕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竹匾、桑架、铺纸、墙角的柴灰。院子外头,两亩桑田是家里的根本,桑叶喂蚕;半畦麻地刮麻线,织成土布拿去镇上换钱。母亲走得早,父亲沈阿山在外地码头帮工,一年回来两回,家里里外外,全靠外婆和她撑着。

“先别急。”她站起身,“我去桑田摘几片带露的叶,再把蚕房通通风。蚕若只是受了潮,挪一挪匾、撒些陈灰就缓过来了;若是病,咱们再想法子请镇上的蚕师傅来看。”

陈婆婆点点头,看着外孙女稳稳当当去张罗,心里那点慌便落了一半。阿椹这孩子,从小话不多,可遇事有章法,不像别的姑娘家一惊一乍。

日头偏西时,阿椹把蚕房的窗户支开一条缝,又从灶屋取来陈灰,细细撒在匾边。阿栗搬了小凳子,踮脚替姐姐扶着桑架。姐弟俩忙活了半个时辰,屋里潮气散了些。

晚饭是一锅稀粥,一碟腌菜,就着镇上带回的粗面馍。陈婆婆嚼着馍,念叨家里的账:春茧若收成好,能换几吊钱;秋蚕再养一匾,阿栗的束脩便凑得大半;布还得织两匹,添一件换季的衣裳。

阿椹听着,把账默默记在心里。窗外溪声潺潺,桑叶影子落在窗纸上,轻轻晃。她知道,回到这桑溪边,日子就是一匾蚕、一匹布、两亩田,一样一样,从早忙到晚。可这是她的家,她得守着。

第二章 两亩桑田

第二日天刚亮,阿椹便下了桑田。

两亩桑田在村西坡上,顺着山势一层一层铺开。桑树是母亲在世时和外婆一起栽下的,如今都长成了老棵,枝干盘曲,新叶簇生。晨露未干,叶子肥嫩,指尖一碰,露水便滚下来,凉丝丝的。

阿椹挎着竹篮,采叶有讲究:喂大蚕采壮枝上的新叶,留弱枝的叶续长;贴近地面的老叶不采,免得伤到根。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采了小半篮。

阿栗跟在后头,负责把采下的叶摊在竹匾里晾着,免得带露的叶直接喂蚕,吃坏肚子。他年纪小,干不动重活,可寻叶子、捡虫屎的事做得仔细。

“姐,”阿栗蹲在田埂上,忽然问,“爹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阿椹摘叶的手顿了顿。“秋里吧。码头上活忙,走不开。”

“隔壁河婶说,爹在外地又成了家,不要咱们了。”阿栗声音低下去。

阿椹放下篮子,转过身,认真看着弟弟:“别听旁人乱说。爹每月往家里捎钱捎信,心里记着咱们。他在外头卖力气,是为了攒钱给你读书。河婶那张嘴,东家长西家短,听一半忘了一半就是。”

阿栗抿着嘴,点了点头,可眼里还有一点委屈。阿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再多说。这些年父亲确实回来得少,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可捎回来的钱从没断过,信上也总问姐弟俩的功课。村里闲话多,她不能替父亲辩白什么,只盼着弟弟心里别埋下怨。

采完一篮叶,姐弟俩往回走。路过桑大伯家的田,桑大伯正蹲在地里理桑枝,见了阿椹,直起腰打招呼。

“阿椹回来啦?你家春蚕可还好?”

“还在看。大伯,我家蚕今早有些发蔫,您有没有见过这种情形?”

桑大伯背着手走过来,跟着她到蚕房瞧了瞧。老桑农看了半晌,道:“像是返潮闹的。你家屋后地势低,夜里地气往上返,蚕最怕潮。把匾垫高些,多撒陈灰,再挑几条最重的隔到另一匾里,别传开来。蚕师傅那边,实在不行再去镇上请,一趟工钱不便宜。”

阿椹谢过桑大伯,照着法子办了。

午后,青榆从邻村过来。

青榆是河那边杨家坳的孤女,爹娘前年上山采药遇上山洪,都没了,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靠替人纺线、染布过活。她比阿椹大半岁,个子高挑,皮肤微黑,手脚勤快。两个姑娘去年在镇上布市上认识,一来二去便处出了交情。

“我听河婶说你回来了。”青榆挎着一小篮野菜进门,把篮子递给阿椹,“刚挖的荠菜,焯一焯包菜团子。你家蚕怎样了?”

“有点受潮,正调理着。”阿椹请她进屋坐,给她倒了碗温水,“你那边可还好?”

“凑合。”青榆笑了笑,眼神却淡,“今日替张婶家染了两匹粗布,挣了二十文。我想着过两日跟你学学缫丝,我手笨,一直没摸顺。”

“什么笨不笨的。”阿椹道,“你染布的手艺比我强,咱们互换着学。”

两个姑娘坐在院里,就着日头理麻线。阿栗蹲在旁边听她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院里老桑的影子慢慢挪,溪水声远远传来。青榆话不多,可干活利落,理起麻线一根是一根,不打结。阿椹看着她,心里喜欢——这孤女看着瘦,骨头里有股韧劲,和自己性子合得来。

傍晚送走青榆,陈婆婆在灶屋门口看着,叹道:“青榆这孩子可怜,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你和她来往,多照应着些。她手巧,染布是把好手,将来你们搭伙,比单干强。”

阿椹应下。她望着邻村方向,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想起青榆独自守着老屋的样子。这溪边人家,谁家都有自家的难处,能互相搭把手,日子才过得下去。

第三章 外婆的老话

夜里,蚕房点了一盏小油灯。阿椹和外婆守在匾边,看蚕吃叶的动静。

隔了一日,潮气压下去,蚕缓过来一些,又开始啃桑叶,只是吃食比往年慢。陈婆婆这才放下心,让阿椹坐下来,给她讲些蚕桑上的老话。

“咱们这溪边人家,一辈子离不开桑、麻、蚕、布。”陈婆婆把油灯拨亮些,“蚕是最娇贵的东西,怕冷、怕热、怕潮、怕油烟、怕生人冲撞。养蚕的屋子,要干爽通风,桑叶要洗过晾透,手要洗净,身上不能擦香粉。这些规矩,你娘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教的。”

阿椹安静听着。

“还有织布。”外婆接着说,“织布先理线,线理不直,布就松紧不一;梭子要走得顺,经纬要排得匀。一匹土布从刮麻、纺线、浆线到上机,前后十几道工序,哪一道偷懒,布面上就看出毛病。咱们手艺人,挣的是辛苦钱,可这钱要挣得干净,布要织得结实,人家才愿意再来找你。”

“我记着。”阿椹道。

陈婆婆看着外孙女,目光软下来:“你娘走得早,没能把这些都教给你。外婆年纪大了,眼睛一年不如一年,往后家里这摊子,迟早要落到你肩上。你性子稳,是好事,可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阿栗还小,你爹在外头,真遇上难处,就找桑大伯、河婶,邻里乡亲,能搭手的都会搭手。”

阿椹鼻尖一酸,低头应了一声。

她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要照顾好弟弟、孝顺外婆。这些年她把这话揣在心里,十四岁便跟着镇上织坊接活,纺线、织边、理麻,什么都干。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撑起这个家,可在外婆眼里,她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外婆,”她轻声道,“我不逞强。只是蚕和布的事,我想学着自己拿主意。您老经验多,替我把着关就行。”

陈婆婆笑了:“那是自然。外婆还能看你织出几匹好布。”

祖孙俩在蚕房坐到二更,看蚕吃了两回叶,才回屋歇息。

第二日一早,阿椹便去院里的织机上理线。织机是旧木机,外婆年轻时用的,机件磨得发亮。她先把麻线一缕缕理顺,挑去结头,再浆线、绕梭。阿栗搬来小凳,替她穿综。

“姐,这麻线怎么这么硬?”阿栗捏着一根线,皱起脸。

“麻要先沤软,再刮去皮骨,纺出来的线才柔。”阿椹教他,“你摸这根,是沤过的;旁边那根发黄的,是没沤透,织出来就扎人。”

阿栗认真点头,一根根学着挑。

正忙着,河婶端着一碗新蒸的麦饼过来。河婶是隔壁邻居,四十来岁,嗓门亮,心肠热,丈夫种田,儿子在镇上学徒。她把麦饼搁在桌上,凑到织机边看。

“阿椹这是又织布呢?家里那匹青布卖了没?”

“还没,等攒够两三匹,一并拿去镇上。”

“镇上钱掌柜的布价压得低,你可得多问两家。”河婶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说,东边李家布庄收布公道些,价钱也高两文。你去镇上时顺路瞧瞧。”

阿椹记下了,谢过河婶。

河婶坐了一会儿,说起村里闲话:谁家蚕丰收了,谁家儿子说了亲,谁家地里遭了虫。阿椹一边理线一边听,不插嘴。她知道这些闲话里,有用的没用的掺在一处,有用的记下来,没用的随风过。

日头爬到中天,织机上的线理顺了。阿椹上机试了几梭,木机吱呀作响,纬线一行行压上去,布面渐渐显出纹路。她看着那慢慢变长的土布,心里踏实。这日子虽清苦,可一梭一线,都踩在自己手里。

第四章 邻家青榆

青榆再来时,带了自己染好的一匹蓝布。

布是土白布下的缸,用蓝草染的,深浅不一,靠近布边一圈是浅蓝,中间是靛青,洗得软软的。青榆把布展开给阿椹看,眼里有一点小心的得意。

“你瞧瞧,这缸颜色行不行?我头一回染出深浅花,原先都是一色到底。”

阿椹凑近细看,又摸了摸布面。“颜色匀,花也自然。比单色好看多了。你这蓝草是自己采的?”

“嗯,后山坡上采的,晒了三日。”青榆道,“就是染布费功夫,要反复浸、晾、再浸。一匹布下来,手都泡皱了。”

“费功夫才出好东西。”阿椹取来自己织的两匹素土布,一匹本色,一匹浅灰,“你看我这布,织得还算密,就是颜色素。你若不嫌,下回咱们合一匹:我织布,你染花,做成花布拿去镇上卖,应当比素布值钱。”

青榆眼睛亮了:“当真?我正愁单色布卖不上价。你织布结实,我染色鲜亮,搭在一起正好。”

两个姑娘当即商量开了:先各织一匹素坯布,凑到一处,青榆下缸染成蓝花,再拿到镇上布市寻买主。价钱如何分,活儿怎么分工,一条条说清楚。

陈婆婆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合伙做事,先把话说在明处好。省得日后为几文钱生分。青榆是个实诚孩子,你们搭伙,外婆放心。”

正说着,阿栗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蝉蜕。“姐!你看我在桑树上摸到的!”

青榆接过蝉蜕看了看,笑了:“你弟弟倒会寻东西。这蝉蜕晒干了能卖药铺,虽不值大钱,也算一份贴补。”

阿栗被她一夸,脸有点红,挠了挠头。

日头好,四个人把布搬到院里晾晒。青榆教阿椹认蓝草、讲染缸的火候;阿椹教青榆缫丝的手法,怎样把蚕茧抽成一根不断的长丝。两个姑娘你教我我教你,一上午便把各自的手艺摸清了大半。

歇晌时,青榆说起自己的身世。

“爹娘走那年,我十二。”她坐在桑树下,望着溪面,声音平平的,“老屋漏雨,我自己上房补;柴是自己砍,水是自己挑。村里有人想占我家那两分地,明里暗里挤兑我。我咬着牙不松口,熬到现在。”

阿椹静静听着,心里发涩。她虽没了娘,可还有外婆、弟弟、邻里;青榆是真的孤身一人,连个商量的亲人都没有。

“往后你常过来。”阿椹道,“院里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那两分地,若种不过来,叫桑大伯帮着侍弄,别一个人硬撑。”

青榆转过头,眼眶微微发红,却笑了笑:“阿椹,我长这么大,除了死去的爹娘,就你待我这样亲。”

“别说见外的话。”阿椹把一匹素布叠好塞给她,“咱们姐妹一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那日青榆走得晚,临走把蓝花布样留下,让阿椹替她看看还有哪里要改。阿椹送她到溪桥上,看她背影顺着对岸小路走远,才转回院里。

陈婆婆望着两个姑娘交好,心里欣慰。她跟阿椹说:“人这一辈子,除了家里亲人,能有个说得上话、搭得上手的姐妹,是福气。你待青榆真心,她也必待你真心。”

阿椹点头。晚风从溪上吹过来,带着桑叶和水草的清气。她想起青榆说自己一个人守老屋的日子,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织布染布的活计,要多带着青榆,让她手里有余钱,日子能松快些。

第五章 蚕病初起

春蚕还是出了毛病。

调养了几日,大部分蚕缓了过来,可有一匾里,几条蚕先是身上出现暗斑,接着萎靡不吃叶,没两日便僵在了匾里。阿椹一条条挑出来看,心里清楚这是蚕病,不是受潮那么简单。

“外婆,这病会传。”她压低声音,“得病的蚕必须立刻挑干净,匾和铺纸都要换,不然整匾都要搭进去。”

陈婆婆脸色凝重。“村里谁懂治蚕病?桑大伯去年也闹过一回,说是请了镇上的蚕师傅才压下去。”

阿椹想了想:“我先按法子隔离清匾。再去镇上一趟,请蚕师傅过来看。只是工钱……”

家里眼下只有前些年攒下的几百文,若请师傅花去大半,月米盐钱便紧了。

正为难,桑大伯听说蚕病,背着手过来了。他看了得病的蚕,皱眉道:“这是僵病,蚕农最怕这个。清匾、换灰、隔离要快。蚕师傅我认识一个,姓陆,在镇上开蚕种铺,人实在。我陪你去请,他工钱好商量。”

阿椹谢过桑大伯,当即动手。

姐弟俩先把健康蚕挪到干净匾里,得病的、死蚕全数拣出,埋到村外土里,不能留在蚕房边上。旧铺纸烧掉,竹匾搬到溪水里刷洗,晒干后撒上陈灰。阿椹手洗得发白,阿栗在旁边递水递布,一刻不停。

忙到傍晚,青榆也来了。她听说蚕病,放下染布的活就赶过来,帮着换匾、理桑架。三人一老一小在蚕房进出,直到把得病的蚕清得一干二净。

夜里,阿椹和桑大伯结伴往镇上去。月色铺在土路上,蛙声一片。桑大伯边走边教她认蚕病的征兆:哪里起斑,哪里发僵,哪一类蚕要早挑。阿椹一一记下。

镇上蚕种铺还亮着灯。陆师傅五十来岁,精瘦,手上老茧厚。听说是桑溪村的蚕僵病,他收拾了药粉,跟着连夜往回赶。到了村里,他先看了病匾,又问了蚕房通风、桑叶干湿,点头道:“发现得早,隔离得干净,还来得及。药粉撒在匾里,两日一回,再把健康蚕分到两间屋,别挤在一处。”

他留下药粉,交代了用法。阿椹把工钱递过去,陆师傅见她家里清苦,少收了二十文,只说:“蚕是农家的命,保住一匾是一匾。往后开春备蚕,先把屋子熏一熏、灰撒足,别省这道工序。”

送走陆师傅,阿椹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接下来几日,她日日守着蚕房,撒药、换叶、分匾。陈婆婆煮了草药水给养蚕的人手洗,免得把病菌带进带出。青榆每日过来搭把手,阿栗学着分辨健康蚕与病蚕。村里人听说沈家蚕闹病,有来探看的,也有说风凉话的,阿椹一概不理,只一门心思把蚕护住。

第六日头上,健康蚕重新开始猛吃桑叶,蚕房里又响起一片细细的蚕食声。阿椹站在匾边,听着那沙沙的动静,长长舒了口气。

陈婆婆在旁边念了声佛:“保住了,保住了。这一匾蚕若没了,今年阿栗的束脩、换季的衣裳,都没着落。”

桑大伯笑道:“阿椹这孩子临事不慌,清匾隔离都做得对,比不少老把式还稳。蚕保住,是她自己挣回来的。”

阿椹没接这话。她望着匾里白胖的蚕,心里明白:这一匾春蚕能留下一半已是侥幸,往后养蚕,更得把规矩做足。她低头记下陆师傅交代的熏屋、撒灰、分匾的法子,打算来年开春之前,一样一样备齐。

溪风穿堂而过,蚕房里草木灰的气味混着桑叶的清气。一场蚕病,让这个清贫的家又熬过来一回。

第六章 夏日忙织

蚕病压下去,天也热了。

初夏日头毒,桑树叶子长得密,蝉在枝头叫成一片。春蚕即将结茧,家里的织机也不得闲。阿椹白日里照管蚕匾,早晚坐在织机前织布,把冬日里攒下的麻线一匹匹织成土布。

织机吱呀响,梭子在经纬之间来回穿。阿椹手脚配合,左手送梭,右手压筘,一行纬线压得平平整整。阿栗在旁边帮着绕线、捡麻结,偶尔抬头看姐姐织布,眼里满是佩服。

“姐,你织得真快。”他说,“我看河婶家织娘,一匹布要织三日,你两日就成。”

“快不在手上,在线理得顺。”阿椹换了一梭,“线若缠了结,织到一半就得拆。你绕线时把结头都挑干净,机子就不卡。”

阿栗应着,低头又去理线。

午后最热的时候,蚕房要遮阴,窗户支起草帘。阿椹煮了一锅绿豆汤,放凉了,一碗给外婆,一碗给弟弟,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溪水在远处响,桑树叶被风吹得翻出浅绿的背。

陈婆婆坐在屋里补衣裳,穿针引线,嘴里念叨:“等春蚕结了茧,缫出丝来,先卖一半凑钱;剩下的丝,捻成丝线,织两匹细些的绢,年底拿到镇上,或许能多换几吊。”

“嗯。”阿椹喝着汤,把今年的进项在心里排了一遍。两匹土布、一匾春蚕、半畦麻,再加上青榆合伙的花布,若年成稳,一家人夏秋的嚼用便够了;阿栗的束脩还差一些,得再想办法攒。

正说着,青榆顶着日头过来,胳膊下夹着两捆新刮的麻。她汗湿了鬓发,衣裳贴在背上,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水。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日头这么毒。”阿椹起身给她让地方。

“家里麻沤好了,我刮完皮,想着拿来给你看看成色。”青榆把麻捆放下,“这麻比去年的软,刮得也干净,纺线应当出活。”

阿椹拿起一根麻捻了捻,点头:“是不错。咱们合伙那匹布,就用这麻织。”

三个年轻人加上老外婆,在院里分麻、理线。青榆手快,刮麻是一把好手;阿椹纺线匀;阿栗负责把麻秆扫到院角当柴烧。日头西斜时,院里理出了三大捆麻线,码得整整齐齐。

晚饭青榆留下吃。陈婆婆贴了玉米饼,炒了一盘苋菜,又煮了两条溪里捞的小鲫鱼。四个人围坐小桌,就着粥饼吃饭。青榆话少,可吃饭实在,帮着收拾碗筷。

“青榆,”陈婆婆吃完饭,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你一个人在家,夜里怕不怕?”

青榆顿了顿:“起先怕,后来习惯了。柴门关紧,灯点到二更,也就睡了。”

“往后天热,夜里蚊虫多,你要是屋里待得闷,就过来院里坐。”陈婆婆道,“阿椹夜里织布,也有个伴。”

青榆看了阿椹一眼,点头应下,眼里有暖意。

夜里阿椹上机织布,青榆便在旁边纺线。两盏油灯,一架织机,一辆纺车,屋里只剩木机声和纺车嗡嗡声。阿栗早歇下了,外婆也回屋,院里静得听见蚕房里蚕食的沙沙声。

阿椹织着布,偶尔和青榆说两句闲话:哪家布庄价钱公道,哪种蓝草染出来的色最牢,镇上明年可有新花样。两个姑娘借着织布纺线,把往后合伙的路数一点点商量出来。

夜深时,青榆回邻村去。阿椹送她到院门口,看她走进月色里,才回到织机前。梭子再穿过去,布面又长了一行。夏日漫长,日子就这一梭一线,往前织着。

第七章 镇上织坊

春蚕结茧后,阿椹背着一筐鲜茧去镇上。

镇子在桑溪村东十里,沿河一条长街,两边是铺面:米铺、布庄、蚕种行、铁匠铺、茶馆。日头刚升起,街上已经热闹,挑担的、赶集的、讨价还价的,人声混着水声。

阿椹先去收丝的行号问了价。今年茧价不高,钱掌柜压得狠,说年成广、丝多,只能按低档收。她没急着卖,转去东头李家布庄,问过布价,又顺着街往织坊集中的巷子走。

巷子里有几家织锦坊,门口挂着各色绸缎。阿椹去年在最大的胡记织坊接过零活,替人织边、理线。今日她刚走到坊门口,管事的便认出了她。

“这不是桑溪沈家的姑娘?又来送活?”

“是。”阿椹递上背上的土布,“我织了两匹布,管事瞧瞧成色,要不要收。”

管事把布展开,翻看布面,捏了捏密实度,点头:“织得扎实。价钱按往常,一匹一百二十文。你若有空,坊里正缺一个替工,赶这批锦缎的经线,日结工钱。”

阿椹心里一动。日结工钱虽不多,可比在家织布换现钱快。她应下:“我做。只是家里还有蚕和弟弟,日头落前得赶回村。”

“成。”管事引她进坊。

织坊里机声喧闹,一排织机,几个织娘埋头干活。阿椹被安排在角落一架机子前,替一批素锦理经线。她坐下来,先把线一根根理顺,挑去断结,再上机试梭。

正忙着,帘子后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妇人穿素色布裙,鬓角利落,手里捧着一匹织了一半的锦缎,正是胡三娘——胡记织坊的掌事织娘,镇上数一数二的织锦好手。

管事上前回了几句。胡三娘目光落到阿椹身上,见她理线手法稳,梭子送得顺,便走近看了片刻。

“你理的经线,结头挑得干净。”她开口,声音不高,“以前在哪家学的?”

“回三娘,没正经拜师。”阿椹起身回话,“家里外婆会织土布,我自小跟着摸机子,后来在坊里接过零活,自己练的。”

胡三娘拿起她刚理好的经线看了看,又看她的手。姑娘手指细长,指节有薄茧,是常年织布磨出来的。

“手稳,心也细。”胡三娘道,“土布织得好,不代表锦缎织得来。锦要配色、挑花,经纬讲究多。你愿不愿意常来坊里,跟着我学织锦?”

阿椹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欢喜:“愿意。只是我家里事多,不能整日守在坊里。”

“不必整日。”胡三娘道,“隔两日来一回,先学配色、看花样。你把手头土布活计照做,坊里的零活也接着。手艺这东西,急不得,日积月累。”

阿椹躬身谢过。她知道胡三娘在镇上的名头,寻常人家想拜师都寻不到门路,今日能得她一句话指点,是难得的机缘。

在坊里忙到日头偏西,管事结了当日工钱。阿椹卖了茧和布,揣着钱袋,又在米铺称了半斗米、打了一小瓶酱油,还扯了两尺粗布,给阿栗做件夏衫。

回程路上,她脚步轻快。溪边晚风一吹,她想起胡三娘说的“日积月累”,心里盘算:往后每两日去镇上一趟,学织锦,接零活,家里的蚕和布也不耽误。这日子,正一点点往宽里走。

第八章 师徒结缘

从那以后,阿椹每隔两日便去胡记织坊。

初去时,胡三娘只让她看,不让她上机织锦。坊里墙上挂着各样锦缎花样:折枝梅、团花、云纹、鸟兽,配色一层压一层。胡三娘逐样讲,哪几种色线配在一起鲜亮,哪几种容易发灰;挑花时经线如何起,纬线如何压,花型才端正。

阿椹随身带一个小本子,把要点一一记下。她识字不多,便用简笔符号画:哪种花样、几色线、何处起梭。回家后再慢慢补全。

“你这法子笨,可管用。”胡三娘翻了翻她的小本子,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手艺人不怕笨功夫,就怕不肯记。”

在坊里看多了,阿椹才明白土布与锦缎的分别。土布求结实耐用,配色朴素;锦缎求花样精致,一根线错了颜色,整幅花就散了。她回家后,把学到的配色法子先用在自己的土布上,织出几带浅蓝、米黄相间的条纹布,比素布好看许多。

青榆来看见了,喜欢得紧:“这条纹布好,染缸里再套一层花,拿到镇上准有人买。”

两人便照着这个路子,准备合伙的头一批布。

胡三娘看阿椹肯学、坐得住,过了月余,终于让她上机试织一段简单的团花锦。阿椹第一次织锦,手心出汗,梭子送得慢,配色也拘谨。胡三娘站在身后,不时点拨一句:“这一梭线松了,压筘用力匀些。”“团花心要留空,别把花塞满。”

一段锦织下来,花型不算灵动,可骨架端正,没有错线。胡三娘点头:“头一回织成这样,难得。回去多练梭子,手熟了再说花样。”

师徒之间,话不算多,可胡三娘是真心教。她看阿椹性子踏实、不偷工,便把自己织锦的经验一点一点往外倒;阿椹也恭敬,每日早到坊里,先把机子擦净、线理好,师傅交代的事从不含糊。

一日织坊散得晚,胡三娘留她喝了碗茶,说起自己的来历。

“我原先也不是镇上人。”胡三娘望着窗外,“娘家在山里,爹娘都是织娘。我十六岁出来学手艺,吃了不少苦,才在这坊里站住。女子家,手里有门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你织布染布是好的,再学一手织锦,往后不论家里怎样,你自己都有口饭吃。”

阿椹听着,把这话记在心里。她原先学织布,多是为了撑家、养弟弟;如今听师傅一说,才明白手艺也是自己的底气。

“三娘,”她轻声道,“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指点。”

胡三娘摆摆手:“谈不上辜负。手艺人收徒,看的是心性。你心性稳,是块料子。”

回家路上,阿椹走在溪边月光里,心里又暖又定。她有外婆教的蚕桑,有青榆这样的姐妹,如今又遇上愿意传艺的师傅。这桑溪边长大的姑娘,虽没了母亲,可一路上受着这么多人的照拂,已是有福。

她攥紧了肩上的布包,脚步更稳。往后的织机、染缸、蚕匾,她都要一样样摸熟,把这门日子过扎实。

第九章 舅家上门

入秋前,家里出了一桩烦心事。

母亲娘家兄长,也就是阿椹的舅父沈大郎,忽然从外村上门来。沈大郎住在二十里外的沈家庄,平日极少走动,这回拎着两包粗茶,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先看陈婆婆,再看阿椹姐弟。

“老姑姑,外甥来看您了。”他坐下,眼睛却在院里两亩桑田上打转,“听说家里今年春蚕收成还行?阿椹也大了,能帮衬家里了。”

陈婆婆不冷不热地应着,让阿栗上了茶。

沈大郎喝了口茶,便把来意摊开。他说自家儿子眼看要娶亲,盖房缺地;阿椹母亲早逝,沈阿山又常年在外,家里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守着两亩桑田也力不从心。不如把这两亩桑田划给他种,算作娘家帮衬;阿椹姐弟日后若有难处,他这个舅舅自会照拂。

“这田是你妹妹当年陪嫁带来的。”陈婆婆脸色沉下来,“阿山不在家,这事做不得主。再说,田交出去,我们祖孙靠什么过活?”

“老姑姑话不能这么说。”沈大郎笑容收了些,“嫁出去的女儿,陪嫁田本来就该归娘家照应。我是她亲哥哥,替妹妹守着田,名正言顺。阿椹一个姑娘家,将来总要出嫁,田留着也是给外人;阿栗还小,哪会种田?不如先交我手里,等阿栗长大成人,我再还给他不迟。”

阿椹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开口了。

“舅舅,”她语气平静,“田是我娘留给我和弟弟的根本。爹虽在外,家里还有外婆撑着,两亩桑田我们自己种得过来。舅舅心疼表弟娶亲,是好意,可田不能让。”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家产!”沈大郎脸一板,“这事轮得到你说话?等你爹回来,我自和他讲。”

陈婆婆护在外孙女前头:“我还在一天,这田就轮不到旁人来分。你妹妹当年带田进门,有族里契书;如今想拿走,先问过族老、问过乡亲。”

沈大郎碰了软钉子,坐了一会儿,撂下两句场面话,悻悻走了。临走前,站在田埂上又看了那两亩桑田一眼,眼神不大好看。

人走后,院里气氛凝重。阿栗抓着姐姐的胳膊,有点怕:“姐,舅舅会不会再来闹?”

“闹也不怕。”阿椹拍了拍他的手,“田契在家祖柜里收着,契上写得明白。他若强来,有族老、有乡亲评理。”

陈婆婆叹道:“你舅母家这些年光景不顺,他惦记这两亩田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年你娘嫁过来,他就嫌陪嫁田多;如今看咱们家蚕桑有起色,又来打主意。这事不能松口,一松口,田就没了。”

阿椹点头。她心里清楚,舅父说“还田”是虚言,田一旦交出去,绝无再还的道理。这两亩桑田是一家口粮的根,守不住田,姐弟和外婆便失了依靠。

她当日便把田契从祖柜里取出,翻出来细细看了,又收进贴身的布包。傍晚桑大伯来串门,阿椹把舅父上门的事说了。桑大伯听完,背着手皱眉:“沈大郎这人,素来爱占便宜。他若再来胡搅,你们言语一声,我和河叔几个老乡亲替你们撑腰。族里契书齐全,他占不到便宜。”

阿椹谢过桑大伯。暮色里,她站在桑田边,看着一棵棵老桑树。这些树是母亲栽下的,叶子喂过一茬茬蚕。她心里拿定主意:田要守住,蚕要养好,谁来打主意都不让步。

第十章 邻里撑腰

沈大郎果然没善罢甘休。

隔了五六日,他领着沈家庄两个本家汉子,又来到桑溪村。这回不提“借田”,改说沈阿山长年在外、家中无人主事,两亩桑田应由娘家长辈代管。他一路嚷嚷着进院,声音不小,引得村里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陈婆婆气得手发抖,阿栗吓得躲在姐姐身后。阿椹却站在院里,没慌。

“舅舅要代管田,可有族里的文书?可有我爹的话?”她扬声问。

“我是你亲舅,还做不得主?”沈大郎瞪眼。

“亲舅也不能越过族规。”阿椹道,“田契上写的是沈家阿山名下、留给二子一女的产业。舅舅若要争,咱们去族老面前说,去镇上里正那里讲清楚。光在我院里嚷,不算道理。”

两边正僵持,桑大伯领着河婶、竹匠老周和几位乡亲来了。桑大伯往院当中一站,先问沈大郎:“沈家外甥,你说要代管田,可有凭据?”

沈大郎支吾:“我是她舅……”

“舅亲不过族规。”桑大伯打断他,“这田是陪嫁田,契书齐全,村里老人都知道。阿山兄弟虽在外,家里有老母亲、有儿女,轮不到外村舅舅来插手。你今日带人上门闹田,是欺负桑溪村没人?”

河婶在一旁接话,嗓门亮:“就是!当年妹妹嫁过来,陪嫁田明明白白。如今看人家日子稍好过些,就来夺田,这叫什么亲戚!”

几个乡亲你一言我一语,把沈大郎围住。他带来的两个本家汉子见势不对,先往后缩。沈大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硬气,可乡亲人多,道理又站不住,气势先矮了半截。

“田契拿出来大家瞧瞧。”桑大伯道。

阿椹回屋取来田契,当众展开。契书上写着田亩位置、四至、来历,落款有当年族老画押。乡亲传看一遍,都说契书齐全,沈大郎没有争的由头。

“今日看在亲戚情分,不跟你计较。”桑大伯沉声道,“你回去。往后再带人上门闹田,我们便报给里正,按争产论处。”

沈大郎脸上挂不住,嘴硬两句,终究不敢再闹,领着人灰溜溜走了。

人散后,院里安静下来。陈婆婆坐在竹椅上,心口还在起伏,拉着阿椹的手道:“今日多亏乡亲们。若不是大家撑腰,咱们祖孙真挡不住他。”

“桑大伯说得对,邻里乡亲,就是互相帮衬。”阿椹给外婆递了碗温水,“咱们往日待街坊不差,难处时人家才肯伸手。”

河婶留下来帮着收拾院里翻乱的东西,笑道:“阿椹这孩子有骨气,遇事不软。沈大郎那种人,你越怕他越欺负;你把契书、道理摆出来,他反倒没辙。”

老周也道:“往后他若再来,你们敲声锣,村里人听见就过来。”

阿椹一一谢过。她望着满院乡亲,心里热乎。这桑溪村不大,可人情厚道,一家有难,众人搭手。她暗暗记下这份情,想着往后自家布织得好、蚕养得稳,也不能忘了帮衬邻里。

夜里,她把田契重新收好。阿栗凑过来问:“姐,舅舅还会来吗?”

“或许还不死心。”阿椹摸着弟弟的头,“可咱们有契书,有乡亲,不怕他。你安心读书,田有姐姐守着。”

窗外溪声细细,桑树影摇在窗纸上。经过这一回,阿椹更明白:守家不只是守田守蚕,也要守人缘、守道理。人心齐了,日子才塌不下来。

第十一章 秋蚕收成

入秋,桑叶又肥了一茬。

春蚕保住大半,缫出的丝卖了好价钱,家里缓过一口气。陈婆婆主张再养一匾秋蚕,趁天气干爽,秋蚕茧厚丝长,收成往往比春蚕稳。阿椹盘算手头的桑叶、蚕种,应下了。

这一回备蚕,她照着陆师傅和桑大伯教的法子,先把蚕房熏了一遍,地面撒足陈灰,竹匾刷洗晒干,铺纸换新。蚕种是从陆师傅铺里挑的良种,出蚕齐整,黑头壮实。

青榆常过来搭手。她虽不擅养蚕,可摘叶、擦匾、理桑架这些力气活做得快。阿栗已经摸清了蚕的习性,能自己分辨健康蚕和病蚕,挑虫屎、换枯叶都不必姐姐叮嘱。

秋蚕日子短,四十来日便到结茧的时候。那几日阿椹睡得晚,夜里也要起来看两回。蚕成熟后通体透明,不再吃叶,在匾里四处寻地方结茧。阿椹和外婆扎好了山帚簇,把熟蚕一条条移上去。

霜降前,一匾秋蚕结成了白花花的茧子。

摘茧那日,院里热闹。桑大伯过来帮忙,青榆也在。一簇簇茧捧下来,洁白饱满,掂在手里沉实。陈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捻起一颗茧对着日头看:“好茧,茧层厚,缫出来的丝必长。”

阿椹把茧分门别类:上茧留着缫丝,次茧、薄茧剥出来做丝绵。桑大伯帮着抬茧筐,一边道:“今年秋蚕比春蚕强,病也没闹。阿椹规矩做得到位,熏屋、分匾、撒灰一样不省,自然稳。”

缫丝在院里支起小灶。大锅烧水,茧子下锅煮软,阿椹挑出丝头,绕在丝车上。一根根细丝从茧上抽出,拧成缕。青榆在旁边帮忙添柴、理丝。秋日阳光好,丝缕挂在竿上晾晒,泛着柔光。

“今年这丝,比去年白。”青榆摸着晾开的丝缕道。

“蚕吃得好,屋子干净,丝自然好。”阿椹道,“留一半卖丝,另一半捻成丝线,给织锦坊送去。胡三娘坊里正缺配色丝线。”

缫完丝,剥下的次茧煮成丝绵,弹软蓬松。陈婆婆说留着给阿栗絮冬袄,也可缝两床薄被。

晚饭时,家里添了一道菜:河婶送来的新收的栗子,炖了一锅鸡。祖孙三人加上青榆,围着小桌吃饭。阿栗啃着鸡腿,脸上有了肉色。陈婆婆看着满院晾着的丝和茧,心里踏实。

“今年算熬过来了。”她叹道,“春蚕闹病时,我还怕这个家撑不过去。如今秋蚕丰收,冬里的嚼用、阿栗的束脩,都有了着落。”

阿椹给外婆盛汤,心里也松快。可她没有只盯着收成,夜里翻着小本子算账:秋茧卖钱多少,留丝多少,织布染布还能再添多少。她知道年成有丰有歉,今年稳,明年未必,得有余钱便攒下,备着灾年。

窗外秋夜明朗,溪水流得平缓。经过一夏一秋,这个清贫的家,到底把日子撑住了。

第十二章 丝行压价

新丝成了,阿椹又去镇上卖丝。

今年丝成色差,赶集卖丝的农户多,丝行压价压得狠。钱掌柜是东头最大丝行的东家,算盘打得精,见阿椹背着丝筐进来,先抓一把丝捻了捻,又对着光看,摇头道:“丝略粗,颜色也不算最白,今年行情低,给你一贯二百文一斤,不少了。”

阿椹心里算了算。去年同等成色,收价一贯六百。今年压下去四百文,摆明了趁丝多欺农户不懂行。

“掌柜的,我这丝是秋蚕茧缫的,茧厚丝长,您再瞧瞧。”她不卑不亢,“一贯二,太低了。”

钱掌柜笑了笑,端起茶盏:“姑娘,满街丝行都是这个价。你不卖,别家也给不到高处。今年南边绸缎路窄,丝囤着变不成钱。”

阿椹没再争,背起丝筐出了钱记。她沿街转了几家丝行,果然报价都在一贯二三上下,有的还更低。她心里明白,单卖原丝,农户只能任由行号压价;想要多卖钱,得把丝织成布、染成色,做成成品再出手。

她先去胡记织坊,把带来的丝线交给胡三娘看。胡三娘捻了捻线,点头:“线捻得匀,配色素。坊里收你这些丝线,价钱比丝行公道。剩下的丝,你不必急着卖原货。”

“三娘的意思是?”

“织成花布。”胡三娘道,“原丝压价,可一匹染好的花布,布庄愿意出高价。你和杨家坳那个染布姑娘合伙,她染色,你织布,做成成品拿去布庄卖,利润比卖丝高得多。”

这话正合阿椹先前的打算。她谢过师傅,出了织坊,又去李家布庄探了探成品布的行情。布庄掌柜看了她随身带的素布样,说带色花布每匹能给到三百文往上,比卖原丝划算一倍。

回程路上,她心里有了数。回到村里,先找青榆商量。

青榆听她说完丝行压价,皱起眉:“我就知道卖原货吃亏。原丝原布,行号说压多少压多少。咱们做成花布,人家买的是花样和颜色,价钱才由得咱们说。”

“所以这批丝,不全卖。”阿椹道,“一部分捻线送织坊,剩下的织成坯布,你染成蓝花、褐花,攒上三五匹,一起去布庄寻买主。”

两人当即分工:阿椹负责织布、捻线;青榆负责染色、配花。陈婆婆在旁边听着,补充道:“布要织得密实,色要染得牢。买主最怕掉色、布松。咱们把东西做好,回头客才多。”

主意定下,第二日便动手。阿椹上机织坯布,青榆回家备蓝草、备染缸。秋日日头长,院里织机响个不停,溪边晾着一匹匹待染的素布。

阿椹一边织布一边想:钱掌柜压价,不是自己丝不好,是原货没有议价的余地。往后家里的营生,不能只停在养蚕缫丝,得往织布、染布这头走一步。手艺做到成品上,腰杆才硬。

第十三章 染布新样

青榆的染布手艺,在这一带是有名的。

她爹娘在世时便开过小染坊,她自小在缸边长大,认得出哪几种草出什么色,摸得准染缸的冷热。孤苦这些年,她靠染布换口饭吃,手艺非但没丢,反倒磨得更精。

这日她把阿椹织好的几匹坯布搬到自家老屋院里,支起三口染缸。一口泡蓝草,出靛蓝;一口煮橡壳,出深褐;一口拌槐花,出浅黄。阿椹过来帮忙,两人蹲在缸边看色。

“染花布有两种做法。”青榆一边把布下入缸,一边教阿椹,“一种是整匹单色,浸透了捞出晾晒;一种是扎花,把布按花样扎紧,扎住的地方不上色,解开便是白花蓝底。你想先试哪种?”

“先扎一匹蓝底白花。”阿椹道,“镇上布庄女子多,这种花样新鲜。”

青榆点头,取来棉线,按预先想好的花样把布一道道扎紧。扎结讲究松紧一致,松了花色散,紧了解布留痕。她手法熟,不多时一匹布扎出梅花、兰草几样花纹。

布入靛缸,反复浸透、捞出、晾风,再浸第二回。颜色一层压一层,才沉得牢。阿椹在旁边添柴、翻布,看青榆动作利落,心里佩服。

两日后解开扎线,蓝底上显出素白花型,梅瓣兰叶错落,比单色布灵动许多。阿椹把布展开,对着日头看,布面软和,花色干净。

“成了。”青榆擦了擦手,眼里有笑,“这匹拿去布庄,应当能卖上价。”

“你这手艺,不该只在村里替人染粗布。”阿椹道,“往后咱们花布卖得好,镇上若有人要订染,也接。”

两人又试了褐底浅黄、米底蓝边两匹。配色错开,花样不一,晾在院里像一小片花色的云。

陈婆婆来看过,伸手摸了摸布面:“颜色牢不牢,要下水试过才知道。”她舀来清水,把一角布浸湿搓揉,水不见浑,花色不褪,点头道,“青榆这染工扎实,掉色的毛病没有。”

日子一长,两个姑娘合伙的路子渐渐顺了。阿椹织的坯布密实,青榆染的花色鲜亮,凑到一处便是抢手的花布。村里有妇女瞧见,也来问能不能替染头巾、被面,青榆应下,收一点工本费。

这日染布间隙,青榆坐在桑树下,忽然道:“阿椹,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孤女,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不敢想往后。如今跟你搭伙,手里有活计,眼里也有了奔头。”

阿椹正在叠布,闻言抬头:“咱们都还年轻,日子一步步过,只会越来越好。你手艺这样好,不愁没出路。”

青榆笑了,风吹起她鬓边碎发。两个姑娘看着院里一排排晾着的花布,心里都踏实。布一匹匹织出来、染出来,日子也像这布面,一寸寸织出花样来。

第十四章 弟弟求学

入了冬,阿栗的束脩攒得差不多了。

阿栗十岁,聪明懂事,自小跟着外婆认了几个字,又在家跟着阿椹学了记账。他心里一直想读书,可家里清苦,束脩、纸笔都不是小数,他从没主动提过。这年秋蚕丰收、花布有了进项,阿椹便留心起村里的私塾。

村里私塾在东头文昌阁,先生是位落过秀才的老儒生,姓顾,教书严,心肠软,家境贫寒的学生他常减免束脩。

这日傍晚,阿椹领着阿栗去拜望顾先生。

文昌阁里燃着炭盆,书架上摞着旧书。顾先生须眉花白,坐在案后,见姐弟进来,放下笔。阿椹说明来意,想送弟弟入学读书。

顾先生先考阿栗几个字,又让他念了一段浅文。阿栗虽没正经读过书,可记性好,吐字清楚,答得端正。顾先生捻须点头。

“这孩子灵透,是读书的料子。”他看向阿椹,“束脩按例是一年三斗米、五百文。你们家的光景我晓得,米照出,钱可以先交一半,余下的年底补。纸笔你若紧缺,我这儿有旧笔,先拿去用。”

阿椹连忙道谢。她原以为要费口舌说情,没想到先生这样体谅。

回家路上,阿栗攥着姐姐的手,小声问:“姐,我真能读书了?”

“能。”阿椹替他把领子拢好,“从明日起,每日上午去文昌阁听课,下午回家帮着做活。读书要用功,别辜负先生好意,也别辜负家里攒的束脩。”

阿栗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很。

第二日开学,阿栗穿着阿椹新做的夏衫改的冬衣,背着青榆替他缝的小布书包,去了文昌阁。放学回来,他把先生教的字写给姐姐和外婆看,一笔一画,虽稚嫩却端正。

陈婆婆看着曾外孙写字,眼圈发热:“你娘若在,看见阿栗读书,不知多欢喜。”

阿椹心里也酸。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又看着弟弟伏案写字的样子,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

读书是花钱的事。阿栗的纸笔、墨条都要添置,阿椹便在织布之外,多接胡记织坊的零活;青榆也多染了几匹布,替阿栗凑纸笔钱。桑大伯听说阿栗入学,把自家孙子用过的旧书捆了送来;河婶缝了个新书袋;老周削了一把木尺。

村里人虽不富,可对孩子读书都上心。你添一笔,我送一书,阿栗的求学事便周全了。

夜里,阿椹灯下补衣裳,听着里屋弟弟念书的小声念诵,心里盘算来年:花布若能在镇上站稳,阿栗的束脩便不用再从口粮里抠。她不求弟弟将来考取什么功名,只盼他识文断字,往后不必像自己这样只靠卖力气,能多一条路走。

窗外落了入冬头一场薄霜,屋里炭盆暖和。阿栗念完书,打了个哈欠,姐弟俩各自安歇。这个清贫的家,又往安稳里走了一步。

第十五章 冬日织锦

冬闲时节,织坊里最忙。

年关将近,各家置办新衣、绸缎礼品,胡记织坊接了一批小锦活:做衣料、做屏帕、做荷包面。胡三娘捎话来,让阿椹隔两日到坊里,跟着织这批锦。

阿椹把家里蚕匾、织机安排妥当,阿栗白日上学,外婆看家,便依约去坊里。经过这大半年学习,她已能独立织简单的团花、折枝花样。胡三娘把一段云纹锦交给她,让她主织,自己在旁看着。

织坊里机声不绝,各色丝线挂满架。阿椹上机先排经线,按花样配色,再一梭梭织过去。云纹要流动,纬线深浅交替,错一丝纹路便僵。她织得慢,手心专注,耳朵听着师傅偶尔的点拨。

“云头这一转,线别拉太紧。”胡三娘站在身后,“纹样活,才像云。”

阿椹调整手势,再织几梭,果然纹路顺了。

一段锦织了四日。下机时,云纹舒展,配色沉稳。胡三娘翻看一遍,难得赞了句:“有样子了。再练上半年,坊里的正经锦缎活,你也能接。”

阿椹心里欢喜。她知道自己底子薄,没有正经拜师启蒙,全靠手上慢功夫磨。师傅肯教,她便一日不歇地练。

坊里歇晌时,胡三娘与她坐在后檐下晒太阳。说起来年打算,胡三娘道:“我这坊里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织娘。你若愿意,学成后可来坊里做固定活计,按月领工钱,比在家单干稳当。”

阿椹愣了愣。这是好意,可她家里有外婆、弟弟,离不开桑溪村。她斟酌着回话:“三娘看重,我心里感激。只是我家老小都在村里,不能整日守在坊里。家里的蚕和布也放不下。坊里的零活我照常接,随叫随到;固定做工,只怕顾不上。”

胡三娘并不勉强,点头道:“我明白。家里有老小,走不脱是常理。你先把手艺练扎实,活计少不了你的。”

从坊里回来,阿椹把织锦学到的配色法子用到自家花布上。冬日里昼短,她白日去坊里,夜里在家上机。青榆常来相伴,两人一个织锦一个染布,油灯下忙到二更。

陈婆婆看着外孙女两头奔忙,心疼她累,劝道:“别把自己逼太紧。手艺是慢功夫,身子骨要紧。”

“我晓得。”阿椹揉了揉发酸的肩,“趁年轻多做些,攒下余钱,阿栗读书、外婆养老都宽绰。”

腊月里,阿椹替坊里织成两匹小锦,领了一笔不错的工钱。加上卖丝、卖花布的进项,家里冬粮备足,还给外婆扯了件新棉袄料子,给阿栗添了纸笔。青榆也得了一份染布的酬劳,手里头一回攒下了小几百文。

雪落下来的时候,院里老桑披着白絮,蚕房安静。阿椹坐在织机前,听着屋外簌簌雪声,梭子缓缓穿过经纬。一年又到尾,她从春上回村那个清苦少女,到如今能织布、染布、学织锦,撑着一家的日子。她望着布面慢慢长出的纹路,心里清楚:这路是自己一梭一线织出来的,往后也得这样踏踏实实走下去。

第十六章 年关家事

腊月廿三,小年。沈阿山从外地码头回来了。

他瘦了,皮肤晒得黝黑,一身旧棉袄沾着风尘,肩上扛着布包,进门先看老母亲,再看一双儿女。陈婆婆见儿子回来,嘴上埋怨“怎么这时才到”,眼圈却红了。

“码头上年底结账,走不开。”沈阿山放下包袱,蹲下身摸了摸阿栗的头,又看向阿椹,“这一年,家里多亏你撑着。”

阿椹给父亲倒了热水,淡淡道:“应该的。”

沈阿山在外奔波多年,性子木讷,不擅表达。他把带回的包袱打开:给老母亲捎了一件羊皮坎肩,给儿女各做了一身新衣料子,还有一包外地的糕饼。

晚饭是团圆饭。陈婆婆炖了鸡,青榆也被请来一起吃。桌上热气腾腾,沈阿山喝了两盅热酒,问起这一年的家事。

阿椹把春蚕闹病、秋蚕收成、织布染布、阿栗入学,一一回了。说到舅父沈大郎上门争田,桑大伯和乡亲们出面撑腰,沈阿山放下酒杯,沉默半晌。

“是我没尽到力。”他低声道,“我在外头,家里田产事都让你们母女、孩子顶着。大郎那边,我去信说过,他不听。年后我回村一趟,亲自跟他讲清楚,田是沈家二房的,他不能再打主意。”

陈婆婆叹道:“你在外攒钱不易,家里这些事,阿椹都料理下来了。你回来就好,年后商量来年的生计。”

饭桌上,沈阿山问起阿栗读书。阿栗把写的字拿给父亲看,沈阿山虽识字不多,看着儿子端正的小楷,脸上露出笑:“好好读,爹在外头做工,供你念书。”

青榆坐在一旁,话不多。沈阿山知道她是孤女,这些年多亏她和阿椹互相帮衬,敬了她一杯热水,道:“青榆姑娘,多谢你照应阿椹。”

青榆低头应了,脸上有些红。

夜里,沈阿山翻看家里的收支。阿椹把这一年攒下的钱、存下的丝和布、卖茧卖布的账,一桩桩报给他。沈阿山听着,见家里账目清楚、余粮够吃,心里石头落地。

“你比我想得能干。”他对阿椹说,“往后家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爹信你。”

阿椹低头应下。她知道父亲不是不管家,只是在外做工分身乏术。这一年她独撑门户,本就没打算靠父亲撑腰;如今父亲回来,能把外头挣的钱交回家,认下她掌的事,这个家便算齐整了。

年三十夜里,一家人守岁。阿栗贴着红纸窗花,陈婆婆煮了汤圆。沈阿山贴门神,阿椹和青榆在灶下包饺子。外头零星鞭炮响起来,溪水在夜色里静静流。

阿椹包着饺子,看着屋里灯火、外婆的笑、父亲和弟弟的身影,心里安稳。这一年风风雨雨,蚕病、争田、压价,都熬过来了。年关到了,来年开春,桑溪村又会是一片新绿。

第十七章 春日新局

开了春,溪水化冻,桑叶再发。

经过一年积累,阿椹和青榆合伙的花布有了起色。她们商量着,不能只等布庄上门收,要自己在镇上布市租个小摊位,把花布直接摆出去卖。

镇上逢五逢十赶集,布市在河岸边一排棚下。阿椹托桑大伯的儿子在镇上寻了个偏僻摊位,租金不贵。二月里第一个集日,两个姑娘把织好、染好的花布捆上平板车,推去镇上。

布一摆开,便引了人看。蓝底白花、褐底黄纹、米地蓝边,几样花色错落挂着,比布庄里清一色的素布鲜亮。赶集的妇人姑娘围上来,摸布面、问价钱。

阿椹老实报价:花布每匹三百二十文,头巾小布每条二十文。青榆在旁介绍花色牢度,说下水不掉色。头一回摆摊,两人心里都打鼓,可布织得密实、染得干净,半日下来,竟卖出三匹布、五条头巾。

收摊时,捧着钱袋,青榆笑得合不拢嘴:“比卖给布庄多赚一截!布庄一匹只给二百八,咱们自己卖三百二,还不压秤。”

“往后固定逢集来摆。”阿椹清点卖得的钱,“再攒些,添两架织机,多织几匹。”

她们把赚的钱分成两份,本钱归公,分红各半。账记得清清楚楚,谁也不亏谁。陈婆婆先前担心合伙生隙,见她们把价钱、分工、分成都摆到明处,放下心来。

集市上也遇上了钱掌柜。他背着手逛过来,瞧见摊位上的花布,脸上有点意外,又开口压价,想把这批布收去他布庄转卖。阿椹笑着回绝:“掌柜的,我们自己摆摊卖,就不劳您收了。您若要订货,另说价钱。”

钱掌柜讨了个没趣,踱开了。青榆低声道:“他先前压咱们丝价,如今看咱们自己卖布,心里不是滋味。”

“由他去。”阿椹理着布,“咱们把布做好,把客人留住,价钱自己说了算。”

春日里,阿椹照旧两日去胡三娘坊里学织锦,逢集和青榆出摊,回家照管蚕桑。胡三娘看她摊位办起来,提点道:“摆摊不只卖布,还要留得住回头客。花色隔些日子换一换,熟客要什么色,记下来下回织。”

阿椹记下,在小本子上专辟一页,记客人喜好:谁家要蓝花,谁家爱褐纹,谁家给女儿备嫁衣要红布。日子一长,摊位上果然有了几个固定主顾。

阿栗开春后升了学,顾先生夸他进境快。放学回来,他帮着推车、看摊,小小年纪已能替姐姐搭手。沈阿山正月里去了一趟沈家庄,当面跟沈大郎把田的事说清,又请族老作证,舅家再没上门闹过。

这一日集罢回家,两个姑娘推着空车沿溪边走。两岸桑树抽了新芽,田里麦苗青青。青榆忽然说:“阿椹,我原先没想过自己也能有个摊位、攒下钱。如今觉着,日子有奔头了。”

阿椹看着溪边新绿,点头道:“慢慢来。咱们的布一匹匹卖出去,往后还能染更多花色,接更多活计。日子会一步步稳当起来。”

风从桑田上吹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平板车吱呀前行,两个姑娘的影子落在溪面上,被水波晃得轻轻摇。

第十八章 桑溪人家

转眼又到蚕月。

这一年,阿椹家的桑田比往年茂盛,蚕房备得齐整。陈婆婆身子尚健,虽不再下田忙活,仍在院里帮着理线、看匾。阿栗读书上进,已经能帮着记家里的账目。沈阿山开春后又去码头,走前把家里田产、蚕具一一安置妥当。

阿椹和青榆的花布摊,在镇上布市有了小名气。邻村妇人也学着来订染布,青榆忙时,阿椹便在摊上替她照应。两人合伙的买卖,从两匹布做到了七八样花色,手里都攒下了一点积蓄。

胡三娘那里,阿椹已能独立织像样的小锦。逢年过节,坊里有锦缎活计便交她做,工钱比零活高出一截。胡三娘常说,再练几年,她便是坊里能独当一面的织娘。

这日黄昏,阿椹忙完蚕房,坐在院里老桑树下歇凉。溪面上落着晚霞,半边天都是暖红的。陈婆婆在屋里补阿栗的衣裳,青榆刚从染缸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两匹新染好的蓝布。

“今日这缸色正。”青榆把布展开给她看,“隔壁张婶订的两匹嫁妆布,明早给她送去。”

阿椹接过摸了摸,点头:“色牢,花也匀。张婶准满意。”

阿栗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老远喊姐。他跑进院里,先给外婆问安,再把先生赏的一张字拿给姐姐看。阿椹接过,字比去年工整许多,心里欢喜,从钱袋里数出两文钱,赏给他买糖。

桑大伯背着手路过院门口,探头进来:“阿椹,今年春蚕备得怎样?我家蚕种已领回来了。”

“都备好了,大伯。”阿椹起身招呼,“过两日摘叶喂蚕,您若得空,过来坐坐。”

“好嘞。”桑大伯笑着走远。

河婶端着一碗新蒸的米糕进来,搁在桌上:“刚出锅,你们尝尝。听说你们摊上又添了新花色?下回我那块头巾也劳青榆给染染。”

“婶子放心,包在我身上。”青榆应下。

院里一时热闹。陈婆婆出来,看着满院的晚辈和邻里,叹了句:“日子就该这样,一家有一家的活计,一村有一村的人情。”

阿椹望着这一切,心里平静而充实。她想起三年前刚回村时,家里清苦,春蚕闹病,舅家争田,丝行压价,那时只想着怎么把这个家撑下去。如今蚕桑稳定,布摊开张,弟弟读书,师傅传艺,姐妹相扶,邻里相助。

她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也没有嫁入高门、飞上枝头的命。她只是桑溪边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守着两亩桑田、一架织机,跟着外婆学蚕桑,跟着师傅学织锦,和姐妹一道把土布染出花样。日子不富贵,可踏实、温热,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过。

晚风拂过桑枝,蚕房里传来蚕食的沙沙声,与溪水声遥遥相和。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混着饭食的香气,漫在暮色里。

尾声 蚕月再至

第二年蚕月,桑叶又绿满溪岸。

阿椹清早起来,先去蚕房看了匾。春蚕长势齐整,白胖的蚕在新叶间蠕动,蚕房干爽洁净。她撒过陈灰,换下枯叶,回到院里,青榆已经推着布车在门口等她。

“今日集日,新染的褐纹布也带上。”青榆拍了拍车上的布捆。

“好。”阿椹回屋替外婆掖好被角,又叮嘱阿栗放学后先去蚕房看一眼,便和青榆一道推车上路。

两人沿着溪岸往镇上去。晨雾还没散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白,桑树新叶滴着露水。水车在远处吱呀转,田埂上有农人牵牛下地。

青榆忽然笑道:“你记不记得头一回合伙,咱们就织了两匹素布,愁着卖不出去。如今摊上七八样花色,老主顾都等着新布。”

“记着。”阿椹也笑,“日子都是一匹布一匹布织出来的。”

车子过了溪桥,镇上方向传来早市的人声。晨光穿过雾气,落在两人肩头,落在一车花色布面上。

桑溪的水年年流,桑田的叶岁岁青。溪边人家的日子,就在这养蚕、织布、染布、赶集的寻常往复里,安安稳稳,一直往下过。

——全书完——

第十九章 农具与秧种

春日里不光养蚕织布,田里的活计也紧。

阿椹家半畦麻地之外,还租着村头一小块水田,种两季稻。往年这田多是沈阿山在家时耕种,他外出后,农忙便请桑大伯帮着搭把手,阿椹姐弟做些轻活。这年开春,阿椹寻思着把农具理一理,别等到插秧时节再缺东少西。

院角柴房里,犁、耙、锄头、镰刀堆了一堆,落满灰。阿椹搬出来,一件件擦净、上油。木犁的楔子松了,她照着桑大伯教的样子,削了木楔敲紧;锄头锄头口钝了,借老周家的磨石磨快。阿栗蹲在旁边,替姐姐递抹布、端水盆。

“姐,这犁还能用吗?”阿栗摸着犁把上的裂纹。

“能。”阿椹道,“木器最怕裂,平日收进柴房,别露天雨淋。你看这犁把,是爹年轻时候用的,传下来好几年了。”

理完农具,又去看稻种。陈婆婆从坛子里取出留好的谷种,摊在竹匾里挑拣,把瘪粒、霉粒拣出去,留下饱满的备浸种。阿椹帮着翻晒,问外婆:“今年秧田播多少?”

“播半匾够了。”陈婆婆拈起一粒谷子,“今年雨水调匀,秧苗应当出得齐。浸种要温水,催芽别捂太热,出芽过长反倒插不活。”

正忙着,桑大伯扛着自家秧苗路过,进院看了看。他抓起一把谷种瞧了瞧,点头:“种子留得好,没生虫。阿椹你理农具这一套,比我家小子还周全。插秧那日我叫上你河叔,过来替你把犁耙了,你家那半块水田不算大,半天就完。”

“那就先谢过大伯。”阿椹道。

“谢什么。”桑大伯摆手,“年年互相帮工,你家染布织好,也没少给邻里留布头。”

浸种催芽那几日,阿椹每日早晚去看水温、翻谷种。芽尖冒出白白细细的一截,她便按外婆说的,挑阴天把芽种撒进秧田。秧田是村头那小块水田平整出来的,灌了浅水,田泥耙得细碎。

撒种时,青榆也来帮忙。她虽不常种田,撒种却均匀,一把把芽种均匀抛落,盖了薄薄一层草木灰。两人蹲在田埂上,看嫩绿的秧苗过几日便冒出头来,细细密密一片。

“原来种田和织布一个道理。”青榆道,“布要一根线一根线排匀,秧也要一棵一棵撒匀。急不得,乱不得。”

“是这个理。”阿椹望着秧田,“不管养蚕、织布、种田,讲究的都是个细法。粗手粗脚,出不了好东西。”

日头暖起来,秧苗在田里一片片返青。阿椹把农具重新收好,心里记着插秧、除草、施肥的节令。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农家的日子,顺着节气走,田不哄人,布不哄人,下了功夫便有收成。

第二十章 邻里借还

村里人家,往来最多的便是借还。

这日河婶家要给儿子办亲事的酒菜,缺一口大锅,来向陈婆婆借。陈家旧年有一口六印大锅,平日少用,搁在灶屋后头。陈婆婆当即让阿椹搬出来,刷洗干净交给河婶。

“喜事办完再还不迟。”陈婆婆道,“锅里缺什么佐料,只管开口。”

河婶笑着应了,又念叨:“还是老姐姐你家东西全。等你家阿栗将来说亲,我也来帮忙张罗。”

话说得热闹。阿椹在旁边听着,想起村里的规矩:谁家盖房,全村帮工;谁家嫁娶,邻里凑手;谁家生了病,隔壁先端去一碗热汤。借一口锅、一升米、一把菜种,都不算什么,还的时候多添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人情便往来下去了。

没过两日,老周家新削了一担竹筐,送了两个给阿椹家,说装桑叶、装茧子都使得。阿椹过意不去,挑出一匹刚织好的浅灰布,回赠给老周家做鞋里。老周推辞两句,收下了。

青榆家老屋漏雨,阿椹帮着寻了老周去上房补瓦。青榆手头紧,拿不出工钱,便替老周家染了一整批粗布抵作工费。老周媳妇高兴,又回送了一篮新笋。

这些借还往来,没有白纸黑字,全凭乡里人情。阿椹从小看外婆待人:借出去的东西不催,还回来的东西不嫌薄。她跟着学,家里有余布便给邻里剪布头,有新染的花色先让相熟的妇人挑。

一日傍晚,青榆在她家吃饭,说起孤女这些年受过的接济。“我刚守老屋那阵,青黄不接,是河婶隔三差五送把菜,桑大伯替我修过篱笆。我一个人,若不是村里人搭把手,早撑不住了。”

“所以咱们如今有余力,也帮衬旁人。”阿椹道,“人情是来回的,不能只受不给。”

陈婆婆在旁点头:“这话对。村里人情,就像溪里的水,流过来流过去,才活。谁家都有个难处,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一村人就亲如一家。”

夜里阿椹送青榆出门,月色铺在村路上。远处各家窗纸亮着灯,狗吠声远远近近。她回到院里,看了看蚕匾,又理了理织机上的线。这一年年在桑溪边过,她渐渐懂了:日子不只是自家那两亩田、一架机,还连着一村子的人情冷暖。把这些处好了,家才立得稳,心也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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