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酱园巷的清晨
一九五八年的夏天,淮城酱园巷的天刚蒙蒙亮,记丰酱园的木门先吱呀一声开了。
周秀兰挽着袖子,把院角一排酱缸的盖子挨个掀开。酱缸是粗陶的,口大腹圆,缸沿被年月磨得发亮。缸里的黄豆酱晒得呈红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清亮的酱油,晨风吹过,一股醇厚的酱香漫出来,混着巷口槐花的甜味。
她今年十七岁,个子高挑,梳一条粗辫子,脸上有日晒出来的浅红。手上沾着酱色,洗不净,那是周家酱园的记号。
“秀兰,把缸耙拿来。”里屋传来父亲周德厚的声音。
周德厚是记丰酱园的掌柜,做了三十年酱。他背着手走到缸边,拿起酱耙,顺着缸沿一圈一圈打耙。酱耙是桑木的,柄磨得溜光。他动作慢,一下一下,把缸底的酱翻上来,又把表面的油压下去。
“做酱这东西,急不得。”他一边打耙一边说,“黄豆要蒸透,曲要发好,晒要晒足日头,耙要打到时候。哪一步偷了懒,酱出来就发苦、发酸。”
秀兰站在旁边记着。她从小在酱缸边长大,十二岁便能帮着看缸、耙酱,家里的酱醋方子,她早烂熟于心。只是父亲在,她从不抢着做主,只在旁边搭手。
酱园除了这一院酱缸,前头还有一间铺面,摆着酱缸、醋坛、油篓。老主顾打酱醋,拿瓶子来,掌柜用提子一提一提量。巷里街坊都认周家的酱,说颜色正、味道厚,不掺假。
大弟建军十二岁,背着布书包出门上学,经过铺面,探头喊:“姐,我走了。”
“路上慢点。”秀兰应着,又交代,“中午回来吃饭,别在街上乱逛。”
二妹建梅十岁,小弟建民才五岁,还在院里追一只鸡。建民穿一身打补丁的小褂,跑得满头汗。秀兰把他拎回来,拍掉身上的灰:“别跑远,看着弟弟。”
周德厚打完一缸酱,直起腰,咳了两声。他近来总觉得胸口发闷,早上起来嗓子里发咸,却没当回事。
秀兰看着父亲的脸色,心里有点不踏实:“爹,您今儿脸不好,要不进屋歇着?”
“不碍事。”周德厚摆摆手,“天热,酱要日日打耙,离不得人。等过了这阵伏天,酱晒透了,秋里出货。”
秀兰没再劝,转身去铺面擦柜台。她从小便知道,家里这一院酱缸是一家人的饭碗。父亲掌手艺,她管里外,弟妹还小,日子就靠这一缸一缸酱、一瓶一瓶醋撑着。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挑水的、扫地的、推板车的,街坊们互相打着招呼。马桂英从巷尾裁缝铺出来,端着一盆洗衣水,看见秀兰,笑着扬手:“秀兰,今儿起得早!”
“桂英姐。”秀兰也笑。
酱园巷不长,三十来户人家,谁家做什么营生,谁家几口人,彼此都清楚。周家酱园在巷口,马家裁缝铺在巷尾,中间是粮店、油坊、修车铺。一条巷子,炊烟连炊烟,人声接人声。
这一日清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秀兰那时还不知道,平静的日子后头,紧跟着一场接一场的难处;她这个酱缸边长大的姑娘,早晚要接过父亲手里的酱耙,撑起一大家子。
第二章 父亲病倒
伏天还没过完,周德厚病倒了。
先是咳,咳得夜里睡不着,后来痰里带了血丝。他硬扛了几日,直到一头栽在酱缸边,才被秀兰和街坊抬到里屋床上。
巷口卫生所的大夫来看过,听了肺,皱着眉开了药,说人累了这些年,肺上出了毛病,要好好养,不能再沾酱缸的潮气和日头。
秀兰守在床边,看着父亲焦黄的脸,心里发慌。周德厚醒过来,先问:“院里酱缸……今日打耙了没?”
“爹,您别惦记酱了。”秀兰端过药碗,“缸我看着,您先把药喝了。”
周德厚叹了口气,把药喝了,闭着眼喘气。
家里的天,像是一下子塌了半边。
秀兰十七岁,底下三个弟妹:建军十二,建梅十岁,建民五岁。母亲走得早,家里里外外原先都是父亲撑着。如今父亲躺倒,酱园的生意、一家人的嚼用,都落到了她肩上。
她先把院里安排好。每日天不亮起来,掀开酱缸打耙,看晒酱;铺面开了门,照常有主顾来打酱醋,她用提子量账,一文一毛记在本子上。白日里伺候父亲吃药、熬粥,给弟妹做饭、缝补衣裳;夜里算这个月的进项和开销,看米缸还剩多少,酱醋还能卖几日。
建军懂事,放学回来便帮着劈柴、挑水;建梅学着看顾小弟,生火、洗菜;建民还小,只知道挨着姐姐。
街坊们见周家顶梁柱倒了,有来探望的。马桂英送来一包红糖,给周德厚冲水喝;粮店王婶塞来半斤粮票,说先拿去用;修车铺老孙帮着把院里漏雨的棚子修好。
“秀兰,有难处言语一声。”马桂英帮她收拾灶台,“一条巷子的人,谁家还没个难处。”
秀兰点头谢过,眼眶发热。她知道这些接济是情分,可家里的日子,终究得自己撑。
婶娘赵氏这时来了。赵氏是周德厚堂弟媳妇,住在城南,平日少走动。她进门先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酱缸和铺面,又进屋看了看病床上的周德厚,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关切。
“大哥这病,怕是要养些日子。”赵氏拉着秀兰到院里,压低声音,“你一个姑娘家,撑着酱园不容易。我看不如这样:铺面和酱缸,交给你叔来管,你们姐弟在家安心养病上学,每月我们给你们留点嚼用。省得你一个人里外奔波,把自己累垮了。”
秀兰心里明白,这是来打酱园的主意。她面上不显,只道:“婶娘好意我记下了。酱园是爹一辈子的手艺,他躺着呢,我不能做主交出去。等爹好些,再商量。”
赵氏见她不松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走了。走时回头看了那排酱缸一眼,眼神有点冷。
秀兰站在院里,听着赵氏脚步声出了巷口,才慢慢松了劲。她知道,父亲这一病,盯着这家酱园的人,不止赵氏一个。往后的日子,不光要顾家,还得守住这份家业。
夜里她守在父亲床边,听他粗重的呼吸。窗外酱缸静静摆着,酱香在夜风里一阵一阵。秀兰握紧了手里的酱耙——爹倒下了,她不能倒。
第三章 公私合营
周德厚养病这些日子,酱园遇上了新光景。
一九五八年前后,城里私营铺面陆续并入合营。记丰酱园也接到通知,要参加公私合营,铺面、酱缸和存货作价入股,合营后由县里统一安排经营,掌柜伙计拿工资分红。
秀兰不懂这些章程,去卫生所请大夫的路上,找粮店王婶打听。王婶在街面上混得久,给她讲:合营不是把铺子收走,是公私合着办,家底还在,只是经营归了集体。周家酱园手艺好,合营后说不定还能留着做酱。
秀兰回到家,趴在父亲床边,把章程一句句说给他听。周德厚躺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听完沉默了许久。
“酱园是你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他声音很轻,“到我这儿,合营了……我对不起祖宗。”
“爹,世道变了。”秀兰劝道,“王婶说,合营也是照旧做酱,只是多了公家一份。咱们的手艺不丢,主顾还认咱们。”
周德厚叹着气,到底点了头:“你看着办吧。我如今管不了事了。”
合营的手续,是秀兰跟着街道干部跑下来的。她一个姑娘家,拿着账册、存货清单,到合营办公室一项项核对:酱缸多少口,醋坛多少个,存货多少斤,铺面多大面积。干部见她年纪不大,账却理得清楚,话也明白,点头夸了几句。
作价下来,周家酱园入了股,铺面仍由周家经营,酱醋归合营统一定价、供货。原先酱园里的两个伙计,一个留了下来,一个调去了别处。
挂牌那天,酱园门口换了新招牌。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老主顾们照常进来打酱醋,心里略略踏实。铺子还是那个铺子,酱香还是那个酱香,只是往后的日子,要照着新规矩过。
困难也跟着来了。合营后进货、出货都按票按计划,自家不能再随意添置黄豆、白面。秀兰日日算计着:酱缸里的酱要晒够日子,醋坛里的醋要陈着,铺面存货先紧着老主顾。她把每一缸酱、每一坛醋的数目记在本子上,不许亏了公家,也亏不了自家。
周德厚精神稍好,能坐起来晒太阳。秀兰把酱园里的事说给他听,他听着,偶尔指点两句:哪缸酱该翻耙,哪坛醋可以出缸。
“你比我年轻时稳。”他看着女儿,眼里有欣慰,也有愧疚,“爹没能撑住家,倒让你一个姑娘家出头露面。”
“爹别说这个。”秀兰替他掖了掖毯子,“家里不分姑娘小子,谁能撑谁撑。等您好起来,还教我做酱。”
周德厚点点头,闭上眼。
夜里,秀兰翻开家里那本旧账本。前头是父亲记的老账,字里行间都是这些年的进项。她在后面接着记:合营后工资多少,分红多少,弟妹学费、家里口粮各占多少。算来算去,手头并不宽裕,可只要酱园开着,一家人就有饭吃、有房住。
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酱园院里只剩她屋里一盏小油灯。秀兰写完最后一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知道,合营只是开头,往后紧日子还在后头,她得把这个家、这家酱园,一道守下去。
第四章 弟妹年纪小
父亲养病、酱园合营的日子里,秀兰把三个弟妹一手拉扯着。
大弟周建军,性子像父亲,闷头做事,不爱说话。他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帮姐姐干活:挑水、劈柴、搬酱缸盖子。秀兰看他累,让他歇着,他只说“不累”。
一日建军在学校跟人起了争执。同班一个男生笑他爹病了、家里穷,骂他是“酱园家的小伙计”。建军脸涨得通红,跟人扭打起来,衣服扯破了,手背擦破皮。
放学回家,秀兰看见他手上的伤,问清楚缘由,没有骂他,只让他坐下,给他擦了红药水。
“打架不对。”秀兰道,“可别人说咱们家,你心里不服,姐姐明白。咱们家是做酱醋营生,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下回谁再嘴碎,你别动手,回来跟我说。”
建军低着头:“姐,我想退学,去厂里当学徒,挣钱养家。”
秀兰心里一酸,按住他的肩:“不行。你得读书。家里有姐姐撑着,不用你挣这份钱。你把书念出来,将来才有别的出路。学费的事,姐姐想办法。”
建军抿着嘴,到底点了头。
二妹周建梅,十岁,手巧,喜欢针线。秀兰给她一块碎布,她便能照着样子缝个小荷包、布枕头。秀兰看出她的心思,跟马桂英商量,让建梅得空去裁缝铺跟着学踩缝纫机。马桂英一口应下:“都是巷里姐妹,学门手艺不亏。”
小弟周建民,五岁,还不懂事,最黏姐姐。他时常跑到铺面里,扒着柜台看酱缸,问姐姐酱为什么是红的、醋为什么是酸的。秀兰得空便给他讲:黄豆晒了、曲子发了、日头晒足了,酱就红了。建民听不太懂,却爱听姐姐说话。
家里吃饭,秀兰总把稠的拨给弟妹和父亲,自己喝稀的。建梅懂事,把碗里的馍掰一半塞给姐姐;建军看在眼里,吃饭时闷不吭声,可往后干活更勤快。
衣裳鞋袜,都是秀兰夜里就着油灯补。弟弟的鞋磨破了尖,她打两层衬再纳底;妹妹的布衫短了,接一截边。一台旧缝纫机是马家借的,建梅学着踩,针脚还不齐。
一日夜里,建民闹肚子,秀兰守了他半宿,给他熬姜汤、敷肚子。建军起来帮着烧火,建梅翻找干净尿布。姐弟几个在昏暗的屋里忙到后半夜,建民睡稳了,秀兰才坐下歇口气。
“姐,”建军低声道,“这个家,多亏你。”
秀兰看了弟弟一眼,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多亏。等你们长大,各有各的路,姐就省心了。”
她嘴上轻松,心里却清楚:弟妹还小,父亲未愈,酱园刚合营,每一样都要她盯着。她不敢病倒,不敢松劲,只盼着日子一年年缓过来,弟弟妹妹能平平安安长大。
窗外天色渐亮,巷里传来第一声叫卖。秀兰起身,照旧掀开酱缸盖子,开始这一天的活计。
第五章 婶娘上门
赵氏并没死心。
隔了个把月,她又来酱园,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秀兰的堂弟、她娘家侄子。两人在院里看酱缸、看铺面,嘴上问东问西,眼神却像在盘家底。
周德厚能下地了,靠在里屋门框上,脸色不好看。赵氏进了屋,先问候病情,话锋一转,又提起酱园归置的事。
“大哥,你这身子,不知要养到什么时候。”赵氏道,“秀兰一个姑娘,早晚要嫁人,总不能守着酱缸过一辈子。酱园这么大家业,交给外姓人手里,旁人看着也不像话。我看不如让你堂弟过来学着做酱、管铺面,周家的手艺传给周家男丁,才是正理。”
周德厚咳嗽两声,没接话。
秀兰从铺面进来,正好听见。她站在门口,平静道:“婶娘,酱园合营入股,账上写得明白,是周家的产业,可也有公家一份。能不能交人,不是咱们一家子说了算。再说,爹的手艺传谁,爹心里有数。”
赵氏脸一沉:“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家业?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是这家的长女,家里事我管着,自然懂。”秀兰不让步,“婶娘若真为周家好,就该盼着爹病好、酱园顺当,而不是盯着铺面算盘。”
“你——”赵氏气结,回头看向周德厚,“大哥,你瞧瞧你养的好女儿,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
周德厚叹了口气,扶着门框站直些:“赵氏,秀兰说得在理。酱园的事,我心里有谱。你先回去吧,我病着,经不起这么折腾。”
赵氏见夫妻俩——不,周德厚态度明确,知道这趟讨不到好,撂下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带着侄子走了。出门时,她回头狠狠剜了秀兰一眼。
人走后,院里安静下来。周德厚坐到椅子上,半晌才道:“秀兰,委屈你了。你婶娘这些年,一直惦记咱这家酱园。”
“我不委屈。”秀兰给父亲倒了杯水,“酱园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旁人轻易夺了去。只是往后婶娘还会来闹,咱们得有个准备。”
“嗯。”周德厚点头,“合营的账册、入股的凭据,都收好。真到了争的那天,这些就是凭据。”
秀兰应下,把账本和入股单据从柜里取出,单独包好,藏到床板下的旧箱子里。她心里明白,赵氏不会就此罢手,今日没占到便宜,往后还会找由头。
马桂英听说赵氏又来闹,傍晚过来串门,坐在院里跟秀兰说话:“你婶娘那人,我早听说过,精于算计。你可得防着她,别让她在铺面和账上做手脚。”
“我知道。”秀兰道,“铺面进出货,我自己记着账;伙计那边,我也多盯着。她要争,得有凭据说话,光靠嘴嚷嚷,站不住脚。”
桂英点点头,看着院里一排酱缸,叹道:“你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撑着这么大一个家,真不容易。往后有什么重活累活,叫我一声,我过来搭手。”
秀兰笑了,心里暖。巷里有这样的朋友,街坊有这样的情分,再难的日子,也有个照应。
夜里,她照旧在灯下理账。酱缸在院里静静晒着,酱香一缕一缕透进屋来。秀兰一笔一笔记着当日的进出,把防备赵氏的心思,也悄悄记在了心里。
第六章 街坊马桂英
酱园巷尾的马家裁缝铺,是马桂英爹开的。桂英比秀兰大半岁,圆脸,性子爽朗,手脚麻利,踩缝纫机是一把好手。两个姑娘自小在一条巷里长大,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都在一处,比亲姐妹还亲。
秀兰家这一摊子事,桂英看在眼里,能帮就帮。
周德厚病倒后,桂英隔三差五往酱园跑。秀兰忙铺面,她便替着看顾建民;秀兰夜里补衣裳,她把自家缝纫机搬过来,两人就着一盏灯做活。
这日午后,铺面上没什么主顾,桂英拎着一捆新缝好的布袜过来,往柜台上一放:“给建军和建民的,脚样我记着呢。你瞧瞧合不合。”
秀兰拿起一双,针脚密实,纳底也厚。“又让你破费。”
“什么破费不破费。”桂英摆手,“布是铺子里剩的边角,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家弟妹,跟我自己弟弟妹妹一样。”
两人坐在铺面后头的小凳上说话。桂英问起周德厚的病,秀兰说时好时坏,药不能断。桂英沉吟道:“卫生所那点药有限,我托我爹在外地的亲戚,看看能不能捎点止咳润肺的草药。”
“那可太谢谢你了。”
“跟我还客气。”桂英笑,“当年我爹摔断腿,铺子停了半年,是你爹天天送酱送醋,接济我们家。这份情,我们记着。”
秀兰心里一热。她想起小时候,两家铺子挨着,大人在门口做活,孩子在巷里跑。桂英爹教她认布料,她爹教桂英认酱缸。一条巷子,两家人,情分就是这样年深月累处出来的。
建梅放学回来,桂英便拉着她看针线:“你这手巧,跟我学裁缝吧。踩机子、量尺寸、锁边,学会了是门手艺。”
建梅眼睛亮,扭头看姐姐。秀兰点头:“那就麻烦桂英姐教她。”
往后建梅每日放学,便去裁缝铺学一阵。桂英耐心教,建梅学得快,没多久便能缝个简单的布片、钉扣子。
一日巷里有人办喜事,来马家裁新衣。桂英忙不过来,秀兰收了铺面过去搭手,帮着扯布、量尺寸、锁边。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在缝纫机前忙活,一天下来,衣裳裁得齐齐整整。主家满意,塞给桂英一把喜糖。
回家路上,桂英把糖分给秀兰一半:“你看,咱们搭伙,什么活都干得下来。”
秀兰含着糖,甜到心里。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撑着家,不全靠咬牙硬扛,也靠巷里这些街坊朋友的帮衬。桂英这样的姐妹,是她难处日子里的一点暖。
夜里两人在酱园院里乘凉,说起往后。桂英道:“秀兰,你这么能干,将来酱园交给你,准能比你爹手里还红火。”
秀兰望着院里酱缸,轻声道:“我不求红火,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酱园别败在我手里。”
桂英拍拍她的肩:“会的。有我帮你呢。”
巷里夜风习习,槐花落在两人肩头。这一段姐妹情,从酱园巷的童年一直走到往后年月,是秀兰心里最踏实的依靠之一。
第七章 困难年月
年成紧起来的那几年,酱园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粮食、油盐、酱醋都凭票供应,定量卡得死。街上饭馆少了,杂货铺货架空着,买什么都要排队。周家酱园虽做酱醋,可黄豆、白面进货有限,自家口粮也得省着吃。
秀兰把家里的粮缸数了又数。一斤米要掺着红薯干、玉米面煮,一顿饭两人分一个馍。酱缸里的酱油兑水再兑,够调味就行。建民正长身体,总喊饿,秀兰看着心疼,却没办法。
铺面生意淡了。主顾手里票紧,打酱醋能省则省,原先一日出几坛酱,如今只出半坛。合营下来的工资不高,进项一减,家里便见了底。
周德厚的病要吃药,药虽不贵,可月月不断,也是一笔开销。秀兰把家里能卖的旧物翻出来,凑到黑市上换点粮票、粗粮。她夜里算帐,算到最后,眉头拧成一个结。
街坊们都差不多难。粮店王婶自家也不宽裕,还是从口粮里匀出小半袋红薯干送来;修车铺老孙打了两个结实的酱耙子过来,没要钱;桂英爹托人从乡下弄来一筐萝卜白菜,分了一半给周家。
“都一样熬。”王婶说,“挺过这阵就好了。”
秀兰跟着巷里妇女们一起,到城外菜地拣别人落下的菜叶、挖野菜。春日荠菜、灰灰菜,秋日萝卜缨子,带回家洗净,拌点酱醋,就是一盘菜。建民起先嫌野菜苦,饿急了也吃得香。
酱园里的活不能停。秀兰再忙,每日照样打耙晒酱。她跟留园的伙计商量:存货先紧着老主顾,新客能推就推;酱缸少开两缸,省下黄豆喂给底子最好的几坛。
一日,铺面进来个乡下汉子,拎着半袋黄豆,想多换两瓶酱油,愿多出些钱。秀兰按规矩摇头:“票不够,兑不了。合营的价钱定死了,不能私下多给。”
汉子磨了半天,见她不松口,悻悻走了。伙计在旁边说:“姑娘,收下黄豆,私下给两瓶,谁知道?眼下粮这么紧。”
秀兰道:“公家的规矩不能破。酱园是合营的,我们多给一瓶,就亏公中一份。再难,也不能在货上做手脚。”
伙计点点头,不再说。
夜里,秀兰把仅存的一点白面称出来,给父亲和小弟贴了两个菜饼子,自己和建军、建梅喝稀粥。建军看在眼里,把自己那份饼掰给姐姐,秀兰又塞回去。
“你长身体,吃。”她说,“姐不饿。”
周德厚躺在床上,听着姐弟推让,眼圈发红。他想挣扎着起来帮家里,可身子不争气,一动就喘。秀兰按住他:“爹,您养病就是帮家里。酱园有我。”
困难年月像一场长冬。秀兰守着酱缸,带着弟妹,一口一口省,一步一步熬。她信王婶那句话:挺过这阵,日子会缓过来。巷里的炊烟虽淡,却一日没断过。
第八章 一张粮票
最难的时候,一张粮票能急死人。
那年冬天,建民发烧,烧得小脸通红,想吃一口细粮熬的粥。家里粗粮还有,细粮票却用光了。秀兰翻遍抽屉,只找出几张油票、布票,粮票一张不剩。
卫生所大夫说孩子得养着,喝点热粥补一补。秀兰揣着口袋在巷里转了一圈,想跟街坊匀几张粮票,可家家都紧,谁家也不富余。
她回到铺面,正发愁,桂英来了。桂英听说建民发烧,从自家粮本上撕下半斤粮票,塞到秀兰手里。
“先拿去给孩子熬粥。”桂英道,“我家这月还能凑活。”
秀兰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粮票,心里又暖又酸:“桂英,这票我记下,下月粮本下来就还你。”
“还什么还。”桂英摆手,“孩子要紧。”
秀兰拿粮票去粮店称了半斤小米,回家熬了一锅稀粥,喂建民喝下。孩子出了汗,烧慢慢退了。建军、建梅守在旁边,看着小弟喝粥,眼里都松了口气。
这事没过两日,粮店王婶家也遇上难处。王婶儿子在厂里出了工伤,卧床养着,家里粮票接不上顿。王婶张不开口借,是秀兰看出来的。
她从自己下月的口粮里匀出三斤粮票,又把家里存的一把红枣、半斤玉米面送过去。王婶推辞半天,红着眼收下了。
“秀兰,你家也不宽绰,还惦记我们。”
“婶子先前帮过我们。”秀兰道,“街坊邻居,有来有往。”
巷里就这样,票证在各家手里转。谁家断顿了,隔壁先端去一碗热汤;谁家来了乡下亲戚,凑几张票买斤肉。借还之间,不立字据,全凭人情。
赵氏听说周家在困难年月还往外借粮票,特意过来,阴阳怪气:“秀兰,自家都揭不开锅了,还往外送。我看你不是顾家的人,是败家的。”
秀兰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婶子,街坊帮过我们,我们还回去,这是情分。酱园的账我记着,没亏公家,也没亏家里。轮不到外人说败家。”
赵氏碰了钉子,哼了一声走了。
年关前,巷里几家凑在一起,把各自省下的粮票、布票归置归置,给家里最困难的两户送去。秀兰家出了两尺布票、一斤粮票;桂英家出了半斤粮;老孙家打了一套小木碗勺。东西不多,凑到一处,够困难人家过个年。
王婶感慨:“一条巷子住着,比亲戚还亲。”
秀兰深以为然。她在酱园巷长大,见惯了这样的世情:日子紧的时候,人心反倒贴得近。一张粮票、一把菜、一碗热粥,看着不起眼,却是难年月里撑住人的东西。
夜里建民病好,活蹦乱跳地在院里跑。秀兰看着小弟的笑脸,把欠桂英的粮票记在小本子上,等着下月还。她知道,人情记在心里,票证迟早要还;可这份邻里相扶的情分,比粮票金贵。
第九章 父亲临终
开春不久,周德厚的身子到底没撑住。
他的病拖了一年多,时好时坏,入春后忽然加重,吃不下东西,人瘦得脱了形。卫生所大夫来看过,摇了头,让家里准备后事。
秀兰守在床边,日夜不离。建军、建梅、建民围着父亲,建民还不懂死别的意思,只知道爹躺着不说话,拉着父亲的手喊。
周德厚清醒过来那一阵,把秀兰叫到跟前。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酱园的老方子和一本旧账册。
“秀兰,”他声音气若游丝,“爹不行了。这家,往后交给你。”
秀兰眼泪涌上来,攥住他的手:“爹,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周德厚摇摇头,喘了口气,接着道:“酱园的方子都在里头。做酱的黄豆怎么蒸,曲怎么发,晒多少日,耙多少遍;醋怎么陈,酱怎么调,一笔一笔记着。你照着方子做,周家的酱就不会走味。”
“嗯,我记着。”秀兰哽咽。
“弟妹还小,你长姐如母,替我照看好。建军踏实,可别让他辍学;建梅手巧,学裁缝;建民是个读书的料,供他念书。”周德厚顿了顿,又道,“你婶娘那边……酱园的凭据、账册,收好。她惦记这份家业,你守着,别让她夺去。”
“我晓得。”
周德厚望着三个小的,眼神里有放不下的牵挂。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秀兰的头:“爹对不住你,让你这么小就扛家。你是个好孩子,往后的路,走稳当。”
说完这些,他像耗尽了力气,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那夜,周德厚走了。
酱园巷的街坊都来了。桂英陪在秀兰身边,帮着料理后事;王婶领着妇女们烧水做饭;老孙带人打了棺材。巷里人家凑份子、搭手,把周德厚的丧事办得体体面面。
秀兰跪在灵前,眼泪像断了线。她想起父亲打耙的样子,想起他教自己认酱缸、说做酱如做人。如今父亲一走,这院里就剩她领着三个弟妹。
丧事过后,家里静得厉害。建民夜里找爹,被秀兰搂着睡;建军闷头干活,不说话;建梅偷偷抹泪。秀兰把眼泪擦干,先把一家人的日子重新安排起来。
她打开父亲留下的布包,老方子一页页翻看。黄豆、曲子、日头、耙数,记得清清楚楚。她把方子仔细收好,又把账册、入股凭据、房契一并归置到床底箱子里。
桂英来看她,见她眼眶红肿,劝道:“秀兰,你得撑住。你倒了,弟妹怎么办。”
“我不倒。”秀兰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却稳,“爹把家交给我了,我就得撑住。”
院里酱缸还在,酱香还在。周德厚留下的手艺和家业,从这一日起,真真正正落到了周秀兰肩上。
第十章 撑起门面
父亲走后,秀兰成了酱园名副其实的掌事人。
她十七八岁,管着一院酱缸、一间铺面、三个弟妹,还要应付供货商、伙计、主顾和潜在的麻烦。每天天不亮起身,先看酱缸、打耙,再开铺面,白日里进货出货、记账收钱,夜里安排弟妹起居、算家用。
留园的伙计姓刘,是父亲在世时留下的。老刘做了多年酱醋,手艺熟,就是性子懒些。秀兰接事后,先把铺面规矩立起来:进出货当面点清,账日清月结,酱醋成色每日查验,不许短斤少两,不许以次充好。
老刘起先有点不服,觉得一个小姑娘管着自己。可秀兰看账细,验货准,哪缸酱该出、哪坛醋该陈,判断得跟老掌柜差不离。几次下来,老刘心里服了,干活也规矩起来。
供货商来送黄豆、白面,有人想在分量上做手脚,送次等货充好。秀兰伸手抓起黄豆捻一捻,看颜色、闻气味,便分出等次;再过秤,分量差一点都要补足。供货商见她行家,不敢糊弄。
铺面老主顾照旧来打酱醋。秀兰待人热络,记得谁家口味偏咸、谁家爱陈醋。张大爷牙口不好,她给舀软烂些的酱;李婶家人口多,她多给添半勺汤。主顾们都说,周家姑娘掌事,跟老掌柜一个脾气,厚道。
难处也不少。合营后进货按计划,赶上货源紧,酱缸有时断料。秀兰便托乡下亲戚找黄豆,跟邻县酱坊调换余缺,尽量不让铺面断货。她把每一缸酱的成色、出货日子记在本子上,心里有一本明账。
赵氏听说周德厚去世,又上门来探。这回她换了说辞,说秀兰一个姑娘撑不起酱园,不如把铺面盘出去,钱款由叔婶替她保管,供弟妹长大。
秀兰站在铺面门口,当着来打酱油的老主顾的面,回她:“婶娘,酱园是周家祖业,合营凭据在,账册在。我爹临终交代我守好家业,我不会盘出去。您要是来看望街坊,欢迎;要是来打铺面主意,那就不必了。”
几个老主顾也帮腔:“周家姑娘能干,酱园好好的,旁人别操心。”
赵氏讨了没趣,悻悻而去。
夜里,秀兰算完这个月的账,手头仍不宽绰,可酱园运转顺当,弟妹平安。她翻开父亲留下的老方子,就着油灯又看一遍。方子边角磨旧了,父亲的小字一笔一画。
她轻声对自己说:爹,您放心,酱园败不了,弟妹我也带得大。
院里酱缸在月色下静静摆着,酱香浮在夜气里。秀兰合上账本,揉了揉肩。门面撑起来了,往后还要一年一年,把日子过下去。
第十一章 招工与上学
日子熬到六十年代中期,弟妹们渐渐长大,各自的出路摆上了台面。
大弟周建军已经十七,中学毕业,不想再升学,想进工厂当工人。秀兰托人打听,城里红星机械厂正招学徒工。她陪着建军去报名、体检、考试。建军性子踏实,手艺学得快,厂里考核过了,被录取进了机修车间。
拿到进厂通知那日,建军回家,把通知书递给姐姐。秀兰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慰:当年那个跟着挑水劈柴的小娃,如今能自己挣钱了。
“进了厂,好好跟师傅学,别偷懒。”秀兰叮嘱,“工钱自己攒着,将来成家立业用。家里不用你贴补太多,够你自己吃喝就行。”
建军点头:“姐,我知道。”
二妹周建梅,跟着马桂英学了几年裁缝,手艺已经出师。她踩缝纫机快,量尺寸准,做衣裳合身。桂英跟秀兰说:“建梅这手艺,在我铺子里帮工屈才,将来她自己都能开个小裁缝摊。”
秀兰便让建梅在马家裁缝铺正式做活,挣一份工钱。建梅手巧,又肯钻研,后来学着做新式样,衣裳做得利落,巷里妇女都爱找她裁。
小弟周建民,是三个弟妹里最读书的一个。他脑子灵,功课好,先生常夸。秀兰咬着牙供他上学。家里紧,她从酱园进项和自己省吃俭用里挤出束脩、纸笔钱。建军进厂后,也把一部分工资交给姐姐,供弟弟念书。
建民懂事,知道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成绩一直拔尖。放学回来先帮着看酱园,再伏案做题。秀兰夜里补衣裳,看小弟在灯下写字,心里盘算:建民是块读书的料,往后能考出去,比留在酱园强。
这年秋天,建民考上了县里重点中学,要住校。秀兰给他收拾行李:被褥、搪瓷缸、作业本,又塞了一点零钱。建民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姐姐。
“姐,我走了。”
“好好念。”秀兰替他整了整衣领,“家里有我,你不用惦记。”
建民走后,院里少了追跑的小弟,静了些。建军在厂里住宿舍,逢周末回来;建梅在裁缝铺,晚间回屋住。秀兰守着酱园,白天铺面,夜里理账。
桂英常过来陪她,笑道:“你看,弟妹一个个都立起来了。建军进厂,建梅有手艺,建民读书出息。你这个长姐,没白熬这些年。”
秀兰望着酱缸,心里踏实。父亲临终嘱托的事,她一件件在办:弟弟进厂,妹妹学手艺,小弟念书。日子虽还不宽裕,可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路。
她也偶尔想起自己。十七岁掌家,这些年只顾着撑家、顾弟妹,自己的婚事从没上心。桂英提过两回,她只说“不急,等弟妹安顿好再说”。酱园巷的日子还长,她把自己的事,一直排在了后头。
第十二章 赵氏再闹
赵氏见周家弟妹一个个成人,酱园在秀兰手里没败,反倒稳住了,心里更不甘。
这年周家修铺面,把旧柜台翻新,换了两扇新门板。赵氏借机找上门,说周家翻修铺面、扩大经营,是占了周家祖产的便宜;她男人是周德厚堂弟,按规矩该分一份酱园股份。
她这回带了族里一位远房长辈来,想借长辈名头压秀兰。
秀兰把人请进铺面,泡了茶,不慌不忙。
“婶娘说分股份,请问凭据呢?”她翻开账册,“酱园合营时的入股清单、房契、账册,都在。家业是我爹这一脉传下来的,我叔那一房,当年早分过家,另立门户。这些年酱园生意好坏、家里几口人嚼用,都是我爹和我撑着,叔房没出一份力。”
远房长辈翻了翻账册,又问了些旧事。赵氏在旁边催:“大哥走得早,秀兰一个姑娘,酱园迟早要交外人。不如趁现在,把该分的分清楚。”
“长辈,”秀兰转向远亲,“我爹在世时,婶娘没少上门打主意。如今铺面翻新,是我弟妹进厂、做裁缝攒下的钱,加上酱园进项,没占叔房一文。股份怎么分,合营章程和族里规矩写得明白,不是谁闹一闹就能分的。”
正说着,老刘从后院出来,帮着说话:“我们掌柜姑娘这些年怎么撑家,街坊都看在眼里。酱园从难年月熬过来,是姑娘一缸一酱守着的。这时候来争股份,说不过去。”
铺面外头,几个老主顾也听见了,进来帮腔。王婶道:“赵氏,你自己家日子不过,老盯着哥家酱园做什么?当年周大哥病重,你可端过一碗药?”
众目睽睽,赵氏脸上挂不住。远房长辈本就是被请来撑场面的,见凭据齐全、人心都在秀兰这边,便劝赵氏算了,不要闹得难看。
赵氏临走,指着秀兰撂狠话:“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秀兰送她到门口,平静道:“婶娘要争,尽管按规矩去族里、去公家说。凭嘴闹,争不走酱园。”
人散后,桂英从后院出来,拍了拍胸口:“你今日应对得好,凭据、人心都占住了。只是赵氏不会死心,往后还得防着她在账上、货上做手脚。”
“我晓得。”秀兰把账册收进箱子,“铺面进出货我自己过手,老刘也靠得住。她想钻空子,没那么容易。”
经这一回,秀兰更明白:守家业不光靠忍让,还得把凭据攥紧、把人心拢住。酱园巷的街坊和老主顾,就是她最硬的靠山。
夜里她照旧理账,笔尖在本子上划过。窗外酱缸静静晒着,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
第十三章 孙德顺
街坊里有个青年叫孙德顺,住在酱园巷中段,是机械厂的车工,比秀兰小两岁。他爹早年在厂里当师傅,德顺接了班,人老实,手艺好,话不多。
德顺常来周家铺面打酱油醋。他每次来,规规矩矩排队,打完付账,偶尔帮着搬个酱缸盖子、捎带劈捆柴。秀兰看他本分,也待他和气。
两人熟起来,是在一个雨天。
那日下大雨,秀兰在院里收酱缸盖子,怕雨水进缸。德顺下班路过,见她一个人搬不动大缸盖,进院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几排缸盖盖好、压上石块,浑身淋得半湿。
秀兰请他进屋擦擦,递了条干毛巾。德顺红着脸接过,坐在铺面小凳上喝了碗热水。
“周姐,这些年你一个人撑家,不容易。”他闷声道。
“都熬过来了。”秀兰笑了笑,“你们厂忙不忙?”
“还行。车工活,按件算。”德顺话少,可句句实在。
从那以后,德顺跟周家走动多了。周末若得空,他来酱园帮着干重活:搬缸、挑水、修门板。建军回屋时,两人也说得上话。桂英看出点意思,私下跟秀兰打趣:“德顺人踏实,对你家也上心,你就没点想法?”
秀兰脸热,嘴上道:“就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我现在哪有心思说这个。”
她不是没觉出德顺的好意。可她这些年被家事拴着,总觉得自己长姐撑家,婚事该靠后。德顺本分可靠,可她不敢轻易应承——她怕自己这一大家子、这一摊酱园,拖累了人家;也怕嫁人之后,酱园和弟妹没人守。
德顺性子稳,并不催。他只是照常来帮忙,逢年过节送点厂里发的福利,从来不提要求。秀兰心里记着他的好,逢他来,多舀半勺酱醋,做口热饭留他吃。
一年冬天,秀兰染了风寒,发热卧床。铺面关了半日,老刘照看。德顺听说后,下了班骑车去卫生所买药,又拎着一包姜糖过来。他不会说体贴话,只把药和姜糖搁在床头,帮着挑了水、生了火,才默默走了。
建梅在旁边看在眼里,跟姐姐道:“姐,孙哥是真心待你好。”
秀兰握着药包,心里发热,又有些茫然。她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活:为父亲、为弟妹、为酱园。自己的心意是什么,她许久没想过了。
桂英劝她:“日子是往前过的。你总不能守着酱缸过一辈子。德顺这样的人,嫁过去是个伴,他也不会嫌弃你家摊子大。”
秀兰没接话。这桩平实的邻里情谊,就像酱园巷的日子,不疾不徐,慢慢处着。她心里留了位置,却还没下定决心。往后怎样,她想等弟妹再稳些、酱园再顺些,再仔细思量。
第十四章 风雨酱缸
入夏一场大暴雨,差点毁了酱园的根本。
那天午后,天忽然黑下来,雷声滚过酱园巷,雨像瓢泼一样往下倒。院里排水不畅,雨水很快积了半脚深。酱缸敞着盖子晒酱,雨水一旦灌进缸里,整缸酱就会发酸坏掉。
秀兰正在铺面,听见雨声冲出来,心里一紧。她和老刘先把前排几排缸盖盖好,可后排缸多,雨大水急,两个人忙不过来。积水顺着院墙往里灌,泡着缸脚。
危急关头,巷里街坊听见动静,陆续过来了。
桂英披着雨衣先到,挽起袖子帮着盖缸;老孙拎着铁锹来疏通院角的排水沟;王婶儿子搬来两块木板挡水;德顺从厂里请假骑车赶回来,扛起最重的缸盖。建军闻讯也从厂里跑回,浑身湿透。
一群人在暴雨里忙活:盖缸的盖缸,掏沟的掏沟,搬石块压盖子的压石块。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没人顾得上擦。秀兰浑身淋透,指挥着哪排缸先盖、哪处沟先通。
忙到雨势稍减,院里积水退下去,十几口酱缸都保住了。众人瘫坐在廊下,拧着湿衣裳,喝王婶送来的姜汤。
桂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好险,再晚一刻,后排那几缸就完了。”
秀兰看着满院街坊,眼眶发热,挨个谢过。老孙摆摆手:“一条巷子,谁家没个天灾雨祸,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德顺蹲在缸边,检查缸盖压得牢不牢,回头对秀兰道:“缸脚泡了水,天晴把缸垫高一垫,别让潮气返进酱里。”
“晓得。”秀兰应着。
雨停后,太阳出来,街坊们陆续散了。秀兰和建军、德顺一起,把泡湿的缸脚垫高,疏通了整条排水沟。老刘清点酱缸,一缸没坏。
夜里,秀兰换了干衣裳,坐在灯下算账。经这场暴雨,缸边木架沤了几根,得换新;排水沟要重新砌。她记在本子上,慢慢添置。
她想起暴雨里街坊们一个个冒雨而来的样子,心里明白:自己守着酱园,不只是守一缸酱、一间铺。这条巷子的人情,是她一次次难处里撑过来的底气。
建梅端来热水让姐姐泡脚,建民放假在家,帮着整理淋湿的账本。一家人围在屋里,外头雨后天晴,月亮从云里出来。
秀兰泡脚时想:等天好了,得给帮过忙的街坊各送一坛好酱、一瓶陈醋,算作心意。人情往来,有来有往,酱园巷的日子就是这样过下来的。
第十五章 七十年代的日子
七十年代的日子,像巷里那口老井,水不张扬,却一直安稳地淌着。
周家酱园在秀兰手里度过了最紧的年月。合营的体制下,酱醋按计划生产、统一定价,铺面虽不算红火,却也月月有进项。建军在机修车间成了熟练工,攒了钱,经人说亲,娶了巷外一个贤惠姑娘;建梅在裁缝铺站稳脚跟,也成了家;建民一路读书,成绩拔尖。
秀兰自己,仍守着酱园。她和德顺的情谊处了多年,两家都看在眼里,只是婚事一直没正式定。德顺不催,秀兰也不提。街坊们偶尔打趣,她只笑笑过去。
这几年巷里变化不大。粮店、油坊、修车铺还在老地方,大人们上班做工,孩子们上学放学,傍晚各家烟囱冒烟。酱园巷的日子重复着,却也踏实。
秀兰每日照旧:早起开缸打耙,铺面营业,进货出货。她的手艺经父亲传授、多年磨练,做出来的酱醋成色比当年还好。合营办公室的人来查验,都夸周家酱园货真价实。
家里光景比困难年月松快多了。桌上能顿顿见粗粮,偶尔称斤肉、打壶醋。秀兰给弟妹帮衬各自小家,自己仍俭省,衣裳补了又补,把余钱存起来,预备建民上大学、酱园翻修。
桂英嫁了人,丈夫在搬运站工作,生了个女儿。她虽成了家,仍常回酱园巷,跟秀兰在铺面说闲话。两个姑娘各自成家未成家,情谊没变。
“你也三十上下了。”桂英替她着急,“德顺等你这些年,你到底怎么想的?”
秀兰擦着柜台,沉默片刻:“我不是不领情。就是这些年惯了,觉得酱园、弟妹都在我肩上,不敢松。德顺是好人,可我怕嫁过去,这一摊子没人守。”
“酱园有老刘看着,弟妹都成家了,还用你天天守着?”桂英道,“你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秀兰没应声。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这么多年撑家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年节时,巷里街坊互相走动。建军两口子回来拜年,建梅拎着自己做的新衣上门,建民从学校放假回来。一大家子在酱园院里团圆,蒸馍、炒菜、摆桌子。秀兰看着弟弟妹妹各自安稳,父亲若在,应当放心了。
七十年代的风,一年年吹过酱缸。秀兰从十七岁的少女熬成三十上下的掌家妇人,眼角有了细纹,手可仍稳,心仍定。她守着父亲留下的酱园,守着这条巷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给自己的日子一个交代。
第十六章 改革风声
进入八十年代,风向慢慢变了。
街上个体户多起来,有人摆摊卖菜、卖成衣、修鞋,原先统购统销的规矩松动。酱园巷也听见了风声:政策允许私人做买卖,铺面可以自己经营,货品自己定价。
秀兰留心听着这些变化。她在酱园做了半辈子酱醋,手艺在身上,心里琢磨:合营这么多年,酱园虽稳,可总是按计划走,手脚放不开。如今要是能自己做些酱菜、小食,卖到市面上去,说不定能比原先活得宽绰。
她先去城里市集转了两趟。集市上摆摊的人不少,卖酱菜的摊子前围了主妇,萝卜干、酱黄瓜、辣白菜,一瓶瓶一坛坛,买卖不错。秀兰看人家怎么备货、怎么吆喝、怎么算账,回来在本子上记。
老刘听了她的打算,有点犯嘀咕:“掌柜的,合营这么多年,说自己摆摊,会不会不妥当?”
“政策变了,允许个体经营。”秀兰道,“咱们又不是投机倒把,是凭手艺做酱菜卖。先小着来,试试行情。”
她回家跟弟妹商量。建军已经在厂里站稳,支持姐姐:“姐你手艺好,做酱菜准行。缺本钱,我攒的钱先拿出来。”建梅也说:“我给你缝几个装酱菜的布袋、头巾。”
建民这时已读了大学,放假回来听姐姐说经营的事,帮着分析:“姐,酱菜讲究干净、口味实在。市集上人认回头客,第一批做好名声,往后不愁卖。”
秀兰心里有了底。她按父亲传下的方子,先试做几样酱菜:酱黄瓜、萝卜干、腌芥菜,又配了自家的酱汁。试做出来,街坊邻里先尝。王婶、桂英、老孙吃过,都说味道正,比供销社卖的入味。
桂英鼓励她:“秀兰,你早该自己做买卖了。这些年困在合营铺子里,委屈你这手艺。”
秀兰笑了笑。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从前家里担子重,不敢冒风险。如今弟妹成人,各自有家有业,她终于能腾出心思,为酱园、也为自己谋划一条新路。
夜里她翻旧账册,看当年酱园最红火时的光景。父亲在世时,周家酱园在前街有字号,酱醋酱菜远近闻名。后来合营、困难年月,铺子缩成一间。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把周家酱园的名声,重新做起来。
八十年代的风,吹进了酱园巷。秀兰站在院里酱缸边,看着一排晒得红亮的酱,眼神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亮。
第十七章 新开张
秋集开张那日,秀兰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摆着酱菜坛罐,进了城东集市。
板车是建军帮着加固的,车上支了布棚,坛罐上贴着红纸标签。酱黄瓜青绿透亮,萝卜干金黄干爽,芥菜丝褐红油润,旁边一坛酱汁、一瓶陈醋。秀兰系着干净围裙,面前摆好秤和罐子。
赶集的人多,主妇们围着摊子看。秀兰不吆喝,只让人尝。有人捻一根萝卜干尝尝,脆香入味;有人舀一点酱汁闻,醇厚不冲。头一炉酱菜,半日下来卖去大半。
桂英抽空从裁缝铺过来帮忙,建梅下了工也来搭手。两个姑娘帮着装罐、收钱、找零,秀兰在后头添货。日头偏西,板车上空了一半,算下来,一日挣的比铺面合营几天进项还多。
收摊回家,秀兰点着钱,心里热乎。建军、建梅围着看,建民在旁边记账。一家人都高兴。
“姐,我说你行吧。”建军道。
“还早。”秀兰把钱收好,“头一日热闹,往后要看回头客。酱菜口味得稳住,分量要足,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往后每逢集日,秀兰便出摊。她慢慢添了花样:糖蒜、辣萝卜、酱豆,都是家常口味。老刘在铺面看店,她跑集市;逢淡季,便守铺面。酱菜园子和集市摊子两头兼顾。
做酱菜的手艺是父亲传的,可秀兰也跟着市面调整。有人嫌咸,她减了盐;有人喜辣,她添了辣椒料子。她把主顾的口味记在本子上,下回备货照着来。
熟客渐渐多了。有个中学老师家的主妇,每集都来买酱黄瓜;巷口工厂的工人,打工路上捎一包萝卜干。秀兰记得住老主顾的喜好,见了面打招呼,主顾们都愿意再来。
桂英看她摊子红火,索性跟她搭伙:桂英裁缝铺做的布袋、头巾,也放秀兰摊上代卖;秀兰摊上的酱菜,桂英铺子也帮着宣传。两家老交情,生意上互相帮衬。
冬日里,秀兰攒下一笔钱,把铺面后头一间闲屋收拾出来,改成小作坊,添了腌菜缸、操作台。酱菜不再只靠集市摊子,也能给巷里小店供货。周家酱园的字号,又慢慢在城里有了声响。
一日收摊,德顺帮她推车回巷。路上他道:“秀兰,你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实在,主顾信你。”
秀兰笑了笑:“做吃食,良心放正,才能长久。”
板车碾过青石板,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八十年代的日子,正一步步往宽里走,周家酱园这缸老酱,终于重新酿出了新的香气。
第十八章 旧事新账
生意顺了,赵氏那一桩旧账,也到了了结的时候。
这些年赵氏虽没争到酱园,可心里一直记恨。听说秀兰摆摊做酱菜挣了钱,她又动了心思,四处跟人说酱园本是叔房该分的产业,秀兰独吞了祖业。闲话传到秀兰耳朵里,她没理会。
这年周家族里修族谱,召集各房议家史、清产业。赵氏抓住机会,在族亲面前提出要分周家酱园的股份,把当年争铺面的旧话又翻出来。
秀兰得到信,没有躲。她把酱园合营以来的账册、入股凭据、房契,加上这些年铺面、作坊的进出账,理成一摞,带去族会。
族亲长辈坐了一屋。赵氏先开口,把话讲得很委屈,说长房侄女霸占家业,叔房无份。
秀兰等她说完,才起身,把账册一份份摆开。
“各位长辈,酱园是我爷爷手里传下,我爹这一脉经营三代。”她声音清楚,“叔房当年已分家另过,产业早分清。我爹病重、去世,家里最难那些年,叔房没出一分力、没帮一把;酱园从困难年月熬过来,是我一缸一酱守着,弟妹进厂、做裁缝、读书,也是我供出来的。”
她翻出账册:“合营入股的凭据、房契都在,家业归属写得明白。这些年铺面作坊的进项开销,笔笔有账。赵氏婶娘若说我独吞,请问凭据在哪?当年我爹病重,你上门打铺面主意;后来翻修、出摊,你又四下说闲话。这些街坊老主顾都能作证。”
族亲翻看账册,又请了巷里几位老人、老主顾到场问话。王婶、桂英爹、老孙你一言我一语,把周家这些年怎么撑家、怎么守业说清楚。赵氏拿不出任何凭据,只靠嘴说,站不住脚。
长辈们议论下来,认定酱园归长房一脉,赵氏无理争产,不再支持。族里把这一结论记进家谱附注,往后叔房不得再纠缠。
散会后,赵氏脸铁青,却无话可说。秀兰收拾账册,神色平静。这桩压在她心里多年的旧账,终于在族里公断下了结。
回家路上,桂英陪她走,叹道:“早该这样了。她闹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凭据和人心管用。”
“嗯。”秀兰道,“这些年我防着她,守着账册,就等这一天。如今说清楚了,往后酱园安安稳稳经营,谁也搅不动。”
回到酱园,她把账册、凭据重新收好。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父亲临终交代她守好家业,如今她不光守住了,还把旧日纠葛一并理清。
院里酱缸静静晒着,酱香浮动。秀兰站在缸边,长长舒了口气。旧事翻篇,新的日子在前头。
第十九章 巷口老店
八十年代中后期,周家酱园从一间铺面做成了巷口一家小店。
秀兰攒钱把门面翻新,挂上“周记酱园”的木招牌。前头店面卖酱醋酱菜,后头作坊腌菜做酱,院里依旧晒着一排老酱缸。作坊雇了两个帮工,老刘老师傅坐镇,秀兰总管里外。
弟妹们各有归宿。建军在厂里提了班组长,两口子生了孩子,日子安稳;建梅自己开了个小裁缝摊,嫁得妥当;建民大学毕业,留在城里机关工作,是周家第一个大学生。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回酱园院团圆,孩子在院里跑,大人在桌边说话。
秀兰自己的婚事,也终于有了着落。
经这些年相处,她和孙德顺的情分早已深浅皆知。族里事了、家业安稳,桂英和弟妹们都劝,秀兰自己也想通了。德顺本分可靠,这些年默默帮衬她家,从无半句怨言;她不能再把自己的日子一直往后拖。
两人办了简单的婚事。没有大操大办,酱园院里请街坊吃了顿喜酒,桂英帮着张罗,建军建梅忙前忙后。德顺搬进酱园院里住,两口子齐心经营酱园。他管作坊重活、进货搬运,秀兰管账目、口味和铺面,配合得妥帖。
街坊都说,周秀兰熬了半辈子,到底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伴。
婚后日子平顺。德顺话不多,手可勤,作坊里的活、家里的事都挑起来;秀兰掌着酱园的手艺和账目,两人商量着把生意一步步做稳。秀兰脸上的神色比年轻时松快,眼角有笑纹,人也丰润了些。
周记酱园在城里有了名气。不光酱醋地道,酱菜花样多,口味实在,附近住户、小饭馆都来拿货。秀兰仍守着父亲的规矩:货真料足,不掺假,不短秤。老主顾信得过周家的牌子。
一日打烊后,秀兰和德顺坐在院里歇凉。酱缸在月色下排成一列,酱香混着晚风吹过来。
“这些年,难为你了。”德顺闷声道,“一个姑娘撑到现在。”
秀兰望着酱缸,笑了笑:“都过来了。如今家里安稳,酱园顺当,有你搭手,我轻松多了。”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父亲病倒,她站在酱缸边接下酱耙。一晃二十多年,弟妹长大,家业稳住,自己也成了家。这一路的辛苦,如今回头看,都化成了踏实的日子。
巷里灯火点点,隔壁裁缝铺传来缝纫机声,远处作坊的锤子敲了两下。八十年代的酱园巷,正一天天热闹起来;周记老店的酱香,也一年年飘得更远。
第二十章 年代长河
日子像酱园巷的河水,不声不响,淌过一年又一年。
秀兰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人。八十年代末的淮城,沿街铺面多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偶尔驶过一辆面包车。年轻人穿起夹克、连衣裙,商店里摆着新货。世道比从前活络,老百姓的日子也比从前宽裕。
周记酱园的招牌挂在巷口,旧木被日晒雨淋成深褐色,字迹仍清楚。店里酱醋坛罐排开,玻璃柜里摆着各色酱菜。秀兰系着围裙,给老主顾打醋,秤准量足,照旧热络。
她常常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
想起合营那年,她跟着干部跑手续,心里没底;想起困难年月,一家人省吃俭用,靠街坊一把菜、一张票渡过来;想起父亲临终把酱耙和方子交到她手里;想起暴雨里街坊冒雨护缸;想起出摊头一日,板车上的酱菜卖空大半。
也想起赵氏半辈子争产,最后在族理公断下收场;想起弟妹一个个进厂、学手艺、考大学;想起德顺这些年沉默的帮衬,和后来并肩守店的日子。
几十年风风雨雨,都沉淀成了店里一缸缸酱、一坛坛醋。周家酱园从私营到合营,从紧巴年头到改革年月,起起落落,始终没倒。
建民有时回来看姐姐,带些书报,跟她讲外头的新变化。建军两口子周末领孩子来店里;建梅的裁缝摊就在不远,收工过来坐坐。桂英还是秀兰最好的朋友,两人头发都有了白丝,见面仍说不完的话。
街坊老辈陆续走了一辈,年轻人生儿育女,巷子换了新颜,可人情没变。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来;谁家有难处,邻里搭把手。酱园巷的世情,还是秀兰从小熟悉的那个样子。
傍晚打烊,秀兰关了铺面门板,回到院里。德顺已经做好晚饭,建军的孩子在院里追猫。她坐下吃饭,听着一院人声,心里安稳满足。
她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守着一座酱园、一条巷子、一大家人,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父亲留下的手艺没丢,守住的家业没败,弟妹都成了材,身边有相伴的人。
年代的长河里,周家酱园这户寻常人家,就像巷口那排老酱缸,经住了日头风雨,酿出了醇厚安稳的日子。
尾声 又一春
转年开春,酱园巷的槐花又开了。
秀兰一早掀开酱缸盖子,晨露未干,酱香混着花香漫出来。她拿起酱耙,顺着缸沿一圈圈打耙,动作和当年父亲一模一样,沉稳、仔细。
德顺在作坊里搬坛子,老刘师傅坐在柜台后头理账。店里帮工已经能独当一面,秀兰只需把着口味和账目。
建梅的小女儿跑来院里,喊着“姑姑”,蹲在缸边看酱。秀兰捏了一根腌萝卜干给她,小孩嚼得脆响。
阳光爬上酱缸,把一排陶缸照得温润。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叮铃;粮店开门,油坊冒烟。新的一年,又从寻常的清晨开始。
秀兰直起腰,望着满院酱缸和巷口人流,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酱香年年有,人家岁岁安。这条酱园巷里的故事,还在一日接着一日,往下过。
——全书完——
第二十二章 票证年月
回过头看那些凭票过日子的年月,酱园巷的人情都藏在一张张小票里。
秀兰掌家后,家里有个小木匣,专门放票证:粮票、油票、布票、糖票、盐票,还有少数工业券。每一张票都按类叠好,数目记在匣盖内侧的小本子上。哪个月称米用去几斤粮票,打油花了几两油票,买布扯了几尺布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时节,光有钱不够,买什么都得票。家里来客想割斤肉,得攒肉票;过年想给孩子做件新衣,布票要省着用;就连打瓶酱油,酱醋虽不单列票,可黄豆、盐巴都凭计划。秀兰日日盘算,哪张票先用,哪张留着应急,不敢乱花一张。
建民小时候不懂事,拿布票叠了纸飞机玩,被秀兰发现。她没打孩子,只把他叫到跟前,一张张数给他听:这布票够做一件小褂,那几张攒着能给你二哥换条裤子。建民看着姐姐认真的样子,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再不敢碰匣子里的票。
巷里票证往来最是常见。张家缺粮票,李家匀几张;李家买油,张家借点油票。借了要还,下月票本下来补上。王婶家儿子结婚,凑不齐布票做被面,巷里几家你三尺我五尺,凑出一床被面的票。秀兰家出了四尺布票,王婶记了三年,逢年过节总塞把菜过来。
秀兰自己针线好,孩子的衣裳大改小、旧改新,布票便省得多。她把省下的布票换些粗粮票,贴补口粮。油票金贵,炒菜几滴油便够,酱园的酱汁咸香,正好下饭。
有一回建军要进厂当学徒,得做一身像样的褂子。布票不够,桂英从自家票本里撕了六尺送来,说给建军做新衣。秀兰要还,桂英说不急,等她手头宽了再说。这六尺布票,秀兰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桂英家孩子做衣裳,她把攒下的布票送过去大半。
票证年月的日子,紧是紧,可人心不隔。一张票在邻里手里转一圈,解了各家的急,也把巷子人情系得更紧。秀兰常跟弟妹说,别小看这一张纸,难处时候,它比钱还管用。
后来政策放开,票证慢慢退出市面,商店里东西敞开卖。秀兰把那个旧木匣收进柜子底层,里头还留着几张没用完的粮票、布票。偶尔翻出来,她会想起那些排队称米、借票度日的年月,想起巷里一家家互相搭手的光景。
那些小票换不来大富大贵,却记下了一个年代的踏实与温厚。
第二十三章 街坊家常
酱园巷三十来户人家,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脾气,可日常往来,全是家常里短。
巷口周家酱园,秀兰掌家;巷尾马家裁缝铺,桂英一家;中间粮店王婶,男人在粮站上班,两个儿子;修车铺老孙,手艺人,老伴早走,一个人过;油坊陈家,嗓门大,心肠热;还有教书的、做工的、做小买卖的,门对门,户挨户。
每日清早,巷里先响起各家灶屋的动静。烧火的、挑水的、倒脏水的,街坊在门口遇上,问一声吃了没、今日上什么工。谁家蒸了馍,端一碟给隔壁;谁家熬了粥,盛一碗送过来。菜是各家菜园种的,酱醋是周家打的,日子就这么凑着过。
王婶家儿子小时候淘气,爬树摔破了膝盖,是秀兰给敷的草药;老孙修车缺个零件,建军从厂里废料堆里寻来给他;陈家油坊新榨了油,先给巷里各家打一小瓶尝鲜。人情往来,从不计较多少。
谁家有红白喜事,整条巷子都出动。娶亲嫁女,妇女们帮着做饭、缝被、招呼客人;老人过世,男人们搭手料理,妇女们烧水备饭。秀兰掌家这些年,巷里大事小情她都到场,出力气也出主意。谁家婆媳拌嘴、邻里争地界,她和几位长辈劝和,把事说开。
闲话自然也有。巷里妇女凑在一处,难免说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姑娘说亲了,谁家儿子进厂了。可这些闲话多是嘴上热闹,真遇上难处,没人看笑话。桂英性子直,听见嚼舌根的会替秀兰挡回去;王婶嘴碎,可谁家断顿她最先送菜。
孩子们在巷里一起长大。建军、建梅、建民和街坊孩子一同上学,放学在巷里跑跳,掏鸟窝、滚铁环、摔纸牌。谁家大人不在家,孩子便在隔壁婶娘家吃口饭。一辈辈下来,巷里孩子比表亲还熟。
到了年节,巷里最热闹。腊月里扫尘、磨豆腐、蒸馍,各家烟囱冒烟不断。三十晚上,孩子们挨家拜年要糖,大人围坐喝酒。初一早上,街坊互相登门拜年,说吉利话。秀兰家酱园院里,总聚着半条巷子的人,喝茶吃瓜子,闲话一年光景。
日子一年年过,街坊有的搬去楼房,有的老去,新人家陆续住进巷子。可酱园巷的家常没变:开门见面打声招呼,难处时候搭把手,一碗热饭、一瓶酱醋、一句问候,把一户户人家连在一条巷子里。
秀兰守着酱园,也守着这一巷子的家常。她常说,过日子不光是守着自家锅台,左右邻里处好了,日子才有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