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睁眼,我回到二十二岁,答辩前一夜。
前世偷我方案的师兄,正在改我的图。
按理说,我该先报仇。
可我满脑子都是一个人,上辈子她赶我走了两回,我纠缠了她五十一年。
这辈子我学乖了。
先报仇,再提亲。
顺序不能乱,人不能换。
1
醒来的时候,宿舍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我盯着蚊帐顶看了三秒,一把抓过床头的手机。
六月十四号。
毕业答辩,前一夜。
我今年二十二岁。
我今年,七十九。
这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上铺的老猫在打呼噜,枕头底下的游戏机还剩半格电,桌上摊着我画了一学期的毕业设计,江州老纺织厂改造方案。
一切都在原地。
只有我,是从五十多年以后回来的。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
还在。
昨晚邵劲峰借走的,说帮我拷贝参考图,今早还回来。
我插上电脑,打开文件的属性。
修改时间,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那时候我睡着了。
手指停在鼠标上,凉了半截。
上辈子就是这个U盘。答辩那天,邵劲峰第一个上台,投影幕布上放出来的,是我熬了四个通宵画的方案,一个字都没改,连轴测图的角度都一样。
评委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出来。
他保研了,我背上了抄袭的帽子。
那顶帽子我戴了很多年。找工作被退,投竞赛被拒,后来开工作室,甲方一查我的名字,头摇得比谁都快。
我媳妇阮棠跟着我,苦了半辈子。
我们结过两次婚,新娘是同一个人。第一次离婚,是我出事那年,她妈拿着她爸的病危通知逼她签字。第二次复婚,是我五十岁那年翻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她四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然后我们过到了七十九岁。
去年冬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到现在鼻子里都记得。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我的手往外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程野,下辈子别来找我了。
你跟着我,太苦了。
我说好。
她闭眼睛之前,我还点头来着,点得特别诚恳。
行,下辈子再找你,我是狗。
结果老天爷手一挥,我睁眼回到了二十二岁。
回到她还没跟我领证、还没跟我离婚、还没在病床上推我走的这一夜。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修改时间,笑了一声。
上辈子我懵,这辈子我可太清醒了。
我先把整个方案打包,传云盘,设三个备份,一个发我自己邮箱,一个拷给导员,一个刻成光盘,封口贴上手写日期。
然后我把每一张草图拍下来,草稿纸上的铅笔印、橡皮擦的痕迹、纸角的咖啡渍,全拍了。
做完这些,凌晨一点半。
我给邵劲峰回了条消息:
哥,图参考完了吗?需要原图跟我说一声,我发你。
消息发出去,对面半天没动静。
最后回了个“好”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回床上。
窗外老纺织厂的方向,汽笛响了一声。
这辈子,我看着你怎么死。
2
答辩那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跟教务申请,把我的出场顺序换到最后一个。理由是我设备有问题,需要调试。
教务老师问我跟谁换。
我说跟邵劲峰,他不是急吗,让他先讲。
邵劲峰答应得很快,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放心,你的东西我不会动。
他这张脸,上辈子我信过。
这辈子我看一眼都想笑。
答辩教室坐了五个评委,正中间是顾教授,我导师,上辈子他为了我的事在系里拍过桌子,没用,帽子扣得太死。
邵劲峰第一个上台。
投影亮起来,江州老纺织厂,厂房桁架,光影走廊。
台下的评委翻着资料,有一个皱了皱眉。
邵劲峰讲得飞快,二十分钟讲完,最后一个提问的评委举手:
你这个荷载计算,第三部分的参数,为什么取这个值?
邵劲峰卡住了。
他喉咙里咳了一声,说,这个是常规取值。
评委说,常规?老厂房的桁架锈蚀程度不一样,常规取值整套方案都要推翻,你没算过?
邵劲峰的额头冒汗了。
上辈子评委也问过这个问题,问的是我,我答上了,没人信。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插在兜里,摸着那片光盘。
轮到我了。
我上台,没放PPT,先说了一句话:
各位老师,我放一段云盘记录。
投影切过去,文件列表,每一个版本的时间戳,从三月到六月,精确到秒。
我一张一张翻。
最初的手绘草图,被咖啡泡皱了一角的那张。
第二版推倒重来的废案,铅笔划掉的痕迹底下压着新线。
我边翻边讲,讲到这里的时候,邵劲峰在台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劈了:
老师!这是我的方案!他偷我的!
教室里静了两秒。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又拿出那个U盘,最后拿出一张订货单。
我说,城南宏达图文店,六月九号,邵劲峰订做了一批做旧手绘稿,要求纸面泛黄,铅笔痕迹自然。这是订货单,这是店主的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那个老板娘的声音清清楚楚:做旧是吧?行,加急费五十。
邵劲峰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说,她胡说!她收了你的钱!
我说,我可以收她的钱,收不了我导师的邮箱。三月份我每画完一版,都发过给顾教授改。顾教授,您的邮箱记录,方便当众看一下吗?
顾教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全场。
教室里炸了。
评委席上有人把邵劲峰那份资料合上,直接扔到了一边。
教务处的人当场把他带走了,保研资格冻结,移交调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空的。
我冲他点点头,嘴型比了两个字:慢慢想。
下台的时候顾教授叫住我,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老头抱着胳膊看了我半天,说,有个项目,省里的,你有没有兴趣?
我说,有。
他说,回头我给你一份去年的评审纪要,好好看看评委喜欢什么。
我笑了。
上辈子我等到四十岁才明白的事,这辈子,导员直接递到我手上。
3
从答辩教室出来,阮棠在楼下等我。
白裙子,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把其中一杯塞给我,吸管都插好了。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递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都没多想。
后来我用了五十年才想明白,插好吸管的奶茶,她只给一个人买过。
我们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她踢着脚底下的石子,踢了半天,说:
程野,我妈让我周末去见个人。
我剥着奶茶的封口膜,问,什么人?
她说,卢氏集团的少爷,卢俊声。我妈说……说你现在什么都给不了我。
石子被她踢进了草丛。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说,要不我们冷静一下?
上辈子我在这句话面前哑了三天,三天之后她被她妈拉去相亲,我们拖拖拽拽,磕磕绊绊,把日子过成了一锅夹生饭。
这辈子的我,把吸管咬扁了。
我说,不冷静。
她抬头看我。
我说,周末别去见什么卢少爷。陪我去见你妈。
她眼睛睁大了,说,我妈看不上你。没房,没车,工作还没着落——
我说,答辩结束我就有作品了。给我一年。
一年以后,彩礼我自己挣,房子首付我自己付,你妈看我的眼神,我让她自己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去。
她忽然说,程野,你今天不一样了。
我心口跳了两下,把脸转开,说,哪有。
嘴上这么讲,心里在说:对,不一样。
我用五十多年想通了的事,现在一天都不想再绕路了。
周末,我拎着四样礼进了阮家的门。
阮母王秀琴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
她说,坐。
我坐了。她把茶几上的瓜子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她说,小程,我不绕弯子。彩礼十八万八,江州市区的房子,一份正经单位的稳定工作。三样,你占哪样?
我说,阿姨,现在一样都不占。
她笑了,笑得挺响。
我说,但一年以后,彩礼我自己挣,房子我自己付首付。工作,我把名片放这儿,明年这个时候,您再看一眼。
我把名片放在茶几上。
她伸手一扫,名片飘到地上,白的,正面朝下。
她端起茶杯,说,年轻人,口气不小。
我弯腰把名片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放好,压在她的茶杯垫底下。
然后我起身告辞,走得腰板笔直。
阮棠送我到楼下。她仰头看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争?
我说,争不过的不争,拿本事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出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捏得很紧。
一年。
我说到,就做到。
4
顾教授给我的那份评审纪要,我看了三个通宵。
省文创园改造,评委组五个人,纪要里反复出现一个词:记忆。
老厂房的记忆怎么留,工人的记忆怎么留,一条锈迹要不要保留。
上辈子这个项目落在一个大设计院手里,方案四平八稳,修出来的文创园千篇一律。我四十岁那年站在园区门口,看着那些崭新的“旧”墙,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这辈子,这个标,我要了。
我找到周成岭。
老周这时候还在一家广告公司画图,画得两眼无光。上辈子他是我创业的第一个合伙人,跟我蹲过城中村,啃过一个月的馒头。
大学城旁边的城中村,我租了个单间,两张桌子,一台二手工作站,一块白板。
我跟老周说,辞职,跟我干。
他说,你疯了,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我说,六百。
他说,那我跟你图什么?
我把评审纪要拍在白板上,说,图这个。
老周盯着那张纸看了五分钟,抬头问,几几分成?
我说,你六我四。你养家。
他沉默了半天,回去把辞职信交了。
那个月我们俩睡在工作室,白天画图,晚上改图,凌晨饿了就煮面。老周的打呼噜比宿舍老猫还响。
方案做了四十多天。
核心就一条:厂房的桁架一根不拆,锈的地方做透明封护,底下的空间做成光影连廊,工人食堂的瓷砖原样留一面墙,刻上当年的班次表。
开标那天,我们这种没资质挂靠的小团队,挤在投标名单最后一个。
念结果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三遍我们的名字。
老周在底下拽我袖子,拽得我胳膊疼。
首笔款到账,八万六。
老周数了三遍,说,够了,给你妈打点,剩下的付房租。
我给他转了两万,说,你的。
然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去看房了。老小区,五楼,两居室,首付十三万,月供两千一。房东是个退了休的老太太,说这房子她住了三十年,儿子接她去海边,舍不得卖贵了。
我签了合同。
拿到钥匙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阮棠打电话。
我说,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见你妈。
她说,见你妈?你房子都……
我说,首付付了。钥匙在这儿。你妈那关,我去过第二次。
周末,我又拎着四样礼进了阮家的门。
阮母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眼皮还是没抬。
我把存款单和中标合同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她看都没看,说,我不看纸。
屋里静下来。厨房里,阮父阮建国端着水壶出来倒水,倒完没走,靠在门框上打量我。
他忽然说,小程,你手上怎么回事?
我低头,右手中指,一个铅笔戳的茧,握笔握的。还有虎口一道疤,上个月切模板划的。
他说,干活的茧和疤,骗不了人。
他转头跟阮母说,这小伙子,眼睛干净,手上见真章。
阮母端着茶杯,半天,放下杯子说了三个字:
先处着。
我跟阮棠走出阮家门的时候,她一直在偷笑。
我问,笑什么。
她说,我妈那个“先处着”,我长这么大,听她说过两次。上次是对我爸,领证前夜。
我停下来看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搭在我鞋面上。
我说,那就快点,别让你妈反悔。
她一把拽着我往前走,耳朵尖红了。
快到小区门口,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邵劲峰的声音,笑吟吟的:
程野,宏达图文店那点事,你做得很漂亮。
但是你等着,我告诉你,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我说,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阮棠问,谁啊?
我说,一个要给我送经验的人。
5
麻烦来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
一周之内,三件事。
第一件,校园论坛冒出个帖子,《答辩第一名的作品到底是谁的》,匿名发布,里面贴了几张“对比图”,说是邵劲峰三月份的构思手稿和我的成图高度重合。
第二件,学校纪委收到匿名举报,说我贿赂评委,顾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件,最难办的一件,出在阮家。
阮父的老毛病犯了,住院,医生说要做个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是个不小的数。
阮母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了电话,就一句话:
小程,我给你三天。三天内拿不出方案,我就找能拿出方案的人。
挂了电话我才知道,“能拿出方案的人”已经到了。
卢俊声,开着白色宾利,直接堵到了住院部楼下,花篮摆满了半条走廊。
阮棠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程野,我妈收了他的主意,说手术费卢家全包,条件是……是跟我相亲。
我说,你爸的手术费,我来。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我把家底盘了一遍:中标尾款、三个私单、存款,加上老周那两万凑一凑,够,紧巴巴地够。
我说,你别管我哪来的,你只要顶住。就顶三天。
她说,好。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一下就稳了。
我这三天也没闲着。
宏达图文店的全套证据,订货单、录音、做旧的原件,我答辩第二天就锁进了银行的保管箱,今天全取了出来。
老周跑了两天教务处,把大一时候的课程作业档案调了出来,邵劲峰大一抄过我一套制图作业,原稿、评分记录都在档案里,两个当年的助教愿意作证。
顾教授更干脆,纪委找他,他把评分原始记录往桌上一放,说,我的分怎么打的,一页纸写得明明白白,谁要说我收了钱,请把钱的去向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诬告。
三天期满,学校通报下来:
邵劲峰学术不端,情况属实,保研资格取消,记大过,通报全校。
匿名举报查无实据,予以澄清。
帖子沉了,谣言散了,校园里没人再提“抄袭”两个字。
第四天一早,我直奔医院,把手术押金交了,缴费单据塞进我口袋,塞得皱皱巴巴。
在缴费窗口排了一上午的队,我看见了阮母。
她站在队伍另一头,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阮父的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阮母在小饭馆订了一桌,两家坐在一起,算是把订婚的事定下来。
饭吃到一半,她站起来,夹了一筷子鱼放我碗里,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说,小程,住院那几天的押金,阿姨记下了。
我说,阿姨,一家人不说这个。
她别过脸去扒饭,扒得很快。
老周在桌子底下踢我,压着嗓子说:
别美了,出事了。卢氏的人今天找上门,说要谈个“大单”。
我说,卢俊声?
老周说,不是他,是他爸的人。订单大得吓人,就一个条件——
他说,让你当面给邵劲峰道个歉。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我把那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我说,回他,我这个人,道歉只对两种人:一种是长辈,一种是死人。
卢家哪样都不是。
6
卢氏的“大单”,摆明了是请君入瓮。
条件不止道歉,还有一条:让我把文创园项目的一半分包给卢氏旗下的文化公司,挂他们的名。
老周把打印出来的合作意向书拍在桌上,说,签了,我们明年就能进省里的大名单。不签,卢氏捏着江州一半的甲方,往后我们的单子,处处是坎。
我说,不签。
老周说,你想过没,阮棠她妈刚松口,你要是连个正经饭碗都保不住——
我说,我保的不是饭碗,是脊梁。脊梁弯了,阮家的门我进不去。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说,行,脊梁就脊梁。饿死也是饿死俩人。
那天夜里,我把邵劲峰的证据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做成了三份材料:
一份交给学校,一份交给律师,一份,我留在了工作室的保险柜里。
我没打算主动撕破脸,但邵劲峰没打算放过我。
通报下来的第二周,他托人带话到工作室,说宏达图文店那笔订单是他同学伪造的,他要报案,反告我伪造证据、诬陷同学。
带话的人刚走,他的律师函就到了工作室。
老周急得直转圈。
我说,别转了,让他告。
法庭上,是最讲证据的地方。
开庭那天,邵劲峰穿着崭新的西装进来的,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还点了点头。
他的律师先发难,咬定宏达图文店的订单是伪造。
我们方的证人被传上来,宏达的老板娘,五十来岁,坐在证人席上,手都在抖,但话一句没含糊:
单子是他下的,钱是他付的,做旧是他要求的,我认得他,他跑了三趟。
对方律师要求核对原始文件。
法官问邵劲峰:你所说的“三月份构思手稿”,原件在哪里?
邵劲峰说,在……在我旧邮箱里,邮箱密码忘了。
法官又问:你的同学能否作证?
他说,能,能作证。
他的同学上来了,坐下,清了清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三月初,邵劲峰找过我,给了我两千块,让我到工商登记处开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就是后来那套“手绘稿”的落款工作室。
法庭里一片安静。
邵劲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那个人喊:
你胡说!是你!是卢少让我干的,我只是执行!我是被逼的!
他说完这句,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他的律师闭上了眼睛。
判决下来那天,诬告不成立,他的律师费自己掏,学校那边追加处分,直接劝退。
我是在法院门口碰到他的。
他蹲在台阶边上,西装皱成了一团,看见我,嘴里念念叨叨:
我就是跑个腿……两千块,我就拿了两千块……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
走到台阶下面,卢俊声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
最后车窗升上去,宾利开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当天下午,我去医院接阮父出院。
阮母在病房收拾东西,看见我,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押金还你。利息,是阿姨往后把你当儿子。
我把布包推回去,只留下了那张纸条。
阮母瞪我,说,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家闺女脾气倔,你以后要吃亏的。
我说,阿姨,我皮糙肉厚,吃得住。
她绷着的脸,松了。
7
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
阮棠穿了条红裙子,是我付首付那个月用私活钱给她买的,她嘴上说太贵,穿上就再没脱过。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完证件,抬头问:想好了?
我们俩同时说:想好了。
工作人员笑了,说,答这么快,追了多少年?
阮棠抢着说,三年。
我心里补了一句:三十多年。
婚礼办得简单,两桌亲眷,一桌朋友。老周喝多了,抱着我的脖子说,兄弟,下一步咱们干什么?
我说,干大的。
婚后一年,工作室从两个人变成七个人。文创园二期改造、老街立面修缮、一个中学的运动场,单子一个接一个。
新来的助理唐晓管账,管得死死的那种,每张报销单都要看三遍。老周嫌她烦,我说,烦就对了,账清楚,人心才稳。
然后,卢氏来了。
卢氏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横插进江州市场。我们谈了半年的开发展商,人家直接压价三成撬走;我们在跟的两个街道项目,甲方突然说要“重新评估”;一眨眼,工作室两个骨干递了辞呈,去的地方都一样,卢氏。
唐晓把报表摊在我桌上,说,程哥,账上还能撑三个月。再这么丢单子,撑不到年底。
老周说,要不……低个头?给卢氏做外包,钱是脏点,能活。
我坐在那儿,翻着桌上的资料,翻到一页,停住了。
金源建材。
卢氏新立项的“江州之星”地标项目,幕墙供应商,金源建材。
上辈子,这家供应商的幕墙第二年检测不合格,整个项目停工返工,卢氏赔了个底朝天,卢老爷子被约谈,公司伤了三年元气。
这个时间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资料,跟老周说,我们不光要活,还要站着活。从现在起,凡是跟卢氏拼价的标,全退。
老周跳起来,说,你疯了?!退标?咱拿什么吃饭?
我说,拿脑子吃饭。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们最大的客户、滨河开发的老陈约出来喝茶。他手上那个住宅项目,幕墙供应商正是金源。
我说,陈总,换成我,这个供应商我夜里睡不着。
老陈笑,说,小程,金源价格摆在那儿,我换它干什么?
我说,您不用信我,您就加一条进合同:幕墙材料进场前,第三方独立检测,不合格,供应商全责,检测费您出。他敢签,您就用;不敢签,您再想想。
老陈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你这小子,鬼精。
但一个星期后,他打电话告诉我,金源拒绝了那条补充条款。
老陈换了供应商。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接下了业内都说“赔本赚吆喝”的滨河美术馆竞标。
老周看着公告直摇头:国际事务所都下场了,咱们七个人的小作坊,陪跑都轮不上。
我说,陪跑不至于。
这个标的评委主席是谁,你知道吗?
老周说,谁?
我说,裴老。业内泰斗,四十年前他改建自己老宅的时候,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留下来了,盖屋顶的时候专门给它让了个洞。业内都说他疯了,他说,树先来的。
老周说,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把一张图纸展开,压在白板正中间。
我说,有关系。滨河那块地,原先是航运公司的仓库码头。这一次,我要让评委在咱们的图上,看见那条河。
那年秋天,阮棠怀孕了。
反应重,吐得直不起腰,还是每周拎着保温桶到工作室来,给我送一罐汤。
她把汤放在我桌上,看着满屋子的图纸,说,程野,我怎觉得你画图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我说,那不是火。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上辈子没干完的事。
她愣了一下,笑我,说,你还能有什么上辈子。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汤是热的,一直热到了胃里。
8
卢氏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江州文化中心项目开标,卢氏旗下的文化公司联合一家上海事务所中标,把我和老周追了两年的单子一口吞了。
发布会那天,老周非拉着我去看,说是知己知彼。
卢俊声站在台上,聚光灯打下来,意气风发。
记者提问环节,有个记者不知轻重点了一句:听说本地也有团队跟进这个项目很久了。
卢俊声笑了,说,哦?哪家的?
记者说,程野工作室。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一下。
卢俊声端着话筒,环视一圈,慢悠悠地说:
没听说过。一个小作坊,七个人,也敢盯着这种体量的项目?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建筑不是过家家,是要用真金白银和资质说话的。
台下笑成一片。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笑。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要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散场的时候,卢俊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走了。
回去的路上,老周在车里捶方向盘,捶了三下,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说,别气。记住今天就行。
老周说,记今天干什么?
我说,今天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后都要还的。
从那天起,我们工作室封闭了四十天。
滨河美术馆的方案,我画了七版。
第七版的方案,名字就三个字:船,桅,河。
老仓库不拆,屋顶掀掉一半,露出当年的木质桁架,做成一条倒扣的“船”;主入口是一条坡道,走上去,脚下是原来的青石板,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河;市民广场保留老码头的水泥系船桩,一个不挪,孩子可以爬上去玩。
评审团主席裴老四十年前给枣树让的那个屋顶洞,这一版,我给了整条河。
四十天里,阮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她孕吐减轻了,每周还是来,从送一罐汤变成送两罐,多的一罐给老周。
有天夜里十一点,她挺着肚子来送汤,看见白板上的图,看了很久。
她忽然说,程野,这个仓库,我是不是见过?
我说,你怎么会见过。
她说,梦里见过。好像……好像有人牵着我,在这样的屋顶底下走过。
我说,那是你看我图纸看得走神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去搅汤。
我盯着她的侧脸,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上辈子,滨河美术馆建成那年,我五十岁。我牵着七十岁的她,在倒扣的“船”底下走了一遍。
她当时说,这地方真好,可惜咱们这辈子来晚了。
这辈子,不会晚。
入围名单公布那天,工作室炸了。
全国选八家,我们是唯一一个不上十人的团队。另外七家,六家有海外事务所背景。
唐晓把名单打印出来,贴在白板边上,手都是抖的。
老周说,程野,稳了?
我说,没稳。
还有终审答辩,裴老本人坐镇,二十分钟,当着十一个评委,我讲砸了,前面全白干。
老周说,那你打算怎么讲?
我说,不打算。
老周说,什么叫不打算?!
我说,我不背稿子。我就讲一件事——那条河,凭什么该被留下来。
终审那天,我一个字没照着幻灯片念。
二十分钟,我讲了码头,讲了系船桩,讲了当年在仓库扛包的工人,他们的孙女现在在广场上跳广场舞,脚底下踩的,还是她们爷爷垫过的青石板。
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裴老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指着图上那个系船桩,问:
这一个,你为什么留着?
我说,因为它先来的。
裴老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说,小伙子,你接着讲,我时间够。
9
结果公布那天,是个周二。
唐晓是第一个看到的,一声尖叫,把整层楼的人都吼了过来。
中标:程野建筑设计工作室。
老周把结果看了三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唐晓在办公室里转圈,转着转着就哭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公告,也愣了很久。
上辈子,这个馆建成的时候,我已经白了半边头。我这辈子画的第一张图,和这张中标图之间,隔了三十年。
这辈子,隔了两年。
但事情就是从这个周二开始,一件接一件地来。
中标第四天,金源建材的幕墙检测报告爆了。
不合格,大面积不合格。“江州之星”项目当场停工整改,已安装的幕墙全拆,返工加违约,卢氏的窟窿, journalists 的标题写的是“以亿计”。
第五天,文化中心项目易主,卢氏的合作方解约。
第七天,卢氏召开内部会议,卢老爷子亲自坐镇,全集团收缩保命。
第八天,行业年度盛典,滨河美术馆项目组和年度新锐设计奖同台颁奖。
我去的。
红毯尽头,礼宾把我引到前排,我落座的位置旁边,坐着老陈,滨河开发的老总,他冲我举了举杯。
颁奖进行到一半,有个人从后排挤过来,弯着腰,凑到我座位边上。
卢俊声。
他没了发布会上的派头,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人垮了。
他压着声音说:程总,江州之星烂尾了,设计这摊子,能不能……接一下?条件您开。
会场很吵,灯光很亮,他凑得很近。
我看着他,想起发布会那天他端着话筒的样子。
我说,卢总,那天你问记者一个问题,你自己还记得吗?
他说,程总,过去的事……
我说,你问的不是项目。
你问的是,我配不配。
我顿了顿,说,今天你来问我接不接。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价格,没问过方案,你只是问,我肯不肯低头。
我说,卢总,我这人记性不好。
但你说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忘。
他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又站了一会儿,直起腰,走了。背影穿过灯光明亮的会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颁奖到了年度新锐设计奖。
主持人念我名字的时候,老周在我身后嚎了一嗓子,嚎得半场都回头。
我上台,接过奖杯。
台下灯光太亮,我看不清人脸,但我知道第三排中间坐着谁,她今天穿的是那条红裙子,肚子已经六个月了。
我说,谢谢评委,谢谢团队。
然后我说,最后,谢谢一个人。
上辈子,我用三十年才站上这样的台。这辈子快了二十八年。省下的这些年,我打算全给她。
台下先静了一下,然后笑声、掌声一起响起来。
我下台的时候,在侧幕碰到一个人。
邵劲峰。
他端着一杯酒,站在阴影里,穿着主办方的志愿者马甲。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没停。
他手里的酒杯举到一半,僵在那儿。
颁奖结束,阮棠在门口等我。
她扶着腰,仰着头看我手里的奖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边转一边凶我:
台上瞎说什么!什么上辈子,二十八年,你算命呢?
我伸手把她的手牵住,放进我大衣口袋里。
我说,不算命。
我说的是以后。
10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冬天,是个丫头。
搬新家那天,阮棠指挥工人把柜子摆好,然后开始整理东西。
我抱着闺女在客厅喂奶粉,听见卧室里她喊:
程野!这条围巾哪来的?
我抱孩子进去。她从纸箱里拎出一条围巾,枣红色,粗毛线,织得歪歪扭扭。
她把围巾抖开,说,我买毛线是给你织围巾的,我还没织呢,你哪来的这条?谁织的??
我抱着孩子,说,找人织的。
她说,找人织的能织成这样?这针脚,这走线,这不对的两针——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捏着围巾上那两处错针的地方,一针一针数过去。
数完,她慢慢抬起头。
她说,大学的时候我给你织过一条。也是枣红,也是这个花样,也是这儿错了两针。那条围巾……那条围巾去哪了?
我说,旧了。
我说,旧得没法要了。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拿出毛线和针,坐在床沿上,说,我重新给你织一条,你要什么花样?
我说了花样的针数,说了宽度,说了起针的方式,说到最后,我说:第七行,右边错两针,别改,就那么错着。
她手里的针停了。
她说,程野,我织东西经常错针,可我还没开始织,你怎么知道我会错在哪两针?
她织下去。
一行,两行,织到第七行。
针脚错了。
右边,两针,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的地方,她的手habit性地滑过去了。
她捏着那两针,抬起头。
卧室的灯不太亮,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说,程野,你是不是……上辈子见过我?
我抱着孩子,没躲这个眼神。
我说,见过。
她问,见过多少年?
我说,五十一年。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说,我一直不敢跟你说一个事。
她说,我从小就做过一个梦。梦里没有脸,没有声音,就有一个老头,坐在河边,一直跟我说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说,什么话?
她伸出手,隔着襁褓,摸了摸闺女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背。
她说,他说——
这辈子,早点来找我。
我怀里抱着闺女,手里被她攥着,忽然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病床前,她推我走,让我下辈子别再找她。
这辈子,梦里的老头等在河边,让我早点去。
原来这一趟,不是我自己非来的。
是她也盼着的。
厨房里汤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说,先喝汤。
她抹了把眼睛,起身去关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程野,下辈子——
我打断她: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笑,说,那说好了,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吵。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又看看厨房里那个背对我搅汤的人。
有人问我,重活一次,为什么不换条路走。
我说,不是不能换。
是那条路上有她,坑再多,我再走一遍,我认。
【全文完】